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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彩虹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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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街景是淡褐色的,就像過度曝光的黑白照片,這讓一早就覺得煩躁的幹瀨丈一郎心情更加惡劣。

最新的冬季時裝釋出會只剩下最後幾天,可預計要展出的作品中仍有三分之一沒有著落,還沒完成。如果是因為硬體方面的原因倒還好,比如說裁縫們沒有準備好之類的。但真正的原因卻是最關鍵的設計沒有定下來。當然責任在於首席設計師幹瀨自身。

這是他從事這行四十年來的第一次。

「難道我也老了嗎?」突然一個可怕的想法掠過他的腦海。

幹瀨今年六十五歲,精力和注意力都在衰退,這無法否認。年輕時,他的靈感如泉湧般層出不窮。每當他被一種設計思路吸引,就會一頭栽進去,完全忘記了時間和周圍的世界。

現在不同了,遠處的電話鈴、說話聲以及透過雙層玻璃窗隱約傳來的街上的嘈雜聲,甚至政治、經濟等方面的社會變動都會引起他的關心,分散他的注意力,以前他從未關心過家裡和自己的妻子、兒女,甚至可以說遠離這些瑣碎事才是激起他創作靈感的源泉。能專心致志地埋頭於服裝設計的那段時間,就像夢一樣的不真實。

「由起仁他不行吧……」

把兒子和以前的自己比較之後,幹瀨不得不這麼想。也許不僅是兒子,整個社會都和以前不—樣了。那種廢寢忘食的拼搏精神,現在在拳擊世界也找不到了。大家都認為,才華是天生的,但只要有運氣和金錢,任何人都能痛飲成功的美酒。

無論怎麼對由起仁說「加油幹」,但可能因為兩人對努力的認識程度不同,幹瀨無法向他傳達自己的心意。也許由起仁一直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吧。

他不願認為自己的兒子沒有才華。由起仁畫起時裝設計圖時總是一揮而就,因為少年時接受過英才教育,偶爾也會有讓人驚喜的時候,但僅此而已。即使是最大限度地發揮由起仁能力的作品,也超越不了父親教給他的東西。沒有一絲跡象表明,他想努力超越現在,或者對追求個人的獨特風格有永無休止的野心。

對兒子的操心更妨礙了幹瀨的注意力集中,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

「今後的‘幹瀨’會怎麼樣呢?」

作為皇室的御用品牌,「幹瀨」公司已經在時裝界建立起不可動搖的地位,但它的繼任人究竟是誰呢?這件事不僅是時裝界注目的焦點,而且也是新聞界最關心的事之一。這也意味著人們普遍認為由起仁不配接管「幹瀨」品牌。

儘管如此,幹瀨也從未考慮過從外面引進設計師,並將「幹瀨」託付給別人。

雖然時裝界正在日益系統化,但由其他人繼承時裝設計師個人品牌的可能性仍然很小。即使有幸遇上有才華的繼承人,讓其繼承自己的品牌,但他能繼承的也只是商標,作品的感覺和風格則與原設計完全不同。如「森英惠」等品牌,它們的設計風格也只限於原設計師那一代。

如果設計不如以前,世人就不會接受;如果很優秀,那麼繼任者又不會滿足現狀。總之,他會標榜他個人的品牌,並將繼承來的一切佔為己有,從而開始新的時裝事業。

如果是世襲,情況就可能不一樣。人們對「血緣」的態度近乎崇拜,尤其在日本這種傾向更強。皇室雖然是象徵性的,可採用的是世襲制;歌舞伎等古典藝能界也幾乎都是世襲的。無論是怎樣的空心大蘿蔔演員,只要冠以「出身名門」,就有了金字招牌,人們會毫不懷疑地認可。似乎大家都相信,在從父母那繼承的「血緣」裡也包含了上一輩的全部才華。所以對時裝業,也一定有這種寬容而友好的態度。

話雖這麼說,可要讓人們接受還必須有一定的基礎。比如歌舞伎只要掌握了世代相傳的套路,就大致可以了,但時裝設計可不行。時裝每天都在變化,不允許有雷同的款式,同一個品牌在設計理念上可以有繼承性或一定風格,但也要求不斷創新。

幹瀨非常悲觀,由起仁沒有這樣的藝術細胞和能力。在此之前,他曾多次測試過兒子的能力,但最終發現他不會超越自己。

這次的時裝釋出會,他也給了由起仁機會,並計劃將時裝釋出會四分之一的作品定為由起仁的風格,這可能就是「幹瀨」品牌新老交替的序曲。

「我能行嗎……」由起仁從最初就很洩氣地說。

「現在不是說能不能行的時候,必須要這麼做。」

雖然幹瀨斥責了他,但內心也不由暗暗擔心,「可能他幹不了吧。」為了以防萬一,他決定整部作品仍然像往常那樣按自己的風格先準備著。

果然不出所料,由起仁的設計方案交晚了。不僅如此,隨著日期臨近,連他的蹤影也見不著。

「跑到哪去了,幹什麼去了?」

由於生氣,幹瀨從早晨就覺得胃疼。

今天是設計定稿的最後期限,只要設計方案定了,縫紉方面再緊張也能克服。根據以往的經驗,讓裁縫們連夜趕製無論如何都來得及,他有這個自信。

因為事先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所以他想自己事先多準備一些作品。儘管如此,作品數目仍然比預計的少。其實,他心裡還是有點樂觀地希望由起仁的設計中有能派上用場的。

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減少作品數目。整個時裝釋出會原來預計要展出五十件服裝,那麼就減為三十二、三件。無論怎樣在表演上別出心裁地下功夫,只要是稍有點眼光的客人,就會看穿那是偷工減料,或是設計沒來得及趕上時間。即便如此,幹瀨也不願為了趕時間而拿出粗製濫造的設計進行拙劣的模仿。

上午十一點至十一點三十分是一個雜誌社的採訪,主題是「皇室時裝」。雖然幹瀨對品牌的高檔次形象貢獻很大,但由於幹這行很容易得罪人,所以必須出言謹慎。只聽他說道:「我的原則,是不過多設計皇室時裝。」

皇室時裝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對設計師來說是個輝煌的舞臺,但正因為如此,設計師們才會更加努力,想引起人們的注意。但這是個人的私慾,也可以說是邪念。他總結說:「所以我要從扼制這種邪惡心理、允許我表現出‘皇室風格’的謙虛心理來設計皇室時裝。」

洗耳恭聽的記者雖然不停地點頭附和,「確實如此,確實如此」,但他臉上似乎已經流露出不滿。他想再引出些皇室內幕,於是就肆無忌憚地提問,如太子妃殿下有沒有訂做衣服,在皇室內部有沒有受到這樣那樣的批評等等。甚至讓人覺得他事先準備好了一些胡編亂造的故事,想得到幹瀨的證實。

「真討厭,你這個人,夠了吧。」

最後,幹瀨板著臉站了起來。這對一向以柔軟姿態為招牌的幹瀨來說可是破天荒的事。那個記者也覺得很意外,慌忙告辭了。或許他在報道中會因此加些惡意的話,但幹瀨覺得無所謂。

中午過後,幹瀨在外面吃了飯,接下來他該去事先預約好的一家專門裁縫店。那家店在世田谷,名字叫「atelier」。正要出門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從秘書室傳來的聲音說:「專務董事回來了。」「專務董事」就是由起仁。幹瀨命令秘書道:「叫他馬上來。」接著他又加了一句,「那個笨蛋。」

由起仁怯懦地低著頭走進房間,腋下夾著大開頁的時裝設計冊,讓人覺得他像在故意煽起幹瀨更大的怒火。

「你到哪去了?幹什麼去?」幹瀨冷冷地問。

「啊?」由起仁像不關自己事一樣裝糊塗,「當然是做您交待的設計去了。」說著,他把設計冊放在幹瀨的桌上,「請您過目。」

「真的嗎?」幹瀨懷著疑問掀起了設計冊的封面。

躍入眼簾的是一款同種面料做的套裝,黑色半長迷你裙加白色短上衣,樣式非常簡潔。乍一看沒什麼特別,但上衣前面的領口裁成半月形,以大膽的彩色對比喚起現代美術的感覺。第二張設計的風格則完全不同,是一套有折皺的裙子和上衣,婀娜多姿地表現出鮮明的都市風韻。第三張設計圖中的裙子強調腰身,以合身為設計宗旨,甚至還註明「使用超彈性針織材料」和有伸縮性的材料。第四張是有羅曼蒂克式袖口的白襯衣和長裙。在高品位當中又散發著時髦和略微挑逗的風韻。接下去是第五張、第八張……每翻開一頁,就有一個嶄新的時裝世界出現在幹瀨的眼前。

他不由得發出讚歎聲,必須承認這是不折不扣的高水準,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作品沒有標新立異,基本上表現出「幹瀨」品牌的高雅格調和優良品質。但它既沒有被傳統束縛,又不模仿幹瀨丈一郎一貫的風格。在每張設計中都能看到設計者的獨特風格,令人覺得好像吹入了一股清新的氣息。

傑出的……雖然幹瀨最終沒說出口,但內心已在暗自讚歎不已。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害怕,彷彿看到設計者充滿才華的鋒芒已逼近自己。

「怎麼回事?」幹瀨一邊冷冷地問由起仁,一邊再次翻開已瀏覽過一遍的設計冊。

「嗯?」

「我在問你怎麼回事,從哪,怎麼得到這個的?」

「什麼意思?」

「明擺著嘛。如果你認為我會相信這是以由起仁個人能力完成的,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麼說太過分了,我自己……」

「別撒謊了。不,我不想罵你。設計本身的確很優秀,我也承認設計的用筆是你的手法。如果你把它當作具有自己個人風格的作品拿出來那也行。可如果是來歷不明的東西,我是不會把它放入‘幹瀨’時裝釋出會裡去的。老實說,到底你背後還有誰?」

「……」本來一臉得意的由起仁一下變得臉色蒼白。

「沒必要隱瞞。不論是誰的設計,一旦經過我的篩選,想作為‘幹瀨’品牌發表是沒有問題的。可要這麼做,假如不知道對方的來歷豈不是很危險嗎?總之,不能不防這可能是競爭對手策劃的陰謀。」

「不會的,絕對不用擔心。」由起仁先是拼命否認,然後才無可奈何地說,「原來的設計是我認識的一個女的畫的。不,她可以說是我的徒弟。」

「你的徒弟?」幹瀨用鼻子「哼」了一聲,「有這樣的人?」

「有的,和徒弟差不多。不過,她雖然有好的靈感,但畫得很差勁,沒有表現力。所以我以她的想法為參考,然後整理出這些設計,因此也可以說是我的獨創設計,至少您可以認為我是美術指導。」

「我要告訴你的是,別自我陶醉了。這些設計作品的價值就在於那女人的感悟能力,而不單單是靈感之類的東西。她……呃,叫什麼?」

「和泉,和泉冴子。」

「和泉冴子?是假名吧。」

「您知道得很清楚啊。」

「那當然。真名呢……唉,叫什麼都無所謂,能見見她嗎?」

「嗯,當然,實際上……」

「你們正談戀愛?」

「嗯,可……她比不上爸爸您。」

「這個星期就是泡在她家了吧,還是你們已經同居了?」

「還沒到那種地步,不過,我準備和她結婚。」由起仁很少這樣毫無懼色地直接盯著父親看。

「是不是結婚,等以後才能決定。」

「結婚是我自己的事。」

「混賬,這是‘幹瀨’繼承人該說的話嗎?別忘了你結婚整個事關‘幹瀨’的名譽。它波及的範圍遠遠超過了開兩三個馬馬虎虎的時裝釋出會產生的影響。」

「這種想法只考慮您和公司的利益,我是不是照著做,得由我自己決定。」

幹瀨看兒子反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奇怪的生物。

「幹嗎那麼激動,我還沒說你結婚的事已經沒商量了。是不是,噢,對了,難道她是那種你認定我絕對不會同意的人?」

「沒那事……」

「對了,你就為這事害怕吧。就是說,她是那種人了。你究竟被什麼樣的女人迷住了?」

「這麼說她,就是爸爸您,我也不允許。」

「別說瘋話了。像你這樣在單純的環境裡成長起來的男人,只要別人稍微要點花招,你就會輕易上當。那女的可能比你大,沒錯吧。」

由起仁好像後悔說出真相,他一言不發。

「嗯、好了,先把她帶來吧。再讓我看看她的真名、地址和履歷表。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馬上把這些設計送到‘atelier’裁縫店去,讓他們馬上動手。不,我也去。」

幹瀨催促著兒子,然後像年輕人一樣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門口。結果,他們迎面碰上了女秘書,她走到由起仁身邊說,「有位雜誌社記者正在接待處等著見您。」說著她遞給他一張寫有姓名的紙條。

「淺見?我不認識,是哪個雜誌社的?」

「不是,據說是自由撰稿人。」

「什麼?是自由的?那就替我回絕了,說我現在很忙。」

說忙也的確是事實。

「難道是覺察到她了?」秘書離開後,幹瀨擔心地說。然後他像要驅走這種不吉利的想法似的搖搖頭邁開了腳步。

幹瀨父子走出電梯時,有位男子從大廳另一邊小步跑到他們跟前問:「是幹瀨由起仁先生吧?我叫淺見,能不能和您說說話?」

「噢,我的秘書剛才應該回絕您了。」由起仁邊走邊搖手。

「對,她說今天您很忙,那我改天再打擾吧,什麼時候合適呢?」

「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得看看日程表。你想採訪什麼?」

「不是採訪。」

「啊?不是採訪?那是什麼事呢?」

「前幾天我在丹後的大江町見過您,我想就這件事……」

「在大江町……」在走出大門時,由起仁停住了。幹瀨丈一郎則徑直走到人行道那輛等候他們的車子跟前,在臨上車時他回過頭,對由起仁招招手喊道:「快點。」

「總之,我現在很忙。」說完,由起仁逃跑似地鑽進車子。自稱是「淺見」的男人用開玩笑似的動作向他殷勤地告別。

2

淺見感覺,當他提到「大江町」時,幹瀨由起仁的反應確實很強烈,至少有一定程度的震驚。他心裡像是說:「不妙,被人撞見了。」是因為和女人在一起呢,還是因為他和案子有牽連,從他慌亂的程度還無法推測,但值得追究下去。

可讓淺見無法釋懷的是,由起仁是個非常軟弱的青年,與兇手的樣子相差很遠。殺梶川老人的手段相當殘暴,是將被害人毆打致死後再棄屍於懸崖上。這與幹瀨由起仁的外表和個性怎麼也聯絡不起來。雖說人不可貌相,但如果罪犯真是由起仁,倒真應驗了這句話。

淺見從丹後回來後,向梶川優子大致彙報了此行的「收穫」。但還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所以只對她講了在鬼博物館高宮明美曾見過梶川老人。

優子仍在努力地從事「賣藥人」的工作。淺見除了工作忙或去拜訪幹瀨由起仁之外,只要有空就儘量陪著她。

「淺見,這樣做行嗎?」優子常常很擔心地問淺見,「我因為要接手爺爺的工作,所以博物館那邊也允許我請假請到暑期的旅遊旺季之前,可您自己的工作不也很忙嗎?」

「不要緊,別擔心我。以後我也會開車陪你到顧客家去的,因為我也從中學到了藥物方面的知識啊。」

這是實話,自從開始扮演「賣藥人」,淺見獲得了不少配置藥方面的知識。

在顧客家門前或走廊裡補充已用完的藥量或者計算藥費,和他們東拉西扯,也挺有意思的。顧客們還以為淺見是指導老師,而優子是見習的呢。大家都善意地讚揚優子,說她為繼承祖父的事業而努力工作。無論去哪,他們都異門同聲地說:「你爺爺是個好人哪。」好像梶川老人不僅僅是個配置藥商,還親自動手幫大家做些雜事。

當然在訪問的顧客中,有的已經搬家,也有的說不想再要了,並不一定都是好的反應。如果只拜訪賬本上記載的家庭,那每年可能減少約百分之五的顧客。而且,本來應該同時發展新的客戶,但由於淺見他們的目的不在擴大銷路,所以對此也不在意。

可是他們的原定目標卻不見有任何進展,案子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仍然沒有出現競爭對手的跡象。也許罪犯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奪取賬本。

自從那天見面之後,淺見也嘗試和幹瀨由起仁接觸,但幾次去他公司都吃了閉門羹。雖然淺見明白,因為他和幹瀨已在正面碰過面,所以是不會被人家當回事的。但正因為如此,淺見才更懷疑他迴避自己的理由。

在淺見第一次去「幹瀨」公司的五天之後,「幹瀨」服飾在新宿的k酒店舉行了時裝釋出會。淺見託認識的報社搞到了採訪袖章,也加入了採訪記者的行列。一方面自然是採訪時裝釋出會,另一方面則想以照相機的掩護深入後臺,可最後仍然無法接近幹瀨由起仁。一方面因為阻攔記者的保安非常頑固,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幹瀨父子身邊圍了一大群人,無法接近他們,而且後臺的氣氛如同戰場一樣特別緊張。

淺見雖然離由起仁很遠,但他通過照相機上的取景框注意著由起仁的一舉一動。只見由起仁一會和模特們開玩笑,一會向造型師交待些什麼,有時還笑容可掬地面對記者,十足一副「幹瀨」第二代領導人的派頭。

突然,淺見被由起仁附近的一個女人的舉止所吸引。由起仁的周圍有許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來往穿梭,除非仔細觀察,否則根本不會發現她的存在,只見她衣著樸素,舉止謹慎,可以說淹沒在那些珠光寶氣的女人當中。對於一般的攝影記者,倒不如說她有礙眼前的華麗場面。這反而引起了淺見的注意。

她的臉形很美,只是略施粉黛,在高大的模特中間毫不顯眼。從她關心服裝的樣子看,像是造型師,但她又沒有幫忙整理模特身上的服裝,而是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像在審視整個搭配效果。會不會是服裝設計方面的?

如果僅此而已的話,淺見是不會那麼留意的。但當他將注意焦點固定在由起仁身上時,不由得發現由起仁和那個女人之間似乎有種微妙的關係,那就像線一樣將兩人聯絡在一起。雖然由起仁和那個女的都沒有直視對方,但視角只錯開了十度或二十度,總之他們總能意識到彼此的存在。而且那樣子明顯很不自然。雖然兩人從未四目相對,但如果注意的話就會讓人覺得這反而更證明了他們的不自然。

淺見儘量用二百毫米的整個鏡頭拍了多張那個女人的特寫。

時裝釋出會結束後,幹瀨父子及其主要陪同人員離開了會場,留下收拾舞臺的人當中也有那個女的。她默默將模特們扔在一旁的衣服認真地收好,放入箱子裡。

淺見走上前問道:「您是設計師嗎?」

那女的驚慌失措地轉過身來狼狽地答道:「對,噢,不是。」無法判斷究竟「是」還是「不是」,但這並不重要。

淺見拿出名片飛快地說:「我是做這個的。」他生怕被打斷又緊接著說,「前幾天您去過丹後的大江町嗎?」

「不,沒有。」

「那麼,舞鶴呢?」

「也沒去過……啊,對不起,我正在工作。」她冷冷地說著,背過身去。

「好奇怪啊。」淺見的直覺告訴自己。他用含糊不清的話飛快地說了「丹後的大江町」這個不熟悉的地名,對方沒有反問「啊,哪兒?」卻馬上回答「沒去過」。提到「舞鶴」時也是如此,給他的印象是,她好像不僅事先知道問話的內容,而且打定主意一旦被人問就馬上否認。

「對不起,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那女的正要離去,但淺見纏住她問道。

「我叫和泉。對不起,失陪了。」她留下尚未收拾好的東西,消失在會場裡面。

在電視中經常能看到名人被突然襲擊式的採訪,記者追著人家提問的不禮貌行為,但淺見做不出來。於是他只好抓住附近的一位男子問:「和泉小姐是設計師嗎?」

「和泉小姐?噢,是她啊,呃,怎麼說呢,算是個助理設計師吧。」

「和泉兩個字怎麼寫?」1

「呃,是什麼來著……喂,小年,你知道嗎?」年輕人問旁邊一位體型圓圓的女造型師。

「和泉小姐?是叫和泉冴子吧。」

「是兩個字的‘和泉’還是一個字的‘泉’字?」2——

1原文中,此處之前均是用片假名標了讀音。

2日語中「和泉」和「泉」讀音相同。

「是兩個字的‘和泉’吧。這要寫什麼報道嗎?」年輕人好像才注意到淺見的採訪袖章。

「嗯,還不太清楚。我想寫篇關於支撐著‘幹瀨’品牌的年輕人的專訪。」

「噢,是嗎?不過,這能行嗎?老闆可不歡迎這麼做啊。」

「為什麼?我認為這有助於宣傳。」

「可是,‘幹瀨’是靠幹瀨丈一郎一個人發跡的,因此手下人突出或引人注目,這可是犯忌諱的事啊。」

「不錯,是這麼回事。」淺見對自己的幼稚感到慚愧。

年輕人覺得奇怪,說道:「你是新聞界的人,但好像不太瞭解啊。」他約莫三十歲,但可能這行的人本來看上去就年輕。

「的確是這樣,我是剛出道的新手,真不好意思。」

淺見邊向他道歉邊記起來遞給他名片。

「我是自由撰稿人,這次突然接到採訪任務,非常為難。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給我講些時裝界的事?」

「可以是可以,但現在有點忙……啊,你的名字裡也有個‘淺’字,真巧啊。」年輕人像是突然感到很親切,也掏出了自己的名片。上面印著「幹瀨株式會社ap部門淺岡茂」。

「ap部門是幹什麼的?」

「是attachedepress的簡稱。簡單地說,就是負責設計和作品的廣告宣傳。說起來好聽,其實是幹些雜活,比如發發新聞稿,把服裝出租用於攝影,或者和外界進行交涉等等。」對淺見這樣不認識的人也這麼親切,可能就是職業的緣故吧。

淺見和他約好後天,也就是兩人都有空的時候見面,之後他們分手了。

第二天的報紙上,有關「幹瀨」時裝釋出會的報道佔了文化欄的大幅版面。評價很好,說是「令人感受到成熟的御用品牌形象中有股清新的氣息」。人們曾擔心作為皇家時裝指定品牌的「幹瀨」會墨守成規,但這次的時裝釋出會確實打消了人們的顧慮。文章結尾處寫道:「我們預感到面向二十一世紀的‘新幹瀨時代’開始了。」

在早餐桌上,淺見家的女人們——母親雪江、嫂子和子還有女傭須美子,也在不停地談論著「幹瀨」冬季服裝釋出會。

「現在還是盛夏,卻已經出了冬裝。」雪江嘆息道,

「不過,媽媽,這裡寫著,今年的‘幹瀨’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喂,須美子,你怎麼看?」

被和子這麼一問,須美子兩眼放光地說道:「真是這麼回事呢。但‘幹瀨’的衣服太貴了,據說標準套裝最低也要五十萬日元。像我這樣的人,一輩子也穿不起。」

「不會的,等哪天出現了‘他’,會買來送給你的。」

「噢,太太,我不是說過不結婚的嗎?」

「又說這樣的話。」

「真的,我真的絕不嫁人。因為我想一直在這照顧老太太和二少爺。」

「別那麼認真……」和子笑了,須美子卻很當真,甚至掉了眼淚,「二少爺」淺見光彥聽了她們的對話如坐針氈,慌忙逃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真令人奇怪,在此之前淺見認定時裝界和自己毫不相干,但突然間卻成為自己感興趣的物件。隨處可以看到時裝方面的報道和時裝設計的雜誌。淺見很吃驚,原來有關時裝的新聞報道已氾濫到了這種地步。

雖然不知道日本究竟有多少服裝設計師,但據說有六、七家時裝公司在海外也相當活躍。當然「幹瀨」也是其中之一。據說,幹瀨丈一郎很早就在巴黎開設了分公司,是日本向國外市場輸出最新流行服飾的先驅。

每個設計師、企業都會樹立自己獨特的風格,並有固定的擁護者和顧客。

「幹瀨」從最初就標榜高檔次,並滲透進皇家,得到與皇室關係密切的上流社會婦女的強有力支援。這其中徹底貫徹了幹瀨的戰略,就是不論有多少消費者或有多少市場需求也絕對不生產便宜的女式成衣。

不僅在作品的設計方針和企業形象方面是如此,就連私生活方面他也表現出高層次的生活方式。他在伊豆建造的別墅是幢佔地約一萬坪、帶泳池的豪宅。開的車是勞斯萊斯,度假方式、娛樂健身無不考慮到與提高「幹瀨」的品牌形象相關。

有關幹瀨的經歷,除了知道他是地方的商業高中出身之外,其餘都不太清楚。據說,他在稅務事務所工作時就時常對時裝設計感興趣,進了只有女子才上的西式縫紉學校,學會了服裝設計。可以說他本人也從未意識到的天賦突然間迸發出來了。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在調查干瀨丈一郎的來歷時,淺見逐漸被他的魅力所吸引。幹瀨這個人不僅是位服裝設計師,還是個心理學家、老奸巨猾的策略家,有時還兼有教父般的氣質。

相比之下,他的兒子由起仁就比較容易瞭解了。由起仁今年二十八歲,從私立大學藝術系畢業後立即赴巴黎留學,三年學業結束後進入「幹瀨」總公司。雖然給人不可靠的印象,但他長相端正,而且怎麼說也是「幹瀨」公司總裁的公子,當然不可避免地成為年輕女性仰慕的物件。他身邊總圍繞著一大群爭奇鬥豔的女人,只要他本人願意,可以隨意挑選。

但當淺見在資料庫中查閱了報紙和雜誌後,卻意外地發現完全沒有幹瀨由起仁的桃色新聞,倒是他的父親丈一郎與上流社會女人關係曖昧的傳聞比較多。不過新聞界也僅止於將這些當成傳聞,而沒有渲染成醜聞,或許是各新聞媒體有意迴避,抑或是有禁止報道這方面內容的命令吧。

3

披露幹瀨由起仁和和泉冴子關係的不是淺見,而是圖片週刊(f)。在雜誌的預告廣告中用黑體字印著特訊「‘幹瀨’王子—一干瀨由起仁的神秘女人」。

當時,淺見正在睡懶覺,不知道這件事,但在淺見家的早餐桌上,這則廣告成了議論的話題。須美子收拾完桌子,跑出去買了份(f)雜誌。當淺見從自己房間出來的時候,她和和子正在看那份雜誌。

在翻開的雜誌中,一副巨大的照片佔據了整整兩頁紙,照片下還附有報道。與往常一樣,照片是晚上偷拍的,不太清楚,只見在公寓門廊燈光的映襯下有兩個人影。

「這種刺探別人隱私的事……」雪江一邊嘴上嘆息地說,一邊卻扶正了眼鏡從她們背後窺視雜誌上的照片。

「未婚妻?用了對方的開頭字母稱她為‘i’小姐,究竟是誰呢?」須美子意味深長地說。「會不會是明星?」平常一副賢妻良母樣子的嫂子也露出了庸俗的一面。也許女人總是難以抗拒這種話題。

「她叫和泉冴子。」淺見的口氣像給三個女人的熱情潑了盆涼水。

「啊,少爺,您知道?」

她們的目光一起轉向淺見。

「噢,我總算也是新聞界的人嘛。」

「啊,真了不起。」不僅須美子很崇拜他,就連雪江和和子也是一副要對他另眼相看的表情。

「那位小姐是誰?」

「嗯,是位助理服裝設計師吧。不過和泉冴子像是筆名之類的。」

「連這也知道哇。可少爺為什麼不寫成報道呢?真可惜。」

「哈哈哈,我可不願做這種挖掘別人隱私的事。」

「真了不起,光彥。」雪江拍著膝蓋說,「不愧是淺見家的人,須美子,你也別老看那些無聊的東西:」說完,老太太便走到裡面房間去了,留下三個人面面相覷。

淺見開啟電視,把音量調到母親聽不到的程度,再調頻道。果然,一個電視節目正在談論這個話題。

畫面正在追拍剛才提到的那位「i」小姐,她的臉被馬賽克覆蓋了。但緊接著採訪幹瀨由起仁時,卻用的全部是特寫鏡頭。

「您和傳聞中的‘i’小姐訂婚了嗎?」面對記者直言不諱的提問,由起仁笑著擺擺手。雖然他嘴裡說「沒有,沒有」,但看起來卻像承認了。

和子和須美子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機。

這時,電話鈴響了,須美子拿起電話,然後馬上雙手握著要遞給淺見,「少爺,」她掩住話筒不滿地說,「是個女的。」這段時間,梶川優子經常打電話來,所以須美子也不由得留心起來。

電話是大江町「鬼博」的高宮明美打來的。她連客套話也來不及講就開門見山地說:「照片上那個女的,沒錯,就是她。」原來,前幾天淺見把舉行時裝釋出會那天拍的照片寄給了高宮明美,這個電話就是她的答覆。

「是嗎,果然是這樣……」

淺見看著電視機上的畫面,被馬賽克遮住臉的和泉冴子正要消失在「幹瀨」大樓裡。不知是這件事還沒發展到電視節目感興趣的醜聞呢,還是採訪不充分,電視裡忽然換成了其它的話題。

淺見道過謝,掛上電話。

關上電視後,他腦子裡「i」小姐的樣子還沒有消失,被馬賽克遮去的那部分露出了他用照相機拍特寫時和泉冴子那略帶悲傷的表情。淺見趁著記憶還沒有消失,回到了自己房間。

淺見坐在文書處理器前,開啟開關,但他沒有敲鍵盤,而是呆呆地陷人了思索當中。

在大江町的鬼博物館,梶川尋助遇見的確實是幹瀨由起仁和和泉冴子兩人,這點淺見已經好不容易追查清楚了,但這又怎樣?真讓人有點不知所措了。

這件事與梶川被殺有什麼關係,想起來只覺得很牽強。生活於繁華時裝界的兩人與勤勤懇懇經營「賣藥」生意的梶川老人之間很難想象會有什麼聯絡。

淺見認為,不管怎樣,得先查查兩人在案發當晚的行蹤。

下午,淺見來到位於南青山的「幹瀨」總公司,在接待處遞上了名片。接待處小姐一看是淺見,馬上就很悲觀地說:「我想專務也許不願見您。」

「能不能幫我通報件事,就說我想問問在大江町的事。」

雖然淺見死纏著不放,但他內心已灰心了,「可能不行吧。」但意外的是幹瀨由起仁答覆說可以見他。就連線待處小姐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她高興地對淺見說:「專務說見您。」她看淺見的明亮眼神也非常善意。

在二樓的會客室等了一會,幹瀨出現了。

「什麼事?」他用戒備的目光看著淺見。

「前幾天拜訪您的時候,我說過,曾在大江町的鬼博物館見過您,還記得嗎?」

「噢,還是那件事啊。」

「據說您和那時在一起的和泉冴子小姐訂了婚?」

「這真讓我為難啊。唉,真為難啊。」幹瀨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說「這個嘛,我承認去過大江町,不過,現在鬧成這樣,我是無所謂,但她就不能這麼理解了……」

「噢,不是的,我不是想問這件事。」淺見笑了。

「不是?」

「對,我想問的是那天晚上,呃,實際上,我從大江町去了舞鶴,好像覺得在那也看見您了。」

「我?在舞鶴?不,我沒去舞鶴。你是不是把別人錯認成我了?」幹瀨很吃驚的樣子,從他的表情看,不像在說謊。

「噢,是這麼回事啊。那麼,後來您去哪了?」

「我們從大江町返回了大阪。其實前—天我們住在天橋立,而那時正好在返回的路上。從前我就對大江山的酒吞童子感興趣,你知道嗎?酒吞童子雖然被說成是惡貫滿盈的鬼,實際上是反抗朝廷勢力的頭頭。這樣一位,呃,怎麼說呢,對這樣受欺凌的人,我很有興趣。」

幹瀨乘興說了好多,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哈哈哈,這是多餘的話,噢,對對對,那天傍晚在大阪有事就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到了東京。不過,到大阪以後我就和她分開了。總之,不知道在哪被你看見了。」

「對不起。」

「啊,你是偶然看見的吧。可在哪呢?我印象中,那個博物館裡沒有別的遊客啊。」

「是在停車場。噢,對了,當時只有和泉小姐先下了車,幹瀨先生您正在車裡打電話,對吧?」

「啊,對對對,是這樣啊。一點沒注意到,我還絲毫不敢馬虎呢。」他苦笑著,可並不像有任何顧慮的樣子。幹瀨由起仁今年二十八歲,比三十三歲的淺見年輕很多,稍微有些輕浮也是理所應當的。但若是從他擔任的專務董事這一重要職位來考慮,還是言行更謹慎些比較好。的確,幹瀨由起仁就像個不知人間貧苦的有錢人家少爺,只表現出心直口快。淺見不僅不覺得他有殺人嫌疑,自己反倒有種欺騙他的負疚感。

「和泉小姐和您分開後立即回東京了嗎?」」不,她還留在大阪,當然是住在別的酒店。」

「那麼說,當晚您沒有見到她?」

「對,沒見到。我剛才說過,在東京、大阪這些地方很危險。」

「這麼說,第二天您獨自駕車返回東京的?」

「是的。」

「怎麼回事?」幹瀨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淺見。對此,淺見又不能明著向幹瀨詢問他不在現場的證據。因此,剩下的就是和泉冴子的行蹤了,只能由自己直接去問冴子。

可把殺害梶川的罪行歸於和泉冴子所為,這種推測光想想就讓淺見很苦惱。首先,對兩人之間的關係,什麼也沒掌握就突然有這種不確切的想法,這本身就太具有跳躍性。但是在鬼博物館,梶川老人的確曾親切地向冴子打過招呼。無論是什麼樣的關係,都可以認為是那種可以令梶川向她親切搭話的朋友關係,雖然梶川的搭話並不太受冴子的歡迎,這也可以認為是事實。

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當晚冴子在哪,做了什麼?只要弄清楚這個問題,「疑團」就煙消雲散了。倒不如說淺見希望是這樣的。

但是淺見不可能從和泉冴子那裡直接聽到事情的真相了,因為兩天後,她失蹤了。

這件事是淺見從幹瀨由起仁打來的電話中得知的。

「淺見,你對冴子做了什麼?」從一開始幹瀨就氣勢洶洶。

「做了什麼?沒有啊。」

「你一定說了什麼,要不然,冴子是不會失蹤的。」

「啊,她不見了?」淺見不禁脫口而出,但他馬上意識到須美子就在旁邊。可能是感到電話有些不對勁吧,須美子擔心地看著淺見。

「是的,不見了,而且什麼也沒對我說。我想,原因就出在你身上。」

「等等,可我還沒見過和泉小姐呢。」

「別說謊了,後來我問過冴子,她認識你,她不是還有你的名片嗎?」

「噢,那是時裝釋出會的時候我給她的。那是第一次見面,從那以後就沒再見過。」

「你這麼說我也不信,總之你到我這來一趟。你想打聽冴子的好多事,這總是事實吧。」

「這我就為難了……」

「為難的是我。你究竟對冴子說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對她說,首先我根本就沒見過她。你是想問我,究竟我對她說了什麼才會發生這樣的事,對嗎?」

「這……」幹瀨不吭聲了,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可我和您見面後才過了兩天。和泉小姐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昨天,昨天夜裡。」

「這麼說,還不到一整天,您就這麼草率地認為她失蹤了?」

「那是因為她留下了一封信。」

「信?是留言嗎?」難道是遺書,淺見剎那間想到了這個。

「是啊,上面寫著她想暫時躲起來。」

「理由呢?」

「理由……沒寫清楚,可能是擔心給我添麻煩吧。」

「麻煩?給您添了什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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