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準備通過那條黑暗的地道慢慢走回去,而且好的策略便是不要走你來時的路回去,也許有人正在那等你。
我看看上面的開口,黑漆漆的暴風雨的天空從未像現在這樣吸引人。我走到那座從地板豎到彈藥庫頂端的鋼筋架子邊,就是我說的用來把火藥和大型炮彈提升到炮臺上去的梯子。所以我覺得應該建得不錯。爬上第一級橫杆我發現它很牢固,又上了幾級發覺雖然生了很多鏽,但都很牢靠。
雨水從上方的缺口處打在我身上,下面傳來託賓的陣陣尖叫。你可以想像這個傢伙過一會就會不叫了,我是說,一旦初始的恐懼過去後,他就應該緊握住自己的內臟並把它仔細塞回肚子裡去,也就不會大喊大叫了。
不管怎樣,越往上空氣越好。到了約十五英尺高處,我能感覺到從洞口刮進來的風。約二十英尺時我已到了洞口,雨在水平方向上下得很大,看來暴風雨又回來了。
此刻我看清洞口周圍是一圈帶刺的鐵絲網。很顯然,炮臺用來圈養動物的時候,這些鐵絲網可以防止它們掉到洞裡去。「真該死。」
我站在梯架子的最後一級上,身體有一半出了洞口,風雨聲現在已經淹沒了託賓的喊叫聲。
我仔細研究了一下週圍這些四英尺高的帶刺鐵絲網。既可以從這翻過去,也可以回到下面,再從地道里走出去。我想到下面有和滿地板的內臟待在一起拼命尖叫的託賓。如果他控制住自己並且找到獵槍或手槍怎麼辦?所以,既然走了這麼遠路,我決定再走最後的四英尺。
痛苦多數是精神而不是物質的,因此我努力讓大腦什麼也不想,一直爬上鐵絲網,從頂上躍到下面鋪的道路上。
我躺在地上喘息片刻,摸摸手上和腳上的傷口,很慶幸當初為了防止三顆子彈不乾淨,醫生給我打了破傷風預防針。
我不顧傷口的疼痛站起來向四周看看。這裡是一個直徑約三十英尺的環形軍事炮臺。炮臺挖到山的一側,周圍是齊肩高的混凝土牆,以前大炮就放在牆裡面。一個鋼製的旋轉裝置被埋在混凝土鋪的路上,用來將大炮旋轉一百八十度弧形。
我看到陷下去的炮臺另一側盡頭有一條混凝土鋪的斜坡,一直上升到看似-望塔的地方。根據目前我的判斷,自己正在那個豬排骨坡的南面,而軍事設施則指向南面,正對大海。實際上我能聽到海浪拍擊附近的海灘。
我清楚這些炮臺是怎樣成為優良的圈養動物的場所,這反過來也提醒我空氣裡滿是瘟疫。雖然這不是你能輕易忘記的東西,但我估猜我正在努力壓制著它。關鍵是如果仔細傾聽我能辨認出鳴鳴的警報聲,還有託賓尖利的叫聲——並非真正的,而是在我腦海之中,我知道這聲音會延續一段時間。
就這樣我站在那兒——腦子裡想著託賓,耳朵裡回想著生物病毒的警報聲,風雨拍打著我的面龐,還有寒冷,顫抖,飢渴,渾身傷痛,幾乎半棵著身體,但我卻感覺自己幸福到了極點。事實上,我幾乎吶喊起來,還跳了幾下快步舞。我對著狂風大喊:「我還活著!活著!」
這時,腦子裡彷彿有一個小聲音在說話:「不會太久。」
我頓時停下勝利的舞步:「什麼?」
「不會太久。」
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小聲音在我的腦海裡,而是背後有人講話。
我轉過身去。
在五英尺高的牆頂上,有個身形魁梧的傢伙正在俯視著我。他穿著黑色雨衣,戴著的帽子使得臉幾乎看不見,有幾分像站在暴風雨中的死神,或許還在微笑呢。真令人毛骨驚然!我問道,「你究竟是誰?」
可那個傢伙沒有答話。
我猜想當時自己對在雨中跳舞和喊叫時被抓住的情景一定覺得有些愚蠢。但我強烈意識到這並不只是眼下自己面對的最小問題。「你究竟是誰?」
還是沒有回答。但我現在看清那傢伙胸前正端著什麼東西。死神用的標準的長柄大鐮刀?希望如此,我能對付大鐮刀。可是並沒有那麼幸運,那傢伙有來福槍,胡扯。
我考慮了一下自己的選擇。我正在一個五英尺深的環形洞穴的底部,上面有人端著來福槍正站在出口斜坡附近的牆上。我基本上陷入了一個又圓又深的困境中,這回多數是死定了。
那傢伙站在三十英尺開外向下盯著我——對來福槍來說射程很近。他離出口那個斜坡太近以致於我無法考慮出路。現在惟一的出路只有圍。才出來的那個洞口,可那意昧著我得向他那邊猛跑十五英尺,躍過帶刺的鐵絲網,然後一頭扎進那個梯架出口。這樣也需花將近四秒鐘的時間,等於那傢伙兩次將來福槍瞄準和射擊。也許他對我並無惡意,也許是個喝白蘭地的紅十字會工作人員。對,我問他:「那麼,朋友,是哪陣風在這樣的晚上把你吹到這兒來的?」
「你。」
「我?」
「對,是你。你和託賓。」
我終於認出那個聲音,便說:「好,保羅,我這就離開。」
「對,」史蒂文斯先生答道,「你就要走了。」
我可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我猜想他還在因為我把他打昏在後院草地上的事惱恨我,更不用提我罵他的那一大雄髒話。而現在他帶著一枝來福槍,生活有時更好笑。
他又說,「你不久就要走了。」
「好。我只是從這兒路過,而且——」
「託賓在哪?」
「就在你後面。」
史蒂文斯真的很快回頭瞥了一眼,又面對我說:「燈塔上發現兩條船——一隻克里斯遊艇,另一隻是快艇。克里斯遊艇在海灣裡轉回頭,而快艇則一直開了過去。」
「是這樣,我在那艘快艇裡面,只是出來轉轉。」我問他:「你怎麼知道克里斯遊艇是託賓的?」
「我認得他的船,而且一直在等他。」
「為什麼?」
「你知道原因。」他補充道,「我部署的行動感測器和麥克風顯示出在特瑞要塞至少有兩個人和一輛車子。我檢查之後來到這裡。」他又說:「有人殺死了兩名消防隊員。是你?」
「不是我。」我說:「嗨,保羅,我的頸子仰視你都快僵了,而且很冷。我想從斜坡上去,我們一道回到實驗室喝點咖啡——」
保羅-史蒂文斯舉起來福槍瞄準了我,一邊說:「如果你敢移他媽的一寸,我就殺死你。」
「我懂。」
他又提醒我:「你對我所做的一切,我還欠著沒有還給你。」
「你必須努力疏導你的憤怒,以一種建設性——」
「閉上鳥嘴。」
「那好。」我本能地感到保羅-史蒂文斯比託賓更危險。託賓是個殺人犯,也是個懦夫。如果他意識到危險便會逃跑。我相信史蒂文斯則是個天生的殺手,是那種敢於直接同你面對面的人,一個典型的殺人犯。我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和託賓在這?」
史蒂文斯依舊端著來福槍瞄準我,一邊對我說:「我當然知道。為了奇德上校的寶藏。」
我說:「我能幫你找到寶藏。」
「不,你不能,寶藏在我這裡。」
噢,我的天。我說:「你怎麼——?」
「你以為我笨嗎?戈登夫婦就這樣想。我想確切知道所有這些愚蠢的考古挖掘是怎麼回事。於是暗中跟蹤他們的每次行動。我一直不知道誰是他們的合作伙伴,直到八月份託賓作為匹克尼克歷史協會的一名代表來到普拉姆島。」
「偵探工作做得不錯,我負責給你弄一份政府頒發的嘉獎,以表彰你的辦事高效——」
「閉上鳥嘴。」
「是,先生。順便問一下,你不應該戴上一個面具之類的東西嗎?」
「為什麼?」
「為什麼?那不是生物病菌的警報聲嗎?」
「是警報,可那是個演習而已。我下令颶風來時所有島上實驗室裡的值班人員剛才都要穿上防生物病菌的衣服,進行防生物演練。」
「也就是說我們並不會都死?」
「不會,只有你會死。」
我就怕他這麼說。我便用官方的口吻對他說:「不管你做什麼都不會有殺人這麼嚴重。」
「其實,我什麼罪也沒犯,殺你將是一種樂趣。」
「殺死一名警察是——」
「你是非法人境者,說不定還是個破壞者,一個恐怖分子和謀殺犯。抱歉我沒有認出你。」
我全身緊張起來,打算向洞口猛衝過去,可又知道那是個無用的嘗試,但必須試一下。
史蒂文斯繼續說:「你敲掉我兩顆牙,又打破嘴唇,而且你知道得他媽的太多。」他又說:「我是富有的,你死定了。再見,小傢伙。」
我對他說:「滾你的,傻瓜。」我跑著向洞口衝去,不是朝帶刺的鐵絲網看,而是看著他。史蒂文斯端穩來福槍,開了一槍,真的不大可能會落空。
槍聲響過,卻看不到他槍口處的火光,我的身體也沒有遍體燒灼的感覺。當我到鐵絲網旁邊打算翻過去一頭扎進洞裡時,我看到史蒂文斯跳下坑來想結果我,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可事實上,他向前撲倒,臉朝下跌到混凝土上。我趕緊收住腳步,身子撞到了鐵絲網上。
我在那站了一會,渾身僵硬地望著史蒂文斯。他的身體又抽搐了片刻,看上去像脊校被擊中,所以基本上死定了。我忽然聽到一陣清楚明白的咯咯笑聲,這才明白過來。終於,抽搐和笑聲都停下來。我抬頭看看牆頂。貝思-彭羅斯正朝下盯著保羅-史蒂文斯,手槍正對著屍體。
我說,「你怎麼到這來?」
「走來的。」
「我是指——」
「我來找你,正好看到他,就過來了。」
「我真幸運。」
「他可不幸。」貝思答道。
我說:「快說‘別動,警察!’」
她答道:「去你的。」
「我和你一邊,」我補充說,「他要殺死我。」
「我知道。」
「你可以早點開槍。」
「我希望你不是在批評我的行為。」
「不,女士。射得不錯。」
她問我,「你沒事吧?」
「還好,你呢?」
「不錯。託賓在哪?」
「他……不在這兒。」
貝思又向下瞥了一眼史蒂文斯,接著問道:「他來幹什麼?」
「只是個清道夫。」
「你找到寶藏了嗎?」
「沒有,史蒂文斯找到了。」
「你知道在哪兒?」
「我正準備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