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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拜訪財田家,在和未亡人志津代的閒聊中,我試著談到輕井澤。說了一些自己家以前在輕井澤有別墅,每年夏天都在輕井澤度過等等無聊的回憶。還說了自己父親早逝後將別墅轉讓的事情。「或許那時和財田家有關聯」,我暗自在心中期待著。
「輕井澤真好,我們家的別墅是在箱根。」
志津代說著自己的姑娘時代,眼裡充滿了懷念。志津代的孃家武井家據說是舊財閥家系一支分家中的掌櫃,祖上傳下來的別墅就在箱根。
「輕井澤是我向往的,不過我公公也許是個一心只知道工作的人吧,所以似乎覺得別墅什麼的是奢侈品。到了我丈夫的時候,家裡非常窮,哪裡還有什麼別墅?」
「曾根會長不是在輕井澤有別墅嗎?」
「嗯,曾根先生是有的。每年,一到夏天就來約我們,不過一次也沒有去過。到現在為止都是去箱根的別墅的……而且,我丈夫好像不怎麼喜歡輕井澤。」
「哦,那又是為什麼?」
「在我嫁過來之前,他好像還常去大學同學和曾根先生的別墅的,但結婚以後似乎就沒去過了。可能是因為在輕井澤有曾根先生等一大群認識的人在吧。他說好不容易才脫離東京,不想再和那些人碰面什麼的。」
我心裡一驚。哥哥也說過與此同樣的話。「要是去輕井澤的話,那裡政界的大人物成群結隊。又不能裝作不認識,這樣好像成了是去做保鏢指揮的了嗎?」據說這就是哥哥不去輕井澤的理由。
一種莫名的不安在我心中擴散開來。財田的學生時代以及志津代「嫁過來之前」和我父親逝世轉讓輕井澤的別墅時期之間的相關關係閃過我的腦海。
淺見家在輕井澤有別墅,那大約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哥哥作為警官已經到北海道、京都等偏遠的地方去上任了,因此在他大學畢業後的五、六年間幾乎沒去過輕井澤的別墅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哥哥到輕井澤去就是二十五、六年前的事情。在我的記憶中,也只記得在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和哥哥一起走在高原的情景。
「恕我冒昧。」我試著問志津代。
「夫人您和財田先生結婚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啦?」
「嗯,那是在芙美子出生前一年的事情,也就是二十四年前。」
「您好像說過你們是相親認識的。」
「是的,我家是個傳統的家庭,嚴格地遵守著慣例,所以像電視裡那樣美麗的戀愛是怎麼也無法指望的。」
志津代像小姑娘般紅著臉笑道。我曾想像曾根老人所說的「年輕時的事情」是指以志津代為物件的戀愛故事——比如說哥哥和財田可能是追求志津代的情敵等等,但似乎並非如此。
志津代初次見到我,在聽到「淺見」時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反應。
不過,這一設想成為我開始具體思考有關哥哥和財田之間關係的觸發點。
財田啟伍比哥哥年長兩歲。大學是慶應大學,因此和東京大學的哥哥沒有關聯,不過,在學生時代他們有交往的可能性。即使假設他們是夏天在輕井澤的網球場上認識的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哥哥一直都沒說過有關財田家的事就變得越發讓人奇怪了。
(在輕井澤到底發生過什麼?)
我是這樣想的,在學生時代以及和志津代夫人結婚之前差不多每年都去的財田變得厭惡去輕井澤,這其中應該有什麼原因。
那天晚上,在哥哥就要回來之前,我向在起居室休息的嫂子試探著問道:
「嫂子和哥哥認識是在輕井澤吧?」
「啊?」嫂子吃了一驚,「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來了而已。」
「討厭,那麼久的事情了。」說著嫂子的臉上露出懷念之情,「我們認識是在淺見家例行的紙牌會上,不過交往深入是在那年夏天的輕井澤。」
「啊,果然……」
「對了,光彥你還記得啊?我本打算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想不讓任何人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了,因為哥哥是一個老實人嘛,他不善於隱瞞什麼的。」
「是嗎?我倒是覺得陽一郎到現在為止還是個充滿了謎一般的人物。結婚之前的事情他可是一點都不告訴我,我也根本不知道他是否有過女朋友或者戀人什麼的。對了,我一直想問問光彥你的,陽一郎的初戀情人是誰啊?」
「啊,哥哥的初戀?……」
我感到非常意外。
「我一直以為哥哥的初戀情人是嫂子你呢,難道不是嗎?」
「盡撒謊……」
嫂子掩嘴「呵呵呵……」地笑道。看我的眼睛發出異樣的光彩,反而讓我面紅耳赤。
「說什麼呢?這麼熱鬧!」母親說著進來了。
「啊,不能說,光彥,不能說。」
嫂子慌忙正色制止我。
「哦,在說什麼秘密的事啊!那可不行啊。光彥,快說。對了,要是說我的話,不管說我什麼壞話我都不會生氣的。」
「沒有的事,即使我嘴爛了也不會說母親的壞話。」
「那不就行了。喂,光彥,還不坦白?」
「哎,真慘!……」我笑著說道,「其實,我們剛才是在說關於哥哥的初戀情人是誰的話題。」
「啊,陽一郎的?光彥,你不應該對和子說這個,這是不禮貌的。」
「那個,是我向光彥打聽這件事的。」
嫂子無地自容似地縮起了身子。
「啊,啊,和子你?哎,真是奇怪。到現在居然還會想到那麼古老的事情……不會是陽一郎有什麼那方面的徵兆吧?」
「不是的,沒有那回事,不過,我從很早以前就有點掛記著這件事了。因為像他那樣的好男人即使有一、兩個戀人,似乎也不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吧?」
「呵呵……被你這麼一說,讓我怎麼回答好呢?我是應該把它當作你對自己丈夫的吹噓好呢,還是把它當作你對我兒子的恭維好呢?」
「啊,確實是那樣的啊,討厭,您把它當作我……」
「沒關係。不管是哪一種可都不是壞事。和子你對陽一郎一直都能這麼想是件好事。作為母親的我也是很高興的。那麼光彥,你是怎麼回答的?」
「哈,我說可能嫂子就是哥哥初戀情人吧。」
「可不是,就是這樣的。」
母親嚴肅地點了點頭。嫂子滿足地笑個不停,但我覺得那似乎未必就是事實。其後,當週圍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母親嘟囔道:「還是那樣說好。並不是什麼事都老老實實說真話好啊!」
「嗯,我也這麼想。」
我突然這麼回答。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不動聲色地加上一句道:
「因為對於哥哥來說,那也許不是美好的回憶吧。」
「那當然。我倒覺得對陽一郎來說,有這麼一次苦澀的回憶反而是件好事。不過光彥,你那時候不還是個小學生嗎?你一個小孩,倒也看出來了。」
母親用既佩服又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哈哈……小孩子都對成人世間的事情感興趣的。說起來智美也快到懂得戀愛的年齡啦。」
我一說到哥哥的女兒的名字,母親馬上說:「是啊……」把擔心的物件轉移到那邊,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光彥,你怎麼樣了?有過初戀了嗎?」
「嗯,我啊,初戀這種東西都已經經歷過好多次了。」
「哦,是嗎……啊,胡說,什麼經歷過好幾次初戀。你總是這樣來打岔。那麼,沒有一次成功的?」
「啊,真是遺憾,總是成為苦澀的回憶。」
「哎呀,哎呀,真是可憐啊……要是一直那樣的話就永遠都不可能有像模像樣的戀愛了。至少暫時是根本談不上結婚了,對吧?」
「嗯,我也這麼想。」
「真是個麻煩的小子。」
母親感嘆似地伸手晃了一下我的頭,走出屋去。
母親在我的誘導式詢問的引導下略微漏出的有關哥哥過去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個小小打擊。
——對陽一郎來說也有一次苦澀的回憶反而是件好事。
母親是這麼說的。從她給人的印象以及顯示出對嫂子的關懷來說,這句話似乎意味著哥哥的初戀並不成功。
把這個和曾根會長話裡有話的態度放在一起考慮的話,我感覺哥哥——或者說哥哥的初戀故事和被殺的財田啟伍之間有某種關係這一點,幾乎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了。
陽一郎的初戀物件到底是誰呢——探尋的線索目前極少。
母親對我說「那時你還是個小學生」,以一種似乎我也知道的口氣點了點頭,但是從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來看,是記不清了呢,還是那個時期我還在小學的低年級,對戀愛還不關心呢——這樣一想,我感到心臟一陣劇痛。
(弄不好沒有印象是因為那段記憶和那個失落的夏天重合的緣故……)
如果假設果真如此,那也並非無法理解。雖然這伴隨著痛楚,但卻可以解釋了。
要是那樣的話,那大概是距現在二十六、七年前——哥哥二十歲或者二十一歲時的事情。大學時代的暑假——地點是避暑地輕井澤,這不是正像是青春劇的舞臺設定嗎?
現在的輕井澤,因為連那個通俗小說作家也定居在那裡,已經大大庸俗化了。不知道人們在想什麼,連名人店鋪也一家挨著一家,只有無節制地喧鬧。但當時並非如此,即使是漫步在舊式銀座的避暑客身上也透出悠然自得的氣息。可以說只有網球場中的擊球聲震動著高原的空氣。
哥哥網球打得很好,但說起來更喜歡騎馬,經常到騎馬俱樂部去。我呢,一個勁地騎著腳踏車,一個人到很遠的地方抓大甲蟲,或者整天躺在草上,呆呆地看著天上的雲彩。
關於哥哥在輕井澤的交遊關係我幾乎沒有印象,這固然和我們年齡相差太大有關,但肯定也有我特別沉迷於一個人玩耍的性格的原因。我記得哥哥帶朋友來只限於東京的家裡,似乎沒有叫朋友去過別墅。
任憑我如何回憶在輕井澤的別墅生活,但怎麼都沒有發現哥哥初戀物件的線索。我所知的最多也就是現在的嫂子。如果哥哥真有那樣的青春故事,大概也是在我不知不覺中發生的事吧。
只有母親知道這件事,這說明至少有那麼一次到兩次,這個女孩來過我們家或者別墅。
瞅準時機,我戰戰兢兢地問母親:
「哥哥初戀的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光彥……」
我的耳邊彷彿響起了一道驚雷。母親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喝道:「這種話即使是對我也不準說第二次。」
我縮了縮脖子,厚著臉皮追問道:
「我不會說第二次了,不過那個女孩子叫什麼啊?」
「嗯?……」
母親的眼神變得彷彿是在看世上不可思議的怪物一樣。
我吃了一驚。母親為什麼會吃驚呢?還有,為什麼非得用那種眼神看我呢,我不知道原因。
「光彥,你真的不知道?」
「啊,嗯……」
我以飛快的速度分析著,盤算著怎樣合理應對,但卻像損壞的電腦一樣,只冒出意味不明的回答。
「我有一點記得,不過怎麼也想不起確切的名字。還是年紀太小的原因吧。」
我痛苦萬分地看著天花板,模稜兩可地說。
「嗯,是啊。有的時候不記得也是件好事。不僅是名字,要是乾脆什麼都忘了就好了。」
完全是一種同情的口吻,因此我更加混亂了。母親是以我知道什麼為前提才這麼說的,但就像我前面所說的,有關我哥哥初戀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但奇怪的是她為什麼會認定我知道呢?
會不會這裡面有什麼我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條件存在呢?
再糾纏下去眼看就要露出馬腳了,所以我匆匆地從母親面前逃走了。然而,雖說逃走了,卻無法從現在這些令人費解的事情中逃脫。因為對手是母親還好說,但在意識中,我彷彿感到有個來歷不明的具有魔性的東西,從地獄深處發出「你知道的……」的呻吟聲,向我追來。
雖然我認為我的腦子並不笨,但對於自己的記憶力卻沒有信心。所謂博覽強記,有的人不管什麼都能牢牢記住,但這種特殊技能我是絕對沒有的。不僅如此,很多時候甚至連我認為記住了很有用的重要的東西也會完全忘掉。
我有點自我辯護似地認為比起記憶來,自己似乎更擅長將思考像鮮花開放那樣不斷向深入擴充套件,又或許是自己的腦子裡有的部分被不能再生記憶的皮膜所包裹。不然的話,母親怎麼會用那種眼光看著自己的次子呢?
也許我基本上都知道——一想到這兒,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厭惡自己了。有一天,由於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記憶塊會衝破腦皮飛出來也說不定。就算只想象一下那時自己的狼狽樣,也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情。母親說「有時還是不記得的好」確實是真理。
2
在很久以前,還是小學的時候,我曾看過一部名叫《晴子乘雲記》的電影。我幼小的心靈被美少女鱷淵晴子楚楚動人的風姿深深地打動了,不過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當時我並不知道,《晴子乘雲記》是將石井桃子原作的同名作品搬上銀幕的。在那裡面,晴子有一個和當時的我年紀差不多或者稍大一點的哥哥,熱衷於衝上街道迫使卡車停車的惡作劇。
當被父親訓斥的時候,他反駁說:「因為我喜歡讓它停下來,因為很好玩所以我才那麼做的。」這正是飆車族們義正辭嚴地說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什麼不對,因為想發出噪音到各處轉轉才去飆車,這有什麼不對」的理論。是笑著說「欺負別人有什麼不對,欺負別人是很有快感的」的惡作劇思想。
父親突然打那少年的頭,一下、兩下,本想繼續打下去,但少年卻逃脫了。因為從未被父親打過,少年深受打擊。他一邊跑一邊質問道:「爸爸,你打我!?」「是的。因為我喜歡打你,因為很好玩才打的。」父親說道。晴子非常擔心地守護著可憐的哥哥。但是父親的教訓卻深深地進入少年的內心深處。第二天,少年向卡車司機道歉,並說出自己的理想是長大後當一個卡車司機。
像這樣了不起的父親恐怕現在很少了吧。能夠用這樣易懂的理論來教理論的老師大概也很少。聽說很多父母都把本來應該在家裡進行的教育推給了學校。儘管如此,一旦自己的孩子被老師打了的話,就會像原子彈爆炸一樣引起軒然大波。在老師一方,也有人毫無主見,只會歇斯底里地使用暴力,或許各有各的不對吧。
那部電影的故事是從晴子落入水池奄奄一息時,在雲上碰到一個白鬍子老爺爺開始的。她把自己的家人——恐怖的父親、慈祥的母親、可憐而又任性的哥哥——說給老爺爺聽,向他解說為什麼自己一定要死。說著說著,晴子在不知不覺中漸漸領悟自己是多麼的愛自己的家人,家人又是多麼的愛護自己。於是,晴子希望能夠儘快回到家人的身邊。,
當然,晴子安然無恙地從雲上的世界回到人間。她在被褥上恢復了意識。她想把雲中發生的事情告訴擔心地注視著自己的母親。母親哭道:「別再說這樣的話了。」於是晴子明白說這些事情會讓母親傷心,從那以後便一直將它埋在自己的內心深處。
我那時就想,晴子長大了還會記得在那雲上發生的事情嗎?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忘記這個想法。我都沒有忘記,所以恐怕晴子也一定會記得的。雖然記得,但她絕對不會對別人講了。不,或許是把記憶本身用秘密的幕布包好,塞進叫做忘卻的倉庫了吧。
我覺得,在人的精神活動中也有這種徒勞且沒有條理的情況。那種什麼都知道,不把什麼都公開心裡就不舒服的人也是有的,但是像晴子這樣聰明而能忘卻的人,才像真正的人。可以對他人蠻橫無理生氣,但永遠固執地懷恨在心就可悲了。這種想法如果激化,就可能患上受害妄想症什麼的。像輕井澤的作家那樣連必需的東西和稿件截止時間都忘記的人確實是讓人哭笑不得的傢伙,但忘卻本身似乎可以說是一種美德。
不過,如果我知道哥哥的「初戀」,卻以晴子同樣的理由將它完全忘記的話(從母親的那個樣子來說,這種假設似乎有相當的可信度),那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呢?
我一旦陷人這些想法中,便再也無法釋懷。一想到在我的潛意識深處可能隱藏著什麼重大的秘密時,我就感到彷彿自己是隱藏兇犯的共犯一般心虛。不,這不是比喻或者玩笑,這或許在什麼地方與財田家的事件聯絡在一起。或許掌握事件的關鍵的就是哥哥的「初戀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