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見過了。」
「哎,怎麼樣?那座別墅果真有問題?」
「不,沒什麼特別的。有的話,我肯定會向你彙報的。」
「哼……」
作家沉默了片刻,突然說:「你撒謊吧。」
「我沒撒謊呀。」
「不,不一定是你說謊。如果你沒有說謊的話,那麼是西澤香葉子本人隱瞞了什麼。」
「那樣……你為什麼敢那樣斷言?」
「不是明擺著嗎?差不多二十多年沒有使用過那座豪華的別墅,當然很奇怪了。此外,她突然打算出賣此前頑固堅守並且相當重視的別墅,這也無法讓人理解。其中必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理由,而且應該是和像缺錢呀之類正當理由不同性質的東西。」
「西澤老太太可是把自己的年齡作為理由的。就是說一旦自己有個三長兩短的就不好辦了。」
「那也是假話。」
「那麼,是什麼樣的理由呢?」
「那就不知道了。但我可以斷定的是,二十幾年不變的狀況因為某件事情才導致發生如此急劇變化的。」
「變化?是什麼變化了呢?」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我還想問你呢。」
「我也不知道呀。」
「不不,你應該知道。即使現在不知道,也是你的事情。你稍微調查一下肯定會想到的。總之,你給我想出點什麼東西來,越早越好。」
推理作家像個兇惡的催促年貢的地方官吏,撂下話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即使這麼催我,我還是不可能想出香葉子打算賣掉輕井澤那座別墅的理由。更何況香葉子那裡是否發生了什麼變化根本不是我能干預的問題。我只能認為香葉子轉讓別墅最合理的理由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即「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到閻王爺那裡報到」。
當我心不在焉地想「假如香葉子那裡的狀況出現了變化的話——」的時候,香葉子說過的話又再次迴響在我的耳旁。
即,我去北海道之前拜訪香葉子、詢問別墅情況的時候,她目光游離向別處看時說的「為什麼到現在出現了」,而且是顯得相當不安嘟囔著說的。後來對於我再次問「什麼出現了」,她則堅決否定,說什麼「我不記得說過那樣的話」。所以那句話肯定是她無意識中走嘴的。這件事一直擱在我的頭腦裡,現在突然顯現出來。香葉子究竟是說什麼(或者誰)突然出現呢?
如果承認輕井澤作家的推理正確的話,這件事可能將是香葉子轉讓別墅的契機。那個推理作家稱得上狡猾絕妙的洞察力是和他臉上的皺紋成正比的,有時候敏銳地超出我的推理所能達到的程度,所以不可以疏忽大意。
於是我再次訪問西澤香葉子。可能是因為雨不停地下的緣故,目黑車站附近交通一直在阻塞著。
服部家裡好像有客人。玄關處有兩雙頭朝外並排放著的男鞋。
「對不起,如果是為了輕井澤別墅的事情,您能否改天再來?」
香葉子怕被房裡的客人聽到,小聲地說。
「今天我是為了其它事情來打攪您的。」
「哦,是什麼事?」
「我想問您,去世的服部夫人把別墅贈送給您的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那,上次我已經同你說過了,是因為夫人考慮到我這個無親無故的老僕人的養老問題。」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夫人何不在去世前把別墅賣掉,給你現金不是更好嗎?即使贈送別墅,你還需要花費固定資產稅呀修理費呀等等,反而麻煩,再加上你也不住在裡面。」
「……」
香葉子顯得為難似地移開了視線。
「服部夫人把別墅送給你,卻沒有留給其他的家族成員,這其中有什麼原因吧?」
「理由,那……」
香葉子想要解釋,卻無言以對。我相信剛才丟擲的猜測取得了意外的好效果。
「是啊,是應該有某種原因。比如說,牽涉到那座別墅的理由……或者是希望你保守別墅的秘密吧?」
「……」
「於是,在夫人死後的四年裡,您忠實地看守著夫人託付給你的別墅。甚至我前一次拜訪您的時候,您還堅持說絕對不賣。為什麼現在突然準備出售呢?您把年齡作為理由,可是僅僅剛過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就突然提出年齡問題,這有點令人奇怪啊。」
我一邊喋喋不休地說,一邊覺得自己的興致高揚起來,感到胸口發熱,連腦細胞也興奮地活躍起來。我好像預感到,在此之前我下意識摸索的某個——類似真相的東西突然現出了身影。
就在那個時候,從房間裡面出來了兩個男子。我以為是出來責問我剛才無意中大聲說話,實際並非如此,他們好像要回去。
「有什麼事嗎?」
站在前面的男子邊把視線投向我,邊問香葉子。這個人比我年長,但給人感覺還沒到四十歲。後面的男子比他稍稍年輕。從他的恭敬的舉止上看可能是前面那個男的部下。「我去開車子。」後面的男子說完先出了玄關。
「這位先生是為別墅的事情來的。」
香葉子用半是得救、半是為難的語氣回答。
「冒昧地問您,」我說,「您是服部先生嗎?」
「啊,是的。」
「您是清香的弟弟吧?」,
「是的,您認識我姐姐?」
「我叫淺見。」
我取出了名片。服部也有禮貌地給了我一張。上面印著「分一精密株式會社營業部第二部次長服部伸一」。分一這個公司的名字我曾經聽說過。應該是生產重型機床的製造廠。那裡的次長可以說是中層幹部吧。
「可是,」服部不解地說,「如果您知道我姐姐,那至少已經是二十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是的,我在輕井澤見到她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
「哦,輕井澤……那麼,您知道我家的別墅吧?」
「是的,知道。我去服部先生您家別墅的時候,正好是您父親去世的那年夏天。」
「是那樣子的啊……我和我二姐當時在美國,沒能見到父親死前的最後一面。那麼,香葉你知道淺見這個人嘍。」
「不,我記不得了。我只是聽淺見先生說他見過夫人和清香小姐。」
「是的,說起來我也不過是瞥見她而已,您姐姐真的是非常漂亮。」
我明明記不清楚,還是臉不紅心不跳地亂說。
「是的,我做弟弟的說可能不大好,大姐確實是個美女。可是大姐選擇那種死……啊,不,淺見先生也知道那件事吧。」
「是的。」
「是那樣的啊……啊,失禮了,怎麼好在這裡說話,請進。」
服部伸一說著把我引到客廳。香葉子雖然滿臉的不高興,還是給我端出了茶水。
「那麼,淺見先生是想買我們家的那座別墅嗎?」
伸一點上煙問我。他悠閒地靠在沙發上的姿勢,讓人想到他過著富裕的生活。
「不,不是我,我是受一個朋友的委託。確切地講,朋友讓我打聽一下對方急於出售別墅的原因。」
「啊,如果是那樣的話,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們——就是說,我和二姐兩個人想早點賣掉別墅。那個別墅一直沒人居住嘛。」
「沒人居住這件事情,有什麼原因嗎?」
「是這樣的……首先是我母親看起來不想住到輕井澤的別墅裡,因為我父親和我姐姐都是在那裡死的。可能是怕勾起傷心的回憶。您看過之後也明白,那個別墅讓人感覺到一種說不出來的陰鬱味道。再一個,我們在伊豆建造了一所新別墅。說起來我和二姐都是喜歡海勝過山的人,我們的孩子也是愛海一族。」
「確實如此……儘管這樣,你們以前不是一直沒有賣嗎?」
「那是我母親的原因。她說無論如何也不想賣給別人。出於這個目的,結果她在去世前一年把別墅的所有權劃到香葉的名下。她可能想,如果留給我們,我們肯定很快地把別墅賣掉。不,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早就賣了。」
服部伸一苦笑著說。
「您母親為什麼不想賣呢?」
我問。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也沒有明確說出理由。香葉子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吧?」
「啊,不,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香葉子吃驚地瞪圓了眼睛連忙搖頭說。
她嘴上否定,但慌張的神態看起來反而像是肯定的樣子。
「即便如此,」我說,「我想知道,現在突然決定出售的理由是什麼呢?」
「請你問香葉子。她現在是別墅的所有人。不過,她連我都不告訴。」
「哦……」
我故意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看香葉子。
「有那樣重大的秘密,甚至連自己人都不告訴嗎?」
「什麼秘密,沒有那回事的。」
香葉子越發狼狽,藉口換新茶,驚慌失措地走出了房間。
「嗯,真有什麼秘密嗎……」
伸一不可思議地望著香葉子的背影。看起來他不像是裝糊塗。我覺得伸一什麼都不清楚,這點像是事實。
「服部先生,你們姐弟兩人呆在美國,是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的?」
我問。
「父親去世前一年的秋天開始,大約四年。姐姐在那裡一直上到高中畢業,我則是到初中畢業。」
「這麼說,清香小姐去世的時候你們也在美國?」
「是那樣的。真的是不走運,我在美國期間接到兩封訃告。」
那樣講的話,服部伸一和他的二姐不知道此次出售別墅的原因可能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香葉子賣掉別墅,可以拿著錢離開你們家嗎?」
我明知很不禮貌,但還是直截了當地問。
「哪裡話,她沒說過要從我們家搬出去那樣的話。」
伸一瞪圓了眼睛否定我。
「香葉子她本人可是無親無故的。她以前還同我們商量,那個別墅比較舊了,是否有需要修繕的地方。我和姐姐雖然不住在那個別墅裡,但考慮到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們兩個人中會有人搬回去住,所以此前一直請香葉子替我們照看。」
「那麼說,我就更不懂香葉子為何急於出售別墅啦。」
「是啊……上次,她好像去了趟輕井澤,回來後就對我說想賣掉它。我也吃了一驚。在那個陳舊的別墅前看上一會兒,或許真會產生一種沒落、破敗的感覺,就像腫包破裂出膿一樣。」
「賣掉別墅後,您打算怎麼花這筆錢?」
「這個嘛……那是香葉子的自由,我可沒有插嘴的習慣。」
伸一好像在規勸我不要管他人閒事,或許他的本意也是如此。他說著說著皺起了眉頭,一副納悶的樣子。
「很冒昧,我想向您打聽一件事」,我試著問,「最近有沒有什麼過去的熟人來拜訪你們呢?」
「沒有,怎麼了?」
看到伸一詫異的樣子,看起來我不必對此事抱有懷疑。
4
香葉子決定賣掉夫人死活都不願賣的別墅——之所以突然改變主意,當然必須有某種強烈的理由。
首先可以想到的理由是金錢。按照最普通的常識來看,是因為需要一大筆錢,這點可以讓人理解。但是,通過和服部伸一交談的內容來推測,我感覺香葉子目前並沒有什麼急需要籌款來解決的事情。她負責看管服部別墅每天的生活開支費用,全部由服部家提供。如果說有什麼急需用錢的突發性事情的話,至少不會讓人想到和她的「親戚」有關。
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必須要花費大筆金錢呢?
可以引匯出這個答案的提示莫非就是香葉子無意中說漏嘴的「為什麼到現在出現了」這句話?對於香葉子來說,這個出乎意料的人物的「出現」就是促使她放棄二十多年精心看管的別墅的動機嗎?
可是,我根本想不到誰「出現」了。我一個外人怎麼可能知道甚至連服部伸一都不清楚的事情呢。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將摸索這個看不見的答案。
從我最初拜訪香葉子的時候起到她打算出售別墅的這段短暫的時期內,她那裡應該發生了某件事情。
我想,推測那個「某件事情」的線索在於說明香葉子講的兩個相反的情況上。
香葉子講的兩個相反的情況是:
1、不得將別墅轉讓給別人
2、必須賣掉別墅
這兩條是完全互相矛盾的。
之所以不得將別墅轉讓給別人,因為這是夫人臨終前囑託的必須執行的使命。不管發生何種變化,也沒有理由突破這個「緊箍」吧。再聯想到香葉子是一個相當守舊、忠實無比的老僕人,我的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儘管如此,香葉子還是決定拋棄別墅。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苦苦思索了那個命題好幾天。
結論是金錢——我只能這麼認為。香葉子眼下急需要一筆資金,而她自己本來是沒有資產的。所以籌措那筆資金的方法就只有賣掉那座別墅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從那座別墅的時價推算,金額至少超過一億日元。即使不需要全部的賣房錢,差不多也需要儘快準備好幾千萬來解決發生的緊迫事態吧。
「恐嚇」這個詞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最近好像有某些宗教團體打著「佈施」的幌子攫取教徒的財產。可是我從香葉子的身上並沒有感覺到宗教的味道。通常認為是遭到某個東西或者某個人恐嚇。此外,無論我怎麼冥思苦想也想不出其它的可能性。
可是,香葉子果真遭遇到恐嚇這件事嗎?為了服部家,她幾乎奉獻了自己的一生。在她的頭腦裡,除了忠於服部家,會不會有其它什麼讓她值得去維護的呢?
我試圖站在忠心不二、為服部家服務了半個世紀以上的香葉子的角度去揣測她的感情。
就像窺一斑而識全豹一樣,通過香葉子,或者透過服部伸一,我可以感覺得到服部家的人們具有一種脫俗、優雅的文雅氣質。他們家族早在很久以前就在輕井澤擁有豪華的別墅,肯定不是屬於那種一夜暴富的人家。我甚至有一種感覺,他們家族以前之所以發生悲劇(不管是何種情況),或許就是由於那種不被世俗汙染的脆弱的東西即所謂文雅的緣故。
對於忠實服務於服部家的香葉子來講,無論發生何種不得不緊急避難性質的事情,她也不可能簡簡單單從自身的安全或者慾望出發,不惜通過出售別墅來籌措資金的。莫如說她肯定會賭上生命來捍衛服部家利益的。
如果這樣的話,賣別墅的錢假使不是用於服部家就不合乎道理了。然而看伸一的樣子,服部家並沒有窮困到必須挽救的狀況。那個「某件事情」到底還是隻有香葉子一個人知道。並且,她好像打算把「某件事情」藏在自己一個人的心裡,不讓別人知曉。
所以現在,她無意中洩露的一句話即「為什麼到現在出現」成為惟一的關鍵詞。而那個「某件事情」肯定是相當難以令人置信的事件。並且正因為有這個事件發生,香葉子才會丟棄一貫的忠心,做出賣掉別墅的決定。
但即便如此,還留有一個疑問,即這個事件是否果真能夠成為拋棄絕對不能賣別墅的「緊箍」。如果在產生突發性事件的同時,「緊箍」也自動脫落的話則另當別論……。
我想到了服部伸一說過的一句話,即「最近香葉子去了趟輕井澤,她說別墅就像腫包破裂出膿一樣……」。結果,我又去了趟輕井澤。
輕井澤被梅雨季節特有的霧氣包裹著。霧氣濃得甚至看不見旁邊的建築物。油漆剝落的服部家別墅,看起來像是魔女居住的地方一樣異常神秘。我戰戰兢兢地圍繞著別墅轉。
可我並沒覺得有什麼地方和以前不同。似乎僅從外觀上,我沒有辦法推測出香葉子慌忙來輕井澤的目的是什麼,以及她為什麼說「像腫包破裂出膿」。
然後,我拜訪了通過竹田峰男君把有別墅出售的資訊告知給推理作家的不動產老闆。聽老闆講,香葉子是通過電話提出出售別墅要求的。
「作為別墅來講,那個地方可是頭等好地。建築物本身沒有多少價值,但是土地的價錢不會低於一億五千萬日元。」
不動產老闆說完後,顯得很納悶。
「但是呢,我不知道她是否真想賣。我剛說完我去參觀一下,她就講我現在急著賣,你不必來,請你幫我尋找一下是否有願意買的買家。不過,那座別墅確實值那麼多錢,也沒有必要看。」
「您不能確認電話裡的人肯定是西澤老太嗎?」
「不,肯定是她。後來,因為後來我打電話到她東京的家裡,向她報告了有買家的訊息。」
「有買家嗎?」
「是的,我聽說當地有位推理作家正在找地盤。叫做內田康夫。在輕井澤算是個名人吧。你聽說過嗎?」
「啊,聽說過。可是那個人也以小氣聞名,所以他會買那麼貴的房子嗎?」
「對對,是這樣的。他說如果一億日元的話就買,實在是不像話。」
不動產老闆這樣說。可是,如果香葉子那邊確實有急於出售的理由,也許這筆買賣成交後,會以我的名義建成一個類似於俱樂部的奇特建築。我在別墅的四周走動,一邊祈禱這筆買賣還是不要成交的好。
在我經過後面的廚房門口的時候,我猛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於是停了下來。
在廚房門的旁邊立著一把鐵鍬。雖然不起眼,可是印象中,上次我來的時候並沒有這個東西。和破舊的建築物相比,鐵鍬的把手看上去讓人感到不怎麼協調。
等走近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是一把比較新的鐵鍬。鐵鍬頭上沾了些泥土,甚至還有已經枯萎但還殘留些許綠色的草片。仔細一看原來是矮草櫻的葉和莖。這個別墅的院子裡光照充足、適合矮草櫻開花的場所只有後面一塊草木茂盛像假山一樣突起的地方。
我拿著鐵鍬前往假山。在直徑五米左右的假山周圍,是籠罩在櫻花樹影下茂密的杜鵑花。矮草櫻此時已過了開花的季節,自假山頂的四合1大小範圍內覆蓋了像聚藻的綠色樹葉。可是,其中的一塊地方有挖掘後再填埋的痕跡——
1合:面積單位,一坪的十分之一。
我拿起鐵鍬剷下去,鐵鍬頭鏟進土中後明顯感到土質鬆軟,和其它部分不同。於是,我大膽地挖起了假山。當我挖了一米多深的時候,突然感覺鐵鍬頭碰到了某個硬東西,一瞬間,我想到了棺材。
我雖然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可還是決定繼續挖。我想地下不至於埋的是棺材吧。
很快,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腐朽的木箱子。這是個相當老式的箱子,和裝蜜橘的普通箱子差不多大小吧。輕井澤雖然是一個不易腐蝕的溼地,而且當地常年氣溫較低,即便如此,箱子還是腐壞到僅能保持原型的程度。透過箱蓋上木片的縫隙,可以看到裡面有布頭兒樣的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取下木片,剛展開被土覆蓋的布頭兒就大吃一驚,差點一屁股坐在那裡。布頭下面原來是一堆骨頭。
我想要逃離現場,但還是耐住性子用樹枝撥弄那些骨頭。是很小的骨頭。我的頭腦中一瞬間冒出這個念頭,如果是人骨的話,差不多就是嬰兒的。但很快我發現了頭蓋骨,明白不是人骨,而是狐狸或者狗之類的,反正鼻頭呈尖尖狀。或許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埋了一隻死掉的家狗吧。
我很掃興,然後重新振奮精神開始了把挖出來的泥土填回去的作業。
儘管如此,可以肯定在我之前還有一個人挖過這裡。那個人可能就是西澤香葉子。
可是,她那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特意來到輕井澤,挖墓,然後再埋上嗎?
香葉子來這裡是為了確認骨頭埋在這裡的嗎?她是挖完後才決定賣這座別墅的嗎?如果這樣的話,那可太奇怪了。不管是狗也好狐狸也好,如果認為埋了那樣令人不愉快的東西別墅就賣不出去的話,既然特意趕來挖掘,那麼把骨頭當作垃圾扔掉不就行了。
而實際上她好像是挖到骨頭後又放心似地埋回了原處。我完全不明白那個老女人究竟在想什麼。
把鐵鍬放回原處後,我再次眺望假山,一邊站在原地發愣,一邊反覆玩味香葉子不可思議的行為。
霧氣好像正在慢慢散去,但樹梢上還有些模糊不清。氣溫雖然不怎麼低,但是時而有涼風吹過我冒汗的脖了。風每吹來一次,我的心臟突然萎縮一下,就和我發現那些骨頭時心臟像是突然停止跳動一樣。儘管我已經搞清楚是狗的骨頭,心情還是不好。更何況,假使那些骨頭真的是嬰兒的話,我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漫不經心了——。
就在後背無意中打了個冷戰的瞬間,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好像老天啟示我的念頭。
(假設那是嬰兒的骨頭呢?)
我預感到所有的謎團即將崩潰,就好像抽去用撲克牌堆積成樓閣的地基部分的時候一樣。(是這樣啊,香葉子刨出骨頭才放心了。)
橫在我面前的好幾層的牆壁像被風吹過的霧一樣逐漸消失,使我看到了對面的真相。我一邊自信地踩著腳下的枯樹葉,一邊向車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