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夕鶴打算五點就回家。
雖然父親的生日宴會是定在六點鐘開始,可是總有一些性急的客人五點剛過就會到,因為他們想聽夕鶴演奏鋼琴。
「老師,今晚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課程一結束,楠原亞紗就撒嬌般地懇求道。
亞紗是夕鶴惟一的學生。她是與夕鶴就讀的音樂學校的老師交情很好的政治家的女兒。夕鶴考上音樂學校之後,在那位老師的介紹下,一直為亞紗做鋼琴家教。
夕鶴去歐洲參加鋼琴比賽的時候,亞紗和她媽媽曾去成田機場送行,並贈送了臨別禮物。後來,夕鶴開啟禮物才知道她們贈送的是一大筆現金。
雖然經濟上並不拮据,但是夕鶴沒有打算還那筆錢。而且,兩個月的巴黎生活之後,那筆錢也就不知不覺地花掉了。
「錢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當時,夕鶴對這句話有了深刻的體會。
因為這層原因,即使是她的情況發生了變化,她也很難馬上提出辭去家教一職。
但是,夕鶴原本就不想收什麼弟子的。
夕鶴年僅二十三歲,正處於提高自身修養的重要時期。如果說有餘暇教別人的話,那就得搭上自己的學習時間。
今年春天,她在巴黎的比賽中獲得了第二名,從那之後,幾乎每週都安排了鋼琴獨奏會。
現在,世人都把三鄉夕鶴當作專業演奏家看待。如果夕鶴再想以「因為我還在學習,所以……」這樣的藉口推辭已經行不通了。
「你說什麼呀,開演奏會也是學習嘛!如果演奏會能開得得心應手的話,自然而然就學到本事了。」
經紀人矢代就總是那樣鼓勵她。
當然了,夕鶴確實能即興演奏任何曲子,可是能完全變為自己的東西隨心所欲駕馭的還並不多。
「可是,我還達不到可以讓客人們陶醉的程度……」
夕鶴對欠代說的並非是過謙之詞。然而,每次演奏會之後,報紙上的評價大體上都挺好。儘管如此,每當夕鶴從報紙上看到「本世紀末的天才將現」之類的醒目的鉛字時,總覺得那完全不是在談論自己。
「什麼嘛,這些日子,就連我本人也認為三鄉小姐肯定是個天才呢!」
矢代像個預言家似地說道。
其實,矢代原本一直習慣喊她「夕鶴」或「小夕鶴」,不知何時改口稱呼起「三鄉小姐」來了。夕鶴自己對這一變化倒沒有感到有什麼不自然。
彷彿在一夜之間,夕鶴就從一個業餘鋼琴手變成了一位職業演奏家。
夕鶴心裡想著必須結束亞紗的課程,卻又遲遲下不了決心。她認為這也許是自己最糟糕的優柔寡斷的性格使然。
夕鶴最終婉拒了亞紗和她母親的邀請,好不容易離開了楠原家,還是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
從楠原家到夕鶴家要穿過海螺大街,經過246國道,再轉到深澤的櫻並木大街,徒步需要十多分鐘。雖然路程不算近,但還不至於需要乘車。
那一帶的住宅大多是政府官員們的私人宅邸。三鄉家也位於其中,左鄰右舍都是政府官員和財界人士。
正要通過246國道交叉路口的時候,夕鶴注意到了一個男人。那人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綠燈亮著,卻不見他挪動腳步,只是站在原地,盯著這邊看。夕鶴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注視著自己。
遇到這種情況,夕鶴是不會去看對方的。因為夕鶴的照片常常出現在報紙、電視和雜誌上,認識她的人相當多,在路上行走時,難免會有人盯著她看,有時,甚至還會有個別年輕人衝她說上幾句下流、淺薄的話。久而久之,夕鶴便養成了低頭走路的習慣。
夕鶴隊為此人也是那類人。
夕鶴雖然沒有盯著對方看,但那個男人的大體相貌還是知道的。那人穿著黑西服,身體瘦弱,打扮寒酸,年齡在五十歲以上,很小心地抱著一隻破舊的皮包。
轉到櫻並木大街上之後,那個人完全改變了方向,朝夕鶴這邊走來,並且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後面。
(要有麻煩啦!——)夕鶴心裡想著。因為看那男人的樣子,怎麼也不像是個普通的過路人。
這條路是一條狹窄的單行線,雖然不時有車輛經過,可是行人卻不多。道路兩邊的櫻花樹枝繁葉茂。在路的上方交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遮天蔽日的綠色隧道,即使是大白天也像在走夜路。
夕鶴有些害怕了,她有一種會受到攻擊的預感。
也許是狂熱的樂迷,也許他會動武。想到這兒,夕鶴趕緊把雙手藏在懷裡。她最擔心的是她的手指。別的地方可以不顧,但是手指是萬萬不能受傷的。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夕鶴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加快了腳步。
似乎是受到了她的影響,那個男人也加快了腳步。
看來此人真的是衝自己來的,這點已經毋庸置疑了。
這時,夕鶴猛然想到前面政府大臣的官邸是配有警員執勤的,再過三四家就到了。那裡設有崗哨,警察就在前面。
警察注意到氣喘籲叮的夕鶴,朝她這邊望過來。他雖然並不認識夕鶴,但是每天見她從此經過,多少有些面熟。
夕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很自然地在警察面前停下了腳步。
她打算等後面的男人過去之後再走。
可是,那個男子還是徑直向夕鶴走來。夕鶴很害怕,下意識地退到了警察的身後。
那個男人無視警察的存在,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一副貧窮枯瘦的相貌,鼻子一側還長著一顆大大的黑痣,使人看了很不舒服。
「喂,小姐……是三鄉家的小姐吧?」
他用令人肉麻的柔媚聲音問道。
「是,是的……」
夕鶴點了點頭。看來對方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他沒有提什麼「鋼琴演奏家」之類的頭銜,只是想確認自己是否是三鄉家的小姐,想到這兒,夕鶴略微放鬆了些。
「您有什麼問題嗎?」
那位執勤的警察問道。他大概認出了每天路過這裡的夕鶴,見她受到一個奇怪男人的糾纏,擔心她有麻煩。
「不,沒什麼……謝謝您。」
夕鶴非常禮貌地道了聲謝謝,離開了政治家的官邸前。
她邊走邊開啟那個男人遞給她的紙條。
夜幕已經降臨櫻並術大街,她必須藉助路燈才能看清楚。
紙張質量似乎很差勁。上面有少許汙漬。這張紙條曾經被折過四折,紙上還留有細微的摺痕。
紙條上用圓珠筆寫著細細的幾個字:
花兒無價
僅此而已,紙條背面也沒有內容,紙上只有這麼幾個寫得並不漂亮的文字。
花兒無價
(這是什麼意思呀?——)
夕鶴愣住了。那個人在路邊守候了半天,又興師動眾地追了一路,難道只為了遞給我這麼一張沒頭沒腦的小紙條?這紙條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花兒無價,什麼嘛……」
夕鶴小聲嘟囔著。
那人特意讓我把這張紙條交給父親,我弄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是父親呢?他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夕鶴一邊想象著父親在開啟紙條的瞬間,嚴肅的臉上可能會出現的表情變化,一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2
大門裡面已經停了好幾輛車。從位於正門右邊的會客室的窗戶裡不時傳來客人們的開懷大笑聲。
三鄉伴太郎真正的生日是九月二十日,十多年前他就決定把生日宴會推遲到秋分這天舉行,這樣一來,客人會比較容易聚齊。
當然了,肯定也有人不希望千辛萬苦盼來的休息日年年都被生日宴會佔用著。
夕鶴的姐姐透子和她的丈伕力岡勝就很不情願這樣做。秋分前後一般都是週六週日,常常可以連休或調成連休。每當秋分將近,喜歡旅行的力岡夫婦就要為不能自由支配這個寶貴的假期而牢騷滿腹。
伴太郎公司裡的一些部下多少也流露出勉為其難的意思。
毫無牴觸情緒的大概就是夕鶴這類人吧。
夕鶴從小就是個不會玩耍的孩子。特別是開始學彈鋼琴之後,每天從學校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鋼琴而去。連教她鋼琴的老師都為之驚訝,常說:「你簡直就像是鋼琴的孩子啊!」夕鶴自己也喜歡在人前表演,若被慫恿,更會彈個沒完沒了。父親的生日宴會恰好是滿足夕鶴鋼琴演奏欲的良機。
因為水平相當不錯,所以夕鶴的鋼琴演奏不知不覺就成了令人拘謹的生日宴會上的精彩節目。誇張地說,大部分受邀的客人是為了欣賞夕鶴的鋼琴而來的。有的客人甚至會特意開玩笑說:「咦?今天竟然是董事先生的生日嗎?」
原本,伴太郎就不認為自己的生日宴會有什麼值得自誇的地方。前幾年,他還會主動地做些菜譜啦,選擇、安排土特產之類的工作,可是最近索性連這點兒活也不幹了。一切準備活動都推給了身邊人,自己似乎反倒成了宴會的客人。
伴太郎此時還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夕鶴在房間外面招呼了聲「我回來了」,伴太郎只回應了一聲「哦,才回來啊」,卻未露面。
「我進來可以嗎?」
「嗯?有什麼事?進來吧。」
夕鶴推開房門,看到父親正坐在書桌前,埋頭在檔案上寫著什麼,而且,他沒有要停手的意思。
「您在工作?」
「不,沒事兒。就快完了。」
伴太郎轉過頭來說道。
「我剛才從楠原家回來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大叔。」
夕鶴描述了一遍剛才路上遇到的那個奇怪的男人的情況。
「噢?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夕鶴,你現在也是個名人了,還是小心一點兒為好。」
「可是,他好像不是衝我來的。那人問清楚我是三鄉家的女兒後,就把這個遞給了我,讓我帶給您。」
夕鶴說著把那張摺疊好的紙條放在了父親的書桌上。
「這是什麼?」
伴太郎展開紙條看了起來。
夕鶴饒有興趣地盯著父親,觀察他的表情變化。
伴太郎輕輕地皺了一下眉頭。雖然只是瞬間的一個小變化,但是夕鶴還是捕捉到了,她感到父親的表情就像傍晚的天空浮起的陰雲。
「這張紙條是什麼意思?」
伴太郎看著夕鶴,仍用平時說話的口吻問道,可是語調多少有些不愉快。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啊!那個人只對我說了句,‘把這個交給您父親’。我正要問他話的時候,他就像逃跑似的走開了。」
「嗯……」
「對了,爸爸,《花兒無價》是一首童謠吧。」
「啊,是的……是啊!像夕鶴你這般大小的姑娘,己經不唱這首童謠做遊戲了吧。」
伴太郎無限感慨,把紙條舉得遠遠的,仔細端詳著。
「原先這種遊戲是農村或者庶民區的孩子們玩的。許多孩子在一起,手牽著手,嘴裡唱著‘我要那個小朋友’,一邊做著遊戲。」
「爸爸也玩過那種遊戲嗎?」
「哈哈哈,這是女孩子們的遊戲喲!不過,我好像曾被女孩子們硬拉著玩過一兩次。因為要分成兩組,人數湊不夠的話就沒法玩了。」
伴太郎又陷入了回憶當中。看他現在的表情,似乎對這張紙條以及送紙條的那個男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
「啊,對了,客人們還在等著呢。趕緊去吧。我馬上就來。」
說著,伴太郎又趴回了書桌上。
夕鶴換了身衣服,出現在客人們面前。
她剛一推開門,眼尖的甲戶麻矢就看到了,衝她說道:「你來晚了喲。」
麻矢比夕鶴大一歲,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
麻矢的父親甲戶天洞在橫濱開了一家有名的古董店「睿天洞」。他是伴太郎的老朋友,每年都來參加生日宴會。此刻,他正站在麻矢的對面,微笑著衝夕鶴點頭致意。
他的周圍聚集著夕鶴父親的部下,他們好像正在聊著某個有趣的話題。甲戶就跟他店裡的老古董一樣,一肚子古裡八怪的奇聞軼事,讓人聽了好不過癮。
夕鶴和麻矢肩並肩地坐在了沙發上。
「你好像很忙啊。」
力岡勝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手裡夾著細長的美國煙衝她們揮了揮,微笑著打了聲招呼。
力岡勝的旁邊是霜原宏志。夕鶴很猶豫,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與他打招呼。霜原曾經給透子和夕鶴當過一段時期的網球教練。夕鶴曾經從麻矢口中得知他跟力岡勝的妻子——透子之間有些不名譽的傳聞。
透子沒在這間屋裡。
「姐姐去哪兒了?」
挨個兒跟客人們寒暄之後,夕鶴向力岡問道。
「啊,可能在廚房吧,要麼就是在起居室。女人們一紮堆兒,總要出些壞招兒的。」
(或許吧。)夕鶴半信半疑。確實,透子和她的那些朋友們一年到頭都對那些壞點子樂此不疲。像計劃幫某某夫人與某某人偷情啦,慫恿某個小夥子和某某小姐解除婚約啦,等等。雖然是開著玩笑說出來的,但都不是什麼正經話題。夕鶴就曾聽到過幾次。
霜原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他臉龐精悍,皮膚曬得黝黑,很隨意地挽著上衣的袖子,怎麼看都與屋內略帶文化氣息的氛圍格格不入。說不定透子就是被霜原的這種特質所吸引吧。
「夕鶴君最近還打網球嗎?」
霜原有很重的九州口音,怎麼也改不掉,顯得很土氣。
「不,早就不打了。去年夏天到現在,一次拍子也沒握過。」
「去年夏天,就是在輕井澤的時候吧?」
「啊,是的。當時,最後一場球還是跟霜原君搭檔的呢!」
「我真有些受寵若驚啊。能跟鋼琴天才打去年夏天的最後一場球。」
「不要那樣說。我哪是什麼天才。」
「可是,天才就是天才呀。報紙上都寫著呢。」
「不過,熟人之間這樣說總有點怪怪的。」
「嗯,是這樣啊。」
「說到輕井澤,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呀?哎呀!就是霜原君您的那位朋友呀!」
「啊,你是說淺見呀!哈哈哈,那個傢伙技術真是差勁兒得很。還不如夕鶴君你呢,太差勁兒了。」
「哎呀,你說得太過分了!」
夕鶴提出了抗議。但是霜原沒弄明白她的意思。
「什麼?我說得過分?他本來就打得很差嘛!」
「是不是該清夕鶴小姐為我們演奏一曲啦?」
力岡似乎有意打斷喋喋不休的霜原,提議說。
圍在甲戶周圍的人們也響應起來,起勁地拍著手。
「那麼,我就為大家彈奏一曲晚餐前的輕鬆樂曲吧。」
夕鶴在鋼琴前人坐,彈起了蕭邦的馬祖卡舞曲。
透子在自稱是其大學時代「損友」的稻村壽美的陪伴下走了進來,她們向眾人宣佈道:晚餐已經準備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