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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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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託高澤進行的名片下落「追蹤調查」出乎意料地麻煩。高澤來那天,大街上已經早早地響起了《鈴兒響叮噹》的旋律,也就是那天,新聞報道說北海道襲來了今年第一股寒流。

平家神社的銀杏滿樹金黃,落葉在院內紛紛揚揚。

「名片的事情終於有著落了。」

高澤說,腮幫子照例被糯米糰子塞得鼓鼓的。

「green製藥印發給田口的名片共有兩百張,一動不動放在辦公桌抽屜裡的還有一百七十張,此外名片夾裡還剩十四張,即是說,在他遇害之前用出去十六張。」

「怎麼那麼少呢?他工作上每天要接觸的人應該很多的。」

「接觸的人雖然很多;但第一次見面的幾乎沒有。」

「噢,說得是。」

「所以那期間見面並交換了名片的人便可以單獨圈定。經調查,初次見面並交換了名片的人有新開拓的客戶f醫院以及龍滿科長直接負責的s醫院的人各兩位。這四位都還儲存著他的名片。

「剩下的十二張中,一張在他夫人手裡,兩張給了夜總會的女人,據同去的同事講,這兩張名片並不是因為工作關係而交換的,多少有些自傲的意思。另外九張可能給了以前一直有合作關係的醫院的醫生或者藥店的負責人。

「按照他的行動慣例進行搜查的結果,其中七張已經有了下落,只有兩張不知道給了誰,不過其中一張就是岡溝在常隆寺用的那一張。」

問題就在於岡溝用的那張名片出自誰的手。

高澤把自己記錄的田口的行動路線交給淺見看,所有路線都與醫院有關。共走訪了八家醫院,其中也有加賀裕史郎任副校長的t大學附屬醫院。

據警方調查,丁大學無人得到過該名片。淺見就這一點進行了質疑。

「啊,田口是去過那裡,但好像並沒有接觸與醫院有關的人員。據說那天按慣例正好有一個以加賀為中心的研究會,東京附近的自不必說,各地方的大學附屬醫院都來了許多加賀先生的學生。田口雖然參加了這個研究會,但與會者全都是些頭面人物的醫生,戒備森嚴,見了面也幾乎只是點頭致意而已,根本談不上買賣的問題。這些都是聽岡溝說的。」

「就算沒能說上話,遞上一張名片還是可以的吧?」

「是啊,應該是可以的吧。」

「有與會人員名單嗎?」

「我想專案組應該有。需要的話,我回頭傳真給你。」

淺見到家不多會兒傳真就到了。參加者中有四個人的名字與宇都宮座談會參加者名單重合。

淺見致電高澤,請他確認這四人是否得到了田口的名片。這幾位都是地方醫科大學或綜合大學醫學部響噹噹的教授。

調查得知,北陸j大學醫學部教授當時收到了田口的名片,而且現在還儲存著。

「好像田口是通過岡溝的介紹得知這個會議的,大概是想拓展新客戶。根據是因為除了田口之外,沒有一位製藥公司的推銷員參加。」

高澤在電話上說。最初對推銷員業務一竅不通的高澤在調查過程中似乎也變得相當精通了。

「據那位教授講,田口是在會議結束後參會者準備離開時守候在過道上遞交名片的。由於急著趕路,並沒有詳談工作上的事情,只是暫且收下了名片,沒怎麼多加留意,所以田口被害事件發生後也完全沒注意到原來就是那張名片的主人。」

餘下的三人是:

r大學(北海道)醫學部教授井上德次

h醫科大學(靜岡縣)教授江藤薰

w醫科大學(福岡縣)教授廣瀨惠一

「你們不打算對這三位在九月三十日是否有不在現場的證據進行調查嗎?」淺見問。

「九月三十日?你說的證據是指?」

「就是岡溝去常隆寺那天。」

「有道理……就是看他們是不是那天坐在岡溝車上的人?」

高澤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起來。情緒高漲的同時,似乎還伴著相當的困惑。

「如果走到這一步,對方就會完全清楚自己已經成了調查物件。不過,上面的人究竟會怎麼說呢?」

由於對岡溝問題的調查以無果而終,所以作為岡溝同情者的高澤就很難按照淺見的建議行動。淺見也察覺了高澤的苦衷。

「明白了。這樣吧,我去查訪。」

「哎?你去?這可能有點不妥吧?」

「我不過是以新聞採訪的形式去調查,你不必擔心。」

「可是,你說去,是從北海道到九州嗎?旅費也要花一大筆噢。」

「這個你也不用擔心,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處,而且是最近的。」

「你是說去查訪……江藤薰?」

也許是心理作用的驅使,最後的語尾夾帶著些許不安與遲疑。

其實,在淺見心裡早已經惦記著「江藤薰」這個名字,特別是字都宮座談會和在t大學的集會這兩個「標尺」交叉的時候,可以說這份疑惑就已經基本確定了。

淺見申請的訪問目的是主要採訪「作為內臟移植和腦死亡認定問題的首席專家江藤薰先生對此有何見教」。當他告知自己是曾經採訪過龍滿事件的新聞記者,江藤立刻明白了,並爽快地答應接受採訪。

「我要查房,請避開這個時間。」

對方的聲音爽朗熱情,毫不遲疑,這反倒讓淺見犯了疑惑。

h醫大的建築已趨老朽,而位於同一院牆內的附屬醫院較之則漂亮許多,二者形成鮮明的對比。上次來訪適值氣候宜人的季節,並沒有什麼不適之感,但這次因為空調設施陳舊,樓內冷熱不均。

「財政困難的大學真是可憐啊!」江藤一邊給客人讓座一邊苦笑道,「年輕的時候尚可忍耐,這裡不是長留之地埃」「我好像聽說加賀先生建在山口縣長門市的研究所聘請您去工作。」

這是淺見無意中聽到的一則訊息。

「呵,你的訊息真靈通啊!」

江藤頓時笑逐顏開。

「的確是說把加賀先生的研究所交給我,但是還只是一個假設,目前尚在計劃之中。捐款好像已經達到了相當的數額,但是預算無論有多少都不夠用哦!」

「是的,是的。說起來這是一項公益事業,就不能借助國家的補貼嗎?」

「也許多少會有一點,但是很難。厚生省和大藏省都把錢包攥得很緊哦。」

「晤,說到這裡我想起來了,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我看見您跟厚生省的人在一起,大概也就是交涉這方面的問題吧?」

「哎?我跟厚生省的官員在一起?哈哈哈!怎麼會呢?你不會是要寫我跟官僚互相勾結吧?有時候倒是會向厚生省伸手要求援助,但更多的是捱罵。你看到的也許就是這種情況吧。什麼時候的事?」

「九月三十日中午前後,在赤板e飯店。」淺見故意翻開記事簿。

「九月三十日……」

江藤抬起看似聰明的細長眼睛望著天花板。

「喔,那不是我呀,九月三十日我不在東京。」

「這麼說您在哪裡呢?」

「哈哈哈!你在懷疑我?那天是這樣的,關西的……」他停頓片刻,瞥了眼淺見。在淺見眼裡.他的目光裡流露出警惕之色。

「在大阪召開了一個國際移植學會的研討會,我一早就坐新幹線到大版去了。」

「噢。那加賀裕史郎先生大概也出席了吧?」

「是的。你真是無所不知啊,不愧是做記者的。」

江藤很佩服的樣子。說實話,淺見所說都是信口瞎蒙。

「我從中午到傍晚,幾乎一直與加賀先生呆在飯店的房間裡,所以我既不在東京,更沒有會見過什麼官員。」

「是嗎……那大概是我認錯人了吧。」

淺見裝作極力認真會議的樣子。

「那麼,下面請允許我進入我們今天採訪的主要話題。我可以錄音嗎?」

淺見煞有介事地在桌上放了一臺錄音機。

「內臟移植問題好像已經進入立法階段,關於腦死亡的認定,可以說江藤先生您是基本贊成的,是嗎?」

「基本上嘛,是贊成的。當然啦,還有許多細節有待我們商討。我認為,必須儘快制定認定腦死亡就等於人死亡的相關法律。正因為沒有這方面的法律,我國的內臟移植醫療技術才停滯不前,人們只好勞神費力地到國外去等待內臟提供者的出現。本國的人們視而不見,卻請求外國人提供內臟,這在其他國家眼裡只能被認為是利己主義。儘管如此,能在國外接受移植的患者,也僅僅是極少部分經濟富裕的幸運兒,而大部分的患者因等不到內臟移植而只能眼睜睜地等死,這實在是太遺憾了!特別是在包括我在內的戰鬥在醫療第一線的醫生耳朵裡,已經聽到太多患者要求移植內臟的呼聲。我希望救救這些患者!這應該是醫務工作者當然的願望!」

江藤說到這裡,最後結尾道:

「這樣可以了吧?」

「我有兩三個問題想請教。」淺見說,「這也許只是一部分人的意見,有人認為,以腦死亡認定人死亡,實際上其目的是等待移植內臟,可以說是出於對內臟提供者的需要。對此,您怎樣……」「這個……因為有人堅持這種其頑的想法或者說為反對內臟移植而故意玩弄反對意見,所以阻力很大。腦死亡即意味著人死亡,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死去的腦不可能再次復活。一旦發生腦死亡,人的其他所有內臟隨即死亡,這是無可辯駁的。但是,因交通事故或顱內出血,即使出現腦死亡,其他內臟還能夠存活一段時間的情況雖然極少,但確也存在。你不認為把上帝賜予的這種機會貢獻給等待內臟器官移植的患者,這從人道主義的角度看也是正確的做法嗎?從故去的人的立場看,不是也應該為自己的內臟器官能夠繼續存活在他人體內而感到滿足嗎?」

「是這樣,您說得對。」

淺見頻頻點頭贊同。

「另外,還有人指出,腦死亡和內臟器官移植存在誘發犯罪的可能。對此,您認為如何?」

「這不是站在醫生的角度說三道四的問題,說到底是法律制度方面的問題。假如制定並實施一個完善的法律以防止犯罪或事故,我想問題就解決了。」

「您剛才說以一個醫生的立場不好說三道四,可是另一方面也有人恐懼地認為,醫療現場可以說是一個封閉的聖地,從外部根本無法窺見裡面在幹什麼,譬如說有可能偽造提供內臟器官的同意書,或者過早認定腦死亡等等……」「你呀,這大概就叫做小人之心吧!」江藤以強硬的口氣抗議道,「從醫療道德而言,這是不可思議的。希望大家對醫生的道德觀多一些信賴。」

「可是,也有人對這個道德觀表示懷疑埃」淺見說。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越來越面無表情。

「他們懷疑,長期從事腦死亡問題及內臟移植問題研究的醫生或醫學界的專家們究竟有沒有資格談道德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江藤憤然發問。

「譬如加賀裕史郎先生,有人指出加賀先生與過去的731部隊曾有瓜葛。」

「胡說……」

江藤臉色驟變。淺見毫不理會地繼續道:「除了加賀先生之外,還有許多先生早已去世。據說還是他們這些曾經參與731部隊的專家學者們別熱衷於內臟移植問題的研究,據說是憑藉當年731部隊練就的技術和獲取的資料為他們今天的研究奠定了基矗」「豈有此理!」

「而且據認為,事實上在現職的各位先生中,加賀先生以及越是受到過那些專家學者薰陶的先生們越是熱衷於內臟移植,越是贊成腦死亡就是人的死亡這一認定標準。」

「誰……你說,究竟是誰這樣惡意中傷?搞不好會發展為誹謗名譽的噢!晤?是誰?該不會是你自己吧?」

「是龍滿,龍滿智仁。」

「什麼……」

「我聽龍滿親口說的,在去淡路島常隆寺途中的渡船上。」

「不要信口開河!你上次來可是沒說這樣的話。首先,龍滿不會對你這樣的人說這樣的話。」

「你說得對,」淺見爽快地點頭道,「所謂聽龍滿親口所言是我瞎說的.我聽到的是龍滿寄存在常隆寺裡的遺骨的聲音。」

「什麼……」

江藤臉色鐵青,一直盯著淺見的目光頓時低垂下去。

「喂,你把錄音機關掉!」

他慌亂地說。淺見聽話地摁下錄音機的停止鍵。

「你是什麼人?這哪裡是什麼採訪!你的用意何在?對了,是你,岡溝說上次在q飯店的慶祝會上,有人向加賀先生提出了奇怪的問題,那個人該不會就是你吧?」

「向加賀先生提出足尾銅礦時期這個問題的人的確是我。可是這個問題奇怪嗎?」

「這……我不知道什麼足尾銅礦時期。但是無論如何這不是慶祝會上該提的問題吧?」

「不僅是慶祝會現場,因為無論在何處提出這個問題,加賀都有不回答的理由。」

「什麼……理由?」

「也許是加賀歷史上的汙點,不,也可以說是日本醫學史上的汙點。遍查加賀的履歷,涉及足尾銅礦前後三年的記錄全都是空白。江藤先生您自己不是也不知道加賀在足尾銅礦時期這段歷史嗎?不僅如此,包括那三年在內的前後幾年裡,加賀都幹了些什麼,這一切全都被遮掩在黑暗中。」

「加賀曾參與731部隊的研究,在東京新宿區過去的陸軍軍醫學校防疫研究室和足尾銅礦診所兩頭任職。當時,被逼在足尾銅礦當勞工的一百幾十號中國人相繼死亡,據推測,1989年從戶山發掘出的大約七十具屍體其實就是這些人的遺骸,這比當時在中國大陸被用來做活體試驗的所謂圓木被大量致死事件稍晚一些。據認為,這表明在日本國內也曾做過活體試驗,而當時擔任試驗核心任務的就是加賀裕史郎。」

「夠了!」

江藤教授突然喊道,彷彿要把什麼積鬱已久的東西發洩出來似的,聲音有些令人發憷。

「你以為我對加賀先生的過去一點都不瞭解嗎?當然在足尾銅礦發生了什麼事這類細節我不清楚,但是諸如在戰爭期間參與731部隊研究的事我還是有所耳聞的。

「的確如你所說,在日本醫學界被稱為大先生的許多人都曾經協助731部隊或者從那裡收集過許多有用的資料。但是那是戰爭這一特殊的環境使然,如果孤立地提出這個問題,把先生們都稱作罪犯;這是極為錯誤的。

「何況,如果站在發展醫學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可以說他們為人類的未來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戰後,美國佔領軍不是以提供731部隊的情報為交換對所有相關人員一律赦免嗎?這就是證明。有一部分人比如像你,一想到加賀先生以及許多醫學家們成為戰後日本醫學的先驅,或者當初731部隊的幹部創辦了green製藥等,就會念念不忘過去的亡靈或者心有餘悸,這才有些不正常噢!

「首先,我要站在像我這樣在戰後出生、與過去發生的事情毫不相干的人的立場上說幾句話。何況你還要比我年輕得多哩!為什麼非得回憶過去呢?過去已經成為過去,我們應該斬斷過去。如果不始終面對未來是不會有進步的。」

「能斬斷嗎?」

淺見以平靜的口吻問道。

「晤?……」

「發生的事和死去的人也許可以斬斷,但是精神是斬不斷的啊!你從加賀那裡繼承過來的精神和道德觀現在不是還延綿不絕嗎?那些把731部隊的暴虐行徑美化為醫學進步的奠基石的人,居然可以煞有介事地奢談什麼醫療道德,這讓龍滿父子深感疑惑和恐懼。

「我不懂腦死亡就是人死亡的看法是否正確,但是我清楚地懂得,如果沒有內臟移植的需要,就不會產生什麼腦死亡問題。醫生們從發現或發明了內臟移植方法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想要活的內臟器官,於是就定義了‘腦死亡’這一概念,完全像上帝一樣您意界定了人的死亡範疇。

「也許這種想法是對的,因為還有人等著移植內臟,能為救人一命發揮作用大概也是事實。然而我不認為如此就可以對人的死亡這一最嚴肅的問題輕易下結論。有堆積如山的問題必須進行徹底的討論,譬如,是否涉嫌侵犯內臟提供者的人權?是否等於放棄救治?防止犯罪發生的方法是否萬全?等等等等。因為許多國民對這一系列的問題幾乎一無所知。

「但是,在爭論並積極推進腦死亡或內臟移植的人中,就有加賀之類具有危險思想的人。把生命交到這樣的人手上能放心嗎?至少在把這種人清除出醫學界之前不應該去站汙這個聖地。這是龍滿父子曾經想告訴世人的。不,不光是龍滿,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大多數日本國民一定都會持相同的懷疑態度。

「1994年提交的內臟移植法案,因為龍滿浩三的問題牽制了加賀而未獲通過。但是浩三剛剛去世,他們便又重新行動起來,準備再次建立該法案。對此深感不安的智仁繼承父親的遺志希望阻止法案的通過,於是丟擲最後一張王牌即往昔的罪證,勸告加賀撤銷對該法案的支援,儘早引退。結果,悲劇發生了……」「別說了!」

江藤教授冷冷地說。這個才四十多歲的男人望著新聞記者,露出了儼然已過花甲之年般的狡接的微笑。

「我可沒這麼多的時間聽你拙劣的作文。你的這番話的確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的。不過,用腦子胡亂臆想之類的誰都會,但是又有多大的意義呢?你是要把這些事刊登在你的雜誌上嗎?無憑無據地瞎寫一氣,只會立刻以誹謗名譽罪被起訴。

「告訴你,內臟器官移植法進展非常順利,根據目前的狀況,明年夏天之前有望獲得通過。時代潮流不可阻擋,你所說的有需要就有供給的理論非常正確,因為有患者需要移植內臟器官,所以就需要內臟器官的提供者,這是事實,同時,腦死亡有望在法律上得到認可這也是事實。我們不能無視有些患者為了做內臟移植手術而遠赴紐西蘭或澳大利亞的現實,社會上始終存在需要與供給,而社會不就是因此才得以發展和進步的嗎?

「並非上帝的普通人擅自進人人的死亡領域,這也許的確有些狂妄,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腦死亡者遲早都是一死,那麼讓他們獻出寶貴的活著的內臟器官有什麼錯?」

「你是說遲早都是死?」

淺見凝視著江藤鯊魚般的眼睛,突然悲哀起來:「如果說遲早都是死,那每個人都一樣,我和你總有一天也都會死的,接受內臟移植的患者也會死的。那麼那些被稱為「圓木」的犧牲了的中國人也都是被當做遲早會死的物體獻給了醫學的進步嗎?就算因事故或腦出血而處於所謂腦死亡狀態,那麼視他們為遲早會死的物體而棄之不管是否就是正確的道德呢?我無法判斷。但是,比起這個問題來,我更關心有沒有挽救腦死亡的辦法,哪怕是無望的努力,我堅持認為救治到最後才符合真正意義上的醫學道德。」

「行了,別說了!」

江藤再次說。他背過身去,從座椅上站起來。

「我的意思是說跟你進行沒有結果的爭論也無濟於事。你走吧!你最好放明白點,你無禮的言行將受到應有的處置!」

「要殺害我嗎?像龍滿和田口一樣?」

「什麼?……」

轉回身來的江藤與淺見雙雙坐在座椅上互相對視著。

淺見照例最後一個吃早餐。他坐在餐桌邊,給麵包片塗抹著黃油。須美子一邊往茶杯裡摻紅茶一邊擔心地說:「先生說讓你一會兒去一下書房。」

「晤,哥哥他……哦,原來今天是禮拜六啊!」

淺見故作輕鬆的樣子,他知道一大早把自己叫到書房裡去事情也許非同小可。

「少爺,您不是又做什麼事了吧?」

「唉唉,什麼叫又啊!還是顧著點你的荷包蛋吧,別煎糊了!」

就算須美子不說,淺見心裡也有數。他硬著頭皮走進書房,哥哥看上去果然情緒欠佳。

「光彥,究竟出了什麼事?」哥哥一見兄弟劈頭就問。

「哈?怎麼啦?沒頭沒腦的:」

「厚生省次官給我打了電話,譏諷地指責我說你弟弟好像行動怪異知道嗎?聽說你跑到h醫大的教授先生那裡胡說八道了一通?」

去找江藤教授是昨天的事,而對方這麼快就弄清了自己的來歷,並查明自己是警視廳刑偵局淺見局長的胞弟,還驚動了厚生省的次官,可見對手的確非常人可比。

「哦,那件事呀,我只是採訪了一下第一權威人士,想聽聽他對腦死亡問題和內臟移植問題的看法。」

「恐怕不止這些吧?我聽說你對教授先生說了些相當無禮的話。」

「那是江藤教授誤會了。我只不過就將腦死亡認定為人的死亡這一問題詢問了他的道德觀。假如被問到道德問題而不愉快那是他的不對呀。」

「喂,光彥……」

陽一郎身子微微前傾,有些擔心地端詳著淺見。

「你該不會是把前些日子說超過的加賀裕史郎參與731一事又舊話重提了吧?」

「是的,提起過。有人質疑那些曾經實施非人道行徑的醫學家以及受到過這種危險思想薰染並繼承其衣缽的人究競有沒有資格對人的死亡方面的問題奢談道德。我只是想聽聽教授對此有什麼看法。」

「你真這麼問了?」

「晤。」

兄弟倆互相凝視著對方,哥哥長嘆了口氣。

「你真是糟糕!你明明知道江藤恰恰受過那種薰染,所以故意那麼說的。」

「怎麼說呢?只是泛泛而論啦!」

「你撒謊!」陽一郎苦笑道,「你的目的是什麼?一定不是一般的採訪或者故意氣氣人家而已。你真正的意圖是什麼?」

淺見避開哥哥的視線,沉默了片刻。面前的這個人既是自己的親人,又是統管全國刑事的機關的頂尖人物,他不能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green製藥的兩名職員先後被殺事件哥哥你是知道的吧?」

「喔,當然聽說了。」

「圍繞這個事件進行追溯,結果就牽涉到了加賀裕史郎。恰恰在這時候,前次說到的足尾銅礦的資料浮出水面,動機便一目瞭然了。在被害的龍滿智仁手裡有證明這幫人犯罪行徑的證據,他利用這些證據要求加賀負道義上的責任。大概可以這樣推測吧。

「對於加賀而言,一旦足尾銅礦的舊惡被披露,對他應該將是一個威脅,731部隊之事就更是如此。因為他在日本醫學界說一不二的地位以及目前正準備在山口縣長門市建立的加賀醫學研究所將全部告吹,還必須退出腦死亡臨時調查委員會和移植學會,而且也許還會極大地影響到內臟移植法的建上上。

「這麼說,你認為那個事件是加賀所為?」

「大概是吧。雖然不會是加賀本人親自下手,但是可以認為是加賀授意他人所為。」

「按你的行事原則,你心裡一定清楚兇手是誰吧?」

「晤。一個是叫岡溝孝志的,是加賀的秘書兼司機,再一個就是h醫大的教授江藤薰。不過,我想江藤只是一個教唆犯或者幫忙轉移屍體的同案犯。」

「真沒想到礙…」

陽一郎抿嘴望著弟弟那充滿自信的臉孔。

「你就那麼肯定嗎?」

「作為情況證據,我以為自己有充分的信心,但是物證卻一無所有。哪怕是對龍滿手頭的證據略知一二,也可以對犯罪動機更加清楚,也就可以對那幫人進行追查了。」

「警方的調查進展如何?」

「哈哈哈!真沒想到刑偵局長會對警方的調查問題不恥下問埃」「別諷刺我啦!」

淺見遭到厲聲批評,連忙說了聲「對不起」。

「我已經向警方做了某種程度的情況說明。但是也許是加賀強大的影響力的阻礙吧,警方從上到下似乎都有些縮手縮腳。倒也是,如果把731部隊公開化,必定會對外交等各方面產生不良影響,所以,豈止警方,恐怕政府也不願意輕易觸動吧。」

淺見竭盡譏諷地望了眼哥哥,因為陽一郎自己也曾說過「別惹731」。

刑偵局長不耐煩地搖了搖頭,然後說:

「那是兩碼事,如果你說的都是事實,那麼對殺人事件進行嚴肅的調查應該是警察的本分。調查現場究竟在猶豫什麼呢?」

「那好,你們警視廳有沒有要調查當局手下留情或者做過什麼特別指示?」

「這還用說嗎?至少我這兒沒有接到任何指示。」

「警察與急救醫療現場或者法醫等因為事件或事故而往來密切,所以就算不說他們之間串通一氣,多少留點情面也不奇怪吧。」

「那不可能!」陽一郎口氣十分堅決,但隨即又改口道:「怎麼可以那樣!」

「那,江藤教授是不是說要告我誹謗名譽罪呢?」

「那到沒有,只是厚生省次官提醒我說如果今後再行無禮將會酌情處置。」

「酌情處置是怎麼處置呢?不管對我做何處置,我都……」淺見本來想說「在所不惜」,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恍然大悟,原來厚生省次官所說的「處置」不是針對淺見光彥這樣弱不禁風之輩,而是針對警視廳刑偵局局長而言,諸如「這會影響你的前途喚」之類。

「……我認為我沒做錯什麼,但是事實上我們這些人再怎麼賣力,只要沒有物證,就不能貿然行動。即使您不說,我也打算收手的。」

「對啊,這就對了!其他的事就交給警方處理吧!」

「我會的。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麼事?」

「岡溝說‘加賀先生有思於我’,這個‘恩’究竟是什麼恩呢?還有,同樣的話,我想江藤也會說。如果僅僅是接受點兒薰陶什麼的,不可能去做殺人的幫兇。一個呢,大概是承諾他當加賀醫學研究所的所長,另外會不會是被對方抓住了什麼進退兩難的把柄呢?這是警方很容易查清的事情,一旦查清請務必告訴我一聲。」

「應該可以吧,」陽一郎點點頭,「但是,先把話說在頭裡,不要隨便使用‘殺人幫兇’這種武斷的說法。一旦有了先人為主的觀點,就會看不見本來應該看得見的東西。假如不堅持退後一步客觀地看待事物,那可是會栽跟頭的噢!」

「我明白了。」

淺見最後口服心服地低下了頭。

步出書房通過客廳時,雪江從開著的拉門那邊搭汕道:「為什麼事兒捱罵了?」

「沒,沒有捱罵呀:只是問了問媒體最近的動向。」

「你沒說實話。來,過來坐坐!」

「這……」

淺見悶悶不樂地走進客廳。

雪江正在插花。她背對著壁龕,面前擺放著好些花插和花卉,令這個二十平米的客廳的一半無法下腳。每週一次把家裡的花這樣重新插一遍成了雪江的重要工作。

淺見以逛夜市般地架勢與母親面對面坐下來。

「山橘配硃砂根,哦,這種白色的花是叫山茶花嗎?給人感覺好像隆冬快到了。」

「喲,光彥也懂插花呀?」

雪江停下手裡的活計,以異樣的眼光打量著自己的小兒於。

「這不是耳濡目染自然就學會了嗎?」

淺見是在逗母親開心,其實他剛才烤麵包的時候在廚房門口看見了花店的送貨單。

「你也應該學學茶道或者花道什麼的,這樣也會多一份沉穩,還可以以此與姑娘們交往,說不定還可以因此喜結良緣哩!」

「您說得對,這倒是個好主意。」

「哼,我知道你壓根兒就沒這個心思。不過,你什麼時候想學了我來教你,反正我現在的徒弟只有和子和須美兩個人。」

「那到時候就拜託您啦!」

他站起身,六個並排的花插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才發現,這六隻花瓶都差不多。是哪裡出的瀨戶瓷?」

「瞧你說的,瀨戶瓷不就是瀨戶出的瓷器嗎?這是荻燒瓷,是秋市的瓷器。你爸爸很喜歡荻燒瓷,每次去那邊出差都買給我,所以咱家的花插全是荻燒瓷。這個顏色不錯吧?很穩重。」

「真的!這是叫曙光色吧,怪溫馨的顏色。」

這麼說著,淺見心裡湧起一陣煩躁和不安。這是在有所迷失的時候產生的一種鬱鬱不樂的感覺。

他走到起居室的電話旁。

「哎呀,是淺見哪!」常隆寺的住持照例大聲應道:「天氣越來越冷了,自打上次見面以後,你身體還好吧?」

他那無憂無慮的聲音彷彿處於遠離事件的世界,真令人羨慕。

「恕我冒昧,我跟您打聽件事。您上次不是說龍滿的骨灰盒是上等瓷器嗎?」

「對啊!拿它當骨灰盒真可惜……咳!這麼說對遺骨不太恭敬。不過,那可真是上等的瓷器啊!」

「那個罈子會不會是荻燒瓷?」

「唉,是啊是啊!就是荻燒瓷。說是淺褐色吧又略帶橙黃色,表面有些像酒窩一樣的小坑。我想是的。」

「果然是礙…」

「這有什麼問題嗎?」

「晤,我這才悟出住持您所說的‘把樹藏在森林中’這句話是多麼寶貴的意見。」

「哦,那個呀,那可是自古傳下來的說法喔!」

「但是,凡人往往容易忘記。總之,非常感謝您!」

淺見道過謝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佛殿四周的銀杏亮麗的金黃色葉子點綴著晴空。從餐館的視窗望出去,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撿拾白果。

幸得提前入店,青木美佳到來時,店內已經客滿,店外的人行道上還有幾個人在候座。

「對不起,我來晚了,星期一有點兒忙。」

她氣喘吁吁地為自己辯解。

淺見早已吃光了蛋卷米飯,剛剛要了一杯咖啡。美佳笑他說「又是蛋卷米飯啊,」然後自己要了份牛肉餅套餐。

「淺見你果然還是來了啊!這麼說,你是真的想喜美惠啦?」

美佳一本正經地說。

「哈哈哈!這話聽起來好像我在暗戀她似的。」

「不過,喜美惠肯定會很高興的。她要是知道你來,一定會過來的。」

「先別說這個。這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茶碗嗎?」

淺見指著放在美佳膝蓋上的包袱催問道。

「是的,就是它。」

美佳鄭重其事地捧起包在方巾裡的盒子遞給淺見。

淺見接過盒子放在桌上,然後拘謹地解開方巾。盒蓋上用毛筆書寫著「茶碗」二字。開啟盒蓋,便露出了包在黃布里的茶碗。就手感而言,好像是沒使用轉盤而直接用手捏成的,所以其形狀顯得有些柔弱無力。茶碗上的釉透著荻燒瓷特有的沉穩。

「是荻燒瓷吧?」

淺見多少有些感慨地說。

「喲,你還挺在行的嘛!不愧是淺見啊!我什麼都不懂,說是瀨戶瓷,媽媽還笑我哩!」

「哈哈哈!瀨戶瓷是在瀨戶燒製的嘛!咳,我也不太清楚。它們的價值我也完全不懂。」

「聽我母親講,這種瓷器做工非常考究,售價也相當貴。」

美佳模仿電視上古董鑑定家的口氣說道。

「會不會是喜美惠自己做的呢?」

淺見懷著一線希望看了看盒蓋的背面,只見上面寫著「源秀作」三個字,這好像是個男性的名字。

淺見的咖啡上來了,稍後美佳的牛肉餅套餐也端了上來。美佳毫不顧忌淺見的視線,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望著這個在商業城市生活了十幾年的大阪女性狼吞虎嚥的樣子,淺見有些目眩。

「可是,喜美惠為什麼不直接把茶碗寄給你呢?」

美佳邊用餐巾輕輕拭著嘴角,邊不解地說。

「她大概是想試探我吧。」

「哎,是試探你的愛情嗎?」

「哈哈哈:怎麼會……」

淺見笑了,美佳卻一本正經。

「那是試探什麼?」

「喜美惠不是說過看我能理解她到何種程度嗎?」

「晤……憑你來取這隻茶碗就能明白嗎?」

「對,能明白。」

「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秘……密:」

淺見故弄玄虛地說,而美佳卻頓時露出孤獨的神情。

與前次一樣,淺見在新幹線的小郡站租了輛車。從小郡到秋市幾乎是直線向北,雖然路況有些不太好,但是來往車輛很少。路程大約不到五十公里,夕陽尚未完全隱沒就到了頹市市內。

頹市是個小城,也許是因為正值華燈初上時刻吧,除了幾處觀光點和市中心的極少部分外,不知為什麼總有些哀傷落寞之感。

淺見在飯店要了個廉價的房間,然後就上街散步了。

好歹算是來到了須市,可是除了看地圖之外,根本不辨東西。荻燒瓷的店鋪和作坊比想像的多,到處都懸掛著招牌。

不過,真正的製陶所或稱「窯」的地方卻在別處,這些店鋪好像都只銷售成品。天乍黑,幾乎所有的店鋪就開始關門謝客,「源秀」在哪裡根本無從瞭解。淺見深知商業競爭的忌諱,故而沒好意思打聽,他決定把這一切都留到明天去做。

在離飯店不遠處,有一家穆斯林漢堡店。在東京,這種店很熱鬧,攜家帶口的或年輕人總是絡繹不絕,可是淺見卻不知為何從未光顧過。他記得須美子曾當禮物買回來給大家吃過,味道很好,所以他一直想什麼時候自己也要親自去試試。

淺見望了望四周,宛如一個擺脫警察跟蹤的逃亡者一樣迅速進了店。因為是出門在外,而且隔著玻璃看見店內坐著一對看似中年夫婦的顧客,所以也就膽壯了起來。

店內雖不太寬敞,但白木桌椅清爽潔淨,令人頓生好感。此外,價格不貴也令他很滿意。總之這是一次寒酸的旅行。

他要了一份「穆斯林炸雞」、一份「魚肉漢堡」、一份「濃湯」、一杯「冰茶」,一干日圓還有找零,且分量很足,更何況與須美子當初買的一樣好吃,這就更令他感慨。在偌大的日本用同樣的方法做出同樣的味道,真是不容易啊!

店員麻利的動作也令人頗有好感。見一個年輕女店員手頭空下來了,淺見便在紙上寫下「源秀」二字,問她知不知道有這麼個陶藝店。

「是店名嗎?店名沒有,人名我倒認識一個。」

「哦,你認識?」

淺見有些驚喜,他只是隨便打聽一下而已,完全沒指望會有結果。

「他是個很有名的人嗎?」

「這個說不好,不過經常到我們店裡來,因為我們老闆是他的崇拜者。那邊放的瓷器就是源秀的作品吶!」

隨著她指示的方向看去,那裡豎著一個陳列架,架上擺放著一件大個兒的「作品」。說是茶碗吧.又比茶碗大,不像是花瓶,也不像是一般的瓷壇、總之是一件用途不明的荻燒瓷。一聽是源秀的作品,就覺得與喜美惠所贈茶碗的風格有相似之處。

「源秀先生的工作室或者說他的作坊在哪裡呢?」

「聽說是往越濱方向走,進山不久就是。我不太清楚,我們老闆很熟。」

越濱是jr山陰乾線從頹市往前數的第二站。

「你們老闆在嗎?」

「現在不在,明天一早會來的。」

「那,我明天早上再來吧。」

行,明天早上又吃穆斯林漢堡!淺見頓時為之精神一振,到了夜裡都一直興奮不已,怎麼也不能人睡。從明石海峽渡船上巧遇龍滿智仁到眼前的漫長里程,都在他的腦海裡一一浮現。

明天終於可以與森喜美惠這個「神秘女人」面對面了,此時此刻淺見心裡湧起一陣感慨。雖然不知道森喜美惠是否就在頹市,但淺見卻堅信這已經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當初森喜美惠粗暴地結束通話電話時他就想,從此以後與這個女人的接觸將會遇到麻煩。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也許喜美惠通過青木美佳送荻燒瓷茶碗的意圖一方面是想試探一下自己的誠意和能力,同時應該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送給自己一個重要的訊號。

——我在這裡。

這就是森喜美惠想要告訴他的話,淺見心想。

只要查明那隻骨灰盒是荻燒瓷做成,那麼她送荻燒瓷茶碗的意圖也就一目瞭然了。

不是像警察那樣幹篇一律地進行搜查,也並非像犯人那樣不擇手段,只有把感情投入到龍滿父子或森喜美惠的情感中,設身處地地去感受他們的傷痛、憤怒和善良,才能得知骨灰盒是荻燒瓷製成,也才能得知為什麼是荻燒瓷製成。

他也因此得以瞭解森喜美惠為什麼送給自己這隻荻燒瓷的茶碗,並得以解開她所設定的密碼。

這就是淺見的「判斷」。他在心裡琢磨著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就這樣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臨近天明。

上午十點,店鋪一開張淺見就進了穆斯林漢堡店。三名店員在各自的崗位上以「歡迎光臨」的歡迎辭迎接第一位客人的到來。昨天那位女店員立刻認出他來,立刻迎上前來說:「我把老闆叫來吧?」

「麻煩你了。」

淺見拜託女店員後,便點了早餐要吃的漢堡、湯和水果沙拉。

待三樣東西一齊端上桌時,老闆也出來了。此人年約五十上下,不胖不瘦,中等身材,面色黝黑,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聽說您想打聽源秀先生的事?」

老闆極力想用普通話,但其濃重的方言還是無法掩飾。他看上去很樸素,讓人覺得他原本就是附近的農民或漁夫。

「以前源秀先生曾經饋贈給我刻著他名字的茶碗,因為我一直希望在自己的雜誌上介紹他的作品。

淺見掏出「旅行與歷史」的名片。

「哦,是嗎?那源秀先生一定會很高興的。要是我能帶你去就好了,但是工作忙抽不開身。我這就給你畫張地圖。」

他指著桌上的東西請淺見慢用,自己到旁邊的桌子上畫地圖,還打電話聯絡對方說有一位什麼樣的人要去拜訪請多關照。

過了松本川沿著191國道往頹市以北的方向去,大約五公里的地方就是越濱站。過了車站不久往左拐便有一條沿海岸線延伸的國道,沿著這條國道一直往前便有一條進山的路。這條路很快便進入隧道,路面變得很窄,車總是走走停停。

源秀窯就在這裡。

這是一片正對日本海的來自海上的冬季風可以肆虐無忌的臺地。這裡生長著許多常綠樹,每一棵樹都張開它長長的根鬚,緊緊擁抱著大地,而它們的葉子卻顯得纖細柔弱。

這幢房子似乎是用某座舊民房拆下來的廢舊材料修建而成,所用的柱子和房梁都很粗大,比想像中的房子寬大。只有石見出產的瓦蓋成的房頂格外新,其餘都散發著古樸的韻味,與四周的景緻互動襯托,令人聯想到鬼屋的樣子。

房子裡面比冬日陰沉的天空更加昏暗。

玻璃門內是一間足有五十平米的大房間,地面沒有鋪設草蓆,也沒有地板。牆邊立著一排架子,架子上只是象徵性地陳列著一些成品或尚未上釉的半成品,與城裡店鋪或作坊裡琳琅滿目的製品相比,其冷清令人吃驚。

從房間裡端走出來一位老人,年紀約莫八十左右,臉上皺紋滿布,但是因為個子高大,所以肩部和胸部四周顯得很壯實。

「你就是武田說的那位客人嗎?」

老人和藹可親地笑著問道,他的口音完全是當地的土話。

淺見照例遞上名片,提出採訪要求。源秀也沒仔細看就把名片放在了身邊的舊桌子上。

「不行,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老人說話時一直笑意融融,讓人不明白他是真的拒絕還是謙虛。不過淺見倒也爽快地退下陣來。一方面他覺得欺騙老人問心有愧,而且他本來也沒有采訪的意圖,所以被拒絕反倒坦然了。

「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給你沏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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