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能不能來一趟輕井澤?」接到輕井澤先生打來的電話是在偶然看的電視中傳出「南方已經出現進入梅雨季節的徵兆」的那天。
他說「有件事想和你談談」,但到目前為止,和他談話還沒有過什麼好事。
「難得您約我,但我現在好像沒有時間。」
他的邀請裡面一定有什麼不純的目的。君子不臨危。我選擇了委婉但又幹脆的拒絕。
「哎,淺見你很忙,沒時間,這我知道,但這次是為你自己的事情。」
「為了我?要是相親的事情,我這裡已經多得不得了了。」
「不是那個,要是相親的話,我去不就行了嗎?哈哈!」
他有時喜歡說些無聊的笑話。
「其實,你也知道,去年夏天設立的淺見光彥俱樂部盛況空前。超出了當初的想象,到五月份會員數量已經快超過一萬人了,所以我現在想為會員們建一棟俱樂部會所。我覺得要尊重作為負責人你的意志,所以想順便和你商量商量。」
「啊?要建俱樂部會所?」
「哈哈……你這麼高興就讓我有幹勁了。」
我沒有印象有誰說過高興,但他卻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解釋,這就是他一直以來的怪癖。
「當然,建造費用都由我來出,你不用擔心。」
(廢話,那當然!)
「由於這個原因,希望你能儘快來輕井澤。因為很多展示品必須得到你的幫助。比如說你小學時的成績單什麼的務必要拿出來展示。」
「你不是開玩笑吧,那麼丟人的事。」
「你可能覺得丟人,但這對於那些落榜的人來說難道不是一種很好的鼓勵嗎?學校的成績再差,只要好好做人,還是一樣可以生存下去。」
「要是這樣的話,乾脆展示您的成績單怎麼樣?」
「我?不行不行,要是展示我的成績單什麼的,會招來相反的效果的。因為來了一看,都是些證明偉人自幼就不凡的東西。只會使那些凡夫俗子更加喪失自信。哈哈……」
他空洞地笑道。那種笑法說明他的過去絕對沒什麼了不起。
此後又繞了半天,最終,我只能認輸道:「明白了,我會過來打擾的。」被叫到平冢亭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哎,無論怎麼抵抗,一旦他和你說話,最終你都無法逃脫,這對於知道原委的人來說是常識性的東西。因為說他強詞奪理也好,胡攪蠻纏也好,總之是個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制定計劃,讓惡魔也不得不服輸的天才。
而且,我也不是沒有為自己考慮。說實話,當我從他的口裡聽到「輕井澤」的名字時,就有一股去輕井澤看看的衝動。
最近以來,我一直感到那些模模糊糊的各種事項——有關財田事件的謎團,哥哥的「戀人」、再加上我自己失去的記憶等等所有有關過去的疑惑的根源就在輕井澤的迷霧中。
因此,我起身前往輕井澤。上信越高速公路一直延伸到佐久,到輕井澤的時間距離確實縮短了。以前僅從關越線的高崎或者藤岡出口下來走十八國道也需要將近2個小時,但現在進入東京的練馬人口,只要一個半小時就到輕井澤了。
當然,變近了是好事還是壞事,這又另當別論。得到便利和效率的代價總會在其它什麼地方體現出來。簡單地說,我感到一種輕井澤那可以說是某種神秘的空間將要被俗化成隔壁的公園的惆悵。有時我想還是把它放在野外比較好。
雖說如此,但當我出了碓冰輕井澤出口,開車上了高巖山的山麓,越過山峽,一眼看到被落葉松染綠的輕井澤高原時,還是有一種特別的心緒。或許輕井澤是某種結界或是魔界般的地方,每次一進入那裡,就會被某種不得而知的氣氛所感染。這麼說來,倒是很適合像輕井澤先生那樣有魔性的人居住。
那位先生把人叫過來了,自己卻躲在書房裡不出來。雖然夫人請我喝她拿手的咖啡,似乎還可以原諒,但還是非常失禮的事情。終於,他以t恤衫加工裝褲這種不適合待客的打扮現身了。「你能先到什麼地方轉兩、三個小時嗎?」他對我說道。似乎把我看成是沒有獵物的熊什麼的了。
「《小說現代》的森山女史真是麻煩,說今天的截稿時間一步也不能讓。因為她一點計劃性都沒有。」
發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牢騷後,又回書房去了。
雖然夫人非常的驚慌,但對於我來說能得到二、三個小時的空閒反而是意外的驚喜。
我決定憑著隱約的記憶,去拜訪開腳踏車出租店的峰男。我聽說是在從中輕井澤上十八國道,略向西走一點的地方。從輕井澤先生家所在的山丘下來到那裡不是很遠。
我本來認為是一個小腳踏車點,結果掛著竹田摩托的招牌,也賣摩托車。腳踏車出租或許該說是夏天的副業。
峰男應該只比我年長一歲。雖然還有些許少年時的模樣,但已經很有威嚴了,這讓總像個孩子的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因為男人過了三十就應該像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最後一次看到他是我十三歲那年,也就是說有二十年不見了,但峰男不僅還記得我,而且令我驚訝的是還很想念我。
「因為我開腳踏車出租店就是起因於淺見小和尚你送給我腳踏車的。」
「拜託,以後請不要再用‘小和尚’這個詞了,好嗎?」
「哈哈……對,對,不經意間以前的習慣又冒出來了……」
我和峰男都有一點不好意思。
「不過,你說你開腳踏車出租店是緣於我送你腳踏車,是真的嗎?」
「真的。因為那是在即使想要也不是輕易能買到腳踏車的時代啊。結果意外地到手了,在別墅裡騎來騎去,很開心。這個記憶後來又甦醒了,使我產生了‘對,夏天的生意就做這個吧’的想法。在父親開的腳踏車和摩托車店中,設了一個租車的角落,很受避暑的客人們喜愛。」
或許其中也有恭維的成分,但既然對方如此歡喜,我也很高興。
「那時的輕井澤雖然沒有現在這麼熱鬧,但對孩子們來說就像天堂一樣啊。由峰男君帶路去捉甲蟲什麼的,做了不少淘氣的事呢。」
「對,對,還有那件事呢!」
「嗯,那件事?」
「哈哈……,就是那個啊!那個離山的忍者別墅的……」
「離山的忍者別墅?……」
我的眼睛肯定變成了小圓點。峰男彷彿偷窺似地看著我,疑惑地說道:「嗯?忘啦?是小和尚——是淺見先生你這麼叫的……」
不論是上次母親問到的哥哥的「初戀情人」,還是神谷和曾根會長的暗示,總之我在某個時期的記憶已經完全從輕井澤夏天發生的事中失落了。聽了峰男說的「離山的忍者別墅」這個詞,也沒有絲毫印象浮現出來。
我想不出來「忍者別墅」這一名稱的由來,但又不能問峰男君。
「本來那年是我小學二年級,淺見先生剛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忘記了也是無可厚非的。」峰男這麼說,那口氣與其說是可憐倒不如說是讓我覺得他鬆了一口氣似的。
「不,我沒忘,不過……」我把視線轉向離山的方向說道,「因為那件事對我來說是個比較痛苦的回憶。」
「嗯,是啊。不過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我想就快到時效了。對不起,這件事不能說,對嗎?」
「不,沒關係。實際上我今天來就是想確認一下這段記憶,或者去看看那個忍者別墅變成什麼樣子了。」
我快變得和一個騙子一般了,睜著眼睛說瞎話。
「是嗎?那就好。泡沫經濟時代,那裡也變了很多。不過,只有那間別墅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一直空著。我只是有時路過的時候順便看看,儘量不太去靠近它。不過夏天好像有人,又好像沒人……也聽說過有幽靈出現的謠言。」
「幽靈?……」
「嗯。還有,曾經有過改建的計劃之類的,但建築師一上屋頂,就摔下來受了重傷,於是就傳出那是幽靈做祟的謠言,那以後改建的事就作罷了。」
峰男說著,略微向上翻起眼睛看著我。或許是有確認我的記憶的意圖吧。
「是嗎?是幽靈做祟?……那麼,看來到現在還無法被遺忘啊……」
我儘量採用模稜兩可的說法。
「什麼啊,當地的人並不知道具體的原因,只是覺得那是個不祥的建築才傳出這樣的謠言的。」
根據峰男每一句話,過去的事情開始一點點成形了。話雖如此,但峰男所說的「具體的原因」是什麼原因呢?
「怎麼去那裡來著?我已經全忘了。」
「那麼,我帶你去。」
「行嗎?你把店扔下。」
「這個季節人很少,所以交給我老婆就行了。」
他夫人具有體力勞動者一般的健壯體格。當我和峰男乘上車時,她微笑著一直送到店門前。
從十八國道向輕井澤站方向開,在舊路的三岔路口向左開了不久,「就是這兒,左邊。」峰男告訴我。這一帶,離山就矗立在旁邊,是個綠陰濃密的地方。我們慢慢地把車開在酷似別墅地內的、未用水泥鋪設的小路上。
「就是那兒。」
在左側峰男手指著的前方,有一個不顯眼的茶色建築隱藏在樹木之中。陡直的屋頂上,有采光用的窗戶。
一陣揪心的疼痛向我襲來。很快就要和我的過去對決了,我心裡非常緊張。
停下車,我剛一開門,「啊,要下車啊?」峰男問道。
我指著那棟建築說道:「嗯,我要去那裡看看。」
「真的嗎?」
一副躊躇的語氣。
「哈哈……,你是怕幽靈做祟?」
我故意笑道,但其實當時的我也很害怕。如果峰男不跟來的話,也許我都沒有一個人去的勇氣。
峰男不情願地下了車,不過看來他不打算走在我的前面。沒辦法,我只能踏著被露水打溼的雜草,進入別墅的領地。
2
從舊輕井澤到離山東麓一帶,在整個輕井澤也算是霧重的地帶。可能也有大樹遮住陽光的原因,草和灌木的生長非常不好,應該說苔蘚更多一些。
儘管我進入了別墅的領地,但仍沒有發現任何能觸及我記憶的東西。我是認定在這裡有什麼重大事件發生在我的過去才來的,難道這或許只是我的誤會?我開始這樣想到。
別墅的建築比我想象的還要破舊。不過我想大概至少每過幾年會重新漆一次吧。因為百葉窗是落下的,可見沒有人在,不過從外觀看似乎隨時都可以使用。只是,從長在大門石階上厚厚的青苔來判斷,似乎這裡連夏天都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我試著轉了一下大門的把手,只能咔噠地略微向左右轉動一點,卻打不開門。
峰男在略離開我的位置,擔心地看著我大膽的行為。因為這算是非法侵入民居,所以擔心也無可厚非。我離開大門回到石階上,「進去看看嗎?」我想轉向右手的院子的方向。
「啊,要去啊?」
峰男悲鳴似地說。
峰男的動搖給我一種又將揭開一道神秘面紗的預感。就算是我,在內心中也不是沒有逃走的念頭。可是,如果就到此迴轉的話,我想秘密將永遠深鎖在濃霧中。
在建築的北側,沉積著冰冷的空氣。在我踏入其中的一瞬間,我感到記憶因子組成小塊在我大腦裡啪地一閃。
「那個窗戶……」我說道。
面向裡院的牆上有三個窗戶,每個窗戶都很小,並有百葉窗,彷彿是這個房子的裝飾按鈕一樣十分可愛。我的視線被釘在了最右邊的窗戶上。
「算了吧!」
我不理會峰男說的,走近那窗戶。在那百葉窗上有一小塊橫板(就像在什麼時候見過的那樣)斷了,在那裡猛然出現的小黑洞就像真的黑洞一樣將我吸引過去。
這是用潮溼的輕井澤特有的建築方式建造的房子,地板很高。我的身高足夠到達百葉窗的下端。要是孩子的身高的話,如果不搬一個相當高的東西做墊腳石的話還夠不著。對了,要腳踏車的坐墊那樣的東西。
從百葉窗的黑洞到腳踏車的坐墊,它們之間的聯想非常自然地產生了。同時很多很多情景在大腦中復甦了。那一閃一閃從樹葉間透過的陽光、在溫暖的屋簷下飛舞的黃黑相間的鳳尾蝶、大聲鳴叫的不知名的蟲聲、還有在緊閉的百葉窗的小縫中的室內的光景。
「啊……」我感到一陣眩暈,我看到那些情景不停旋轉,從長著苔蘚的地面一下子浮了上來。就好像晴子從樹上跌入水池時看到的情景一樣。還有,腳踏車倒下來,發出尖銳的聲音。
「你沒事吧?」
峰男慌忙飛奔過來。可能我在現實中也踉蹌起來。
「沒事。」
我想笑,但可能沒有能夠笑出來。因為峰男用驚異的眼光看著我,我肯定是哭喪著臉。
「是嗎?你在這裡看到過……」
我回過頭來看著百葉窗說道。
「我沒有看,不過……」
峰男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看到,不過,確實是死了。」
「死了……對,確實是死了,對嗎?」
「嗯,第二天,我看到從東京來了一輛大車,四個男的運走一幅蓋著白布的擔架。那情形我記得很清楚。」
死了?誰,怎麼死的?
「那時,我昏過去了吧?」
「是啊,我看到淺見你翻身倒下一直都不起來,大吃一驚,就喊父親去了。回來時你已經不見了,那時你已經被送到醫院去了。」
在我的腦子,醫院的情形就像泡沫粒子裂開一般浮現出來。消毒的味道、咔嚓咔嚓的金屬聲、護士尖細的聲音、高高在上的白色天花板……
「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去醫院?……」
「那是因為,因為已經死了吧。」
「不錯……不過,峰男君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呢?」
「父親從來往於別墅中的醫生那裡聽說,在那個醫生朋友的別墅裡死了人,回來和我們說了。而且,當時淺見你不是叫了一聲‘死了’嗎?」
「原來是這麼來著,這個我已經不記得了……」
就是這樣。恐怕就是從那樣叫開始,我把這之前的事情都忘掉了。現在,在記憶中活動的情景都是在那醫院以後的事情了。
——頭部好像沒有受到擊打,不過可能是由於掉下來時受到的打擊,產生了暫時性記憶喪失,總之會很快恢復的。
醫生再三向母親說明。這是在說我的事吧。暫時性記憶喪失,那是什麼?為什麼我會躺在醫院裡呢?我抬頭看著醫生和母親呆呆地想。
哥哥凝視著我說:「什麼都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指什麼?
——嗯?沒有,沒什麼。
——哥哥,你什麼時候來輕井澤的?
——什麼時候?很早以前……啊,剛到的。
——我,生病了嗎?
——嗯,有一點。不過聽說很快就會好的。
——是嗎?等我好了,去爬離山吧。
——嗯,好。你睡一會兒。這樣會好得快一點。
與哥哥溫柔的聲音一起,我可以清楚地回憶出窗外晴朗而湛藍的天空。然而,在這之前與峰男一起的探險到為什麼會躺在醫院裡的事情,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不,準確地說,這之前那年夏天在輕井澤發生的事情的記憶完全失落了,我在這種狀態下過了二十七年。從塗著灰色漆的輕井澤站下來,我乘計程車去南原的別墅,那裡在奶奶的指揮下正進行著大掃除……而且,從那時起每當我試圖回憶以前的事,頭就會痛。
這段記憶的空白,在我拜訪這個無人居住的別墅時突然被想了起來。
或許應該說不是我想起了發生了什麼事,而是我想起了我忘記了這件事本身。赤冢不二夫的插科打諢中有「儘管我想忘記,但卻想不起想忘記什麼」的話,確實有與其相通的事情。
因為想不起來,所以就沒有遺忘的必要,但是現在就要想起的預感伴隨著模糊的恐懼,強烈地向我襲來。我打算要開啟這扇必須遺忘的禁門。
「把我送到醫院的人是誰,你知道嗎?」
我問峰男。
「嗯,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事後聽說過,不過想不起來了。」
「從常識判斷應該是這個別墅裡的人吧。」
「嗯,對!」
「這樣的話,那時候這裡並不是無人居住的別墅吧。」
「當然了。因為那時在前院還停著車呢。不過說到這些細節,我一點都記不得了。」
峰男毫無自信地說道。
我圍著房子轉了一圈,回到大門口。大門上沒有門牌。不過很多別墅都不掛門牌,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與此相對,一般名字寫在從道路進入別墅區處表示地段號碼的牌子上,但這裡連這個也沒有。
「或許去鎮公所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一說這話,「啊?你打算調查這件事?」峰男驚呆了。然而,似乎又覺得讓我一個人去也不好。於是我們檢查了兩旁相鄰的別墅的地段號碼後,去了鎮公所。
輕井澤鎮公所在中輕井澤站附近。以輕井澤先生住的山崗的綠色為背景,考慮到周圍的景觀、酷似別墅地的鎮公所的平房建築,較之近來無論是鎮公所還是村公所都喜歡追求高樓大廈的傾向,更讓我抱有好感。內部也很樸素,沒有浪費,非常明快。
峰男拜託認識的職員,請他幫我們調查那棟別墅的主人。
東京都目黑區——西澤香葉子。戶主是女的,有點出人意料。向職員詢問「二十七年誰在那棟別墅裡死了」,當然他不可能知道。
回到峰男家,我想讓他父親給我講講這件事,結果也不行。峰男的父親現在六十二歲,雖然還沒有到糊塗的年紀,但也只記得「原本是聽醫生說的,說起來確實是有這樣一件事的」。據說這個醫生很早以前就死了。
我想我被送進的醫院大概是輕井澤鎮立醫院。當時的醫生和護士應該不會還在工作。就算假設還有人在工作,也不可能記得暑假來玩的別墅裡孩子的受傷事件。不用說可能也沒有留下紀錄。
然後我一個人去看了南原我家原來別墅所在的地方。它與離山是夾著信越線的相反方向的別墅區。與信越線平行的北陸新幹線工程的建設正在進行。如果新幹線開通的話或許會更加便利。
我想象著新幹線列車隆隆作響穿越這寂靜森林的樣子。那些松鼠、狐狸和鳥兒們會去哪兒呢?就算新幹線很好,但為什麼不把它建成隧道呢?我覺得很奇怪。對於人類來說,只追求效率而減少那些重要東西的文明,到底算是什麼?
去別墅的路幾乎和過去沒什麼變化,但不僅別墅的數量增加了,而且豪華的別墅也變多了。我們家的別墅已經拆毀,現在只剩下白牆,在這一群建築物中顯得格外別緻。
下了車,走在沒有邊界線的別墅區中。來的不是旺季,雖然少了查問我的人,但卻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停步仰望天空,那蔽日的樹木似乎還是以前的樣子。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枯樹一般,松鼠在樹枝間穿來穿去。馬賽克般的樹葉重重疊疊,搖動著從中透射下來的陽光。直到二十年前,我一直不厭其煩地仰望天空的那些日子一定就在這裡。
我不去注意周圍的景色,仰望天空,一味探索著自己的記憶深處,彷彿要被拽入另一個時空一樣。我感到從身體游離出去精神,慢慢地上升,將要突破那馬賽克,遨遊於浩瀚的宇宙。將視線轉回到地上,發現霧氣在昏暗的森林中流動。不知是否是中午的太陽被霧氣反射的緣故,白色的別墅籠罩著薄薄的水汽,彷彿披上了一層輕紗。
就在這一剎那,霧氣深處和我記憶的窗紗忽然一晃,眼前出現了在晌午的陽臺上嬉戲的年輕男女的幻影。
我吃了一驚,有一種躲進樹陰的衝動,好像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在風景的這一側,我清楚地看到一個緊貼在大山毛櫸樹後面注視著陽臺的少年。被夾在手掌和硬邦邦的樹皮之間的大甲蟲奮力揮舞鉗子蠕動著,因為疼痛他差一點就叫出聲來。
男的一邊撫弄著女孩的手,一邊不停地低聲說著什麼。女孩小聲地拒絕著想從男的手中掙脫。終於女孩站了起來,男的追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女孩,把她拉近身邊,將自己的臉湊向女孩發出尖叫聲的嘴。女孩的抵抗力一下子消失了,男的抱起女孩走進房間。
少年的目光停留在破了的百葉窗上,它到地面的距離遠遠高出少年的身高。那段距離在少年眼中迅速地變大,彷彿是想挑動他焦急的情緒。
「光彥……」遠處傳來母親的叫聲。霧中的情景一下子消失了。
悄然無聲的憂鬱的別墅。
我原路返回到車裡,用顫抖的手指發動引擎。能呆在這個文明的盒子裡真好,我心裡對此充滿了感激之情。
一回到輕井澤先生家裡,門口的狗就衝我叫了起來。
「啊,您怎麼啦?」夫人從陽臺上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我,「你臉色好差啊!」
「啊,可能是睡眠不足吧。」
「是嗎?真可憐……真是對不起,您這麼勞累,還把你叫到這裡來。我丈夫太任性了。」
說話口氣好像很厭煩他似的。我差點說要是這樣的話,不如趕快離婚算了。
「不管怎麼說,因為聽說要建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俱樂部會所嘛。」
「聽說是的,我吃驚得都說不出話來了。要是為我存那麼多的錢的話,即使我丈夫死了,我的後半生也會一片燦爛的。」
「那倒是。」
正當兩個人說笑的時候,話題的主人出現了。
「啊,氣氛很熱烈嘛!好像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啊!」
「嗯,正在說那個沒有計劃性的人。」
「什麼?在說《小說現代》的森山女史啊!哎,年紀輕沒辦法。不過她也有她厲害的一面,好像預先就知道我能夠按期限寫完—樣。看,整整三十頁。」
輕井澤先生炫耀似的將打字機打好的稿子對著陽光看。
「當然這主要是仰仗我的功力,不過能夠看出這種的功力也是成為優秀編輯的條件。了不起,了不起!」
他說著不知是誇森山女史還是自己的話,向傳真機走去。
3
去輕井澤的第二天,從早晨開始就一直下雨。那雨就像剛入梅雨季節時那樣淅淅瀝瀝一刻不停地下著。
我整天都呆呆地望著窗外。在那厚重低沉的雲層連綿的遠方,輕井澤一定包裹在重重濃霧中吧。有時我也沉浸在這種感傷的聯想中。
如果一直什麼都不知道地生活下去,那麼一生便沒有要想起的事情,也沒有想忘記的事了。那個埋藏著遙遠記憶的秘密的小箱子,正因為我借輕井澤先生邀請之機來到輕井澤而不幸被我親手挖掘出來。如果是寶箱還好,但這簡直就是潘多拉的盒子。在這箱底能看到的微弱的希望的曙光成了我惟一的救星。
晚上,吃完飯坐到打字機前不久,財田雪子小姐打電話過來。「您的電話,是上次叫財田的小姐打過來的。」來叫我的須美子和往常一樣,眼裡充滿疑惑。似乎只要是漂亮女孩子打電話過來,我的表情中總會顯出邪念。
「後來事情怎麼樣了?」
雪子以明快的聲音說道。怎麼也讓人難以想象是拜託我調查父親被殺的女孩。
「如果可以的話,您到六本木或者廣尾來一下好嗎?有很多事想問您。」
六本木和廣尾都不是我熟悉的街道。怎麼辦呢?我正猶豫的時候,「這樣吧,九點我們在廣尾明治屋前的咖啡廳見吧。」說完,對方就把電話掛了。
哎,我什麼時候才能對女性採取毅然的態度啊?
雖然不願意,但也沒辦法。我關上房門出來往大門口去時,須美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現在還出去啊?」
臉色雖然異常冰冷,但還是熱情地為我擺好了鞋子。
在雪子小姐看來,可能以為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到達,但同樣是東京二十三個區內,從西原到廣尾,正好是穿過皇宮的對角線。雨依然下個不停,東京中心部依然塞車,所以直到九點過二十分才到廣尾。因為是廣尾,所以我原以為是面向約會者的咖啡廳,沒想到是個連比薩餅、咖哩飯什麼的都能吃到的、大窗戶、照明好的非常健康而且一應俱全的店。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來廣尾,不過仔細一想,雪子上的那所在眾多學校中很有名的女子大學就在這附近。大概是平時和同學朋友常來的店吧。
「真不好意思,把你硬拽出來。」
雪子已經來了,卻反過來向遲到的我道歉。這一點說明她並不是一味以自我為中心的姑娘。而且她真的很美。特別是今天晚上,打扮得好像要參加什麼晚會似的.還在原本雪白的肌膚上化了淡妝。可能是這個原因吧,輪廓更加鮮明的臉映著燈光,豈止是一個美豔照人可以了得。要是普通的感性男人,只為她溫柔的一句話可能就會神魂顛倒了。即使是我,要不是有十歲以上的年齡差,恐怕也冷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