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藤田說過「開車」去,可淺見權衡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乘新幹線。
長門這地方,越看地圖,越覺得它太遙遠,若利用東名道(東京——名古屋)、名神道(名古屋——神戶)、中國道開車去的話,時間自不必講,高速路的過路費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同時加上汽油費,若是一個人的話,利用火車和租車則便宜得多。
淺見乘山陽新幹線在小郡下車,開著租來的車稍稍住北行駛一段後,從小郡高速出入口進人中國車道後上行,在美稱高速出入口出來,沿316號國道徑直北上。
國道兩旁全是寧靜的田園和丘陵上的彎彎小道,由於是與鐵路並行,常常會看見圍著車站修建的一些小鎮,不過與其說是小鎮,更像村莊,到處散發著濃厚的鄉村氣息。
小車鑽出一條較長的隧道後,便可看見「長門市」的界牌,道路兩旁的山更高,樹木更密,沿著山中小溪行駛一段後,便來到一個叫「湯本」的溫泉街,看樣子規模不小,淺見雖說不上名稱來,但那兒包括大型的飯店在內,建有相當數量的旅館。
下了一段緩坡後,視野開闊起來,不一會兒就看到了長門市區,這兒除了大型超市以外,沒什麼高層建築,是一個典型的地方小城鎮。
目的地西惠寺在一個叫「仙崎」的地方,從地圖上看,它在長門市的北邊,是注海上伸延的一個港灣bj,而伸向日本海的一部分稱之為「青海島」,形同蝴蝶展翅,靠一座橋與仙崎地區相連。
穿過與316號相交的191號國道,進入市區的地方叫「港」,如同其名稱一樣,在西側的海上有一個漁港,長門市政府部門的辦公地點就主要集中。在這一帶,再往前一公里,住家漸漸稀少,那就是仙崎地區。
山陰本線在長門站伸出一條文線直達仙崎地區、的最南端,這條文線只有一個站即仙崎站。
一幢木製小屋就是仙崎站,而車站的一部分則成了「美鈴館」。在咖啡廳大小的空間裡,存列有金子美鈴的詩集、書、資料等,同時出售明信片等土特產,牆上掛著美鈴的肖像以及按其作品中出現過的風景而製作的風景照。
有三位遊客模樣的婦女,站在陳列品前彷彿沉人金子美鈴的世界裡。
仙崎一帶幾乎全是木製灰泥的兩層住宅,道路狹窄,家家屋簷挨屋簷,住宅十分稠密,其中也有些非常陳舊的住宅,真不愧是一個漁港町,到處都能嗅到一股淡淡魚腥味兒,同時還能看到腳穿長雨靴,胸前拴著塑膠圍裙像是魚店老闆的女性。
問了一個路過的婦女。對方彷彿知道淺見的來意似的告訴說:「如果是看美鈴的墓的話,就在前面那座寺廟裡。」也許是問這個的遊客較多的緣故吧。
在通往寺廟的路上,有一尊「金子美鈴故居遺址」的小石碑,這兒曾經是個叫「金子文英堂」的文具和書店,金子出生於此,直到女子學校畢業,她都一直生活在這裡。她雖然死於下關市內.但其遺骨葬在這裡的祖墳裡。
美鈴的墓在一個叫「遍照寺」的寺廟裡,長滿了青苔的小墓碑上刻著美鈴本名「金子照子」。也許是不斷有人前來掃墓,碑前插有鮮花和幾根點著的香。
日的地的西惠寺在遍照寺前邊一百米左右,這一帶有好幾個寺廟,遍照寺算是比較小的那一類,而西惠寺則更小巧一些。
淺見來到住持的家門前問了一下龍滿家族的墓地。
「一個月前,這家的獨生子前來為其父親做了一週年紀念的佛事。」
年齡大概在六十五歲左右的白髮住持慢吞吞地說道,好像他還不知道龍滿遇到了不測。
淺見剛說:「龍滿於上月去世。」
「什麼?」住持顯得非常吃驚,「是嗎?看上去那麼健康的人,是生病嗎?」
「不,是被殺的。」
住持再一次吃了一驚,身體顯得很僵直,就像到了歲數卻未修行好似的。住持不知道這件事兒門說明龍滿太太沒和他聯絡,她也許打算在東京重新找塊墓地吧。
淺見簡要地談了一下龍滿事件的經過,住持仍未能從驚愕中擺脫出來,只是「哦,哦」地點著頭。
「龍滿在一週年佛事時,將骨灰帶走一部分分葬了嗎?」
「什麼?我可沒聽說過什麼分葬的事兒。」
彷彿是突然恢復了職業習慣,住持嚴肅地搖了搖頭。
「那麼,並沒進行什麼分葬嘍?」
「對。」
「那麼您知道淡路島的常隆寺嗎?」
「淡路島?……哦,常隆寺的話,知道,就是那個早良親王墓的地方吧。」
「龍滿亡父的遺骨一部分就安放在那裡。」
「這……不,也許是早些時候分葬的吧。」
「不,不是這樣,好像是從這兒分出去的。」
「這就奇怪了,絕對沒有這件事兒,去問問他夫人吧,是否是弄錯了。」
住持氣憤地說,再羅嗦下去的話,住持恐怕真會發怒的呢。
「真有些奇怪。」淺見雙手交叉著陷入沉思,住持也以同樣的姿勢,沉默起來。
「哦,對啦,龍滿遇害後,那骨灰又被人取走了呢。」
「啊,是嗎?這樣的話,有關詳細情況,最好問問她夫人。」
「不,他夫人並未參與這事兒,而是一位陌生的女人拿走的。」
「女人……的話,那麼是龍滿亡父的這個嘍?」
住持從衣袖中伸出小手指豎起來(表示是情人)做了一個與和尚不太相稱的手勢,淺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太像,因為是一位年約四十歲左右的人。」
「哦——會是誰呢?」
「是一個叫石森裡織,自稱是龍滿堂妹的人,可據他太太講,沒有這個姓名的堂妹和熟人。」
「石森……這一帶不太常見的姓呢。」
「也可能是假名。」
「也許是假名吧,用假名去取別人的骨灰,恐怕不是個什麼正派的人呢。」
本來還有一個自稱叫「田口」的「不正派」的人,在此沒再對住持說起。
「可以看看龍滿家的墓嗎?」
「當然可以,我帶您去吧。」
主持穿上白鞋帶的木屐,帶著淺見朝墓地走去。
那是一座花崗石的小墓,或許是仙崎一帶在墳墓的面積上有所規定,總之,這一帶的墓都建得較校好像是有人來過,墓前的菊花還挺新鮮。
「這花兒是誰插的?」淺見問道。
「咦,會是誰呢?好像是一大早插上的。」
墓碑上刻有「龍滿家族之墓」,側面刻著「龍滿加奈子」,其後是新刻的「龍滿浩三」,龍滿加奈子去世於1958年,碑上刻的文字已開始風化,與龍滿浩三的形成鮮明的對照。
「浩三的太大在很早就過世了呢。」
「是啊,由於是我先父那會兒,我沒多大印象,不過從—七週年以後都是我在張羅,浩三太太三十三週年忌日的時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龍滿浩三,是個蠻認真的好人喲。」
住持一邊盯著墓碑,一邊小聲道,然後合上雙掌,口唸「南無阿彌陀佛」,一旁的淺見也合上了雙掌。
「龍滿家從前住哪兒?」
「聽說住在仙崎站一帶的回國人員住宅區。」
「回國人員住宅?……」
「哦,你這麼大歲數的人也許不大清楚,二戰後,從中國大陸、朝鮮回來的人在仙崎登陸,即使已回國,但無家可歸的人為數不少,這批人就在仙崎周圍定居下來,龍滿應該也是其中的一員,故這附近既無親戚又無可投靠的熟人。浩三的葬禮是在東京舉辦的,而骨灰的安葬佛事也是他獨生子一個人來辦的,真有些淒涼呢。」
二戰結束後,從當時的滿洲,也就是現在的中國東北和朝鮮回來了大批人,這在上近代史課時學過、母親也曾講過。另外,在電視的特別報道中也看過一些畫面。
但是,親身來感受這裡一切,淺見有生以來還是頭一遭。淺見居住的東京北區一帶有個叫半島的地方,聽說過去也曾有一大片回國人員住宅,不過,現在那裡已建成漂亮的生活小區,再也見不到過去的半點痕跡。
「說起回國一事,只會想到午鶴一帶,回國人員也在長門市上岸嗎?」
「來過,來過,作為回國的指定港口,仙崎應該是第一個呢。當然,這裡距朝鮮的釜山港近,但更主要的是,當時在下關、午鶴一帶佈滿了水雷,為了排雷花了不少時間。」
「哦,原來是這樣……不過,這麼小的一個沿海城市,在當時曾經十分喧鬧吧?」
「這個嘛,當然會的嘍,十天之內,一下子就有三萬多人上岸,而且幾乎全是兩手空空的。他們大都顯得非常的疲憊,淚流滿面。儘管如此,我覺得咱們日本人還是挺棒的,他們遵守秩序,整齊而靜靜地行動著,不管是軍人還是一般人員,前去迎接回國船的我們這些仙崎人,用現在的話講叫志願者吧,也表現不錯喲,一回想起這些……」住持停了下來,淺見等了一陣,好像他不太願意繼續剛才的話題,或者是再說下去的話,會有什麼不好開口的。
「在當時,行政方面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
淺見誘導似的問道。
「哦?不,政府部門也盡了力的,當時我還是初中生,詳細情況不大清楚,但是,組織醫療隊啦,燒盒飯啦等,做得蠻不錯的喲,可後來……」住持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接著說:「後來,準備回朝鮮的人從全國各地蜂擁而至,這下可亂了套。儘管不停地在往返運輸,但無奈船舶太少,一時間競有近兩萬人滯留在這兒,秩序大亂,警察對此也無能為力。有好幾百人闖到設在棧橋的工作站,毆打站上工作人員,襲擊警察,破壞、焚燒建築物,這大概是因長年受到虐待的總爆發吧,其心情可以理解,可對當地居民而言,豈止是麻煩,簡直是恐懼。晚上根本不敢出門,那真是一個痛苦的年代,也是一段最令人傷心的往事。」
聽了住持的話,對這方面只有那麼一點常識的淺見也能想像出當時的混亂狀況,這使淺見聯想到足尾町的光與影的「陰影」部分。
在足尾町拿到的《鄉土志》裡有這樣的記載:二戰時,在足尾銅礦,有一部分被強行帶到那兒去的中國人和朝鮮人,以中國人為例,從中國大陸強行帶去的257人中,有10人由於極度的營養失調,在到達足足以前就死去。
可以推斷,在二戰結束前,包括400名俘虜在內、超過一千人左右的外國勞工,在艱苦的勞動環境下,肯定過著非人般的生活。
這種情況不僅僅限於足尾,由於徵兵而失去年輕勞動力的全國各地的礦山也是同樣情況。其中,也有被帶去修建如長野縣松代地下大本營等軍事設施的,不難想像在惡劣的勞動環境中,各地不斷地出現大量殉難者。
就是這些人,掙脫了強制的鎖鏈,不約而同急急忙忙地奔向回國的旅程。他們終於來到能夠眺望到彼岸祖國的仙崎,可一時又回不去,多年的積怨一齊爆發,這也是難免的。
然而,對於仙崎這樣一向寧靜和諧的漁村來說,無疑受到巨大的衝擊,人人感到十分不安。而且,由於日本的戰敗,在昨天還處於被壓迫地位的朝鮮人,現在已是「戰勝國」的國民,即使有無理的舉動,連警察都不敢有所作為,更何況一般平民呢。
親耳聽了民族間的那段不幸的歷史,淺見心裡沉甸甸的。
向住持道了謝,正要走出寺廟時,淺見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剛才您說過,龍滿太太也知道,龍滿沒有將其亡父分葬這件事兒吧。」
「哦,是說過,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您憑什麼這麼說呢?」
「這個嘛,因為他太太跟他一起來的,至少可以記得住沒那回事兒吧。」
「什麼?他太太和他一起來的。」
這回輪到淺見吃驚了,因去板橋龍滿家採訪時。他太太明確地說過沒來過長門。
「這就有些奇怪了,那女的確實是龍滿夫人嗎?」
「啊?……可能是吧,你……哎,我沒特意問過。但我喊她夫人的時候,她也沒說過什麼……哦。那位不是龍滿太太?」
住像是見到了魔鬼似地用眼睛盯著這位東京客。
「那位夫人——不,那個女的有多大歲數,你的印象怎樣?」淺見問道。
「哦、年齡大概在三十五六歲吧,不過我不大會猜女性的年齡,給人的印象是漂亮而文靜。」
龍滿太大有四十二歲,這三十五六與四十二之間,差異蠻大的呢,不過,正如住持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是否看準了呢。
「您對龍滿和那女人的感覺如何?是夫婦,還是情人?」
「哦,這個,想起來像是夫婦那種感覺,看起來很和睦,但沒有情人之間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哎呀,我弄不清楚。」
住持有些感嘆似的晃了晃頭。
在淺見的腦際裡,這個「謎一樣的女人」與到常隆寺取骨灰的「石森裡織」的印象重合在了一起。
通過仙崎町的北面,就來到可以看到青海島的岸壁上,青海島是一座被森林覆蓋,小山起伏的美麗島嶼,被對岸濃陰襯托的海水透明潔淨,緩緩地流過如河流寬的狹窄海峽,右邊是通往青海島的白色大橋,要過橋,就必須開車進入仙崎町東邊的環城高速。
環城高速的外側就是仙崎港,曾經停靠過回國人員船舶的岸壁已重新修整,繞青海島一週遊的觀光船從這兒始發。
道路和岸壁的一邊建有漁業合作社啦,魚市等與海灣相關的建築物,而在道路的另一側,則是水產加工作坊、土特產商店鱗次節比,據旅遊指南上介紹,仙崎作為高階「烤魚糕丸子」的產地而聞名全國。
淺見把車開到一家有停車場的商店,開始挑選土特產。有一次在尾道買了些幹海鮮回家、被母親雪江數落了一大通:「都這麼大歲數了,要我使勁用牙來嚼嗎?」乾貨像是不大受歡迎,不過魚糕沒問題吧。
在購物時,淺見順便問了一位婦女:「金子美鈴的親屬,還有住在這附近的嗎?」
「啊,美鈴的事嗎,可以去問問住在仙崎的玉三郎。」那婦女邊笑邊說,然後對著一位正在店前從小貨車上卸東西的男子招呼道:「大原,有客。」
那個叫大原的男子用非常輕鬆的口氣應答道:「來——啦。」這是一位大約五十歲上下、皮膚被曬得躺黑的長圓臉大叔,他穿著一件色彩鮮豔的花襯衫、像是遊人,但看剛才幹活的勁頭的確是一位商人。
他像是金子美鈴方面的專家,淺見趕緊迎了上去、並遞上印有「旅行與歷史」字樣的名片。
「啊,是《旅行與歷史》,那雜誌我也常看呢,怎麼.需要美鈴的一些素材嗎?」大叔毫不遮掩,興奮地說道。」您比較熟悉金子美鈴吧?」
「說不上,不過非常喜歡罷啦,好吧,我帶您去看一看與美鈴有關的地方吧。」
「這樣行嗎?您正在上班,挺忙的吧?」
「這沒關係。」
話音未落,人已咚咚咚地走出了店門,拐進商店旁邊的一條衚衕,就到了神社(日本供神的廟宇)院內。
「這個神社叫詞園社。‘嘩啦嘩啦,松樹葉兒落下,神社的秋景真淒涼埃煤氣燈下木偶戲的音樂,還有那紅紅飄帶下的辮髮。如今,那間已關了門的冰店前,秋風沙沙沙沙’這是美玲的詩句,詩中提到的神社就是這兒。」
大叔在前一邊走一邊抑揚頓挫地朗誦道。
穿過衚衕,來到淺見剛才開車路過的那條市內小街,聽說這叫「美鈴路」。
在美鈴故居的對面有一個郵局,門前種著一棵低矮的山茶樹。
「這個郵局從前在這裡,聽說那時候有棵開大紅花的山茶樹,美鈴的詩中有首叫《郵局門前的山茶》。‘門前開著紅山茶的郵局令人懷念,常常倚著看雲彩的大黑門令人懷念。胸前圍著白色的小圍裙,在地上拾掉下的紅山茶,被郵遞員叔叔笑了的那個時節,令人懷念。啊,紅山茶,被砍啦,黑色的大門也被卸啦,一個飄著油漆味的新郵局建好啦。’」大原完全沉浸於美鈴的詩中。一箇中年男子。
穿著鮮豔的襯衫,口中大念童謠行走,可以說是一道難得的風景呢。
街上儘管行人非常稀少,但偶爾擦肩而過的婦女們總是呆呆地在笑,一想到在他們的眼裡,連自己都會被同化,淺見不由得有些害羞。
「請問你能背很多這樣的詩嗎?」
出於感動,同時也為了引開大叔的思路,淺見這樣問道。
「是的。能背很多呢,都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記下來的。總之,美鈴的詩已銘刻花心裡了呢,比如說,那邊有家蔬菜店,鴿子常飛來玩,美鈴在詩歌中這樣寫道:‘哎呀呀,小鴿,小鴿,三隻小鴿,歇在蔬菜店的屋簷上,咕咕咕地放聲高歌。紫色的茄子、綠綠的蓮白、紅紅的草莓,好新鮮啊!你要買啥?白色的小鴿,歇在屋簷上、咕咕咕地放聲高歌。’她把小孩子的天真爛漫全融進詩歌裡,多純樸的詩歌呵。」
淺見無法打斷大原的興致,就這樣他邊說邊唱地帶著淺見把有關金子美鈴的遺蹟、詩碑全參觀了一遍,最後還參觀了美鈴曾經就讀過的瀨戶崎小學校址。
「我上小學那陣兒,這學校已經沒有了,上的是那邊的仙崎小學。」大原指著與此相反方向的建築物說道。
這時,淺見突然想起似的問道:「您今年多大歲數?」
「我?哈哈哈,我看起來挺出老的吧?不過還幼稚得很呢,一說起金子美鈴,就會樂得不可開支。被稱為仙崎的玉三郎,這一半是在損我呢。」
「什麼?玉三郎不是您的真名?」
「啊?哈哈哈,不是的,那是因為我太有男子度,便送我一個‘下町的玉三郎’的雅號。」
「什麼?——」淺見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看著大原那張渤黑的臉膛兒,粗黑的眉尾往下掉,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可能把他與「玉三郎」聯絡起來。「儘管如此,我已滿四十七歲啦。」大原認真的說道。
「那麼……」淺見慢吞吞地說。
「說不定您在仙崎小學時和龍滿智仁是同級同學吧?」
「智仁……哦,是阿智吧?住在回國人員住宅的。」
「對。」淺見提高了嗓門。
「他父親是從外地來的,住在仙崎,智仁是二戰後在這出生的,應該就讀仙崎,現在大概四十六歲吧。對,比我低一個年級,哦,這麼說,您是阿智的熟人?」
「哦,只是見過幾次面。」
「哦,是這麼回事兒,對啦……去年我們還見過面呢,他父親過世,他來西惠寺安葬骨灰。聽西惠寺的師傅說,一週年忌日的時候,他回來過,但我沒見到,他還好嗎?」
「不,他被殺害啦。」
太原立在路中間不動了。
「這,是真的?」
「是的,這裡的地方報紙沒刊登嗎?」
「好像沒有……不過,也許我看漏了,是嗎?阿智被殺啦……是誰,為什麼?」
「這個目前還不清楚,警方正在調查。」
「原來是這樣?……您就是為這個來仙崎的吧?」大原探聽似的問道。
「不,我主要是來收集有關金子美鈴的一些案材,碰巧正是在龍滿的故鄉,也就順便問一下。」
「呵,那麼這仙崎一帶的人與事件有關嘍?」
「不,絕對沒這麼想過,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龍滿的祖籍,聽說龍滿父親不是本地人。」
「那當然,要不然他們怎麼能住進回國人員住宅呢,至於他的原籍,去市政府一問就知道。」
大原看了下手錶,淺見以為他會以有工作為藉口而走開,其實不然。
「車站前有家咖啡館,咱們進去坐坐吧?」
前面就是仙崎站,咖啡館非常小,彷彿馬上就要倒閉了似的,因沒有其他客人。談話挺方便,兩人各要了一杯咖啡。
「說是智仁君被殺,真是不敢相信呢,他可是個老老實實、認認真真的大好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淺見只是簡單地說了一下事件經過,在公寓的停車場被殺是一起非常殘暴的事件。
「警方好像正沿著是因一時的口角或是仇殺兩個方面進行調查。」
「仇殺,我覺得他不是那種遭人憤恨的人,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除了幫助他父母以外還常混在大人中間去碼頭、市場等地方打工,這也許是他母親體弱多病的緣故吧,那可真是個大孝子。」
「聽說他母親過世後,他們一家就離開了崎。」
「好像是這樣,我想是那以後三四年吧,大概是小學畢業前,他母親七週年和十三週年忌日時,和他父親一起回來過,很有派頭呢,好像是在一家制藥公司工作,我想今後他會成為公司的董事之類的呢……這人的命哪,真是說不清哩,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呢。」
「您知道這裡有與龍滿家比較熟悉的人嗎?」
「是礙…可能與住在回國人員住宅裡的人較熟吧,不過那裡的住宅已經被拆掉,而當時的住戶也不知搬到哪去了……同時,智仁君的父親,聽說有些怪僻,不大和人交往,或者是當時的住戶迴避他吧。」
「迴避的原因是什麼呢?」
「不太清楚,不過聽說他父親曾經當過憲兵。」
「憲兵——」
「對,這也只不過是些傳聞,你可別當真,都過去五十多年啦,而本人又已過世,說出來也沒關係當時,同為回國軍人,但對於做過憲兵的,還是敬而遠之的,可能他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總是在夾著尾巴做人吧。」
「也許如此吧……」
或許當時就那樣。
「龍滿父親在這兒做什麼工作?」
「這個嘛,在仙崎,工作的機會倒也蠻多,當時這兒沒啥工業,而又處於糧食困難時期。打撈多少魚都滿足不了需要,聽說他給漁船卸過貨,做過小販,我想他太太就是因此而累壞了身子的吧。」
把大原所說的與西惠寺的話聯絡起來,淺見的腦海裡浮現出戰後混亂時期的畫面,沒有吃的,沒有工作,也無半個親戚的舊憲兵男人,與病弱的妻子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在這裡艱難地生活著。但是,淺見突然又起了一個疑團。
「龍滿的父親,後來在東京的一家制藥公司做了董事呢……」「哦,那可能是加賀先生介紹的。」
「加賀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仙崎有家加賀醫院,好像當時院長的胞弟偶然和龍滿父親成了熟人,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兒啦,記不太清楚,可能是通過這種關係去的東京吧。」
「熟人的話,他們可能曾同一個部隊,或者是加賀的胞弟當時也是憲兵嗎?」
「不是的,這加賀先生祖祖輩輩可都是行醫的喲,特別是院長的這位胞弟,在當時都已經是東京一所大學附屬醫院的教授啦,仙崎出生的名人中、金子美鈴不用說啦,如果是論健在的,那加賀裕史郎先生則稱得上是第一號了哩。有一家以加賀先生的名字來命名的加賀醫學研究所,不久將在長門掛牌,他已經八十高齡,可以說在日本醫學界也是很有名望的呢。」
「礙…」淺見想起來了。
「他就是那位被選為藥事審查委員會委員的加賀裕史郎吧?」
「這個嘛,我可不太清楚,總之,是位了不起的人呢。」
淺見不由得一陣激動。
在開往淡路島的輪渡上,龍滿智仁所看的藥事審查委員會的電視報道的畫面裡,有這位加賀裕史郎。
以八十高齡擔任藥事審查委員會委員的話,可以推想至少是個主席什麼的,電視畫面長達數秒,龍滿肯定是看到了的。
而且,這個加賀,是曾把窮困潦倒的父親帶到東京這個寬闊舞臺上的人,不難想像龍滿對此肯定是十分關心。
「好啦,咱們走吧。」
淺見的沉默給了大原一個機會,他又一次看了一下表.或許是覺得到了該回去上班的時間。
「我想問一個問題。」淺見慌忙說。
「龍滿智仁孩提時代,有無比較親近的女性,或者說女孩子吧?」
「您指的是女朋友吧?這個,那時候的孩子和現在不一樣,單純得很,我想不會有的,而龍滿本來就比較靦腆,加上他父親的那段經歷,平常都很小心翼翼的……怎麼,有這樣的女性嗎?」
「不,沒那麼回事。」
淺見起身道謝:「非常感謝您的關照。」
淺見從龍滿太太那裡得知九月九號,亡父一週年忌日時,龍滿下榻的飯店是長門的白谷飯店。白谷飯店在來仙崎的途中,所經過的湯本溫泉一帶,是—幢八層樓高的漂亮建築,天井高大,入口的大廳及休息處十分寬敞。
看上去這房費不會太低,淺見的心稍稍有些沉,一邊禱告最好這裡沒有空房,一邊向總檯的服務生問道:「有空房嗎?」
「有,您一個人吧,請填一下住宿卡。」
在漂亮的服務小姐那溫柔優美調子的引誘下,淺見填了入住卡,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問問後就走人。問了一下房費,儘管是這麼高檔的飯店,但不是什麼貴得驚人的價格。不過,淺見還是認為住這樣的飯店與自己的身份不大相符,這樣的話,從明天起似乎得忍受一段時間的粗茶淡飯。
淺見向總檯小姐詢問了一下龍滿智仁的情況。
「應該是九月九號住進來的。」
查一下住宿登記,馬上就明白當天是龍滿一個人人住的。
「那天,有沒有女性去過龍滿的房間。」
「這個嘛……」
總檯小姐十分可愛地歪了歪腦袋:
「如果是負責客房的,或許知道一些。」
「哦,對,那麼,告訴一下那天負責客房的服務員吧。」
「您稍等一會兒。」
總檯小姐開始查詢,慢慢地她的表情陰沉下來。
「對不起,不巧當時負責客房的服務員已於一個月以前辭職了。」
「什麼,辭職啦……」淺見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龍滿也是在一個月前被害的。
「那個人姓什麼,是叫石森的嗎?」
「不,是姓森。」
「森——」
石森與森——不錯,有共通點。
「她叫森什麼?」
「叫森喜美惠。」
總檯小姐一邊說一邊在記錄紙上寫上「喜美惠」幾個字。
「這個姓森的有多大歲數?」
「正好四十吧。」
「您知道她現住哪兒嗎?」
「這,在這兒工作期間,住在飯店的職工宿舍裡,但目前在哪兒不知道。」
「能不能幫著查一下。」
總檯小姐那張漂亮的臉上,出現了警覺的神態,害怕似的用眼睛打量了一下淺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