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餐廳的時候,麻矢悄悄地走到夕鶴的身邊,小聲說道:「一會兒我有事要跟你說。」
因為她父親甲戶先生剛剛離開,她之所以抓住這個時機,看來是有意要瞞著父親。
夕鶴注意到,平時愛開玩笑的麻矢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剛才說這話兒的時候,更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夕鶴有些擔心了。
可以說,這個餐廳是三鄉家自豪的地方。長方形的大餐桌每邊可以寬寬鬆鬆地坐上六個人。把餐桌撤掉,就可以還原成一個寬敞的大房間。
三鄉伴太郎和夕鶴分坐在餐桌兩端,主賓加起來共有十四人,熱熱鬧鬧的。
為大家服務的除了傭人野川利子之外,還有透子和壽美,以及伴太郎的妻子——夕鶴的母親輝子和伴太郎的妹妹——夕鶴的姑姑泉野梅了。梅子天生不喜歡被人家當作客人招待,反倒是樂於扮演手腳麻利的接待員。搞得輝子儘管心裡不情願,也不得不跟在她後面忙活點兒什麼。
生日宴會像往年一樣,始終沉浸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至少是被宴請的客人都顯得很愉快,很盡興。
可是,夕鶴卻總覺得心神不寧。剛才那個奇怪的男人要她傳遞紙條的事情,反覆地在她的腦海裡出現,怎麼也揮之不去。
——花兒無價——
(那到底是什麼呢?)
雖然父親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那張紙條是被指名道姓要交給他的,這裡邊總有什麼原因和理由吧。
那麼一把年紀的男人總不會毫無理由地特意交給我一張沒有意義的紙條吧,而且還是當著警察的面。
夕鶴在桌子對面默默地注視著熱情招呼左右兩邊客人進餐的父親。
或許是察覺到了夕鶴的目光,伴太郎也朝女兒這邊看來。(?——)他微微歪了一下腦袋,好像在詢問夕鶴有什麼事。父親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有擔憂煩惱的痕跡呀。
夕鶴微笑著朝父親舉了一下手中的香檳酒杯。
3
晚餐過後,夕鶴為客人們演奏了三首鋼琴曲。第二大還有工作和事情的客人二三兩兩地離去了。
甲戶天洞和伴太郎、霜原和力岡、透子和稻村壽美成雙成對地回到了剛才寬敞的會客窒,聊起了雙方共同感興趣的話題。
夕鶴把麻矢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你說有事兒說,是什麼呀?」
夕鶴投等關上房門就急切地問道。
「是……」
麻矢的表情充滿了警惕,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走廊,像是害怕有人偷聽。
「你幹什麼呀!一幅神秘兮兮的樣子。」
夕鶴故意逗她似地說道。
「當然了。這是秘密,我希望絕對保密。」
「行啦,看你那副恐怖的樣子。」
「因為,因為我一個人實在是太害怕了,所以要請你為我分擔一半兒。」
「我可不要喲!這麼好的禮物。」
「你就別說了行不?好好聽著吧。」
「那好,我聽可以,不過,要是太恐怖了,我可是會不高興的喲!」
「其實,根本談不上恐怖,只不過是有些古怪罷了。」
「古怪?」
「嗯,爸爸他……」
「等等,你要說的是你父親的事麼?」
「對不起,你聽起來可能會覺得無聊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原來,是你父親的事兒呀?」
夕鶴聯想到自己的父親,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說吧,是怎麼回事兒?」
「他晚上睡著睡著就會被噩夢魘住。」
「什麼?……」
夕鶴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追問了一遍。
「被噩夢魘住呀!」
「被噩夢魘住?是晚上睡覺時做噩夢被魘住?是不是?」
雖然她問得浯無倫次,但是麻矢卻笑不出來。
「是的!被噩夢魘住了!而且時常那樣。」
「為什麼?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件事……」
「我聽到的呀!有三次了。有一天,我半夜口渴,想去廚房喝水,經過爸爸房間時聽到的。那聲音就像是在嗚嗚的哭泣一樣。我很吃驚,就從門縫向裡面窺視,爸爸睡得好好的,是在做噩夢,被魘住了……」
「真的嗎?」
「真的!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男人在哭泣。我當時就想:爸爸是不是想媽媽了?我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便趕忙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可是,都這麼久了,還想著媽媽,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麻矢的媽媽去世少說也有十幾年了。
「光是一次的話,也許我也不會在意。可是第二次的情形一模一樣,還是被魘住了。第三次就更糟了,他當時正在書房裡打瞌睡,我走了進去,他嚇了一跳,同過頭來看我,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幽靈一樣。雖然我搞不明白為什麼,可是他那被魘住的樣子真叫我難受啊!」
「嗯,可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啊。」
夕鶴聽著她這位年輕夥伴的描述,腦海中卻浮現出甲戶天洞和藹可親的向容。麻矢接著說道:「對呀!可不是麼,那個時候的爸爸完全判若兩人。他在人前始終是老樣子,可是……他心裡一定藏著很深的秘密,一直困擾著他。肯定沒錯。」
「會不會是因為麻矢你呢?」
「我?我設有什麼事可讓他擔心的呀!」
「你自己也許沒留意呢?你沒做過惹你爸爸難過的事情吧?」
「當然沒有啦!哪兒有那種事。我品行端正,又很孝順……」
「淨吹牛!」
夕鶴笑了起來,可是看到麻矢那副認真的樣子,她又立刻恢復了嚴肅。
「可是,你們不是住在一起的嗎?難道一點頭緒都沒有?」
「至少不是為了我的事煩惱。」
「那就是工作上的事情了……」
「一個古董店的老闆有什麼可擔心發愁的呀!如果是工薪階級倒是可以理解。而且,他被魘住的樣子可不像是為了這種事。怎麼說好呢?他做噩夢被魘住時的哭聲就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嗯,叔叔他呀……」
和父親不同,這位叔叔總是笑呵呵的,很愛開玩笑一一正因為有這種印象,所以夕鶴怎麼也想象不出甲戶天洞擔驚受怕、痛哭流涕的情景。
「喂,夕鶴,你是怎麼想的呢?」
「嗯……」
「你也覺得很奇怪吧,簡直是古怪得很!有時我甚至會懷疑是自己的頭腦有問題,可是又好像不是那麼同事……因此,我怕得不得了。」
夕鶴好像也切身感受到了麻矢那種「害怕」的心情。
「對了,麻矢,你知道‘花兒無價’嗎?」
夕鶴突然問道。
「什麼呀?你說的。」
「大概是過去的一首童謠。」
「花兒無價?好像聽過……可是記不清了。怎麼了?突然問起這個?」
「嗯……跟我爸爸有關。一個我不認識的大叔讓我捎給爸爸一張紙條,上面就寫著這幾個字。」
夕鶴就把傍晚的事情簡要地說給麻矢聽了。
「啊?!——這好像不是個好兆頭喲!‘花兒無價’莫非是什麼口信……」
麻矢在桌上比劃著這幾個字。
「那麼,夕鶴,你爸爸是怎麼說的?」
「嗯,他說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可是,要是沒什麼原因的話,就不會收到那種奇怪的紙條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爸爸只是說不知道。」
「不會是他明明知道卻隱瞞不說吧?」
「不會吧……」
夕鶴想到從小自己和父親之間就沒有什麼是不能說的,所以經麻矢這麼一說,她不由得心裡「咯噔」了一下。
「真怪呀!我爸爸和你爸爸都遇上怪事了……」
「嗯,我也這麼想。也許這之間並沒有什麼關聯,可是一聽到麻矢你爸爸的情況,我就聯想到我爸爸的事了。」
兩個人愁緒滿腹,一時間都陷入了沉思。
「對了,對了。」夕鶴好像想起了什麼,叫了起來,「爸爸說了,‘花兒無價’是一種遊戲,內容是‘我要那個小朋友’什麼的。小孩子們分成兩組,手拉著手……」
「這種遊戲我沒有聽說過。那樣做起來好玩不?」
麻矢一直住在橫濱的山手。和夕鶴家的成長環境相似,根本沒機會和附近的孩子們一起唱童謠、做遊戲。
「不過,爸爸一看到紙上寫的‘花兒無價’,就立刻回憶起‘我要那個小朋友’這句詞。看來,這種遊戲在過去是很普及的。」
「我要那個小朋友——?這句話挺嚇人的呢!莫非是拐賣幼女,或者是販賣人口……」
「哎呀呀,不是的,這是童謠啊!」
夕鶴笑了起來。不過,確實如麻矢所說的,這句話會讓人聯想到不好的事情。
「喂。那童謠的全部內容是什麼?」
麻矢的好奇心被引了出來,探著身子問道。
「我也不知道啊!不過,我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聽過。僅此而已。」
「阿姨會不會知道呀?」
「媽媽?也許她知道……可是,我總覺得不能去問媽媽。」
「啊?這麼說,那張紙條的事情你還沒有對你媽媽說?」
「嗯……」
夕鶴並不是有意要瞞著母親。只是她的直覺告訴她,目前還是不跟媽媽說為好。
「是那樣啊……對,不說為好啊。」
她的直覺似乎也傳給了麻矢。
麻矢和夕鶴兩個人總能互相洞察對方的心思,簡直就像有心靈感應一樣。
「對了,那個人也許會知道。」
夕鶴想起了某個人,一下子站了起來。
「誰?你剛才說的是準呀?」
「一個你不認識的人。總之,我得去問問看。」
兩個人一同回到了客廳。她們在那裡沒有看到伴太郎和甲戶的蹤影。
夕鶴問透子:「爸爸呢?」透子同答說:「好像去了書房。」
「真是恰到好處。」
夕鶴給麻矢使了個跟色,走到霜原身邊說道:
「霜原君,淺見君確實是個什麼歷史雜誌的編輯吧?」
「什麼?啊,不,不對。淺見是個現場採訪記者,為《旅遊與歷史》雜誌撰稿的。」
「啊,原來是那樣啊……拜託一件事情可以麼?你能幫我聯絡一下淺見君嗎?」
「行啊,隨時為您效力。……哎喲!夕鶴不是想見淺見吧?」
「正是啊!如果可以的話。」
「嗬嗬!真讓我吃驚啊。他可是個三十三歲的老男人了,跟我一樣大喲。」
「哎呀,你真討厭,我又不是去跟他約會!我和麻矢有一件關於歷史方面的問題想請教他。真是沒勁,你就會胡思亂想!」
「哈哈哈,是這樣啊,那就行。那傢伙可配不上夕鶴君,至少,他都一把年紀了還是個吃閒飯的。」
霜原大聲笑著,立刻到電話機旁撥通了淺見的電話。
他手握著話筒問道:「淺見正好在,你來跟他說嗎?」
「不。」夕鶴慌忙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眾目睽睽之下,她可什麼都不能說。
「請幫我跟他說一聲,方便的時候,在什麼地方見個面。」
霜原一邊憤憤不平地罵著電話那頭幸運的傢伙,一邊定下了第一天下午在新宿見面的約定。
「不過,夕鶴君和淺見……」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霜原一副擔心的樣子看著夕鶴說道。
透子笑著,損了他一句:「霜原君,如果你那麼緊張夕鶴的話,不如一起去好了。」
生日宴會結束了。麻矢上車回家時,小聲問夕鶴道:
「你對我說實話,夕鶴,你喜不喜歡那個叫淺見的人?」
「啊?怎麼會呢?你別胡說!」
夕鶴笑著推了麻矢一把。
可是,把客人們都送走之後,夕鶴感到心裡一跳一跳地痛。
麻矢的感覺真敏銳啊!!!她心裡想道。
確實,想要知道「花兒無價」的來由,應該有很多途徑的,可是我單單選中了淺見,莫非心裡真的在意那個青年人?
(怎麼可能嘛!)
夕鶴像剛才回答麻矢時一樣,也在心裡自己否定了自己,驀地羞紅了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