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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籠中之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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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野梅子結束通話了電話,靜靜地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她才略顯憂鬱地坐到了沙發上。她胸前纏著浴巾,豐滿而有彈性的rx房大半露在外邊,深深的乳溝清晰可見,讓人感覺不出她都已經五十六歲了。

「誰的電話?」

東木貴夫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有意無意地問道。

「是我哥哥。」

「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好事。」

「嗯。」

泉野梅子皺了皺眉頭。她感到床上的這個比自己小近二十歲的男人說起話來有點不知深淺。

「你剛才在電話裡說到什麼‘那個男的怎麼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哥哥要我當心周圍的人。」

「啊,什麼,怎麼會有這種事?現在又把矛頭指向我了,我可沒幹什麼哦!」

「別傻啦!他不是在說你。」

梅子的一側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她輕蔑地瞥了東木貴夫一眼,笑著說道:

「我哥哥告訴我說,有人想要殺我,要我注意一點。」

「有人要殺你?哈哈……我可沒那麼絕情喲。」

「我知道……」梅子用紙巾擦了擦脖根的汗,然後將紙巾揉成了一團,「你這個人呀,為什麼考慮事情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呢?你真是了不起啊!」

梅子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卻在問著自己:你和這個男人的關係究竟要保持到什麼時候呢?不對,與其說要保持到什麼時候,不如說是能保持到什麼時候更為恰當一些。事實上,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次對這個男人產生過厭倦感了。她以前一直認為男人都很薄情,可沒想到自己也是如此的喜新厭舊。

「如果我告訴你,有一個男人想殺了我,你會怎麼辦?」

「這個嘛……」

東木這時才把頭扭過來,看著梅子。

「你是想和我分手嗎?這可不是個好主意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

「不出你什麼所料?」

「我猜你就會這麼說,沒想到你還果真這麼說了。真滑稽啊。」

梅子笑了笑,轉身到浴室洗澡去了。她突然從浴室門後探出赤裸的上身,對東木說道:

「我如果被殺了,你可得為自己找好不在案發現場的理由啊。」

「你,你在說什麼糊塗話呢。」東木結結巴巴地說道。但梅子已經開啟了淋浴器,嘩嘩的流水聲掩蓋了他的聲音,梅子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

——聽講那個男人已經出現了。

當梅子在電話中聽到哥哥伴太郎的這句話的時候,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但隨即她就出於禮貌地問道:「你說的那個男人,他到底是誰?」

——那個叫黑崎的男人。就是三十五年前,在山形幹出那樁案子的傢伙。

伴太郎簡單地解釋了一下。

「啊!是他……」

——他很有可能已經來東京了。前幾天的傍晚,夕鶴曾經接到一個可疑男子交給她的紙條。

「什麼紙條?」

——那上面只寫著「花兒無價」幾個字。

「是嗎……真煩人哪!」

——所以你還是當心一下你周圍的人為好。

「你是什麼意思?」

——很明顯,那個傢伙開始復仇了。

「這怎麼可能?」

——甲戶天洞不是已經遇害了嗎?

「什麼?你是說,那是黑崎乾的?」

——有這種可能。既然我們目前還不能斷定是不是他所為,那就只有多留點心了。

「可是,我該怎樣辦呢?」

——你千萬不要獨自一人出門。當然了,這點我還是挺放心的。你的身邊總是有保鏢時刻保護你的嘛。

說到這裡,伴太郎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的笑聲還在梅子的耳畔迴盪著。

(難道那個男人真的出現了嗎?——)

梅子的內心充滿了厭惡和恐懼,但是與此同時,她又滿懷感慨。直到最近她才發現,時光荏苒,一晃三十五年過去了,但是有些東西依舊絲毫沒有改變。那個男人之所以蹲了三十五年的牢,是因為有六個人曾經出庭作了證。如今,證人中的兩個已經去世十多年了。

剩下的四個人,分別是三鄉伴太郎、甲戶天洞、泉野梅子、還有在山形縣河北町紀念館的橫堀昌也。如果甲戶天洞之死果真是那個男人——黑崎賀久男所為,那麼說不定果真如伴太郎所說的那樣,他已經開始實施復仇行動了。

梅子感到事情來得有些出人意料,但同時她也隱約覺得,自己多年的擔心現在果真變成了現實。

黑崎賀久男當年被一審判決無期徒刑。後來在辯護律師的勸說下,他曾對判決結果提出了上訴,但不久即撤消上訴,老老實實地服起刑來。後來梅子聽說,黑崎的父母曾私下勸過黑崎,說什麼「請你不要再給三鄉家添麻煩了,你這麼做他們會很難堪的」。而且負責調查此事的檢察官也曾經騙他說:「只要認真服刑,會減刑的。」

黑崎在網走監獄服刑期間曾經三次越獄逃跑。他曾經對獄友說過他覺得自己「受騙了」。

在法庭上的最終辯護中,當法官問黑崎「你有什麼話要說嗎?」的時候,黑崎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恐懼與不甘的心情交織在一起,他最終只說了一句「我沒幹過呀!」,然後便緘默不語了。

當坐在法庭角落裡的梅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淚水不由自主地從她的臉龐滑落。她從內心感到,黑崎真的是非常可憐。梅子至今還記得自己當時流淚的那副場景。她也時常拿這件事來安慰自己,證明當時年僅二十一歲的自己內心還是純潔無瑕的。

(黑崎真的會連我也要殺嗎?)

梅子深知,小的時候,對於黑崎來說,自己就是他的「夢中情人」。作為三鄉家族的大小姐,梅子與作為傭人的黑崎之間是這種身份差別所造成的屏障。

二戰快結束的時候,輕部子爵家的小姐輝子被送到三鄉家寄養,老實敦厚的小黑崎就負責照顧輝子和梅子的日常起居。兩個剛滿十歲的小女孩經常邀小黑崎一塊玩。黑崎不知道從哪裡學了一首歌謠,用跑調的聲音唱給她們聽,其中有一句歌詞是「尋找故鄉,花兒無價」。梅子還清晰地記得,當黑崎唱這首歌的時候,輝子的眼神里充滿了憂傷。

黑崎曾經送給梅子好幾張彩色的和紙,說是用他自家院子種的紅花染的。黑崎經常對她們說:「等你們出嫁那天,我一定用紅花將你們的嫁衣染得紅紅的。」

梅子和輝子結束了在東京的學業後,家裡給她們倆舉辦了一個慶祝晚會。晚會上,黑崎又唱起了那首歌謠「尋找故鄉,花兒無價……」。雖然只是唱歌助興,但當在座的人聽到一向粗手粗腳的黑崎竟唱出這首幼稚的童謠的時候,全都笑得前仰後臺,人仰馬翻。然而黑崎卻沒有笑,他含著眼淚繼續唱著:「想要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不知道;想要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不明瞭;我想要輝子小姐……」當他唱到這裡的時候,在座的人們一下子沉默了下來。人們都在想,一個小傭人怎麼能夠喜歡子爵家的千金小姐呢?這真是太不像話了。而且,他從什麼時候起不喜歡梅子小姐,轉而喜歡起輝子了呢?在座的每一個大人都很生氣。

梅子對黑崎的「變心」也很吃驚。但她也知道,黑崎喜歡輝子也是理所應當的。輝子當初剛從東京麻布的家搬到三鄉家的時候,梅子就被輝子的美麗驚呆了。當時,梅子與輝子都只有十歲。周圍的孩子們也都處在天真無邪的年齡。

梅子作為三鄉家的千金小姐,自幼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美麗與氣質兼備。即使如此,當她第一眼見到輕部子爵家的千金小姐輝子的時候,她也不禁折服了。輝子確實貌美絕倫,而且生來就有一種高貴的氣質,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優雅之態。

輝子來到三鄉家的第二年春天,輕部家族在東京的家就被空襲夷為了平地,全家人都慘遭厄運,輝子不幸淪為了孤兒。家庭的巨大不幸使她變得憂鬱起來。等到上了女子中學,她出落得就更漂亮了。儘管梅子也很美,但她自己覺得,與輝子相比,她確實難及項背。

不過說句實話,梅子並沒有因為輝子比自己美就心存戒備,也沒有那種所謂的競爭意識。自從進入學校的第一天起,輝子就成為全校學生的偶像,成了學校的校花。而且有關她的家庭的神秘傳說——一個昔日的顯貴家庭的千金,淪落成今天的孤兒——更增加了她頭頂上的神秘光環的色彩。

梅子作為輝子最親密的朋友,對自己能始終呆在輝子的身邊,一直感到非常的驕傲和自豪。輝子也十分信賴梅子,全身心地倚仗著她。即使是現在的輝子,也讓人感到她似乎沒有一點獨立生活的能力,少女時代的她,更是與尋常人不同。「連比筷子稍重的物體都沒有拿過」這句話好像是專門形容她的。

後來梅子隨意給輝子起了個名字,叫「紅藍君」,這個名字很快便在同學們當中叫開來了。

——紅藍君——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名字啊!這個名字對輝子來說再適合不過了,梅子經常在心裡自我誇獎。哥哥伴太郎好像也特別喜歡這個名字。放暑假的時候,她倆常和哥哥一塊回家,伴太郎總是一邊出神地望著輝子,一邊心不在焉地對梅子說:「你能想出這個名字真了不起。」從那時起,梅子就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輝子遲早會成為自己的嫂子的。

儘管如此,當她聽到黑崎藉著「花兒無價」這首歌謠來表達自己對輝子的愛慕之情時,梅子心裡還是覺得不是個滋味。她忍著心裡的不快,假裝若無其事地開著玩笑:「小黑,你在說什麼呀,你是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心裡卻像被紅花的刺紮了一下似的,感到一種莫名的疼痛。

每當梅子想起黑崎的時候,她的耳畔總是同響起那首跑調的歌謠:「尋找故鄉,花兒無價」。她雖然很生氣,但是她從不否認,黑崎確實是一個樸實而又純情的人。難道這樣一個敦厚老實的人也會來殺害自己?她越想越覺得不可能。

然而當她想到自己和哥哥他們當初對黑崎所做的一切,她又覺得,黑崎心懷怨恨也是理所應當的。

當初,哥哥要她按照自己說的話去作證,而她對那份所謂的「證詞」也絲毫不曾懷疑過,就稀裡糊塗地出庭作了證。

但是梅子對所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哥哥只是對她說:「你只要說你看見過黑崎就行了。」後來警方派人來調查取證的時候,梅子就照哥哥吩咐的說了出來:自己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向外望時,無意中看見黑崎正朝河邊走去。

她確實看見過黑崎去了河邊,但是時間和「目擊」到的情況等內容則是完全按照哥哥的指示說的。

後來隨著審判的深入,事情也逐漸搞清楚了,黑崎自己也承認說:「當時輝子小姐喊我到河邊,我就去了。」但是輝子實際上並沒有約過他,而他則聲稱自己收到過一封信,輝子在信中約他去河邊。然而,對黑崎來說,最致命的一點就是:他在讀過信後,就立即按照信中所指示的那樣,把信燒掉了。

無論是誰,都不會相信輝子會給黑崎寫信。雖然大家都覺得這個謊撒得未免有點過於蹩腳,但是黑崎卻始終一口咬定說自己確實收到過這樣一封信。可以想象,他的這種頑固態度給法官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如果說那封信不是輝子寫的,而黑崎又確實收到過這樣一封信的話,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即:那封信是有人冒輝子之名偽造的。法官進行審判的時候,曾屢次問過黑崎「那封信有沒有可能是偽造的?」這個問題,但是黑崎始終一口咬定說:「那確實是輝子小姐的親筆信。」

黑崎的這種態度使人們覺得,他把收到輝子小姐的信當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如果那封信真是假的話,對他來說那簡直比死還難受。

伴太郎和甲戶天洞一定事先洞察了黑崎的這一心理,利用了輝子對他的影響力。每當想到這裡,梅子就覺得黑崎確實可憐。雖然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稀裡糊塗地參與了哥哥們的偽證計劃,但是她根本無法否認,自己那麼做正是因為對黑崎的「移情別戀」心懷不滿,有心報復。

就這樣,梅子最終眼睜睜地看著黑崎蒙冤入獄。因為她也知道,要使三鄉家免受緋聞困擾,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天快亮的時候,東木貴夫回去了。天黑以後過來,天亮以前離開——這是梅子制定的不成文的規矩。一個寡婦和一個傭人,兩個人居住的宅子裡經常有年輕男人出出進進,被人看見了可不是什麼光彩事。

梅子在臥室的視窗目送著東木貴夫開著寶馬車離開,她隱約感到,該是自己和東木一刀兩斷的時候了。到時,她打算把那輛寶馬車送給他,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2

從山形回來的第二天,三鄉夕鶴就來到位於伊勢佐木街的睿天洞,去看望甲戶麻矢。自從父親去世以後,麻矢就在水岡和東木的幫助下,繼承了睿天洞的事業。

「我原以為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實際上,由於從小就在爸爸旁邊跟著學習,耳濡目染,所以感到並不是十分費力。」

「你真了不起啊!」

夕鶴打心眼裡佩服她。她自幼喪母,現在父親又不幸遇害,這雙重的打擊對一般人來說是難以承受的。而她不僅頑強地從痛苦中擺脫了出來,並且堅強地揹負起家族事業的重任。由此可見麻矢確實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女孩。

「這算什麼呀!倒是你,眼看就要成為一名世界級的鋼琴家了,這才了不起呢!說不定到時候你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呢。」

「別開玩笑了。咱們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即使將來咱倆都變成了老太婆,我們還會像現在這樣要好的。」

「哈哈哈,老太婆……夕鶴你肯定會變成一個十分可愛的老太婆的。而我會變成一個人見人厭的醜老太婆的。」

「說不定真的會這樣。」

夕鶴一本正經地說道。兩人互相盯著對方看了-會兒,突然都放聲笑了起來。

接著麻矢就談起了自己的父親。她談起警察來搜查時的情況,語調是那麼的冷靜,夕鶴覺得她已經完全從喪父之痛所帶來的恐怖與悲痛中解脫出來了。

「那個叫淺見的自由作家,看起來比那夥警察要能幹得多。」

麻矢說道。她的眼光裡透著一股興奮。

夕鶴心裡不由得跳了一下。她朦朦朧朧地感到,自己和麻矢之間的關係,會因為淺見的存在而變得微妙起來。

「前天淺見到我這裡來了,我陪著他,還有你父親,一起看了看我父親的房間。」

麻矢接著告訴夕鶴,淺見在她父親的檯曆上發現一行字,上面寫著「尋找故鄉」。

「尋找故鄉……」

夕鶴不由得吃了一驚。

「很古怪吧。」

麻矢沒有理會夕鶴吃驚的神態,得意地接著問道: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這是一首童謠。」

「怎麼,你知道這首歌嗎?」

「知道是知道,不過是最近才明白這首歌是什麼意思。」

夕鶴停了一下,接著說道:「我昨天在山形縣見到淺見君了。」

「啊,真的嗎?你可真是狡猾啊!」

麻矢的反應很率直。正是她這種爽朗的性格救了夕鶴。

「說什麼呢?什麼狡猾不狡猾的。我們是偶然遇見的。」

然後她就把「偶然」碰到淺見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講給了麻矢聽。不過,她沒有告訴麻矢,淺見把這次的「偶遇」說成是一種「幸運」。不僅如此,還有許多事情——比如,她從紅花紀念館的橫堀老人那裡聽來的許多令人驚異的事情,她都沒有告訴麻矢,因為這是她和淺見「兩個人的秘密」。

「原來如此啊!原來你們家的祖上是紅花大財主啊!」

麻矢聽了以後很吃驚,當她聽說那首「尋找故鄉,花兒無價」的歌謠實際上唱的就是紅花的時候,她更是驚訝不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淺見是因為這件事才到山形去的啊!」

麻矢惋惜地說道。早知道如此,自己當初也一塊去就好了,她很是後悔。

「你說得沒錯。他的頭腦確實就是那麼聰明,比警察厲害多了,辦事能力也比他們強出一百倍。可是,他為什麼至今還是獨身一人呢?夕鶴,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我怎麼想的?」

「也難怪,你的男朋友是鋼琴,所以你不會想這種事的。我認為淺見君這樣的男人相當不錯啊!」

其實夕鶴也覺得淺見「不錯」,可是被麻矢搶了先機,所以她再沒好意思說出口。而且,雖然麻矢說得並不對,鋼琴根本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但是,從孤獨這個角度來講,自己遠遠不及麻矢。

麻矢是一位內心比外表更為重視貞操觀念的女孩。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她就承擔起了照顧父親的責任,或許是困為這個原因,她的異性朋友很少,更不用說戀人了。

「那不是很好嘛,麻矢。雖然他年齡稍大了一些,但他有時像個孩子似的,說不定跟你正相配呢!」

「真的?你真的那麼想嗎?我們相配嗎……?可是,咱們在這兒一廂情願的,說不定他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呢。」

麻矢自己笑了起來。

「對了,他為了調查那首歌謠,一路找到你們在山形的老家,他沒有什麼收穫嗎?啊,有沒有?」

麻矢一邊盯著夕鶴的表情,一邊問道。

「我也不知道。他有許多事我都搞不清楚。不過,我有時心裡想著什麼,不說出來他也能猜到。所以,我想,說不定他知道一些連我都不知道的事。」

夕鶴的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

有些對麻矢都不能說的話,夕鶴都曾跟淺見說過。本來她也不想告訴淺見,可是一見到他,總感覺他什麼都能猜到似的,心裡不知怎麼就產生了一股想說的衝動,結果嘴巴也就不聽使喚,不由自主地就把話全說了出來。

「是這麼回事啊?要是這樣的話,說不定淺見也知道一些有關我爸爸遇害的情況……對了,他是不是已經回到東京了?你沒告訴過他,讓他回來以後到我家裡來嗎?」

「嗯,沒有……你別急,說不定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我肯定。」

夕鶴感覺自己像是在安慰麻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鶴想起好久沒和麻矢在一起吃過飯了,就邀她出去吃飯。可是麻矢卻硬要她到自己家裡去吃,說自己住在公寓樓,一個人呆在偌火的房間裡雖然談不上不安全,可是很寂寞無聊。

「我現在總是覺著爸爸似乎還括著,每次開門的時候都想跟他打個招呼。」

麻矢一邊說著一邊開啟了甲戶天洞的書房門。夕鶴朝裡四下看了看。麻矢告訴她,警察曾經對書房進行過徹底檢查,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什麼跟案件有關的情況。

「警察進行過多方面的調查,也問過很多人,但是沒有發現任何爸爸被殺的理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麻矢的語調聽起來不像是悲傷,更像是生氣。這件事也是她對警察不大信任的一個原因。夕鶴無言以對。夕鶴在山形調查的時候,曾經得到過類似「理由」的情況。可是,她不能告訴麻矢。她在告訴淺見自己從橫堀老人那裡聽到的訊息及自己打聽到的情況之前,曾經要求他要保守秘密,淺見也答應了。雖然她當時對淺見是不是真的會信守諾言並沒有多大把握,但她卻被他的魅力所征服,鬼使神差地就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淺見說不定會知道。」

她下意識地把責任推給了淺見。雖然這種做法未免有點消極,但她還是打算拜託淺見來處理這件事。

「是啊,說不定拜託他會好一點。可是,那需要錢啊。」

「這個嘛……」

說實在的,夕鶴還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看來,這方面還是麻矢比較成熟啊,她不由得佩服起她來。確實,雖然淺見用的是自己的車,可要到山形去,既耗時間也耗精力,再加上油費,算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這筆費用從哪裡出呢?

麻矢已經哼著小調在廚房裡準備晚餐了。

「你是客人,你就坐那兒喝飲料看電視就行了。」

麻矢一邊說著,一邊把夕鶴摁到父親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麻矢說,父親生前很喜歡坐在那裡一邊看電視,一邊看著自己做飯。

「是啊,可是這樣我怎麼覺得自己很像個領導啊?」

「你本來就有領導氣質啊。你處事像男孩子,沉著冷靜。我就不行,我還是喜歡乾點雜事什麼的,這符合我的性格。」

「別瞎說,我怎麼像個男孩子呢?」

「我不是說你的外表,而是說你的性格。其實,從本質上來說,鋼琴家非得是像男人的人幹才行。」

「是嗎?」

「是的,是的,絕對沒錯。」

「嘻嘻,我怎麼覺得麻矢你現在這副講話的腔調倒蠻像個男孩子呢?」

「不對,不對,我只是看起來像罷了。其實,骨子裡卻是近乎無能地軟弱,可煩人了。」

「嗯,也許有那麼一點兒……要是這樣的話,這把椅子應該讓淺見來坐更合適。」

「啊?」

麻矢的背影抖了一下,好像很吃驚似的。夕鶴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她知道,她的臉肯定紅了。

「那可不行,他絕對不會坐這把椅子的。」

「那是為什麼?你不向他發動進攻怎麼知道?」

「你真壞,你真壞。我當然知道了。我的第六感覺告訴我,他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種人?那是哪種人?」

「我也說不清楚。不過,我有一種預感,他誰的椅子都不會坐。他不會改變的,即使他以後老了,我想他也會永遠像現在這樣。」

「嘻嘻,怎麼會呢?……」

「笑歸笑,不過我告訴你,男人都是這樣。就連我爸爸,你也看到的,他不就是有許多地方都像個孩子似的嘛。」

「你的話聽起來蠻有道理的。」

夕鶴的心裡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甲戶天洞生前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時候,就像自己現在這樣,看著自己招人憐愛的寶貝女兒,那副神情說不定就帶著一股男孩子的稚氣。

電視上開始播放新聞了。中東問題依然懸而未決,世界上每天都有許許多多不幸的事發生。緊接著是國內的政治新聞。最後,電視上出現這樣一條新聞:

今天下午,警方接到舉報說,有人在箱根蘆湖的盤山公路西側懸崖底下發現了一具男屍。經過警方調查,該死者系男性,年齡約為五十至六十歲之間。死亡時間推測為二十四小時之前。死者腦後有被利器擊打的痕跡,警察推測為他殺,目前正進一步展開調查。死者身高一米七零左右,身體較瘦,鼻側有一顆大黑痔。警方從死者的身上沒有找到其隨身攜帶的物品,死者身份不明。警方希望知情者儘快與警方取得聯絡。

電視上又開始播放別的新聞了。然而剛才播音員形容的死者的面容卻像烙在了夕鶴的視網膜上一樣,使她幾乎看不見其它物體了。

「夕鶴,你怎麼了?」

麻矢發現夕鶴有點異常,關切地問道。但是夕鶴沒有聽見麻矢問了好幾遍,夕鶴才如夢初醒般地說道:

「就是……那個人啊!」

她像一個小女孩般地瞪著眼睛,茫然地看著麻矢。

「那個人?那個人怎麼啦?」

麻矢擔心地看著夕鶴的臉。

「那個人,就是遞給我‘花兒無價’那張紙條的那個人!」

「什麼啊?那人怎麼啦?」

麻矢一邊搖著夕鶴的肩,一邊急切地問道。

3

夕鶴確信,電視上所說的箱根蘆湖岸邊的死者就是遞給她寫著「花兒無價」紙條的那個人。夕鶴想起他把臉湊上來的時候臉上的那顆大大的黑痣,不由得全身發起抖來。

「夕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啊!」

麻矢急切地問道。看得出來,她很為夕鶴擔心。

「被害人的相貌特徵,剛才電視上不是說了嗎?與前些日子給我那張寫著‘花兒無價’紙條的人一模一樣。」

「什麼?是他嗎?你是說,那個人已經被殺了?」

麻矢回頭看了看電視螢幕,畫面上主持人正在和嘉賓聊一些土地價格持續上漲的話題。她呆呆地盯著螢幕。

「真的是那個人嗎?你沒記錯吧?」

「絕對沒錯。」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麻矢的臉色認真起來。夕鶴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發現她是那麼的沉著冷靜。這也難怪,自己的父親已經被人殺害了,恐怕再沒有什麼事可以使她更害怕的了。

夕鶴想到這裡,放下心來。她覺得只要有麻矢在,她就有所依靠了。她安心地坐在那裡,臉上也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麻矢,你不覺得你父親的檯曆上所寫的‘尋找故鄉’和那個人給我的紙條有著某種密切的聯絡嗎?」

「嗯,肯定有聯絡。」

麻矢也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說不定死者和我爸爸是被同一個人殺害的。另一種可能就是死者殺害了我爸爸,然後他又被別人殺害了。不管怎麼說,其間肯定有某種聯絡。」

「可是,我感覺死者不像是兇手。我覺得他很膽小。說不定他是受人指使給我送紙條的。」

「這麼說來,爸爸的檯曆上所寫的那句話,說不定也是那個人的口信。」

「那不是你爸爸自己親手寫的嗎?」

「有可能……哎呀,說不定……」

麻矢的神色突然變得緊張不安起來。

「我怎麼以前就沒想到呢?說不定那不是爸爸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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