「我在家裡。」
「獨自一人?」
「我有一個管家和一個女朋友。」
「很好。他們能回憶起來你五點三十分時在哪裡嗎?」
「當然。我在家。」他繼續說,「這是採摘的第一天,我在黎明時到這兒。四點鐘我已經累得精疲力竭。回到家去睡覺。然後我又回到這兒參加晚宴。算是為豐收而舉行的小慶祝活動。你從不知道第一次採摘何時開始,所以它是自發性的。在一兩個星期內,我們會舉行一次大的豐收晚宴。」
「好一種活法。」我問,「參加晚宴的是哪些人?」
「我的女朋友,房地產經理,一些朋友……」他看了看我,說,「這聽起來像是審問。」
應該是。而且是。但我不想讓託賓先生不安,而去叫他的律師,或麥克斯。我對他說:「這只是些標準問法,託賓先生。我試著要勾勒出一幅星期一晚上每個人所在的位置和所幹的事情的圖景。這一類的吧。當我們有個嫌疑犯時,那麼戈登夫婦一些朋友和合作者可以成為見證人。你明白了嗎?到我們知道時才知道。」
「我明白了。」
我讓他鎮靜了一會兒,我們又開始關於葡萄的交談。這傢伙挺圓滑的,但和其他任何人一樣,他有點兒不安和糊塗。我問他:「上一星期你何時何地見過戈登夫婦?」
「哦,讓我想想……在我家舉行的晚宴上。我有幾個人參加。」
「你吸引戈登夫婦的地方在哪裡?」
「你什麼意思?」
「就我說的意思。」
他回答說:「我想我指的是另一層意思,偵探。」
「那麼你為什麼邀請他們到你的房子來?」
「哦,……說實話,他們會講一些關於普拉姆島的十分吸引人的故事。我的客人們喜歡聽。」他又說道,「戈登夫婦賺來了他們的晚宴。」
「是嗎?」戈登夫婦很少對我說起他們的工作。
「還有,」他說。「他們是一對非常漂亮的夫婦。」他問我。
「你……我指……我想當你看到他們時……但她是一個少見的美人。」
「確實她是。」我問,「你幹她嗎?」
「對不起?」
「你與戈登夫人有性關係嗎?」
「老天爺,沒有。」
「你試過嗎?」
「當然沒有。」
「你至少想過吧?」
他考慮了一會兒他是否想過,然後說:「有時,但我不怎麼愛追逐女人。我身邊已經夠多了。」
「是嗎?」我猜當你擁有葡萄園,別墅,發酵缸和裝瓶場時,香擯酒就起作用了。我想知道那些只擁有小酒廠的傢伙會和葡萄酒商一樣情場得意嗎?也許不會。瞧著吧。
不管怎樣,我問託賓先生:「你去過戈登夫婦的家嗎?」
「不,我甚至不知道他們住哪兒。」
「那麼你往哪兒送社交請柬呢?」
「哦……我的公關聯絡人負責這事兒。但如果我想一想,我記起他們住在……住在拿騷角。」
「是的,先生。新聞裡會有。拿騷角居民被謀殺。」
「是的,我還記得他們提到他們在水上有一處地盤。」
「確實他們有。有過。他們經常定期往返普拉姆島。他們可能在宴會上講普拉姆島故事時附帶提起過幾十次。」
「是的,他們提過。」
我注意到託賓先生慧發的根部有豆大的汗珠。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即便最無辜的人也會出汗,當他們處於(文明而又溫和的三度審問下時)。我的意思是:我們過去常說到老早從別人嘴裡逼出話來——你知道——怒視的燈光,不停頓的審問,第三度什麼的。今天,我們非常溫和,但有時無論你多麼溫和,一些人——無辜的或是有罪的人都一樣——只是不喜歡被提問。
天氣有點暖和了。我脫下我的鮮藍色上衣,甩到肩膀上。我的史密斯和威森牌手槍在我的腳躁上。因此,託賓先生沒受驚嚇。
蜜蜂已發現了我,我說:「這玩意兒咬人嗎?」
「如果你惹它們,它就會叮。」
「我不惹它們,我喜歡蜜蜂。」
「他們實際上是黃蜂,黃夾克。你一定灑了些它們喜歡的科隆香水。」
「雷格非。」
「這是它們喜歡的。」他又說,「別理它們。」
「對。星期一晚上戈登夫婦受到邀請了嗎?」
「不,我不會正式邀請他們來這樣一個小型的朋友聚會……星期一聚會大都是一些親密的朋友和生意上有來往的人。」
「我明白了。」
「你為什麼問這個?」
「哦,只是為了解嘲。你想,如果他們被邀請了,也許他們會更快回家,穿戴好……你想過沒有,他們可能就此錯過了與死亡的約會。」
他回答:「沒有人錯過了與死亡的約會。」
「是的,你知道,我認為你是對的。」
我們現在是在一排結著紫葡萄的藤中。我問託賓先生:「為什麼紫葡萄釀出紅葡萄酒?」
「為什麼……?哦,……我想你也許叫它‘紫葡萄酒’更正確。」
「我會的。」
託賓先生說:「這其實叫做pinotnoir,noir的意思是黑的。」
「我懂法語。這些葡萄叫黑葡萄,它們看上去是紫的。而酒卻叫紅酒。你看為什麼人們會搞混了?」
「其實不是那麼複雜。」
「當然是的。啤酒就簡單,有貯藏啤酒和高階啤酒,還有麥芽酒和濃烈黑啤酒。不提清啤酒和黑啤酒。起碼有貯藏啤酒和高階啤酒,談色或普通的。你走進一個酒吧,能從塞子上看到是什麼,因為塞子上貼了標籤。你可以問,‘瓶子裡是什麼?’當他們稀里嘩啦被倒出來時,你說,‘老兄。’故事結束。」
託賓先生微笑著。「這真有趣,實際上,我在大熱天喜歡喝杯好的冰啤酒。」他詭秘中今地朝我靠過來說,「別告訴任何人。」
「你的秘密在我這兒很安全。嘿,永遠這樣。你在這幾有多少畝地?」
「這兒我有二百英畝。另外四處散佈了二百英畝。」
「哇,這很大。你租土地嗎?」
「一些。」
「你從瑪格麗特-威利處租地嗎?」他沒有立即回答,如果我是和他對面坐在一張桌旁,我就能看清我說「瑪格麗特-威利」這一刻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的遲疑已經夠意思的了。
最後,託賓先生回答:「我相信我租了。是的,租了。五十英畝。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知道她租地給酒商。她是我叔叔和嬸嬸的老朋友。世界很小,小叉。」我轉變話題問,「這麼一來,你是叉上最大的一粒葡萄嗎?」
「託賓園是北福克最大的葡萄園,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
「你怎麼經營到這一步?」
「勤勞,豐富的葡萄種植知識,毅力和一流的產品。」他又說,「好運氣。我們怕的是颶風。八月末到九月初。有一年收穫很晚,大約十月中旬。不下六次踞風從加勒比海岸吹過來。但每一次都朝了另一個方向拐去了。巴克斯在守護著我們呢。」他又解釋說,「巴克斯是酒神。」
「和一個極好的作曲家。」
「那是巴赫。」
「對。」
「順便提一下,我們這兒有音樂會,有時有歌劇。我可以把你加到我們的投遞單中,如果你喜歡的話。」
我發現我們正朝那大木條複合體走。我說:「這太好了。酒,歌劇,好夥伴。我會把我的名片透過來。這會兒用光了。」
當我們朝酒廠走去時,我四下看看說:「我沒看到你的房子。」
「我實際上不住這兒。在塔樓頂部我有一個位處,但我的房子得從這兒往南去。」
「在水上?」
「是的。」
「你用船嗎?」
「偶爾。」
「帆還是機動?」
「機動。」
「戈登夫婦曾是你屋子裡的客人?」
「是的,有幾次。」
「他們乘船而來,我猜。」
「我相信他們來過一兩次。」
「你乘自己的船去拜訪過他們嗎?」
「沒有。」
我準備問他是否他有一輛白色「保時捷」,但有時還是不要問一些你能以其他途徑發現答案的問題。問題會向人洩露秘密,會把他們嚇著。弗雷德里克-託賓,像我說的,不是一個謀殺嫌疑犯,但我有一種印象:他隱藏了什麼事情。
託賓先生領我穿過出口。他說:「如果有什麼再需要我幫忙的,請通知我。」
「好的……啊,我今晚有個約會,我想買瓶葡萄酒。」
「試試我們的墨爾本紅葡萄酒。九五年度的無與倫比。但價錢稍微高一點。」
「你為什麼不給我看?我還有幾件東西要包一下,不管怎樣。」
他遲疑了片刻,然後領我進了禮品店。它連在一個寬敞的品酒廳旁。是一間非常漂亮的房間,有三十來尺長的橡木品酒吧檯,另一邊是半打售貨亭,到處都是葡萄酒箱子,架子,染色玻璃窗,菱形玻璃瓦地板,等等。十多個愛喝葡萄酒的人在房間裡漫步,評論商標,或在吧檯旁咕嘟咕嘟地喝免費酒。與正在倒酒並努力微笑的年輕男人和女人作愚蠢的交談。
託賓先生對其中一個倒酒者問了聲好,她叫莎拉,一個漂亮的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子。我猜測弗雷德里克自己挑選的傢俱,他對漂亮乾淨的東西很有眼光。老闆說:「莎拉,倒酒給……先生……」
「約翰。」
「給約翰倒一點九五年的墨爾本酒。」
她照辦了,手很穩當。倒進一個小杯子裡。
我晃了晃那酒,顯示我很在行。我吸了一下,說:「香味很好。」又把它舉到燈旁說,「好顏色。紫色。」
「還有優美的手指。」
「哪裡?」
「它們推杯子的樣子。」
「對。」我呷了一小口。
我想,還可以。那提煉出來的純昧,其實和牛排一起吃應該不錯。我說:「有葡萄昧,很友好。」
託賓先生熱情地點著頭。「是的,而且激烈。」
「非常激烈。」激烈?我說,「這比納帕墨爾本昧兒更重更強勁-些。」
「實際上,是更淡一些。」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本應見好就收。「好。」我放下玻璃杯。
託賓先生對莎拉說:「倒九五年卡百納酒。」
「這就夠了。」
「我想讓你看看有什麼不同。」
她倒了,我嚐了嚐說:「好,不那麼烈了。」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託賓先生堅持要我再嘗一種白葡萄酒。
他說:「這是我用夏敦埃和其他幾種我不想透露名稱的白酒混合而成的,色澤很美,我們管它叫秋日澄金。」
我嚐了一口:「很宜人,但不太烈。」
他不回答。
我說:「你曾想到過要把你的酒命名為‘憤怒的葡萄’嗎?」
「我會讓我市場部的人採納這個建議。」
我評論道:「好商標。」
託賓先生告訴我:「我所有的紅葡萄酒都貼有波洛克派的藝術標籤,我的白酒上標籤是德庫寧的。」
「是這樣的嗎?」
「你知道——傑克遜-波洛克和威廉姆-德庫寧。他們都住在長島,在這兒創作出他們的一些最佳作品。」
「哦,那些畫家。對,波洛克是個角色。」
託賓先生沒有答話,但膘了一眼他的手錶,顯然是厭倦了我。
我四周看看,發現一空貨亭,遠離倒酒的人和顧客。我說:「讓我們到那兒坐一分鐘。」
託賓先生不情願地跟著,在貨亭裡和我相對面坐。我呷了一口卡百納,對他說:「就幾個標準問題。你認識戈登夫婦多久了?」
「哦,大約一年半。」
「他們和你談論他們的工作嗎?」
「不。」
「你說他們喜歡講普拉姆島的故事。」
「是的,哦,泛泛而談。他們從不洩露任何政府秘密。」他微笑著。
「這就好。你知道他們是業餘考畝學者嗎?」
「哦,……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他們屬於匹克尼克歷史協會嗎?」
「是的,事實上,這是我們認識的起因。」
「每個人看上去都像是匹克尼克歷史協會的一員。」
「協會大約有五百個成員。不是每個人都是。」
「但每個我遇到的人都好像是。這是不是像一個別的什麼的掩護組織嗎?」
「據我所知不是。但那樣的話會很有趣。」
我們都微笑了。他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什麼;我可以判斷出一個人是否在思索,而且我從不打斷一個思索者。最後,他說:「事實上,匹克尼克歷史協會星期六晚上要開個晚會。我在我的後草坪上做東。這個季節的最後一個露天晚會。如果天氣允許的話,你為什麼不來參加呢?」
我猜想現在戈登夫婦不能來,他就多出兩個空位來了。我答道:「多謝。我儘量來。」實際上,我不會錯過的。
他說:「麥克斯威爾警長可能來。他了解所有細節。」
「好極了。我能帶上些東西嗎?比如酒?」
他有禮貌地笑了。「只帶上你自己。」
「和一個客人。」我提醒他。
「是的,一個客人。」
我問託賓先生:「你曾聽到過什麼……什麼關於戈登夫婦的閒話嗎?」
「比如說?」
「哦,比如說,性。」
「一個字也沒聽到過。」
「財政問題?」
「我不會知道的。」
一輪又一輪,我們又呆了十分鐘。有時你會發現一個人在撤謊,有時不會,任何謊言,無論多麼小,都是有意義的,準確地說,我並末抓住託賓在撒謊,但我非常肯定他關於戈登夫婦知道的比他透露出來的要密切得多。就事情本身而言,這不是很重要,我問託賓:「你能列舉出隨便哪一個戈登夫婦的朋友嗎?」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好,我說過的,你的同事,麥克斯威爾警長,就是一個。」他又說了幾個其它人的名字,但我不認識。
他說:「我真不大瞭解他們的朋友和職業合作者們。我說過……哦,讓我直說吧——他們有點兒類似於食客。他們漂亮,談吐不凡,又從事有趣的工作,又都是博士。你可以說我們都從這種安排中得到了些什麼……我喜歡我周圍聚集一些優雅又有意思的人。是的,這有點兒淺薄,但你會驚訝於這些有趣而美麗的人們是多麼的淺薄。」他又補充道,「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我很難過,但我再也不能幫助你什麼了。」
「你已經幫了很多了。託賓先生。我真的很感激你的時間,而且很欣賞你沒有弄來一個律師把事情搞大。」
他不回答。
我快步走出貨亭。他也一樣。我說:「你會陪我一起走到我的車邊嗎?」「如果你樂意的話。」
我在一個櫃檯前停下來,那兒有許多關於酒的書,包括一些關於託賓葡萄園的小冊子。我收集了一套,把它們扔進我的小包裡。我說:「我是那些手冊迷中的一個。我有從普拉姆島上拿來的所有的冊子——關於牛痘,糙皮病——反正,我從這件案子上受了-次真正的教育。」
他又一次不答話。
我請他幫我找到九五年墨爾本酒,這是他說過的。我順便提一下那標籤說;「傑克遜-波洛克。我從來沒猜到。現在今晚約會時我有話可說了。」我把酒拿到出納員處,如果我以為託賓先生準備把它歸於好意而予以報銷的話,我就錯了。我付了全價,加上稅。
我們走出來,走進陽光裡。我說:「順便提一下。我曾和你自己一樣,是戈登夫婦的熟人。」
他停下來不走了,而我也停下來。他看著我。
我說:「約翰-柯里。」
「哦,……是的。我記不起這名字了。」
「柯里。約翰。」
「是的……我現在記起來了。你是那個受傷的警察。」
「對,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你不是一個紐約市的偵探嗎?」
「是的,先生。被麥克斯威爾警長聘出來幫忙。」
「我明白了。」
「那麼,戈登夫婦提到過我。」
「是的。」
「他們說了我什麼好話嗎?」
「當然他們說了,但我不怎麼記得清了。」
「我們實際上見過一次。七月份。你在你那大房間裡開了一次大的嘗酒會。」
「哦,是的……」
「你穿一件紫色西服和一條飾有葡萄藤圖案的領帶。」
他瞟著我。「是的,我想我們確實見過面。」
「這是無疑的。」我向四周卵石地看去,評論道,「如今每個人都有四輪傳動裝置了。那邊是我的。它說法語。」我解釋說,當我遙控發動時。我問託賓先生,「你的白色‘保時捷’在那邊嗎?」
「是的,它在那邊。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只是想它有可能是。你是一個‘保時捷’型的傢伙。」我伸出手,我們握手。我說:「我可能會在你的晚會上看到你。」
「我希望你發現是誰幹的。」
「哦,當然我會。我總是這樣。ciao1。bonjour。2」
「bonjour就是你好。」
「好的。aurevoir。3」我們分手了。我們的腳步嘎吱嘎吱踩在硬石路上。朝相反的方向去。蜜蜂追我到車邊。但我迅速鑽進車裡,開走了。
我想著弗雷德里克-託賓的事。這個業主,「保時捷」,所有美的事物的鑑賞者,當地的大腕,死者的熟人。
我的職業敏感告訴我他很滑溜。我不應該再花一分鐘考慮他。關於戈登夫婦為什麼被謀殺和誰是兇手,我已推出的理論沒有一條符合託賓先生。但我的直覺告訴我要繼續跟蹤這位紳士。
1義大利語,再見。
2法語,你好。
3法語,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