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海市蜃樓》小說信息

第03章 丹後路之旅(第1頁,共2頁)

字體:

1

須美子不高興地說:「有客人來了。」這時淺見剛好寫完《旅行與歷史》雜誌的那篇報道的初稿。淺見以越中富山藥品銷售的歷史和現狀為鋪墊,用富有生活氣息的紀實性筆調認真地描寫了與此相關的一群人。對最近的這項工作,連淺見自己都充滿信心,覺得能夠寫得很有意思。

富山的藥品銷售是一種職業,同時也可以說是日本特有的文化象徵。這麼說,也許有點過分誇獎之嫌,但這並不是沒有理由的奉承話,而是很有說服力的。

可是因為藤田主編嘴損,為人又特別小氣,也許他會在什麼地方找點碴兒,扣些稿費。

「好像是警察喲。」

須美子小聲地說道,她是擔心雪江聽到。警視廳刑事局長家出現警察,好像不大合適。

「謝謝。」

淺見急匆匆地向門口走去,見到兩個警察打扮的男人站在那,愁眉不展地看著這邊。

「淺見光彥先生嗎?我們是……」

兩人在小聲地自我介紹的時候,淺見伸手打斷了他們,把兩人帶進了客廳。須美子目不轉睛地窺視著,然後說了聲:「我去給你們倒茶。」就退出去了。

「你們是舞鶴東署的吧。」

淺見開門見山地說道。他們兩人很吃驚地互相對望了一眼。

「是的,我是舞鶴東署的今峰,這位是京都府警察本部的山本。」

兩人的名片上都寫著「巡查部長」的頭銜,也就是所謂的「部長刑警」。儘管如此,說話用敬語,大概是因為查出淺見的哥哥是陽一郎吧。

「我們不想耽誤您太長的時間,就直截了當、開門見山地說吧。」

今峰刑警一口氣說了出來,好像要證實淺見的猜測樣,語氣非常緊張,簡直就像給上司彙報似的。大概他們也覺得在刑事局長家裡不舒服吧。

「實際上,我們從梶川優子那聽說了您的事。聽說您認為梶川被殺是出於怨恨。」

(果然是這樣……)這也正如淺見所預料的那樣,優子聽淺見說完後,立刻就跟警察進行了聯絡。儘管如此,照警方的速度來看,反應還是相當迅速的。話說出後沒幾天就來找他,也許是因為對方是刑事局長的弟弟吧。

「是的,我確實那麼說過。」

淺見毫不避諱地答道。」那麼您這麼說的根據到底是什麼呢?」

「我並沒有什麼確鑿的根據。」

「什麼?可是您不是慫恿梶川優子小姐這麼跟警方說的嗎?」

「慫恿?怎麼會呢?我只是提醒她向警方提個建議怎麼樣?」

「這難道不是慫恿嗎?不管怎樣,既然您這麼說,我們想您肯定有什麼確鑿的根據吧,我們非常想聽一聽。」

「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根據,僅僅是直覺而已。我也是這麼對她說的,可是……」

「僅僅是直覺嗎?可是,說出那樣僅僅憑直覺、不負責任的……噢,請不要生氣。恕我直言,別人暫且不管,可淺見刑事局長的弟弟這麼說,我們就不能不理會了。」

終於說出了真實想法。今峰的話語聽起來似乎感到相當遺憾,淺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被人認為是憑藉哥哥的威風,這才是令人遺憾的事呢。

「那可真讓我為難。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正因為這樣,我才不去多管閒事似地提建議。」淺見的語氣不知不覺強硬了起來。給他們送來紅茶的須美子察覺出現場氣氛不對,呆呆地站在那不動。

「啊,須美子,謝謝。」

淺見從須美子手中接過托盤,向她使眼色,叫她出去。須美子很擔心地邊往外走,邊回頭,最後把門關上了。

「淺見,請您不要誤會。我們這次來並不是要使您為難,挖苦您什麼的。」今峰苦笑著說道,「正因為是刑事局長的弟弟說應該沿著怨恨這條線索查下去,我們才直率地認為你手裡大概掌握了什麼情況。總而言之,我們是為了聽一些對案件有所幫助的建議才來的。」

「是這樣啊……那我向你們道歉。不過,我要說我哥哥與這案子沒有任何關係,而且我只不過是個外行。既沒有警方需要的材料和證據,也不清楚案件有什麼樣的背景。正因為這樣,我只有依靠自己的直覺和推斷了,最多不過是從事情發展的狀況進行推理。可是,如果警方不沿著怨恨這條線追查下去,或者……怎麼說呢,忽視這條線索的話,那明顯就是個錯誤,所以我才說最好提醒警方注意之類的話,僅此而已。」

「當然……」今峰急不可耐地插嘴,「我們並不是忽視怨恨這條線索,而是對被害人周圍的情況進行了詳細的調查,可是沒有發現誰與梶川老人有糾紛。也就是說我們只有認為其犯罪目的在於搶劫。」

「主要是調查和他有來往關係的人嗎?」

「那當然也有。此外,我們還打算從他過去到現在的所有朋友當中,仔細調查一下有沒有和他有過糾紛的人,包括他家屬和親戚的私人交往以及和附近鄰居的交往。」

「旅館的老闆怎麼樣?還有服務員。」

「旅館?啊,是舞鶴旅館嗎?我們當然找他們問了話,可是什麼也沒發現。不管是誰,都沒有對被害人懷恨在心。就連一不小心,可能成為商業敵人的工作同仁也這麼說。梶川為人穩健,待人親切……對了,你也和他孫女一起拜訪過那些老主顧吧。關於這一點,你一定也有所耳聞。」

「車站工作人員怎麼樣?你們找他們問過話嗎?」

淺見不慌不忙地問著,今峰和山本很吃驚似地眨眨眼,互相看了一眼。

「車站工作人員?哪的車站工作人員呢?」

「例如東舞鶴車站什麼的。」

「東舞鶴車站,我們問過了,但你認為我們要問些什麼呢?」

「總而言之,要搞清楚是否有人恨梶川。」

「什麼?恨被害人嗎?這是什麼意思?」

「打個比方,通過檢票口的時候,因為什麼原因發生了些小糾紛,梶川罵了有關工作人員之類的事。」

「這個……」

淺見笑著說道,可今峰卻吃驚得連笑也笑不出來。

「沒聽說有這樣的事發生。就算有這樣的小插曲,也不可能為這麼點事就殺人吧。」

「不,我只是舉個例子說說而已。在旅行的途中,不是經常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事嗎?計程車司機胡亂駕駛、在公共汽車站排隊等車時,有人加塞什麼的。如果有誰對梶川老人責備他而懷恨在心的話,當兩人在舞鶴相遇時,心中的怨恨不是有可能再次點燃嗎?」

「這想法太愚……」

剛要說「太愚蠢了」,今峰又慌忙地閉住了嘴。

「這想法也許的確有些愚蠢,但聽說最近有很多人做事很衝動。就在最近,不是有個年輕人團伙嗎?不管對方是誰,順手就對遇到的人施以暴力、殺人。未必就沒有對擦肩而過時,肩膀碰了一下而懷恨在心的人,即使有因衝動而犯罪的病態人也沒什麼奇怪的喲。」

「那倒是,可是……您是說要向車站工作人員、計程車駕駛員這樣在旅行途中遇到的所有人都進行問話嗎?」

「我沒說要那樣。可是,既然梶川老人是在旅行途中被殺的,那麼在旅行途中有與犯罪有關的因素,這麼想應該是很理所當然的吧。犯罪動機也許不是在舞鶴突然產生的,我想至少應該順著梶川老人的旅程,一路查詢下去吧。」

「……」

今峰刑警沉默不語。他並不是說不過淺見,怎麼說呢,他認為這不值得一說。的確,作為現實問題考慮的話,梶川老人在旅行途中遇到的人豈止幾百人,包括僅僅是擦肩而過的人在內,將達到成千上萬。即使和誰的肩膀碰了一下,那怎麼可能找得出來呢——連想想都覺得太傻了。

「警方不會做那種毫無目標的調查吧。」

淺見不安地問道。

「不,根據時間和場合,有時即使是不著邊際的事也得幹。可是這次案子,怎麼說呢……我們並不是不願去查,可您說的……喂,山本,你怎麼看?」

今峰迴過頭來問同伴。

「這不是相當困難嗎?要是有什麼線索追查下去的話還行,可是什麼線索都沒有,光是沿著被害者的旅程查詢下去,這種如同把調查費用往水裡扔的事,我不贊同。」

山本面無表情地不停搖頭。

「是啊,是這麼回事。」

今峰把臉轉向淺見,下了這麼一個結論。

淺見反駁說:「你們瞭解梶川老人的旅程嗎?要是清楚的話,請告訴我。」

「什麼?這麼說,淺見要試著走一程,是這樣嗎?」

「是的,反正我有時間,正想到什麼地方去旅行呢。」

「真令人吃驚呀……」

今峰往沙發靠背上壓了壓,儘量把胸挺起來。他真的要這麼幹嗎?——今峰在感到吃驚的同時,心中有稍許不快,本是警察分內的事,他偏偏要去幹,好像警察的職責受到了侵犯似的。

「你們也許覺得我真是個好事的傢伙吧。可是與普通的遊山玩水的旅行相比,還是帶著這種目的的旅行比較有意義,而且一看見梶川的孫女,我就想設法抓住兇手。」

淺見辯解地說道,好像說得今峰也明白了。

「你的確要這麼做嗎?要那樣的話,我明白了。」

今峰就像明白了什麼似的高興地點著頭。淺見與其說要解除今峰的誤解,不如說要利用他這個誤解。而且在使淺見執著於這案子的動力當中,確實也包含著對梶川優子的好感,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

警方掌握的梶川尋助的旅行過程大致如下:

四月十二日上午八時離開東京駒入的公寓

同日下午五時到京都府福知山市堀山旅館住宿

四月十三日上午八時離開堀山旅館

同日下午四時半到舞鶴市美月館住宿

同日晚上七時半外出

四月十四日中午十二時三十分在舞鶴市返還紀念公園發現其屍體

「四月十三日的活動有點不大清楚。從早晨離開福知山旅館到下午到舞鶴旅館投宿,這之間有相當長的時間呢。這段時間裡,他去幹什麼了呢?我們還沒掌握。」

「聽被害人的妻子說,他中途經過大江町和天橋立後,去了舞鶴。」

「大江町,是那個有大江山的地方嗎?山上有個酒吞童子的?」

「是的,但聽說梶川去那的目的不是酒吞童子,而是‘戰友’歌碑。‘戰友’歌碑,您知道嗎?」

「這個……我不太瞭解。」

「不是有首很老的叫《戰友》的軍歌嗎?‘這兒是幾百里的國土……’您沒聽過這首歌嗎?」

也許是記憶模糊了吧,今峰唱的調子聽起來總覺得很怪。

「你這麼一唱,我好像記得在哪聽到過……啊,對了,右翼宣傳車的喇叭放著這首歌滿大街轉悠。」

「是啊,就是那首歌。聽說那首歌的作詞者是大江町出身的,所以建了座紀念碑。梶川在戰爭結束後,被扣留在西伯利亞,好多戰友都死了呢,這次旅行也是為了悼念他們。他在福知山停留也是因為那曾經有個陸軍步兵連隊,聽說梶川就是在那入伍的。」

淺見腦海中又浮現出梶川老人悼念戰友、孤獨旅行的一幕。

雖然還沒看過照片,但淺見想應該是個瘦瘦的老頭吧。淺見覺得自己已經能充分了解老人祈求戰友們靈魂安息的那份心情了。

傍晚對分,淺見給優子打了個電話,問她爺爺在旅行途中有沒有跟家裡聯絡過。

「每天晚上都打電話的,總是告訴我們他那天遇到的一些事。」

「他有沒有說過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不,這倒沒有。」

「最後一次聯絡是在出事那天嗎?」

「是的,爺爺那天像往常一樣,七時左右給我們打了電話。」

「他那時的心情怎麼樣?」

「好像很高興。說什麼旅行時,會有些意想不到的奇遇,非常有意思。’

「奇遇?意想不到的……那是什麼意思?」

「這……」

「他遇見了誰呢?」

「不知道。」

「前面幾個晚上,他沒說過這樣的事嗎?」

「是的,沒說過。」

這麼說,難道是在梶川離開福知山旅館,到住進舞鶴美月館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嗎?淺見腦中突然蹦出今峰說的福知山步兵連隊的事。

2

五月末,淺見從丹後出發,前往舞鶴旅行。原打算像往常一樣,開「索拉」去,可為了親身經歷一下梶川尋助的那趟旅行,淺見還是決定乘新幹線到京都,從那轉乘山陰本線到福知山,一路追尋著梶川的足跡。

新幹線一般有七成的乘車率,可十二點二十五分從京都開出的山陰本線卻是空空蕩蕩的,下午一點半多一些到了福知山。這是一條古老建築與現代建築相混合的街道,靜靜地,像睡著了一樣。天空中飄著幾朵淡淡的薄雲,似乎到了梅雨期。梶川尋助住的堀山旅館離車站很近,非常方便。可旅館非常破舊,而且很粗糙,這時候是不會有人願意住的吧。雖然是週末,可除了淺見外,好像還沒有一個客人。

旅館老闆也知道了梶川遇害的事。出事那天,舞鶴的美月館給他來了電話。

「真的是個非常好的人啊,怎麼會遇上這種事呢?」

老闆不由得大發感嘆。從老闆的上一輩開始,梶川就是這家旅館的客人,究其根源的話,大概是戰爭時期,當他還是福知山第120號連隊軍士的時候,就在這家旅館住過。

「梶川住在這的時候,有什麼異樣的舉動嗎?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發生過糾紛嗎?」淺見問道。

「不,沒這樣的事。他跟以前一樣,一個人笑眯眯地,說著‘天氣終於好了’之類的話。」

因為是下午兩點,離地方旅館辦理投宿登記手續的時間還早,所以梶川到達後,只是把行李寄存了一下,就離開了,直到傍晚時分才回來。

「好像每次都是這樣的。」

旅館老闆說道。過去的連隊本部舊址現在已經變成自衛隊駐地了,可到那附近隨便走走,參拜一下御靈神社,好像是梶川到福知山的必修課。

梶川晚飯是在房間裡吃的,大概從六點半開始,到七點半收拾完畢。飯後,看了會兒電視,十點前上床睡覺。

「他飯後從不出去。就我所知,這十多年、將近二十年來,總是這個樣子。」

似乎梶川覺得在以悼念戰友為目的的旅行中,夜晚在燈紅酒綠的街上閒逛不大合適。

「可是,他在舞鶴,晚上出去過的。」

「是的,是的,那件事美月館老闆也覺得很少見呢。聽說梶川晚上出去,這還是頭一次呢。」

淺見也模仿梶川,把行李寄存後,就到街上逛去了。

福知山市也許是因為沒有遭遇過戰爭災難的緣故吧,還殘留著許多古老的木造房屋,最有特點的是三層樓的建築很多,這點從堀山旅館等很早以前就有的旅館和飯店上,就能看出來。福知山城和御靈神社等,都有很多綠化地帶,但都非常小。街道顯得是那麼安靜而美麗。

「戰爭時期,這兒有個20連隊和120連隊吧,好像現在他們也時不時地聚在一起開個戰友會。」

送淺見去自衛隊駐地的計程車司機不用淺見問,就主動地給他介紹起來。可是,據旅館老闆說,梶川來福知山的時候總是一個人,為什麼他不想參加戰友會呢?這其中難道有什麼令人傷心的往事嗎?

陸上自衛隊第七普通科連隊福知山駐地就在原陸軍步兵20連隊、120連隊本部舊址處,佔地面積大概有一個普通大學的校園那麼大,小丘上建有十棟左右的樓,僅此而已,並沒有什麼莊嚴的感覺。

正門沒有步哨,在進門的左手處有一個崗亭。淺見向其出示了名片,問他四月十三日有沒有一個叫「梶川尋助」的人來參觀。門衛一開始很警戒,不願意說,可當淺見告訴他梶川已經遇害,他是受梶川家人的委託前來時,門衛的態度立刻變得親切了。

在來訪者登記名冊中,有梶川尋助的名字,他的來訪目的是「參觀史料館」。史料館在小丘的最高處,原為將校集會場所。門衛與那進行了一下聯絡,館長表示同意。

史料館長是一個叫林田的、長得像野豬般粗獷的男人,穿著佩有「陸軍上士」領章的制服。也許是在訓練中受了傷,他的腳好像有些跛。而且大概是對史料館工作非常專心吧,他說著說著就和淺見的來訪目的相脫節,熱心地講解起資料和戰史了。

林田非常熟悉梶川。

「他是120連隊的倖存者,為了悼念死去的戰友,每年這個時候,他都一個人來,熱心地參觀史料館。是嗎?他被人殺了嗎?」

林田顯出一副黯然的神情。

「聽說12o連隊的人現在仍聚在一起舉行戰友會,梶川好像不想參加,總是一個人像巡禮似的來這參觀,這是為什麼呢?」

「這個,我也不清楚。120連隊被派往北方戰場,戰爭快要結束時,由於蘇聯軍隊參戰,傷亡非常慘重,而且聽說被扣留在西伯利亞的那段日子過得很悽慘,大概在那期間,發生了什麼悲慘的事吧。但與同從福知山被派往南方戰場的20連隊相比,還算好一些。」

據說20連隊在科雷西多島一戰和萊特島一戰中,全部光榮犧牲了。林田上士特意從裡面拿出戰史和日誌本,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20連隊的最後作戰是多麼多麼悲壯。如果照這樣說下去,會一直說到傍晚。淺見只好鼓起勇氣,舉起了手。

「打斷一下,我想問一問梶川的事,他在這有沒有和誰碰面?」

「什麼?哦,沒有。那天下午這隻有梶川一人,今天就你一人。」

按道理來說,他應當滔滔不絕地給淺見作介紹。對喜好說話的林田來說,淺見是個非常合適的說話物件。可淺見不能忍受他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於是趁還沒被他說暈,匆匆離開了那兒。

堀山旅館老闆也說那天沒看到梶川老人有什麼特別奇怪的表現。從史料館回去後,他照例給孫女優子打了一通電話。這麼看來,如果有什麼事發生的話,或遇到了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應該是在第二天從旅館出來後,到舞鶴的美月館之間發生的吧。

第二天清晨七點,淺見吃罷早飯,就匆匆忙忙地從旅館出發了。

從福知山坐「北近畿tango鐵路」這一私營鐵路,二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大江車站。「tango鐵路」這個名字給人一種要跳躍的感覺1。「tango」當然就是「丹後」,是典型的第三分局的地方線——

1「丹後」的日語發音和探戈的發音相同,故有跳躍的感覺。

上午八點多,從福知山開出的火車掛了兩節車廂,與東京的上班高峰沒法比,但上班、上學的人還是把火車塞得擠擠的。

大江車站剛剛整修過,站內相當明亮。車站位於大江町商工物產會館中,這是一個以當地名產品為中心的購物中心一樣的建築物。一齣站,迎面是一個廣場,正面是一個像神社或寺廟大禮堂那樣的通風迴廊,瓦片蓋的屋頂下只有幾根柱子在支撐著。旁邊並排立著幾根石柱,上面放著全國各地的巨大的鬼頭瓦。據物產會館的小冊子介紹,這被稱作「鬼面柱迴廊」。

從小冊子上的草圖來看,《戰友》歌碑似乎並不遠,走著都能到,但農村的所謂「就在那邊」,實際上是出乎意料的遠,所以淺見還是決定向車站前面的計程車司機確認下。說不定梶川老人也是坐計程車去的。

車站前面停著幾輛計程車,一輛隨時準備載客的計程車司機看了一眼梶川老人的照片,說道:「看著眼熟。他叫我去鬼博接他,然後送他玄宮津。」

「鬼博是什麼地方?」

「就是大江山附近的鬼博物館。他的確是打電話叫我去的。大概去的時候是坐公共汽車,於是一狠心決定坐計程車去宮津吧。他在車裡好像是這麼說的。那還是四月中旬的事呢。」

「是的,是四月中旬。」淺見激動起來,「那時梶川——哦,是那位老人的名字,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這個……什麼樣子呢?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也記不太清楚了。不過,老人家人很好的,也許是喜歡說話的緣故吧,在去宮津的路上,一個勁地說個不停。這麼說來,我好像記得他說今年春天要退職……那位老人怎麼了?」

「他死了。」

「什麼?真的嗎?那可真是……他看起來氣色很好啊。可是那麼大年紀,還要到處去給客戶送藥,推銷藥品,一定很辛苦吧。他也說世上總會碰到一些預想不到的事。」

淺見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是嗎?他真的說了碰到一些預想不到的事嗎?」

「是的,他是那麼說的。」

「那是在給客戶送藥的時候,還是在旅行途中呢?」

「這個嘛……他是怎麼說的呢?我只記得他說過,可記不得他是怎麼說的了。不過,他說在富山推銷藥品,應該是在給客戶送藥時吧。」

作為計程車司機,一個月內要送好幾百名乘客,並且都和他們交談過,是不可能清楚地記住其中某一個人的。可是,他說的「出乎意料的事」,如果和優子從爺爺那聽到的指的是同一件事的話,那麼,梶川應該是在從福知山旅館出來,到乘計程車這段時間裡,碰到了什麼「預想不到的事」。

為了表示感謝,淺見決定坐那輛計程車。

《戰友》歌碑比想象的氣派多了。假山上建了三座刻有歌詞的大石碑,周圍經過一番修整,已成為綠地公園。雖然已過了盛開期,但即將凋謝的杜鵑花仍是那麼令人賞心悅目。歌碑周圍除了淺見外,空無一人。要在這個地方搞清楚梶川老人是否遇見了什麼人.看樣子是不可能的了。

淺見於是前往鬼博物館。鬼博物館在距離車站大約十五分鐘的路程、靠近大江山登山口處的山谷的一片小土坡上。好像模仿鬼的角一樣,建築物兩旁對稱地蓋著的兩個屋頂朝向天空,樣子非常奇妙。進去一看,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日本鬼交流博物館」。

司機問:「要等您嗎?」淺見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坐計程車去宮津。雖然口袋裡的路費已經很寒磣了,但這個時候也沒有辦法。

博物館的參觀費是三百日元,因為是公營設施,所以很便宜。儘管如此,淺見還是很心痛地聽到現金出納自動記錄器的鈴「當」地響了一聲。

不愧是「鬼博物館」,到處都是鬼的面具和繪畫等各種各樣與鬼有關的東西。館內站著一個負責介紹的女人。淺見在看展示品前,先走到這女人的身旁,遞上名片:「對不起,我想打聽一件事。」說著給她看梶川的照片。

「四月中旬,這個老人到這來了。你還記得嗎?」

「是的、我記得的。」

原以為沒什麼希望,沒想到立刻就有了反應。

「他是一個人來參觀的。」

「是的,是的。你記憶力婁好啊。」

「你過獎了。」

這個女人很靦腆地把身子稍稍轉了過去笑道。她大概二十二、三歲,不胖,身材非常勻稱,看起來很健康,帶著些天真爛漫的臉在周圍「鬼」的映襯下,像向日葵一樣充滿勃勃生機。

「早上來這上班的時候,在《戰友》歌碑前遇到了那位老人,所以我還記得呢。而且他還叫來了計程車……」

她本來好像還要說什麼,但中途又改變了主意沒有說下去。大概她覺得自己不應該說些多餘的話吧。

「對不起,請問你貴姓?」

「高宮,高宮明美。」

「啊,是高宮小姐,對不起,關於那位老人,我還有些問題想問問你,可以嗎?」

「行啊,沒關係。那位老人怎麼啦?」

高宮明美不安地問道。

「實際上他已經死了——而且是彼人殺死的。對了,就在碰見你那那天晚上。」

「什麼……」

高宮明美驚叫道。周圍也沒有其他遊客,售票處的女售票員非常吃驚地從視窗探出頭來,往這邊看。

「因為事件發生在京都府,我想報紙上大概也有相關報道吧。高宮小姐難道沒有看到嗎?」

「是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在哪被殺的?」」舞鶴。」

「舞鶴?是那樣嗎?這麼說來,電視上好像報道過,可真的就是那位老人嗎?」

「如果電視或報紙上登出照片來的話,也許高宮小姐就會注意到吧。」

淺見安慰似地說道。

但是,報紙上的照片很小,看不清楚,所以即使登出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注意到。「是這樣啊,那位老人真的……」

明美好像還沒有從震驚中擺脫出來,像說夢話一樣,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

「那時,我們也是這麼面對面站著,他說這兒的展示品比去年來的時候又多了一些,好像他已經來參觀過好多次了。」

「哦,那些事他也說了嗎?那之後,他又說了什麼?」

「他說有好多戰友死在了西伯利亞,每次一唱戰友歌,就會難過得忍不住哭什麼的。」

「是啊……然後呢?」

「就那些,不過……」

明美好像有些猶豫,淺見立刻就注意到了。

「好像還有什麼吧。」

淺見笑著,十分溫柔地問道。

「什麼?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叫來了計程車,準備離開這裡時,在門口碰見了一個女人,和她說了幾句。」

「是碰到熟人了嗎?」

「那就不太清楚了。老人認識那個女的,但對方好像不認識他似的,態度非常冷淡。」

「哦……」

淺見立刻就來了興趣。

「你能給我詳細說一說那時的情況嗎?」

「你要我詳細說一說,可我記得不太清楚了。」

明美在腦子裡努力搜尋著那天的記憶,重新把梶川老人當時的情況說了一下。老人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一個女人。猶豫了一會兒以後他主動跟對方說話。老人看上去很親切,可對方卻像很為難。

「那他們說了些什麼呢?」淺見又問道,「他們的談話內容你還記得嗎?」

「因為他們在大門口那邊,所以我聽不大清楚,我想是要去哪之類的話吧。」

「去哪,你知道去哪嗎?」

「的確是去舞鶴。」

「舞鶴……」

淺見緊張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說了是舞鶴?」

「是的,所以剛才聽你說在舞鶴被殺時,吃了一驚。」

「那麼,他說了去舞鶴的什麼地方或旅館的名字嗎?」

「不,這個我沒有聽到。只記得他說去舞鶴,不過……後來,老人給那女人遞了張名片一樣的東西。」

「名片?」

「是不是名片,我不敢肯定,我並沒有看得那麼清楚。」

「那個女人收下了嗎?」

「是的,她收下後,立刻就表示感謝,然後進館裡來了。」

「梶川怎麼樣呢?」

「因為計程車來了,老人準備坐進去……啊,對了,那時那女的男伴來了,兩人錯過去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