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發現嫂子和子最近有點不對勁的,不僅是淺見一個人。最初將這一點告訴淺見的是傭人須美子。
「少爺,我有件事放心不下……」
須美子滿臉嚴肅地說著。當時晚起的淺見正在吃早飯。媽媽雪江還呆在自己的房間裡,而和子為了大女兒升學的事情,一大早就去了學校。飯廳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什麼事?」
淺見一邊將黃油塗在麵包片上,一邊淡淡地應和著。其實他已經有點明白鬚美子想要說什麼了。早在幾天前,淺見就已經感到嫂子有心事,他覺得須美子要講的大概就是那件事。
「這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那你就不要說了。」
淺見冷淡地說著,須美子氣得恨恨的,瞪著淺見,沉默了一下後又開口了,好像無法剋制心中的想法,非要一吐為快不可。
「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你說吧,但不要指望我能做什麼。」
「幹嗎呀?我什麼還沒說呢,請你不要這種樣子。」
須美子都快要哭了。
「好了,好了,我聽,我聽啊。什麼事?說說看。」
「是你嫂子的事。」
「嫂子怎麼了?」
「不是非常清楚,但總覺得她有擔心的事情。」
「擔心的事情?是一件、兩件?還是三件、四件?或許更多吧?如果再加上我經常不在家這些事,恐怕有五六件吧。」
「少爺,你認真點好嗎?」
「哈哈哈,看來事情還蠻嚴重的嘛。」
「你不要那樣笑,好嗎?事情真的蠻嚴重的。你老是不在家,所以也許不知道。」
「我又不是呆子。其實我也注意到嫂子這段時間有犯愁的事情。」
「是嗎!如果是那樣,你可要幫幫忙呀。」
「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事而發愁,所以即使想幫忙,也是有勁使不上。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也不清楚。所以要和你商量了。少爺,你能不能婉轉地試探著問一下?」
「這種事不能問。」
「難道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但我想這件事肯定蠻嚴重的,所以嫂子才不想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旁人最好不要隨便介入。」
「我是旁人?你真不識好歹。」
「別,別那樣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最好不要告訴我老媽。」
「好的,我也這麼想。」
其實,雪江早就看出媳婦有心事。當淺見與須美子商談完這件事,過了大約二、三十分鐘,雪江在走廊裡碰見了淺見,「光彥,你來一下。」就把他叫到了裡間。開始先和他聊一聊壁龕上的插花,盆栽的保養等,猛地她問到:「光彥,你是怎麼認為的?」。
「啊,這樹枝的形狀真不錯。」
淺見假裝糊塗。
「你說什麼呢?我不是問你這個樹枝怎麼樣。你學習雖說不怎麼樣,但感覺一向敏銳,所以我才問你。」
「感覺也得看時候,有時也會失靈的。」
「是嗎?看來不能指望你了。」
雪江嘆了一口氣。
「如果你真擔心,那你還是自己去問一問,不好嗎?」
「如果能隨便就問,我也不會這麼煩惱了……對了,你說問一問,到底去問誰?問什麼事啊?」
「哈哈哈,媽媽,你的感覺也不怎麼敏銳呀。」
「真拿你沒辦法。你也注意到和子有點反常,是嗎?老實說,我都快急死了。」
「媽媽,你也有恐懼的事。」
「恐懼?你說什麼呀,我也有恐懼的事?我除了有恐高症之外,其它沒有什麼恐懼的事。」
「但你害怕知道嫂子犯愁的原因。」
「……」
雪江皺皺眉頭,想反駁,但最後好像還是承認自己說不過兒子。她乾脆昂起頭,用命令的口吻說道:「因此你去問問和子。好嗎?要巧妙點。」
這是不容反駁的「聖旨」,這回輪到淺見啞口無言了。
(如果直接問她這件事,她肯定會很為難……)一想到年長十三歲的嫂子那白白淨淨、美麗的面龐時,淺見有點想打退堂鼓。
在和子嫁到淺見家之前,他根本不瞭解嫂子的任何情況。聽說嫂子與哥哥陽一郎是在淺見家的新年撲克牌會上相識的,那時哥哥二十六歲,和子二十五歲,而淺見才剛剛進中學。
淺見也記得在那年夏天,兩家人一起去輕井澤爬離山,但他對老學究哥哥那遲到的羅曼蒂克絲毫不感興趣。
第二年父親突然撒手而去,淺見家陷入從未有過的危機中。陽一郎成為一家之主,必須照顧母親和三個弟妹,再也沒時間去享受浪漫了。大約經過六年左右,陽一郎才和和子成親。
六年啊!嫂子竟然等了哥哥這麼長時間。淺見打心底佩服。先不提陽一郎,六年的時間對於一個女人而言,真是太漫長了。和子的祖父是日本銀行的董事,肯定有不少人去提親。而且和子本人也是名副其實的才女,是個職業女性。好像她就職的商社曾因她外語水平高,想讓她到海外分公司去工作。她能抵禦住這些誘惑,自始至終只愛著陽一郎一個人。在當今時代,這種純真的愛情真是少見。
淺見是在他們結婚前一年才知道兩人的戀愛關係的。在那段時間,即便是馬虎大意的淺見也注意到哥哥整夜整夜地霸著家中的電話,悄悄地說著什麼嚴肅的話題,當時他不能不感到奇怪,但也不想知道更多。因此關於和子孃家的情況,以及和子的成長曆程,幾乎都不很清楚。
和子無論作為一名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還是作為媳婦都是無可挑剔的。進一步而言,對於平庸的淺見而言,這個嫂於簡直是太優秀了。慧外秀中、和藹可親、處事周到……她的優點舉不勝舉。
這幾個月她心神不寧,說明此事一定非同小可。雖說本人裝得若無其事,但由於平素過於完美,稍有反差就顯得很明顯。
雪江很簡單地說了聲「要巧妙地探問」,但對於淺見而言,最不擅長的就是談及有關女性心理的話題。這個暫且不提,作為小叔子,如何把握機會向敬愛的嫂子提出這樣的問題,也讓人頗費腦筋。就在淺見苦思冥想、不知所措之際,一天,和子主動喊他:「光彥,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機會來了……)淺見半開玩笑地說:「什麼事?如果想要借錢,可沒門。」
「怎麼可能……」嫂子又露出久違的笑容。
「也不是什麼急事,等你工作不忙的時候再說吧。」
「有什麼工作,我一年到頭都是閒人,隨時奉陪。可能的話,現在就說吧。」
「真的?那太感謝了。但這兒……」
和子歪了一下脖子,探視一下里間的動靜,接著說道:「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到平冢亭再聊,怎麼樣?」
「太好了。我正想吃那兒的糯米糰子。」
雖說兩人是叔嫂,但如果單獨在外碰頭,總會遭來一些閒言碎語。如果在平冢神社內的平冢亭出現,由於那裡開闊,恐怕就不會受到莫須有的懷疑了。
淺見和嫂子先分別離開家門,然後在平冢亭會合。這樣讓外人看起來.兩人像是偶然在那裡碰見的,但這一招似乎也沒起到什麼效果。因為當滿臉福相,胖乎乎的平冢亭老闆娘看見他們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啊!難得見到你們兩位。」來回地看看二人。
他們坐在鋪著紅毛毯的凳子上,腮幫子被糰子塞得滿滿的,開始了「密談」。
「我收到這樣一份東西。」
和子從包裡拿出一個四方形的白信封。
收件人是「淺見和子君」,但沒有寫發信人姓名和住所。郵戳上有「益田」郵局的字樣,日期是二十天前了。
「益田?是島根縣的益田市嗎?」
「可能吧。」
「可以看看裡面的內容嗎?」
「當然可以。」
淺見做了個受領的動作,說了聲「那我就看了」,開啟了信封。裡面有一頁信紙和一張四寸大小的照片。信紙上只寫了一行字,「只要野雞不叫,獵人是不會下手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恐怕是故意不讓人認出筆跡。照片稍微有點褪色,但還相當清楚。
在某一個湖裡或海上,風平浪靜的水面上漂浮著一隻小船,兩個穿著學生服的少女正衝著這邊微笑。
「這個是嫂子吧?」
淺見吃驚地問著。右邊那個握著船槳的少女的臉上,雖說帶有幾分稚氣,但能清楚地看出那是和子的面容。
「是的。」
和子微微點點頭。稍微有點不好意思,但表情依然很緊張。
「這是中學修學旅行時拍的照片。」
「在哪?」
「嚴島。」
「嚴島……」
淺見再看了一下照片。聽嫂子這麼一說,照片上,少女身後的山脈左下方,汀線附近模模糊糊有一部分紅色建築,像是神社。
「這封信和‘只要野雞不叫……’那段話是怎麼一回事?」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但你沒感到有什麼惡意的企圖嗎?給人一種陰森森、變態的感覺……」
和子搖著頭,縮著肩,像是很冷。
「在嚴島,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吧。」
「這張照片裡的另一個女孩是你的好朋友吧?」
「記不得她是不是我的好朋友了。連名字都記得不是很清楚。查了一下名冊,想起來她叫三橋靜江。」
「會不會是她寄來的呢?」
「是啊……但如果是她寄來的話,這封奇怪的信是怎麼回事?」
「‘只要野雞不叫,獵人就不會下手’,通常情況下這句話的意思是叫人不要多管閒事。」
「對吧?我擔心的就是這句話。」
「嫂子,你最近有沒有什麼計劃?」
「沒有,一個計劃都沒有。再說我也不會做什麼影響到別人的事。」
「是吧?哥哥呢?」
「我擔心的也是這一點。可能陽一郎正在調查什麼案件,對方為了牽制他而來威脅我,從而間接地給他們的調查施加壓力……因此,你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陽一郎。」
「原來如此……」
淺見微微低了一下頭,對她表示敬意。
「但你還是不知道這寄信的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用這張照片來威脅你?」
「我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想到一個線索。拍這張照片的可能是當地高中的男孩,那個男孩拍完照,問了我們的姓名和住所,後來就給寄過來了。但是我儲存的那張照片早就丟掉了。」
「一個高中生做這樣的事,讓人感覺是個不良分子。」
淺見覺得嫂子被冒犯了一樣,真生氣了。
「你沒有問問那小子的名字和學校?」
「那時和現在不一樣,女孩都挺靦腆的,不會做那種無聊的事。」
和子上中學的時候,距現在有三十多年了。照片中的和子笑得有點害羞,青春期的她似乎有點羞澀,淺見不禁臉紅了起來。
「假設寄這封信的是那傢伙,那麼他怎麼會知道嫂子你現在的地址呢?」
「可能他查閱了聖智女子學院的校友錄吧?那裡有我以前的名字。」
和子以前叫「設樂」,是個不常見的姓。
「無論是誰,都能輕易拿到校友錄嗎?」
「那倒也不是。但校友錄印製了許多份,如果他刻意去找的話,是很容易得手的。」
「這個女人叫……三橋,是吧?你有沒有問問她?」
「沒問到。她的通訊地址是臺東區仲御徒大街,我按照這個地址,寫了一封信寄去,但後來給郵局退回來,說是地址不詳。」
「其他的校友會不會知道?」
「我問了一下,但好像誰都不清楚。三橋初中畢業後就退學了,沒有升入高中。我既不能纏著別人問個不停,也不能將這封信和照片給他們看。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和子嘆了一口氣。
「沒跟哥哥說吧?」
「當然。我可不能讓這件沒有邊際的事情干擾他的工作,讓他為我擔心。」
「但我總覺得這張照片也不是什麼醜聞,能起到恐嚇的效果嗎……」
淺見直勾勾地盯著照片,歪著頭。在這張發黃褪色的照片中,兩個女孩都是一幅天真無邪的表情,給人一種無憂無慮、祥和寧靜的感覺。
2
在校友錄中,三橋靜江的住所是「臺東區仲御徒大街二段」。而現在「仲御徒大街」這個名稱已經消失了。所以和子的信被郵局退回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昭和四十年八月一日,那一帶的住所名發生了很大的變更。而那時和子和三橋靜江從聖智女子學院的初中部畢業已有三年了。
原來,仲御徒大街由四段構成,通過這次更名,那一帶幾乎都被囊括在現在上野區的第三、第五、第六大街中。除此之外,「黑門街」、「長者街」、「車坂街」等古老的街名也都消失了,那裡也被劃為上野區。
據臺東區政府工作人員介紹,這二、三十年來,三橋靜江曾居住過的「仲御徒大街二段」那一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在那裡辦公大樓雲集,鱗次櫛比,幾乎沒有純粹的住家了。
但是令人驚訝的是街名變更後,三橋家並沒有從那裡遷出——也就是說他們還應該住在那裡。
「按理說,應該不會住在那裡了。」
區政府工作人員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是啊,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沒有提交遷出申請就搬走了。」
「啊?有這麼一回事?」
「有。我們雖然不太歡迎這種做法,但實際上,怎麼說好呢……」
那工作人員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比如,我是說比如。他們會不會欠了一屁股的債,無法還清而連夜潛逃了。」
「啊,是這麼回事。」
「我不知道這家人是怎麼回事,但最近為了逃避債主的追討而銷聲匿跡的人好像越來越多。」
聽說三橋靜江在聖智女子學院只上到初中就退學了,由此估計他們家可能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吧。
聖智女子學院是一所教會學校,從幼兒園到大學全程負責,作為貴族女子學校是相當有名氣的。能讓自己女兒在那裡就讀說明三橋家的生活條件在當時肯定很優越。他們家位於商業繁榮的仲御徒大街上,由此推測這是家老鋪子。他們家的生意可能因為某些原因而一落千丈,最後沒落了。
這都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淺見在三橋家以前居住過的那一帶逛了一下,發現已經完全變樣了,全是摩天大樓,而那些居住在豪華公寓中的人們對往昔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然而從事房屋租賃的人以前就住在這裡,從他們嘴裡或許能問出點什麼。
「三橋?是不是原來經營丸橋商店的那家人。我記得那是一家從事幹貨生意的商店,那家店的標誌是〇中有個橋字。我雖然沒和他家交往過,但聽說不知道為什麼,那家人被一個壞蛋給騙了,弄得傾家蕩產。當我留意時,他們一家人已經消失得無聲無息了。這是老早以前的事情了。那家人逃走後,一幫流氓樣的人在這一帶晃來晃去,到處打聽。大概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處。有人說曾在吉祥寺看到他們,但這種話也不一定靠得住。」
問來問去,都是些摸不著邊際的傳聞。
現在惟一的線索就剩下照片中的「嚴島」和發信地的「益田」這兩個地方了。但是並不能因為信件從益田市發出就說明發信人就住在那裡。也許那個神秘的發信人更有可能不住在那裡。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手頭上的線索就這麼一條,為了能繼續「搜尋」下去,只能去「嚴島」和「益田」了。當淺見將自己的想法告知嫂子和子時,和子很不好意思,「真對不起。」雖這麼說,還是立刻就拿出十萬日元交給他。雖然淺見不清楚嫂子有多少私房錢,但十萬日元絕不是個小數字。
「這個我不需要。」
「你一定要收下,麻煩我們可愛的光彥幫我做這種事,真是不好意思。」
和子滿臉歉意,臉頰一片緋紅,微微地歪著頭。淺見無比感動,能用「可愛」二字來形容整天在家吃閒飯,無所事事的淺見的,恐怕只有和子一個人。淺見在心中暗暗發誓,為了這麼好的嫂子,自己即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那天晚上,哥哥陽一郎回來得很晚,淺見在客廳等著他,像聊天一樣問道:「最近有沒有什麼棘手的事情?」
「說什麼呢?冷不丁的。棘手?我處理的所有事情都棘手。」
哥哥應答著,依然像官僚們發表公式化的見解一般。
「在這些事情當中,有沒有最為棘手的事情?如果有,請讓我參與調查工作。」
「你加入調查工作?真會開玩笑,拿你沒辦法。你覺得這些事情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嗎?」
「哈哈哈……」傻弟弟一個人在那裡呆笑著。
「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但哥哥你並沒否定……」
「否定?我否定什麼……」
「我問你有沒有棘手的事,你沒說沒有啊。」
「什麼啊?你在那胡說八道,我根本不想否定。我的意思是就算有那樣的事情也與你無關。」
陽一郎將臉轉向一邊。
(肯定有。)淺見確信無疑。因為哥哥的表情中有一絲動搖,非常明顯。如果沒有在意,或者不瞭解哥哥本人也許不會注意到,但作為他的親弟弟,淺見深知哥哥平素是一個處變不驚的人,所以現在他表情中雖然只有一絲動搖,在淺見看來,也是很明顯的。
假如陽一郎碰到了棘手的事情,那究竟會是什麼事呢?
警視廳刑事局長可謂是全國刑事警察的總管,像現場勘查之類的工作通常是不用事必躬親的。即使有些案件處理得晚了,其直接責任也在於警視廳和地方警察,而作為警察局長,只要負責監督指導就可以了。即便做個形式上的道歉也不會覺得有多難過。
如果是警察也被捲進的刑事案件的話,那麼通常是一些與政界有關的事情。「瀆職」、「拖延辦案」等字眼一下就浮現在腦海中。這些事雖說讓人不快,但這也不至於使哥哥的臉上表現出那種神情。(那是一種難以言表、心事重重的樣子,似乎內心都在動搖。)
說不定他正在處理一些內情較為複雜的案件。淺見越來越堅信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
如果警察或陽一郎的手頭上有什麼棘手的事,那麼這些事會不會正像和子所估計的那樣,與那封莫名其妙的信件有著絲絲縷縷的牽連。
也許注意到了弟弟正關注著自己的表情,陽一郎接過須美子手上那熱騰騰的烏龍茶,故意嘬出聲音,顯得很香美的樣子。「疲勞的時候,這個最棒了。」當哥哥衝著須美子講話時,淺見偷偷望了一眼,現在從側面看上去,先前那憂鬱的神情已蕩然無存。
「哥哥……」淺見親熱地喊道。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陽一郎不可思議地看著弟弟。
「會有什麼事呢?」
「比如說有人拖著哥哥的腿,我就將那人的腿咬下來。」
儘管這些話語很幼稚,但陽一郎並沒有笑。一本正經地輕輕說道:「是嗎?謝謝你。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我會讓你去做的。」
言外之意似乎已經肯定了淺見的推測,但陽一郎再也不會繼續深入地講下去了。雖然淺見覺得哥哥的手頭上肯定有什麼棘手的事,但也許事實上根本就沒任何事情。剛才哥哥那牽腸掛肚的表情也許根本就沒什麼特別的含義。
回到自己的房間,淺見開啟電腦,調出一個月前的新聞內容,閱讀起來。
在版面上佔據大量篇幅,出現頻率最多的依然是政治改革之類,亂七八糟的事情。在政治家當中,許多人都是口頭上喊著「改革」,實際上卻希望所有的事都能安安穩穩地結束,別出差錯。以年輕人為主的改革派果真能捲土重來嗎?
接下來的就是有關聯合國維和行動的新聞。在柬埔寨民間志願者和文職人員遭到殺害,在那裡舉行的選舉並沒有發揮應有的效果。在非洲和波斯尼亞,內亂正持續著。朝鮮在日本海發射導彈,炫耀武力。世界的各個角落,局勢都很動盪。
以大米自由化為代表的貿易話題也不少。美國對日本的貿易順差表示不滿,向政府施加壓力。為了減少貿易順差,日本將繼續維持美元對日元的匯率,對於這種做法,像淺見這樣對經濟一無所知的人是不太容易明白的。日元對美元的匯率越高,不就能低價買進高價賣出嗎?而外匯儲備和貿易順差不就進一步增加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在社會新聞方面,經常被提到的就是外國人在日非法打工和非法滯留的問題。有關日本人在海外遇難和被捲進一些事件中的報道也相當多,而國際上類似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前幾年可不是這樣的。
淺見繼續往前調出新聞,最近官員瀆職、貪汙的案件相對而言比較少,讓人感到意外。他記得在某處聽說過,政界重大的瀆職、貪汙案件是以五年為週期發生的。上次發生相關案件是在兩年前,現在處在中間期,也許政治家們還沒有什麼舉動,抑或是媒體還沒有發現他們的蛛絲馬跡,也可能那幫壞人才剛剛開始動手。
但所有這些政治、經濟、社會新聞與刑事案件似乎很難沾上邊。
而在普通的刑事案件中,也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重大案件。
但其中的一個標題引起了淺見的注意。
嚴島神社的修復工程順利完工。
如果沒有嫂子這件事,本條新聞根本就不會引起淺見的注意,他檢索了一下正文。
去年在第十九號颱風中,國家級文物嚴島神社遭到劇烈破壞,近期修復工程即將完工——這是新聞的主要內容。這次修復工作共花費了八億日元,歷時一年半。
光這些內容,也沒什麼可讀價值。雖說嚴島神社是國家級文物,但如果換在平時也就泛泛瀏覽一下,但現在,由於這則新聞與身邊的人有一些關聯才會認真地看來看去。淺見不禁感到人的心理真是不可思議。
但這則新聞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淺見在電腦旁又呆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失望地關機了。
他從桌子的抽屜中取出和子交給他的那封信和照片。兩個穿著水兵服,略帶稚氣的女孩子正滿面喜悅和羞澀地衝著這邊笑,在這樣一張照片中讓人一點也感覺不到犯罪的氣氛。
嫂子的少女時代是這樣的呀……淺見感慨萬千。
不用說,任何罪犯都不是生來如此的,也有過純潔、可愛的年代。有些老政客利用手中的權利,在建築業廣佈財源,拼命斂財,貪汙數額高達近百億,即便是這樣的人肯定也曾有過充滿正氣的少年時代,那時他們也會憧憬當一名光榮計程車兵或學校的老師。
臨終之時,回顧自己的一生,能說「啊,多美好的一生」這樣一句話的人會有多少?
(比如說,像我這樣的人……)一想到這,淺見趕忙打斷了自己的思考。如果認真想一想的話,自己已經活了三十三年了,但還一事無成,今後看來也不會有什麼大作為。只能想著自己的渺小而一天天老下去。
照片中這個叫做三橋靜江的少女,現在到底在哪裡,究竟在幹什麼?
沒落、連夜潛逃,這些字眼讓人浮想聯翩,而且在照片中,與和子相比,三橋靜江明顯有點憂鬱。修學旅行本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情,她如此憂心,恐怕那時她家中已經發生什麼事了。
淺見看著郵戳上「益田」這兩個字。日期是「5·7·712~19」。這是在平成五年七月七號的中午到下午七點之間或之前投寄的信件。
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場景,在島根縣益田市的街角,一個男人將裝著這封怪信和老照片的四方形信件投進了郵箱中。事實上這個寄信的人不見得就是男人,但淺見的直覺告訴他那是個彎著腰,陰鬱的「男人」。
3
十月後的某一天,淺見來到了益田市。乘坐傍晚東京始發的臥鋪特快「出雲」號去浜田,然後在那裡換普通列車,早上十一點鐘左右到達益田市。可以說在新幹線遍佈各地的今日,山陰線是所剩無幾的地方線路之一。現在從東京到本州島的其它地區,雖說可以乘臥鋪火車,但大多數人一般不坐。加之那裡已經建成石見飛機場,坐飛機的話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如果不利用這些先進的交通工具,會讓人覺得與時代脫節。
但是要想通過旅行而享受沿途風光的話,還是臥鋪火車最適合。當你走到火車站前的廣場上,舒展一下旅途中痠疼的腰肢,抬起頭一看,秋日的晴空是那麼爽朗,雲彩白得是那麼眩目,讓人聯想到日本海中的大魚。這風景是多麼的美啊!
益田市位於島根縣的西端。西面與山口縣接壤。和津和野市毗鄰。
淺見曾經為了追訪發生在津和野市的一件怪事,來過益田市。那一次行程匆忙,只是在車站前的鬧市地帶逛了一圈,喝了一杯茶而已。與那時的記憶相比較,現在這裡的面貌並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觀,與其說淺見湧現出一種懷舊情感,倒不如說是感到驚訝和一絲淒涼。
益田市人口只有五萬多一點,是個典型的地方城市。高津川從市中央流過,北邊是大海,其它三面被群山環繞,在狹小的平原中部是錯落有致的街道。中世紀時,益田家族曾將這裡作為據點展示過自己強大的實力。
益田家族曾是石見地區的長官,其第四代的兼高作為源義經的武將參加了壇浦會戰,榮立功勳,從而獲得這一帶的統治權。在抵禦蒙古入侵,幫助後醍醐天皇重執朝政的事件中,益田家族的功績可圈可點,在日本歷史上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但在關原之戰後,益田家族被軟禁在須佐,而這一帶就被分割到東面的浜田藩和西面的津和野藩,逐漸喪失了往昔的風采。在歷史上的長州之戰中,這裡作為街道戰的主戰場遭受到了嚴重的破壞。
淺見之所以對這裡抱有好感是因為這裡是柿本人麻呂去世的地方。關於人麻呂的一生,尤其是臨終時的情況有許多猜測,這些猜測非常神秘,成為推理小說的素材。另外眾所周知,畫聖雪舟晚年也是在益田市度過的。
淺見在車站前的飯店裡,將剩下的白蘭地喝完,然後找來一本電話簿,檢視姓「三橋」的究竟有幾家。看來這裡姓「三橋」的人不是很多,電話簿上只記載著三家。他按順序打電話給這三家人,「對不起,請問這裡是三橋靜江家嗎?」但得到的答覆讓他大失所望。
仔細一想,三橋靜江結婚後,很有可能改了姓氏,光查電話簿是白費力氣。於是他還是按照預定的打算去了益田郵局。本來想在視窗問一聲,但那裡的工作人員似乎覺得這是個煩人的客戶,便將他帶到裡面的辦公室。聽說這裡的郵件科不僅處理郵件的收發,還處理有關郵件問題的所有事務。
當淺見將那封信拿出來給工作人員看後,他承認信件上的郵戳肯定是這裡蓋的。
接待淺見的是一個叫井原的中年男子,他最初好像將淺見當作是刑警。他懷著戒心,思考著如何回答淺見的提問。說不定他年輕時代曾作為工會成員與當時的政權和警察進行過殊死的鬥爭。
「我姐姐收到這封信,但不知寄信人是誰,正在納悶了。」
聽淺見這麼一說,井原的態度一下子180度大轉彎,變得親切起來。
「是啊,這的確讓人摸不著頭腦。這種疏忽大意的事,我們碰到不少。寄信人不詳也就算了,最麻煩的就是有些信件上沒寫收信人。有些人寫了街名,但沒有註明門牌號,我們必須一家家找。有人勸我們不要費那個神,將信退回去不就完了,但從健全服務意識的角度考慮,這樣做是不行的……」
說了這麼多,他對寄信人姓名不詳這個問題,似乎也是一籌莫展。
「您能明白這封信是投在哪一帶的郵筒中嗎?」
淺見也知道這個問題問了也是白問。
「這個……如果郵筒中的信件數量不是太多,那還好辦,但……我想這恐怕弄不清楚,因為那些郵遞員不會一封封檢查信件上是否有收信人以及寄信人的姓名。」
「這種四方形的信封比較少見,有可能會留意一下。比如問問郵遞員,他們是否有印象。」
淺見還是不肯就此罷休。
「是啊……但即便他們注意到了,還是沒法查出是誰將這封信投到郵筒中。因為如果查出來是國道邊的郵筒,那就很有可能是其它地方的人乾的。」
「如果不行也沒辦法,我想還是先一個一個問問再說,您看行嗎?」
「哎!?一個一個?你儘可以問,但恐怕挺費事的。」
「我有思想準備。」
「是嗎?你這樣費心地調查,看來是挺重要的一封信啊。」
井原的眼中透出一絲疑惑。的確,一般人決不會為了寄信人不詳這件事而不辭旅途勞苦來到這裡。這背後肯定有什麼問題。他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
「事實上……」淺見從信封中拿出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是三十年前拍攝的,裡面的這個女孩在拍完這張照片後不久從學校離開,音訊全無。可現在我姐姐卻收到了這張照片,說不定她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們很想知道她現在究竟在哪裡。」
「原來是這樣……」
井原看著照片,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可能也被照片裡少女們那柔美的身姿所打動了。
「如果是這樣,就讓你問一下吧。但郵遞員都出去了,回來的時間也不太一致,很難和他們所有的人碰面。」
「但我就是為了搞清事情的真相才來的,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和他們所有的人見個面,碰個頭,詢問一下。」
「是嗎?」
井原呆呆地望著淺見,眼神中透出幾分敬意,隨後帶著他來到了收發辦公室。
正如他所說的,辦公室裡除了一個負責人之外,其他的人都出去了。到了中午時分,陸陸續續地回來了,他們在這裡吃完午飯,稍事休息還會再出去。這段時間已經足夠淺見詢問了。
這些郵遞員騎著腳踏車去路邊的郵筒收取信件。從郵戳的日期往後推算,這封信件是在下午被郵遞員收走的。但正如井原估計的那樣,幾乎所有的人都回答他們已記不清七月七號那一天收集的郵件中是否有這樣的四方信封了。
淺見仔細一想,這些郵遞員決不會因為這不是封標準的白信封就能回憶起三個月以前的事。
「這主要是因為郵件的數量太多了。」
井原顯得有點遺憾。
「而且人們不僅將郵件投到街邊的郵筒中,還會直接送到郵局來。還有一些人會在路邊或其它碰到郵遞員的地方將信件委託給他們。」
「我也想調查一下這類情況。」
淺見感到有點倦怠。但自己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只要有一點可能性就要調查下去。
他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一個負責市內乙吉町地區郵件收集,叫做西田的職員記起來曾看到過這樣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