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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死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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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是否認定腦死亡即為人死亡這一問題,目前由專家、學者以及部分知名人士來作最終結論的「腦死亡臨時調查委員會」,正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這些天,各大電臺開設了專題報道節目,各大報紙也不甘寂寞,紛紛發表文章、評論。

「人死亡與腦死亡有什麼不同?」

晚飯時,淺見的侄子雅人首先提出了這個簡單的問題。他說在學校老師也提出了類似話題。雖然這在飯桌上講不大合適,但淺見家一貫比較尊重孩子的個性,對孩子們提問從不會粗暴地加以否定。

如果他們的父親陽一郎不在的話,那麼,這解釋的重任就得由身為叔父的光彥來代替。

「所謂腦死亡,就像文字所說的那樣,大腦死亡——總之,就是大腦的功能停止了活動。」

淺見把餐刀插入盤裡的烤肉上,儘量使表情嚴肅些。

「一般說來,人類死亡時,先是心臟停止跳動,中止向腦內供血,這樣一來,大腦功能便失去作用。但是,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比如說顱內出血,由於交通事故等引起的腦損傷等,導致腦功能喪失,但心臟仍在跳動。不過,在大腦壞死的過程中,如果採取適當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維持一下心臟及其他器官的活動,但其他器官的機能常常依靠心臟供血來維持,所以把上述情況稱為腦死亡狀態,將它同一般的死亡區別開來。」

「可是,如果大腦停止活動的話,那心臟不是也會停止的嗎?而即使是心臟的不隨意跳動,也只是被稱為交感神經什麼的受到大腦的控制而出現的吧。」

真不愧是秀才兄長的兒子,牛氣十足啥都知道一些。

「說得不錯,但是,在現代先進的醫學中,有用電激方式可以代替大腦的指令,除此之外,還開發了各種維持生命的裝置。比如說即使大腦壞死亡,而身體的相當部分仍可能繼續活著。」

「這不就是植物人嗎?」侄女智美蠻悲哀地皺超眉頭說。

「腦死亡與植物人之間好像還有些不大一樣,植物人是大腦的一部分仍在活動,而腦死亡則是腦功能100%地喪失。但是,即便將100%地喪失了腦功能的狀態定義為腦死,然而能否判斷所有的腦細胞都全部壞死,這個我可不太清楚。我認為就是對來自外部的檢查或者刺激沒有反應,大腦的某一部分也許還有感覺的。而且……」淺見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說得缺乏科學性吧.會被侄兒、侄女笑話。但是,聰明的侄兒、侄女卻非常專注地看著叔父,不僅是孩子,就連他們的母親和子、祖母雪江,還有保姆須美子都停止了吃飯,認真地聽著。

「我以為這主要是心的問題。」

「心的問題,什麼意思?」雅人間道。

「總之,我一直在想人心這東西,是否只指大腦,大腦壞死,心也會消失嗎?」

「說得在理哩。」須美子對她一直尊重的小少爺的說法表示贊同。

「我也這麼想,因為人悲痛和高興的時候,表現出來的首先不是大腦,而是在胸部一帶有時出現針扎般地痛。」

「這不對喲。」雅人提出異議,「我以為胸痛是因為大腦受到刺激,它再刺激心臟的反應,小叔,你說對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然而.心是否只存在於腦裡,這恐怕目前誰也說不清楚,比如說連線大腦的每一根神經中,說不定就包含有心的碎片……這種想法也許是違反科學原理的。」

一家人全陷入了沉靜之中,連碗筷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相信不會沒有心的。」智美哽咽地說道,跟眶裡噙滿了淚水。

「對,人不可能沒有心。」

和子好像也為女兒的善良而感動,眼睛潮溼了。

「是這樣嗎?在目前我認為不能一概而論地說有或無。」雅人是個注重科學的孩子。

「對,這種思維方式比較正確,只是,在這個問題尚未完全定論階情況下,就匆匆忙忙地決定腦死亡就等於人死亡,說不定是錯誤的呢。」淺見說道。

「對,我也有同感。」雪江沉靜地說道。

「光彥,還記得咱家從前養的那隻叫太郎的可愛小狗吧?」

「當然記得,就是那隻秋田犬的雜交狗吧,挺乖巧的呢。」

事情都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一想起太郎來,淺見心裡就有些難受。

「那狗死之前已經失去了知覺,只有非常痛苦的氣息,就這樣躺了三天三夜呢。看著它那可憐相,家人便請求獸醫給它注射讓它死得痛快些,在打最後一針時,說不定大郎感覺到了安樂死,也許在心裡喊道:‘請不要給我打針’,但它沒能喊出來,就死去了。長久以來,我在心底裡一直都很後悔,覺得太對不起它。」

全家人又陷人一片沉靜之中。

「哎呀呀,彷彿在守靈似的,快吃飯吧。」雪江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影響了家人,趕快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奶奶,剛才的故事太令人傷心了喲。」雅人抗議似的說道。

「聽了這樣的話,已經失去了再從理論上加以辯解的勇氣了呢。」

「呵呵,是啊,不過,即使是科學家,也應該有這份善解人意的心才是呢。」

「對,很有道理。」雅人點了點頭,一家人終於開始動筷吃飯。

吃過飯,只剩下大人,一起喝茶時和子說:「我說光彥啊,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像剛才你所說的那種因為腦出血啦,交通事故等原因而腦死亡的事兒,這不在從前就已經有了嗎?而最近又把它扯出來作為一大話題,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都是內臟移植而引起的。」

「這話咋說?」

「內臟有疾病的患者以及為其治病的醫師,他們渴望得到可以移植的活體內臟。就拿典型的肝移植來說吧,不僅僅是肝、心臟及腎的移植,都希望最好是從活體上切除來移植,這在當今可以說是一種常識,但從前沒有這種技術。所以腦死亡也就沒有必要作為一大問題來加以考慮。」

「哦,確實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同時,從前的生命維持裝置還不夠發達,一般把腦死亡與心臟死亡同樣看待。心臟仍在跳動,而腦功能卻已喪失,即腦死亡狀態這個概念,這在早先是完全沒有的。」

「對呀,自古以來,心臟、脈搏是否還在跳,就是區別生與死的依據。」

「當然,隨著醫學的發展進步,內臟可以移植,也就是說出現了內臟的需要。由於存在供與需兩大關係,便有必要提供新鮮的內臟,活體內臟。起初是由兩個腎的移植開始,隨後便是肝的一部分由親屬提供移植,直至活體的肝移植。但是心臟只有一個,不可能用一部分來取而代之,最後便產生了需要第三者的,而且要儘可能的新鮮,可能的話,還想要活著狀態的內臟,然而這又不可能從活人身上去摘取,這樣腦死亡問題便浮出了水面,成為當今的熱門話題。」

「這不就是方便主義嗎?」雪江不快地說道,「因為內臟移植的需要,就‘創造’出個‘視為大腦死亡’,然後將其內臟摘除,這簡直是……」「就是這麼回事,媽說得對。」

老二不無得意地說道。

「剛才說到‘視為大腦死亡’,我覺得這最可怕,在學術上,法律上是誰都沒提出過什麼‘視為’大腦死亡’的。作為一個大的原則,應該是首先必須確認大腦是否完全停止活動,然後才能判斷其腦死亡。但是,隨著腦死而帶動起來的內臟移植普遍化的話,此類問題就成為現實。患者與醫師都想盡判墳手術,反正好歹都是死,就是大腦多少還有一。點兒功能,又怎麼樣呢,習慣成自然,隨之而來就會這樣去想問題。當然,為了避免上述情況,也可以在法律上,規定一些腦死亡的條件,可這種東西,在實際的操作上,空間就相對較大,這是一個常識性的問題,我認為更為可怕的則是極有可能人為地製造腦死亡。」

「如果人為地製造腦死亡的話,這不就是殺人嗎?」身為刑偵局長妻子的大嫂激憤地說道。

「對。」

「好討厭哦。」雪江嘆息地搖著頭說道。

「光彥,你怎麼老往這不好的地方去想呢?」

「媽,您知道嗎,聽說在國外已經發生過以獲取內臟移植為目的的殺人事件呢,由於國內無法找到內臟來移植,咱們日本人便出高價在國外物色內臟提供者,這樣一來.如果日本承認腦死亡,誰也不敢保證不發生類似事件。總之,這豈止是已經腦死亡的,也可能出現將健康的人弄成腦死狀態呢。」

「不過,醫生不可能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絕對不會!」和子辯解道。

「總之,這牽涉到醫生的倫理道德,你認為醫生絕對都是些倫理道德高尚的人嗎?當然,大多數的醫生是善良的。這也如同我們普通人與壞人的比例一樣。就是說,醫生裡面也不排除有壞人的喲,而那些具有某種特別技術而又有權有勢的人,會更壞呢,其中自以為是的大有人在,那些傢伙站在象牙塔頂端,躲在白色巨塔的密室裡,都在幹些什麼,這是咱們一般老百姓無法知道的。」

淺見越說越來氣,本來他並末想到要這樣振振有詞地去譴責那些偽君子,可不知不覺地來了勁兒。

「光彥,你衝著和子來什麼氣?」

雪江出面干涉了,淺見回過神來一看,嫂子正瞪著一雙吃驚的眼睛看著他呢。

「哦,對不起,我不是衝著嫂子,不知怎麼的就激動起來,我頭腦是否太簡單了點。」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少爺才了不起哩。」須美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說。

「是指頭腦簡單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少爺那種耿直的性格特別值得讚賞……」須美子忙分辯說道。

「哈哈哈,謝謝。」淺見有些害羞似的略略低了低頭。

「不過,確實像光彥所說的那樣,有可能出現那樣的人呢。」和子嚴肅地說道。

「非常有錢的大財主,一旦出現必須進行內臟移植時情況,不管價錢有多高他都會出的吧,比如說幾億。這樣的話,完全有可能出現為了金錢而犯罪的人。」

「這真令人討厭呢……」雪江嘆息道。

「類似這樣的犯罪另當別論,就算不是這樣,人類有必要像這樣用別人的死來換取自己的生存吧?」

「這就牽涉到生死觀的問題了,也就是說人類如何去生,如何去死。」

「你怎麼看待這些呢?」

「我嗎,我祟尚自然死亡,對啦,本人現在就宣告,即使患上什麼需要內臟移植的重病,請絕對不要給我做手術,我不需要去等著人家腦死亡。」

「對,我想光彥就會這麼說的,和子你呢?」

「我也一樣,智美和雅人也是同樣心情,那樣確實很痛苦,但必須忍耐。我想這比起由於某些事故或戰爭而死亡要幸運得多。」

「請別再說了,別再說這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悲劇。」須美於幾乎是哭著喊道。

「這樣挺好呢,阿美,還是說清楚比較好,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雪江開導須美子說。老二和大媳婦的想法,今老太大十分滿意。

第二天,淺見從嫂子口中得知,深夜才回家的陽一郎聽了和子的話也贊同大家的觀點。在願意接受移植內臟的患者這個龐大的數目中,像淺見一家人這樣的可能只是極少數,不過這樣一來,可以多少減少一些內臟提供者的數目。

淺見真想這樣感嘆:「不管別人如何,只要咱們家有這樣的覺悟就成。」

在回答首相諮詢中,有關腦死亡的臨時調查,其結果存在兩種意見,即腦死亡即可認定為人死亡的多數派與對人的死亡確認應該謹慎對待的少數派。

儘管如此,從整體來看,腦死亡的認定已成為一大趨勢。

受此影響,執政黨派的國會議員開始積極活動,而那類平時對行政改革、綱紀更新漠不關心的議員,對此問題卻格外熱心,有關腦死亡的贊成、反對兩陣營的爭論一時間沸沸揚揚,熱鬧非凡。

同時,學術界、文藝界、宗教界及社會各階層也紛紛寄書各大報紙。由此可以感悟到輿論界濃厚的政治色彩。

無獨有偶,一先天性心臟缺陷的少女,帶著募捐到的數千萬日元,遠渡紐西蘭等待心臟移植手術,結果未能如願,客死他鄉。於是,各大電視臺在早上的黃金時間紛紛以特別報道形式來報道這則。悲劇」性的新聞。

對於內臟移植法案,多數國民起初並不怎麼關心,而面對這活生生的事實,腦死亡問題迅速升溫,電視臺走上街頭,採訪贊成與反對的意見。

「本來已接近死亡的人,使用儀器什麼的,硬讓其活著,這太離奇,與其說如此,還不如把內臟捐給那些需要的人更有意義一些。」

「一旦自己的親人,當他心臟還在跳動,身體還有體溫,卻被視為死亡而將其內臟摘除,這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把事實上已經死去的人,弄到特護室,使用精密儀器,投以昂貴的藥品進行長時間的治療,說得極端點簡直是浪費,這樣只能是讓醫生和醫院發財,還不如早些認定為死亡,拯救那些等待著內臟移植的患者,這對消除國民健康保險這一鉅額赤字也是有益的。」

總之,持贊成意見的男性居多,而持反對或消極意見的多為女性。雖然媒體的觀點比較慎重,但正逐漸地朝贊成方面傾斜。

然而,讓淺見不解的是,在這些議論中,卻沒有像與淺見家「有無必要用他人的死來換取自己的生」類似的觀點,或許是因為他們與媒體等的出發點各異,即媒體主要是從等待內臟移植的患者的角度去引導,才形成的吧。

眾議院的厚生委員會召集醫學界的專家學者;徵求其對腦死亡問題的最終意見。

這其中的一人,就是積極陳述贊成論的人——加賀裕史郎。

醫學博士、前醫師聯盟會長的加賀以醫療工作者的身份參加了答辯會。他提出為了拯救更多的患者,請求政府儘快制定一個認定腦死為人死的法理。

加賀面色紅潤,絲毫看不出他已是八十歲高齡的老人,他聲音洪亮,說起話來幾乎是喋喋不休,有時以至於提問的委員都不得不禮貌地打斷他的話。

「真佩服先生對腦死問題的熱心勁兒。」有委員略帶嘲諷的口吻這樣評論道。

不管好與歹,三名學者中加賀最具有威懾力,對部分議員所持的立據不足的消極論或謹慎論,加賀如同一頭雄獅那樣疾聲厲色地進行了反駁。

「請設身考慮一下,就在我們大肆發表議論之際,由於沒能接受內臟移植而失去生命的那些患者。」

這口氣如同在教室裡訓斥學生。實際上,在議員中也有加賀過去的學生,在參加臨時調查的醫學界出身的人士中,受加賀影響的人為數不少,因此不能否認臨時調查的結論,會受到加賀主張的誘導這一事實。

本來,在眾議院厚生委員會的成員裡,就存在著一種在臨時調查答辯中接受腦死亡即人死亡這一結論的傾向。厚生省和大藏省幾乎也持肯定態度,而這種態度正不斷地向眾議院議員滲透,因這背後畢竟存在著鉅額的國民健康保險赤字。

而惟一的擔心的就是輿論界,輿論界未必就與臨時調查委員會的意見一致。根據最近的輿論調查,對於腦死亡問題,贊成與反對意見各佔一半,這說明尚未完全取得國民的一致支援。

以上述輿論調查為後盾,改革派議員開始強調反對意見,在聯合執政的在野黨中,不排除女性議員的反對票,再加上持謹慎論態度而觀望形勢的議員,贊成派難以過半數,就這樣,法案沒能順利通過,而審議也就常常中斷。

這其中最不可理解的是政府首腦特別是總理大臣對此問題所持的模稜兩可的態度,作為總理本人及其他大臣對於內臟移植法案是贊成還是反對,是否認定腦死是死亡等等,都未做出半點反應。對於國民生死問題的重要法案,一國之首的總理大臣這樣地沉默,這在在野黨內部也有異議,出現了一股要強行突破這份「沉靜」的勢力。

儘管如此,媒體的基本論調已明顯出現向腦死亡認定的傾斜,醫學界的勢力尤其如此,反對或是持謹慎論的意見大有被抹殺的趨勢。

淺見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在操縱著世界,使輿論慢慢發生變化。

進入十一月後不久,淺見去了一趟板木縣的足尾町。渡浪瀨川溪谷的紅葉已開始凋謝,冬季即將來臨。

一直對淺見敬而遠之的高澤部長,這次卻是個例外,一見淺見便笑著說道:「啊呀呀,正想著你該出現了呢,我往你家去過電話,剛一報完自己的姓名,對方便不耐煩地說不在家然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是你太太吧?」

「哈哈哈,我還是單身呢,可能是我母親或我家保姆,她們對警察都很過敏。」淺見邊說邊低頭致歉。

「呵,你母親對警察過敏是什麼意思?」高澤的問話中含有對「刑偵局長」胞弟的諷刺之意。

「不,是這樣,因我總愛管些閒事兒,她們擔心我給警方添麻煩。」

「哦,確實如此,看來,這是你的弱點吧。」高澤在淺見面前首次有了優越感似的痛快地笑了。

「不談那個,總之,打電話找我有什麼事兒?」淺見催促道。

「說不上什麼大事兒,在當時分析案情時,你不是說過熟悉當地情況的很早以前的居民嗎?我把這話告訴了發現遺體的那個叫秋野的大爺,他說那樣的話,礦山那會兒的職工怎樣呢,結果拿來了一些當時的名冊,東西是借來了,可難為死了我,恐怕還得由你來收拾這些。」高澤邊說邊帶著淺見來到檔案櫃前。

「那位大爺可不一般,你在町政府那兒拿到一本本gt歷史的書吧,那上面有一篇反對古河礦業關閉礦山的請願書,其起草者的中心人物就是那位大爺,因此他有很多有關足尾銅礦歷史方面的資料。」

高澤開啟櫃子,兩個大紙箱裡裝滿了確實不好整理的資料文獻,那名冊分幾年訂為一冊,大概有三十來冊,有的生了黴,有的則破損相當嚴重,最舊的有明治時期的。

「你要查這個嗎?」高澤看著淺見問道。

「警方不查嗎?」

「只是大概翻了一下,主任說就這些破玩藝兒沒辦法,如果要一個人一個人地去跟蹤調查的話,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總之,照主任說的我們只影印了一下封礦時即一九七零年的,如果淺見不要的話,我們就還給大爺。」

「不,請一定借用一下,如果行的話,這就裝上車我帶走。」

「好,我來幫你。」高澤幫著搬動紙箱。

「怎麼樣,那以後的搜查?」淺見一邊把紙箱放進車的後備箱裡,一邊看了一眼大門口貼的「專案組」幾個大字問道。

高澤不太感興趣似的搖搖頭後說:「一起去吃飯吧。」

淺見把車放在警察署和高澤一起朝街上走去這一帶看上去房屋密集,但卻毫無半點生氣,說不定空房居多呢。

時值正午,從町政府方向傳來報時用的八音盒音樂聲,淺見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而高澤好像會唱歌詞,隨著音樂輕輕地唱起來。或許天生的五音不全,高澤的歌聲全跑了調。

「是什麼歌?」

「哦,是‘足尾的四季’,算是町歌吧。‘芒草蒼蒼的山峰,灰濛濛的脫硫塔,皓月當空秋已到’的歌詞是第三段的,這脫硫塔,可是足尾町過去的縮影埃」「歌是不錯,不過很舊吧?」

「可能吧,我不是本地人,不大清楚,不過第四段的歌詞最後是‘帶篷馬車賓士在黃昏的街道上’,其歌詞可能是明治或者大正時期的吧。」

正如歌詞所表達的那樣,足尾這個小鎮,不管它是否願意,它都與銅礦山共榮共衰。在宇宙時代的當今,聽到歌詞裡出現帶篷馬車之類的內容,總會浮起一片淡淡的哀傷。

兩人走進一家蕎麥麵館。

「這兒不大衛生,但東西卻頂好吃。」高澤在掀開店門前的門簾時小聲說道。

這是一家較舊的店鋪,那臺滿屏「雪花」的電視正在播放「盡情地笑」的電視節目。儘管已是中午時分,而店裡只有兩個像是建築施工的年輕人,他們像是認識高澤似的邊吃著蕎麥麵邊朝著這邊點了下頭。

一位板著臉的大媽走過來問:「要什麼?」高澤也不問問淺見的意見,就要了兩份野菜蕎麵。

「春天的野菜,秋天的蘑菇,就這兩種還過得去,」高澤小聲地笑著說,「除此以外沒啥好吃的。」

「警方的調查目前毫無進展。」高澤喝了一口大媽端來的溫茶說道。

「無任何目擊者資訊,又探聽不到任何訊息,真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公司內部的調查表明他和任何人無怨恨關係,從工作上打交道的公司、個人都沒什麼糾纏,連被害人的家屬也說簡直無從想起。那麼,究竟是誰,為什麼非殺田口不可呢。」

高澤隨著電視的聲音,儘量放低嗓門,但淺見仍擔心讓其他客人聽見。

「田口家好像在茨城縣的藤代町吧。」

「對,我也去過一趟,是一個周圍環水的安靜地方呢。」

「家裡有夫人和兩個孩子吧。」

「虧你記得也真清楚。」

「純屬偶然,他家正好和龍滿家一樣。」

「是嗎?哪一家都蠻可憐的呢,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龍滿家屬於警視廳的管轄範圍,我不大清楚,可田口家在經濟上真是太麻煩了。」

蕎麥麵端了上來,儘管高澤一再說不好,可蕎麥麵本身像是不錯,以後即使不是野菜的季節,應該也挺好。

「真好吃。」淺見真誠地讚賞道。

「哦,我沒說謊吧。」高澤也挺滿意地說道。

從高澤那兒也聽說過田口家的事兒,淺見一直想去一趟。翻開地圖一看,藤代町在取手市附近,從這兒去有點遠,但時間上沒問題。

從足尾先到日光,然後從日光宇都官道進入東北車道南下,過川口立交橋,經由外環線往三鄉,再從三鄉上常磐車道,在谷和原高速路出入口進入一般公路,全程約15公里。

雖然較遠,但因幾乎都是高速路,所以在傍晚前就到了藤代町。

面向六號國道(水戶街道)的藤代町是從前的古宿驛8t,地勢低窪,一條叫小貝川的一級小河彎彎曲曲地圍著它向東流去,其地名從前叫綠代。

田口家住的高須一帶,不遠處就是農田。近年來,藤代町作為東京上班族的住宅城迅速發展起來。連河岸一帶都建了許多住宅,田口家也是剛買不久的期房。

田口夫人圓臉短髮,以前可能性格較爽朗,現在卻很憔悴。

田口夫人接過沒有頭銜的名片,變得有些警惕。

「我是green製藥龍滿科長的朋友。」

聽了淺見的介紹,夫人好像放心了些,「請進,」便將房門開啟。屋子裡飄著淡淡的線香味,淺見請求讓其點了一柱香。

在日式客廳的側櫥上放著一個小小的佛龕。佛憲裡擺著田口的照片,那是一張和家人一起拍的經剪接後放大的照片,雖然照片有些模糊,但田口的笑容很自然。

「很溫和的先生呢。」淺見剛說完,夫人眼裡馬上噙滿了淚水。

「是的,他是一個對家庭充滿愛的人,可這樣的好人為什麼……」她無法再說下去。淺見強烈地感覺到了她那份遺憾,心靈受到震動。

這時客廳裡邊的一扇門裡,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伸出頭來喊道:「媽媽,過來一下。」那孩子穿著一身睡衣,臉色異常地蒼白。

夫人慌忙起身說「對不起」,像要把孩子藏起來似的消失在隔壁房間裡,從門縫裡傳來少年的聲音以及夫人哄孩子的聲音,不一會再回到客廳來的夫人的表情更為陰沉。可以看得出她非常的悲哀。

「那孩子有病嗎?」

聽了淺見的問話,夫人只是「哦……」了一聲,腦袋無力地左右搖了搖,彷彿不想再說什麼似的。

「剛才的孩子是小的吧?」

「是的,大的在上中學,那孩子……」夫人如同老太太似的沙啞著嗓子說道。

田口夫人看上去不會比淺見年長多少,或許在搬新家前生活本來就過得並不十分寬裕,又突然失去丈夫,平靜的生活被打亂,一想到得拖著兩個孩子過著艱難的日子,就十分難過吧。

「龍滿太太挺擔心的,說是你們家孩子又小,這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吧。」

「是的,我丈夫在時拼命地工作,可現在這房子的貸款,加上兩個孩子,生活相當困難。丈夫死後,我才知道他還有借款,為了這個家,他是盡了力的,我從心底裡感激他。一想到這以後,眼前真是一片漆黑。」

淺見最怕聽到這類悲慘的事兒,即便是想伸出援助之手,卻又無能為力,淺見感到十分痛心。

「冒昧地問幾句,你丈夫沒買生命保險嗎?」

「只買了一點,我丈夫不喜歡保險,他說加入保險只是讓保險公司發財,一旦倒閉,就會全軍覆滅,我也知道有保險公司破產的。」

「哦,是嗎?我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呢。」

「他就是這樣想的,他說別相信保險,他會拼命工作,來年帶兒子去澳大利亞,口氣蠻大的夫人說著眼睛又潮溼了,她急忙用手帕擦了擦。

「哦,去澳大利亞?」

「那是讓我們寬寬心,鼓勵兒子的罷了,我們哪有那種運氣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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