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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運自北方的屍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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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原地帶是日本野生秧雞的棲息地,沖繩縣北部的常綠林丘陵帶地域廣闊,森林密佈。這裡在戰前幾乎沒有得到開發。沖繩戰役期間,這裡作為安全區,老百姓和部隊全部被疏散。

從沖繩半島什麼地方起劃分為山原地帶,至今沒有定論。目前的總體感覺是名護市北部更遠的地帶。一直以來,似乎將國頭郡以北稱為「山原」。國頭郡在讀谷村的北部——同時也在思納村和金城鎮的北部。

山原這名稱讀來便有一種貶低的感覺,其實意思就是和大城市相比,這些地帶都是農村。

18世紀,琉球名人,一位叫「恩納鍋」的女子在歌中所唱的那樣「山原生活裡沒有差枕」。所謂「差枕」,是指大城市上流社會所使用的枕頭。歌中的意思就是「山原的風俗裡沒有差枕這種東西」。由此可見,在恩納鍋生活的時代,恩納村被認為屬於山原地帶的。

如今的恩納村,休閒度假飯店鱗次櫛比,絲毫也沒有山原那一印象。推土機正在忙碌著,一步步逼近秧雞棲息的森林地帶。

包括山原在內,沖繩縣中部以北的廣大區域暫且定為第一犯罪現場,但如何鎖定某一特定場所卻毫無線索,淺見覺得自己陷入困境,而且,現在只是假定,犯罪現場在中城隧道以北的某個地方,兇犯再用車子將風間運往南方。

另外,是否應該相信金城龜和式香櫻裡所謂的通靈能力。隧道中的強冷空氣(或者說是陰靈),可能正好就是隧道中的冷空氣而已,冷空氣總是從上往下吹的。

只是,正如聰子在今歸仁城,淺見在金龜城那裡所看到的那樣,儘管是初次見面,但巫女們對比自己年齡低得多的式香櫻裡非常敬畏,這些依照常識是無法解釋的。關於這一點,比嘉的解釋是巫女們是對式香櫻裡的「天生高貴」產生了敬畏之情。巫女們能感受到這種「高貴」,這也讓人無法理解。

通過目前「偵察」,只有一件事使大家受到啟發,即裝著風間屍體的車子是從北向南開的。

只要稍微瞭解一下衝繩的地理位置就會明白,中城以南,即沖繩中南部地區幾乎被開發殆盡。要尋找適合拋屍的地點實在很難。選擇齋場御獄說明犯人對該地地理情況很瞭解,而且判斷準確。

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明,風間在被運到沖繩汽車道的中城附近途中已經死亡。可以肯定,第一犯罪現場是在中城以北。如果方向正好相反的話,犯人肯定選擇在廣闊的山原森林中拋下風間的屍體。

在途中路邊的飯店用完簡單的快餐,下午2點鐘淺見一行回到了那壩。送走香櫻裡,淺見順路去旅遊協會。比嘉不在。

於是,淺見和聰子兩人先回飯店。

「下面有什麼打算?」聰子問道。

「稍微休息一下,再去一趟警察局。」

「是協助警方調查嗎?」

「當然啦。警方一直認為是自殺,所以調查毫無進展。而且,將所瞭解的情況向警方報告也是公民應盡的義務。」

「那是,不過我覺得說也是白說。首先,警方會相信金城龜和式香櫻裡的話嗎?前天,香櫻裡還說在齋場御獄感覺不到被害者的陰靈,殺人場所另有別的地方,可警方根本就不理她。」

「也許會是同樣的態度。這個暫時不談。風間可能是被人用車從沖繩汽車道由北向南運來的,這一點警方不應該沒有想到。汽車道沿線各處設有監視裝置,也許能看到該時間段通過車輛的情況。這事也只能由警方來做了。」

「這麼聽來,淺見好像是在利用警方啊?」

「哪裡的話,說到底是一個普通市民協助警方辦案罷

淺見身上冒出冷汗,雖然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正如聰子所說的那樣,自己興許就是在利用警方。

「淺見,越瞭解你就越覺得你這個人不簡單。」

「我?」

「還有誰?剛才式香櫻裡要求你抱她的時候,你表現得如此鎮定,這和你的外表完全不一樣,看來你在對待女人方面就是駕輕就熟。」

「說什麼呢?」淺見提高嗓門,手中的方向盤也左右搖晃了一下。

「事情來得突然,而且,當時式香櫻裡又是那種情況,我也只好那麼做了,男人真是可憐呀。再說前天晚上吧,我把湯本小姐你抱到床上。」

說到這,淺見突然把話題打住。

「什麼?把我抱到床上?開什麼玩笑?你不是說只把我送到門口嗎?不!難道你幫我脫衣服了?」

「我幫你脫?說什麼呢?不要開玩笑,我可不幹那種事!」

「那種事!什麼事?你說得太過分了,真羞死人了。」

「過分的不是我。我可什麼也沒有做過!」

「也是,看人怎麼想了,可到了這個份上,什麼都沒有做就一走了之,我不是女人嗎?在淺見看來,我是一個沒有魅力的女人,是嗎?」

「慘了。你在這裡胡言亂語,我只是想盡力保持紳士風度,想不到你會指責我,如果是這樣,如果這樣,還不如當時就索性……」

「索性什麼?你想怎麼做?」

「不,這只是說說而已。你就當沒有聽見。」

「好,就當我沒有聽見。但是,以後你得把我當女人好好對待。」

「當然,對女性百分百的尊敬。」

「尊敬到什麼程度無所謂,應該怎麼說呢?作為戀愛的物件,結婚的物件來對待。」

「什麼?這個啊?這個!!這個當然也包含在內。」

「那麼這個第三者?哈哈,到底還是不行,有香櫻裡這麼強的對手在,我是不行了。」

「你這麼說真讓人吃驚。怎麼又出了個香櫻裡呢?她還是個孩子。比我小多了。」

「撒謊。什麼孩子?胸部都比我……不,不是這個意思,比起我來她更像一個成熟的女人。而且,又那麼主動。像那種投懷送抱的事我可做不來。」

「所以說,她才是個孩子。她並沒有意識到我是個男人,所以才毫無顧忌。成年女子絕對不會這樣做的。」

「不會吧,這麼說,我也……」

雙方的交談中夾雜著些不愉快的味道。不一會兒車開到飯店,車子停好後,兩人約定三十分鐘後在大廳會合。

進入寬敞的套房,淺見這才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沒有想到湯本聰子對自己是如此的主動。不,這是一種進攻?也極有可能是在戲弄我,這一點不能不考慮到。

電視臺的人,交際面太廣。興許對惡意遊戲這些事很擅長。他們泛舟於琵琶湖上,生活是何等的逍遙自在。而自己呢,想到這裡淺見不由得覺得有一絲寂寞之情湧上心頭。雖然現在兩人時常接觸,一旦案件告破,那還不是分道揚鐮,天各一方,行同路人嗎?

淺見給《每朝新聞》分社的牧田社長打了電話,詢問案件調查的進展情況。

「警方對提供的線索很感興趣。看來用不了多久,明石屋飯店那邊就會出現非常有趣的結果了。正像淺見你說的,叫老闆娘把那些賒賬人的名單一一寫出來。這一招果然有效,在賒賬人的裡面,有的我們就認識。從記錄來看,多數是從本土隻身來到沖繩的。就連本地人對天天吃沖繩菜都受不了。下面就是從道出的名字中一個一個地加以確認。和‘真相社’的風間社長聯絡並和他見面的這個人肯定在這裡面。」

「那個名單裡有沒有一個叫西崎的人,他是琉球電視臺的。」

「有的有的,淺見也認識他?」

「是的,昨天晚上剛見面。」

「那麼,這人有什麼可疑嗎?」

「說什麼呢?怎麼可能?我只是問問而已。」

「不過,西崎與‘真相社’的風間之間,彼此可能認識呀。」

「好像是這樣。據說,在風間還是個很正派的新聞記者時,就恩納村美軍基地造成的公害問題,他曾做過採訪工作。」

「對,對,就是那個‘赤土’事件。這我也聽誰說過,如此說來,西崎可能也知道些什麼。還有,他在明石屋飯店賒賬吃飯這一點很可疑。」

「賒賬吃飯就是可疑人選的話,那牧田你不也是有這個資格嗎?」

「什麼?哈哈,這麼說倒也是。那就這樣吧。」說著就要掛電話。

「啊,等一下」,淺見忙說。「為慎重起見,我還想問一下。風間絕對不是明石屋飯店的常客,對吧?」

「不是。至少我在明石屋飯店就沒有見過他。風間在沖繩呆的時候並不長。他可能到明石屋飯店吃過飯,但只能是偶爾而已。要不然,老闆娘不可能記不住他的長相。大概,他與從東京來的各報社的記者有不同的地方,他興許是住在老百姓家裡。還有,他對沖繩菜餚也沒有什麼意見是吧?」

淺見放下電話,一種模糊的想法便在腦中產生,錯覺?深思的錯誤?總之,茫然地似乎發現什麼。但是,這到底是什麼?一時又難以認定。

不知不覺中三十分鐘過去。淺見連忙下樓朝大廳走去。大廳裡有些混亂,可能有什麼團隊到了。湯本聰子一臉無所依託似的神情坐在那兒。從側面看給人一種寂寞孤獨的感覺,先前那種活潑好動的神情一下沒了蹤影。

「明天我回滋賀。」一見到淺見,聰子便以一種哀怨的目光說道。「部長到底還是叫我回去了。」

「是嗎?那我明天也去。」

「哎?真的嗎?」

聰子臉上一下洋溢著喜悅的神情。

「真的。我以前說過,和你一起去一趟你所在的電視臺。你等一下。」

淺見走向前臺,要求先取消接下來幾天的食宿,但時間不長,很快就回來。服務員愉快地接受了淺見的請求。沖繩的旅館飯店在淡季時彼此競爭相當激烈,經營不容樂觀。

2

齋場御獄的殺人事件由那原警署處理。與那原警署在與那鎮,與齋場御獄處在知念村之間,中間夾著一個海灣——中城灣,是靠近那霸的一個海邊小鎮。同時,在沖繩以「與那」命名的地名,人名很多。如「與那」、「與那川」、「與那城」、「與那高坡」、「與那田川」、「與那堂」、「與那良」等等。

與那原人口一萬五千人左右,戰後不久就建為石油基地,目前作為那霸市的住宅區正積極地進行著住宅建設,充滿活力。

在這之前,與那原海岸一帶有著美麗的海灘。雖處沖繩海域,但這裡卻沒有珊瑚礁,所以作為海水浴場一直受到人們的青睞,但是如今很多地帶已被埋上土石,往日的情景已不復追尋。很多人為此嘆息不已。

與那原警署辦公樓很小,人員也不多。進門一側應該貼有「殺人事件調查總部」幾個字,但卻沒有,令人無法理解。

此行未先預約,突然造訪。刑偵科大城部長表示歡迎聰子的到來。只是,當他注意到聰子後面還有男的時候,表情有些僵硬。

「我是自由撰稿人。」

淺見邊自我介紹邊將沒有頭銜的名片遞上去。見此,對方一下子加強了提防。自由撰稿人是個不錯的職業,只是和傳媒有關的職業,對警方來說都如同天敵一般。「明天我就回滋賀了,所以今天來向你道別。」聰子低頭說道。

「噢,要回去了,真是遺憾哪,那麼你呢?」

「我也一起回去。」

「啊,是嗎,那也好。」

聽到這兒,大城一下子喜形於色。到底是什麼令他開心呢?

「那麼,偵察進展情況怎麼樣?」淺見問道。

「嗯?不,什麼偵察啊,才剛剛開始。不過,自殺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那麼說,目前還沒有設立殺人事件偵察總部?」

「是的,今天基本認定是一起謀殺案,明日就準備在這裡設立偵察總部。被害者的取證調查等工作從明天開始將進入正規化。」

進展緩慢雖不能說完全是沖繩的特徵,但願這種遲來的調查不會展示什麼不良的後果。

「為什麼自殺線索中斷呢?不是有目擊證人親眼看到的嗎?」

「啊,是這樣的。目擊證人的話講得含含糊糊。經過我們進一步追問發現,朝齋場御獄方向去的人是否就是風間,根本不能肯定。從檢查的結果來看,按死亡時間推算,在目擊者看到的那個時間,也許風間已經死了。在傍晚那個時間段,仍在那一段轉悠的人,很可能就是兇犯。」

「聽說死亡推定時間是從下午4點到7點。」

「不,據以後的調查,應該是從下午5點左右或者最遲6點,風間是在一個叫明石屋的飯店吃的午飯,從其胃中的食物推斷出了以上時間。但目擊證人說是下午6點半——天擦黑的時刻。這個時間,被害人應該是已經死亡了。」

淺見與聰子彼此看了對方一眼。與那城的金城龜感覺到隧道中的陰靈是在下午5點左右,確實是天黑之前。從時間上來看,與警方推算的死亡時間一致。

「我想說點事情,不知對警方有沒有參考價值。」

淺見頗為客氣地說道。於是,他把從金城龜那裡聽來的有關中城汽車道下隧道中的奇特的體驗以及式香櫻裡的體驗一一講了出來。

「當然,大城部長,這些都是違背科學的東西,難以相信的,這個暫且不談。我想說的是罪犯開的車子很有可能沿沖繩汽車道從北面開過來。攝像機是否拍下了這輛車,確認一下怎麼樣?」

「嗯?大老遠的把遺體從北方運到南方?會有這種事情嗎?你不是本地人,你不知道。北方山區適合拋屍的地方多的是。倒是從南向北,將屍體拋在山林地帶,反而能夠理解。」

「所以,我認為風間是在路途中死的。也許,兇犯完全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另外,兇犯畢竟身處南方只是因為中途出了什麼事,萬不得已,在沒有足夠時間前往北方山林地帶的情況下,才選擇了南面惟一的一個拋屍場所齋場御獄。當然,選擇齋場御獄可能還有其他的原因,例如,出於宗教方面的影響等等。」

「哈哈,我說淺見你怎麼問題問個沒完,雖然這些問題問得很專業,警方在你面前可能都甘拜下風,不過你就放心地回東京吧,這些都交給警方處理。」

「我是回去一趟,不過很快就回來。」

「不,用不著回來啦,請你不要妨礙警方的調查。」

「對不起,我還有事,失陪了。」大城憤怒離開。

「找警方根本就不行。」聰子回頭看了看與那原警方辦公樓,遺憾地說道。

「我們是特意來告訴他們一些對破案有利的線索的可是……」

「哈哈哈,不要緊。警方雖然這麼說,只是他們不服輸而已,我想,我提到的那個汽車監視攝像問題,他們回頭肯定會檢查那些錄影的,再說,他們也只有相信這個了。」

「是嗎?那他們也太不誠實了。如果他們真正接受你的提議,也該說一聲謝謝才對呀!」

「警方也是要面子的嘛。」

也許淺見想起了哥哥陽一郎,所以以一種維護的口氣為警方說話。

接著,淺見不斷回味著剛剛無意識講到的「面子」猛然間他想到了沖繩人的「面子」問題。

遊客為反對美軍基地而鬥爭的支援者,還有那些新聞記者,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來到沖繩的本土日本人,是否考慮過沖繩人的「面子」問題呢?

「沖繩屬於日本,但又不是日本。」淺見想起離開東京前,哥哥陽一郎講的這句忠告。

淺見陷入了深思。沖繩因戰爭而被破壞,基地問題等,與日本本土有著不同的背景形勢,沖繩似乎有一種宿命論的觀點。淺見來沖繩不久便發現了這一點,這種「也非日本」的沖繩與本土就是不一樣。很明顯,沖繩是一個充滿著「異域文化特色」的地方。

執政者當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大多數國民也僅僅意識到了這一點,即沖繩縣是龐兒島前面的一個縣。雖然這裡以前在歷史上曾是盛極一時的琉球王朝所在地,然而,這裡與東北的鰕夷,九州的熊襲一樣,只不過是跟大和政權相對抗的地方豪族而已。淺見也排除不了這種想法。

但是畢竟有差異。沖繩在一百年前是另一個國家。在政治形態和文化風格等方面和本土日本有著截然的不同。雖然在日本政府同化政策的推進過程中,政治經濟形式都沿著中央政府的意向朝日本型轉變,但其文化並沒有改變。似乎「大和」的波濤再怎麼奔湧而來,沖繩文化仍舊保持著她的風格——異文化的特色。

淺見發現在沖繩轉悠的這些天裡,所見到的寺院很少。不僅如此,他還沒有親眼看見一座真正的日本式的寺院。而那些充滿著異域文化特色的沖繩所獨有的墳墓倒是格外地引人注目。例如「龜甲墓」,其頂部的形狀如同龜甲,佔地四五十平方米,呈碉堡狀,墓前左右兩側是用混凝土建成的圍牆,圍牆之間則為廣場式的一大塊漂亮的草地。葬禮之後或者在祭日那天,家人或者有血緣關係的親戚朋友都會聚集在這裡,舉行祭奠活動。

這種排在同一家譜中,有著一定血緣關係的血緣意識,可以追溯到以前的數代家族。現今社會,三口之家不斷增多,雖然每年都進行對先人的祭祀活動,但現代本上日本人是無法想像沖繩人那種根深蒂固的強烈的祖先崇拜意識。凱撒降魔塑像、石敢當以及沖繩巫女,這些象徵著沖繩特有文化具有宗教特色的民俗,深深紮根於沖繩人日常生活中,具有極強的生命力。

飲食文化,戲劇表演都表現為異域的特點。除了三線這樣的傳統的鄉土音樂外,這裡還產生了風靡全球的音樂作品,如喜納昌吉的《哈伊沙伊阿叔》、《花》、安室奈美惠所代表的才華橫溢的影視作品也不斷出口海外。所有這一切,無不發源於琉球文化——沖繩根文化。

本土日本人未能發現的就是,沖繩人對這種自身文化的強烈自豪感。在過去的歷史中沖繩人經歷了多次戰爭的傷痛體驗。現在也仍然是日本最貧困的縣之一。儘管這樣,沖繩人對自己民族的強烈自豪感,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是軟弱的本土日本人望塵莫及的。

淚流向何方

愛流向何方

所有流逝的

我將以鮮花迎接你

哭吧,笑吧

總有那麼一天

鮮花將盡情怒放

——《所有人的心中都有鮮花盛開》

喜納冒吉的這首歌裡包含了沖繩人的悲傷和夢想。聽到這首歌你似乎能洞察到沖繩人特有的微笑背後所隱含的秘密。

琉球電視臺的西崎曾經說過,十年前的越坂在對沖繩美軍城市型戰鬥訓練施建工程反抗鬥爭一事進行過採訪報道,但在採訪過程中受到了極大的挫折。風間可能也是當時受挫者之一。

其挫折原因很微妙,大概存在於對沖繩人的難以理解上。這也可以理解為沖繩人性格的兩面性。西崎是沖繩人,說這些話自然沒有矛盾。但是,淺見覺得這種「難以理解」之源頭則與沖繩人的「面子」有關。

然而,作為沖繩人,誰都不會這麼說的。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真正重視面子的人,即使是涉及到面子問題,也不會輕易講出口的。這種受到挫折後表現出來的外表,只是將這種複雜的微笑流露於口角,比蒙娜麗莎還要複雜。也許越坂沒能體味到這種沖繩人所特有的情感表現方式。風間也是如此。西崎本人雖然是沖繩人,但他自己並未能真心洞察作為沖繩人的那種「難以理解」的一面。更何況越坂、風間二人所存在的文化和宗教信仰與沖繩截然不同,因為無法超越自己的理解程度而備感困惑,最後不得不離開這裡,這些都無可厚非。

淺見在離開與那縣警署的時候,又去知念村的齋場御獄轉了轉,先前他聽說這裡有一種叫飯匙情的毒蛇出沒,所以非常害怕,後來才聽說,白天這裡是安全的。然而,這裡仍然被恐怖的氣氛所籠罩。

「難怪式香櫻裡感覺到陰靈的存在,我算明白了。」

淺見站在天然石洞似的御獄前,背後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這不僅僅是內外溫差的問題。將屍體丟在齋場御獄看來並不是其惟一的目的。首先,這裡較為開闊,來這裡遊玩的人也很多。顯然,罪犯沒有將屍體隱藏起來的意圖。甚至可以認為,希望有人早點能發現屍體。這裡沒有什麼可發現的線索,而站在這裡所體味到的這種感覺興許就是最大的收穫。

當晚,淺見邀請比嘉和香櫻裡,在下榻的飯店的西餐廳用晚餐,為聰子送行。

「淺見回去後,還來沖繩嗎?」香櫻裡不安地問道。

「啊,這和湯本的情況一樣,你應該比我更明白的。」

「哪裡,我根本不知道。」香櫻裡傷感地搖搖頭。

「肯定來的,用不著擔心。」

沒等淺見開口,聰子先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們臺裡說了,他們只要看到布古茶會的錄影,我就可以回來了。」

「那錄影我那裡也有一份複製。」比嘉說。

「是嗎?我怎麼就沒有注意到,真是昏頭了。」

聰子責怪自己的冒失。

「這麼一來,淺見就用不著去了。」香櫻裡這下高興了。

「不,我還是得去一趟琵琶湖電視臺。已經約好要和湯本的上司越坂先生見面的。琉球電視臺的西崎似乎對風間的事非常瞭解。他認為,越坂和風間之間也應該是認識的。」

「可是,部長並不見得會說這些吧。對於這次殺人案,警方來電視臺調查時,越坂部長可是隻字未提啊。」聰子搖頭說道。

「雖說都是搞新聞報道的,但是從業的人也是很多的。而且風間和我一樣,是個自由撰稿人,也沒有怎麼接觸過。但通過各方面的交談總能發現或者想起一點什麼。興許就能瞭解到風間在沖繩有哪些熟人。」

說到這裡,淺見猛然覺得胸口有一些陣痛。越坂真的不清楚是風間這個人嗎?

只要是在新聞行業這個圈子裡,對風間這個人的名字應該是知道的。更何況,兩人對沖繩基地問題都進行過採訪,而且又是同一時期,即使兩個人談不上來往密切,但擦肩而過總應該聽過這個名字。如果說完全不知道的話,這裡面真是有一點問題。淺見對越坂越發感到懷疑。

香櫻裡見淺見身體僵直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流露出極度憂慮的神情。淺見注意到香櫻裡的目光。慌忙動起刀叉繼續切手中的牛排。

飯後,大家喝了一點咖啡,約好再次見面,比嘉和香櫻裡各自開車回去。淺見和聰子商定好明天出發的時間後,也各自回自己的房間。

不一會,電話響了。出人意料的是,電話是香櫻裡打來的。

「我在樓下大廳,能見你一面嗎?」

「好,我馬上下來。」

「不,我到你房間去。」語氣很強硬。沒等淺見回話,對方就掛電話了。淺見沒有料到她剛走又折了回來,心情一下緊張起來。

沒等淺見考慮如何來面對這個新情況,香櫻裡已經在外面敲門了。

房門一開,香櫻裡先誠惶誠恐般朝房間掃視了一番後才走了進來。「太好了。」香櫻裡確認房間裡沒有其他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湯本在這裡。」

「怎麼可能呢……」淺見頓時感到臉上發燙。「不可能有這種事的。」

淺見的話語裡帶著一些怒氣。香櫻裡似乎感覺到了這一點,把頭低了下去。

「對不起,我剛才說話有些過分。」

「哪裡,你以確認沒有而感到自豪吧?」淺見說話時的神情有些複雜。

淺見示意香櫻裡坐下,他把門開了一半後又回到座位上。香櫻裡突然站起來把門完全和上。淺見一下子覺得房間裡的空氣有些讓人透不過氣來。

「你突然來這裡到底有什麼事?」

「擔心。」

「擔心什麼?」

「就是淺見你調查的這件案子啊。」

「哎呀,這用不著擔心,我這人危險的事是從來不做的。」

「可是我覺得有什麼不幸的事情可能要發生,很可怕。」

「不幸的事情?什麼事?」

「不知道,總之很可怕,我很擔心,淺見,你後面就不要再查下去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香櫻裡的雙眼緊盯著自己,言語充滿了關切。淺見覺得自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你這話挺嚇人的。到底是什麼事情呀?你是不是又聽到什麼或者見到什麼了?或者,我要遭人殺害?」

「不。」

淺見剛說到「遭人殺害」這句話的時候,香櫻裡便恐懼地戰慄起來。這樣一下來給人的感覺倒是淺見真的將遭人暗算了。

「不是這回事,總之,要發生可怕的可惡的事情。所以,我求你不要查了。」

「但是,這不是說停就停的事情……」

話沒有說完,香櫻裡站了起來。她繞過兩人之間的小桌子,徑直走到淺見面前,一下子撲到淺見的懷裡。

「怎……你怎麼啦?」

淺見條件反射般的一下抱住了香櫻裡。雖然和上次車中的情景有些相似,但這次是完全面對面地擁抱在一起。「她的胸脯比我豐滿得多。」此時淺見一下想起了聰子說過的那句話。香櫻裡雖然看上去年齡尚小,然而胸部極為豐滿。

「拜託你就住手吧。」香櫻裡在淺見耳邊呢喃。一種和香水完全不同的芳香直衝淺見的鼻孔。

「明白了,明白了,你冷靜……」

淺見像抱著嬰兒似的,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說:「其他沒有什麼可做的事了嗎?」

「如果香櫻裡拜託的事情沒有做到怎麼辦?」淺見獨自思索著,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懦弱無能。

「啊……」香櫻裡嘆了一口氣,似乎要睡著了。「這種舒服的感覺真好,我希望永遠都能這樣……」

淺見對此表示贊同。兩人相擁著,周圍的一切都被一種安靜祥和的氣氛包圍著。

先前那種全身的緊張情緒已被拋得無影無蹤,彷彿兩人都沉浸在、漂浮在充滿芳香氣息的空氣裡。

然而,實際也並沒有多長時間。不一會香櫻裡站了起來,離開了淺見身邊,與剛才不同的是,表情雖然很祥和,但是總給人一種寂寞之感。

香櫻裡沒有坐回沙發,她向門口走去。她開啟了房門,默默朝淺見低了一下頭走了。那種感覺,好像是什麼鬼魅無聲無息離開似的。

淺見仍然坐在原處。他茫然地目送著香櫻裡離去。心裡頓時覺得空蕩蕩的。

3

星期天,琵琶湖電視臺顯然很安靜。報道部的那層樓空蕩蕩的,所有的座位都空著。越坂部長在這裡等淺見的到來。

越坂部長見到淺見時會有什麼反映?對此,聰子心存不安,上次在電話中一提到淺見,越坂便拒絕將錄影帶借出,從他說話的語氣來看,此次見面不容樂觀。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聰子的想像,越坂一見到淺見便滿面笑容,非常熱情。兩人交換名片,「久仰久仰。」越坂說。

聰子不知道怎麼有些失望。淺見也覺得有些迷惑,對方怎麼突然間像換了個人似的。「哪裡哪裡……」淺見很不喜歡這種客套。

越坂將淺見引進電視臺職工專用辦公室,在那裡播放了布古茶會的錄影。房間較小,燈光也有些昏暗。彼此就近坐著,幾乎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大家把目光一齊投向二十八英寸的電視畫面。聰子覺得這裡的氣氛裡有一種神秘而緊張的感覺,而淺見卻全神貫注地看錄影。

「真沒勁。」聰子內心想著。

在聰子看來,布古茶會什麼都不是,而初次看到這場景的淺見對此卻充滿了好奇。

最先出現在畫面中央的是聰子。此時的聰子打扮得英姿勃勃。

「今天在彥根市的清涼山舉行極為珍奇的布穀茶會由我來給大家作介紹。」

聰子話一說完,畫面便轉到整個清涼寺。

「好漂亮的寺院。」清涼寺的畫面一齣現,淺見便發出了由衷的讚歎。這種感情表達真有點孩子氣。

隨後就是逐個播放茶會的盛況,介紹沖繩與井伊家的關係,舉行布古茶會的主題等等。主持此次茶會的井伊家先代夫人在其致辭中表示,希望此次活動能加強沖繩與本土日本之間的聯絡,並希望世界的永久和平。「真是了不起的女性。」淺見不由得又發出了讚歎。不愧為皇家的貴裔,身材修長,儀態端莊,給人一種大家閨秀的感覺。

此時淺見的言語神情,簡直好像希望對方能成為自己的戀人,充滿了美好的憧憬。這不免讓人覺得好笑。

在畫面移到布古茶會場之前,通過聰子的解說使大家對布古茶會的大致情況有所瞭解。「布古茶會的迷人之處在於那充滿光澤的白色水泡。你會欣賞到,這茶碗裡好像盛有積雨雲一般。」聰子把從比嘉那裡聽來的話現學現賣。

聰子介紹說,布古茶的形式以及「一朝一會」的精神和普通茶所體現的茶道精神沒有什麼兩樣,所不同的僅僅是「茶」的用料和茶具。會場中央備有茶具一套,另外通過預先放好的攝像機對布穀茶的泡製方法加以說明。

淺見一見那巨大的茶筷不由得「哎呀」地一驚,一看到氣泡用的巨大的茶缽時又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感嘆。茶在缽中一攪拌,果然,一股如積雨雲般的水泡一下子膨脹起來,「真有意思。」淺見見此情景非常地高興。像淺見這樣欣賞布古茶道的一定不多。

布穀茶會的參觀者都是女性。負責沏茶的是一位叫森緣的中年婦女。攝像機鏡頭主要是森緣女士以及正中的製茶過程。當然攝像師也想拍攝其背後那些年輕的姑娘,他們穿著華麗的紅色衣裳,面施粉黛,儀態端莊,在電視裡越發顯得年輕貌美。這些姑娘的主要任務是等候在森緣旁邊,待布穀茶沏好以後端給在座的客人。

「啊,式香櫻裡。」

淺見見式香櫻裡出現在錄影裡,一下子高興地叫了起來。攝像師也把鏡頭緊緊地盯住香櫻裡,觀眾這下可大飽眼福了。

「呀,旁邊的那位不是比嘉嗎?」

淺見指著畫面說。茶座後面一位身著沖繩鄉村服飾的男子正蜷縮坐著。

「沒有錯,是比嘉。淺見你眼睛可真尖呀。」

攝像機的鏡頭主要集中在會場中心地帶,加上攝像師不時地調整鏡頭,所以聰子沒有注意到比嘉。

「這些女士中就他一個男子,真是讓人有點……」

所用的茶為布穀茶,除這一點外,茶會本身也和其他茶會一樣進行。本來此次茶會舉行的基調就是以樸實自然為主。

茶會結束以後,採訪了一些參觀者,問他們的感覺如何。基本評價是「味道很好」也許只是一種外交式的解答罷了。聰子的感覺如何呢?說句實話,並沒有感覺到味道有什麼特別的。僅僅覺得對身體不錯。實際上,這種茶好像具有某種藥效。

畫面最後終於移到對香櫻裡的個人採訪上。畫面從身穿紅色服裝的香櫻裡坐在特別準備的座位上開始。這個採訪過程,香櫻裡總是時不時地眼睛朝下看。從畫面上可以看出,攝像師總是絞盡腦汁想從正面拍她的面部。

儘管如此,畫面上的香櫻裡仍然看上去楚楚動人。聰子在一旁見淺見如此入神,不由得產生了醋意。

整個錄影放完後,淺見仍一動不動地看著顯示器。

「要不要再看一遍?」

「好吧,再看一遍。」

放完一次大約需要十五分鐘。重放多次自然也沒有多大關係,只是放映一開始,聰子就出去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看完了?」越坂問。

「沒有,他說還要再看一遍。」

「還要看啊,這後面還要看多久?」

「不知道,看來是要一起吃頓飯了。」

天漸漸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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