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可真有些諷刺啊。」
「豈止是諷刺,對多田來說,她受到的震動就好比被恐嚇了一樣。」
「嗯,也許的確像你說的那樣。」不僅是中澤,每個人都贊同地不停點頭。
「多田和幹瀨開車從大江町到了大阪,在那兩人分開活動。幹瀨說,多田認為如果幹瀨和自己在一起被記者發現的話會給他製造麻煩。也許有這方面的原因,但也不能單純咬定就只有這個原因,這點後面再解釋。
總之,多田和幹瀨分開後就和‘x’聯絡,告訴他在鬼博物館被梶川看見了。正如多田擔心的那樣,‘x’反應很激烈,尤其梶川也是製藥界的人,他對此感到很擔心。必須在梶川和朋友接觸並散佈謠言之前設法解決這件事,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我想那是在下午四點鐘左右吧,接到這個訊息後,‘x’雖然在大阪,但他馬上採取行動,去了舞鶴。」
「可是,淺見,」今峰有些迷惑不解,「那個‘x’怎麼知道梶川去的是舞鶴呢?」
「在鬼博物館前梶川對多田打招呼時說過‘我要去舞鶴’,這些話被高宮明美聽見了。」
「噢……那麼連旅館的名字也告訴他了嗎?」
「可能沒說,也可能說了。即使沒說,‘x’也有辦法查到梶川的行蹤。」
「哦,怎麼查?」
「梶川最近配了手機,這樣有急事的時候,顧客能隨時打電話紿他。而且梶川當時遞給多田名片似的東西,所以我認為多田把電話號碼告訴了‘x’,於是‘x’趕到舞鶴,在市內或者是附近撥了電話。」
「嗯,不錯……。」
「然後他把梶川邀到外面。之後的犯罪情況,請各位看舞鶴東署整理的資料。‘x’殺害梶川后,又返回大阪。由於多田住進了‘x,住的全日空酒店,所以可以想象,當晚兩人在那碰了面。」
「是嗎,所以點了那麼多菜送到房間。」堀越厭惡地說,那表情好像他回想起了那頓豪華的晚宴。
「可是,我有些不明白……」今峰納悶地說,「如果照你說的那樣,這個‘x’正受美好婚姻的眷顧,而多田又和幹瀨好上並且有了時裝設計的工作,那為什麼兩人在大阪還要秘密見面呢?」
「像他們這種人之間的微妙關係,我這樣不解風情的人可不太明白。」淺見的眼睛閃著亮光,「不過,至少對‘x’來說,多田真弓這樣的女人和慾望不同,即使他們分手了,也無法完全忘記她。或許在去大阪之前‘x’就要求和她幽會了吧。而多田的柔弱和善良使她無法斷然拒絕他,這點也不能怪她。」
「是啊,甚至還要了晚餐等他,就算這樣,女人的心理也真是摸不透啊。」
今峰略帶嘆息地感慨,可能也是大家的想法,所以會議室一時靜了下來,還是淺見開口打破了沉默。
「以上是第一個即梶川尋助被殺案的背景,大家對前面的內容還有疑問嗎?」
「我們調查本部雖然想早點知道犯人的名字和來歷,但還是把這種快樂留到最後吧。只是有一點,你是怎麼知道‘x’在大阪的?」京都府警的岡田問他。
「當然,這件事是在追查多田行蹤的過程中瞭解到的。當天在全日空酒店舉行了由大阪製藥業工會聯合會主辦的慶祝著作出版的晚會。在與會者的名單中有‘x’的名字。後來請堀越去證實,發現他沒有出席那天的會議。」
當淺見把目光移向堀越時,堀越鄭重地點了點頭。
4
「乍一看,梶川的案子有些像單純的搶劫殺人案,舞鶴東署的搜查本部從最初到現在一直是沿這條線調查的。在這點上我也一樣。不同的是,我認為罪犯的犯罪動機在於偷懸場賬,或是偷到手以後再利用它做什麼。因此我和梶川的孫女一起巡察了梶川的經營地區,一邊監視有沒有利用被盜懸場賬的人,一邊通過和顧客們的接觸,試著體會配置藥商的具體業務是怎樣的。實際上沒有出現那樣的人。但通過這件工作,我們發掘出了剛才提到的‘多田的丈夫’的事。」
「真沒想到啊……」,矢代課長像是不勝感慨地搖著頭,「竟然有這麼大的熱情調查。真想讓我們的警探也跟你學啊。」說著,他瞟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可能大家有同感吧,都耷拉著腦袋苦笑。
「可沒想到我的熱心卻導致第二、第三個案子發生,想到這我真有些羞愧了。」淺見誠懇而遺憾地說,「我的調查自然而然地轉向多田。但說實話,最初出現在調查範圍內的是幹瀨。我從鬼博物館的高宮那得知,在週刊雜誌彩頁上有那天的那個男人,我才知道那人是幹瀨。於是我接著調查他身邊的女人,結果遇見了多田真弓,她已改名為和泉冴子。我把她的照片寄給高宮,後來證實她就是和幹瀨一起去鬼博物館的那個女人。
可是,當我第一次遇見她,問她有沒有去過大江町或舞鶴時,她非常害怕地否認了。她的表情明顯很不自然,而且在我剛說出大江町和舞鶴這兩個地名的瞬間,她立即堅決地否認了。但這恰好證實了我的懷疑,這點可能多田心裡也很清楚。覺得已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她肯定把事態緊急的情況急忙報告了‘x’。」
「是不是這樣,她唆使‘x’解決你?」
雖然中澤說得一點也不文雅,不過的確觸及到了事情的本質。如果說女人思想膚淺,這可能會被女性斥責。其實不僅是女人,無論是誰,走投無路時都會迫不得已地做出蠢事來。
「我不願這麼想,但的確有這種可能。在現實當中,因為多田這麼做了,使事情朝她意想不到的悲劇性結果發展。‘x’決定,與其讓很難對付的淺見消失,不如讓災難的根源多田真弓本人消失,這就是第二個案子。以我淺薄的想象力很難想象他是如何把多田推下彩虹橋的。」
「不,我想這不會太難。」中澤說得很輕鬆,「只要他有這種念頭,就可以找個深夜兜風之類的藉口把她帶出來,一邊裝著欣賞夜景,一邊突然用迷藥將她弄暈,再把她‘噗咚’一下扔下去,很簡單。或者把她弄暈之後再帶出來。而且多田真弓個子很小又很輕。」
說得完全合情合理,特別是由高個子而且看上去很強壯的中澤說出來,更顯得有說服力。但淺見在心裡說:「如果你認為那麼輕鬆就能做到,為什麼絲毫也沒想到把多田真弓的死當謀殺案調查呢?」
「就這樣,出現了第二個殺人案,但對‘x’的威脅並沒有因此而消失,在他的面前又出現了新的敵人。」
「是淺見你嗎?」今峰問。
「不,遺憾的是當時我還不知道‘x’是誰。讓此前還模模糊糊的‘x’的真面目真正浮出水面的就是第三個殺人案。從這個意義上說,可能對不起淺岡,但他的死可以說是解開謎團而做的犧牲。不過製造殺人動機的正是淺岡茂本人,所以在這點上有同情罪犯的餘地。總之,我覺得淺岡或者恐嚇了‘x’,或是說了讓他以為是恐嚇的話。」
宮地站起來解釋:「在各位手上的資料裡,雖然寫得還不太肯定,但可以斷定本案是精心策劃的殺人投毒案。由於毒藥很難檢查出來,所以當初我們曾以為是心臟病發作。後來進一步仔細調查後發現,犯人把幾種藥物混合在—起,使我們難以找出痕跡。我們猜測,犯人可能將毒藥和其它營養劑放入同一個膠囊內交給被害人。因此我們無法估計被害人何時服用了膠囊,所以這就隱藏了犯罪動機和犯罪行為本身,但正因為這個原因,表明了犯人精通藥物方面的知識,所以他是自掘墳墓。儘管如此,我們仍然未能掌握犯人,也就是‘x’的真實身份。我想問的是,淺岡茂和‘x’是什麼關係?」
「前面我說過把多田真弓介紹給幹瀨的是淺岡,而我想,把多田介紹給淺岡、並請他為多田和幹瀨牽線搭橋的不是別人,正是‘x’。」
「哦,你怎麼知道的?」
「我還不能完全肯定,現在只能說是我的直覺。當然如果直接去問‘x’,他可能會說不認識什麼叫淺岡的。即使認識,他也會斷然否認曾把多田介紹給他。」
「那可麻煩了,能不能駁倒他呢?」
「我想能,做個試驗的話,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可明確得出結論。」
「試驗,什麼試驗?」
「第一個試驗就是這個。」淺見像魔術師一樣從包裡拿出一本《旅行與歷史》雜誌。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淺見手裡舉著的那本不太熟悉的雜誌上。他們都多少帶著點懷疑,想聽聽淺見到底想說什麼。
「我能發現犯人‘x’就是多虧了這本雜誌。這本雜誌經常刊登我的稿子,這期也登了我的報道,題目是《跨越三百年後再掀熱潮——越中富山的置藥》。我是通過這個採訪認識梶川的孫女,並關心起梶川的案子。」
「就是說,這篇報道里隱藏著揭開‘x’謎底的鑰匙?」中澤焦急地問。
「嗯,有是有,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的。我是看到這個印章才發現‘x’的真實面目的。」淺見把手上的雜誌橫過來放,為了讓大家都能看到雜誌上部被稱為「天頭」的部分,他把雜誌慢慢地轉過來。那裡蓋著個「樣本」的印章。
「現在我手裡拿著的這本是我房間裡的,我在淺岡家裡也看到同樣的一本。他在被害前一天,曾打電話給我,說看了這篇報道。因此,當我在他家的桌子上看到這本雜誌時,並沒有覺得奇怪。後來,我在自己房間裡突然想起淺岡的那本雜誌也有這樣的印章。
不用說,樣書只送給極少數有關人士,而完全是圈外人的淺岡怎麼會有樣書呢?在考慮這個問題的一剎那,我知道誰是‘x’了。」
這時,淺見又感到了那一剎那的震動,於是沉默了一會。
「快要……」矢代課長說道,像是向淺見伸出求助之手,「可以說犯人‘x’的真面目嗎?」
「是的,」淺見點點頭,「三個案子都是‘x’單獨乾的,他的名字叫高津雅志,是t藥科大學病理學教室的教授。」
大家不約而同地倒吸了口氣,那聲音出乎意料地大。其中,中澤更是毫無遮攔地說道:「高津教授?不就是最近電視上轟動一時的,和t藥科大學島村校長的女兒訂婚的那個人嗎?」
「不錯,因為校長千金對他一見鍾情,所以他被破格提拔為教授。據說將來可能會繼承校長的位置,和校長千金的結婚典禮定於後天在赤坂的p酒店舉行。」
這次大家發出了退潮般的無力的嘆息。這件事不僅對高津本人,就是對他的未婚妻以及島村家的人來說,也是個無法接受的悲劇。想到這,連看慣了悲慘、無情事件的警探們也都感慨萬千。至於淺見,就不僅是感慨,更有被迫做出艱難抉擇的苦悶。
「我不是不相信淺見,」宮地一邊留意矢代的表情一邊小心地說。說實話,他擔心摸不清矢代課長的心思,因為矢代好像完全信任外行偵探淺見的意見。
「說那個高津教授是‘x’,有沒有足夠證據呢?究竟是什麼樣的證據呢?」
「決定性的證據這裡暫且不提,這本書就是證據之一。其實這本書是我送給高津教授的。你們讀了就會明白,這篇報道本來就是從採訪高津教授開始的。為了感謝他那時給予的幫助,我給他送去了雜誌。在回來的路上,我在t藥科大學所處的大崎站附近與淺岡擦肩而過。我想他那時是去找高津的。」
「他去是為了恐嚇?」
「也許……不過,我不太清楚淺岡是不是最初就有恐嚇的意思。我最後一次和淺岡說話的時候,他看上去好像突然意識到原先認為多田是自殺的想法是錯誤的,其實並不是那麼回事。如果是謀殺案,或許……他可能聯想到高津。去找高津也許就是抱有這種懷疑,這很可能使高津理解為‘恐嚇’。淺岡本應抱有更大的危機感才對。高津把我送給他的雜誌,這本對他沒用的雜誌和混有毒藥的營養品作為‘禮物’一起給了淺岡。而淺岡沒有明顯的恐嚇意圖,我就是從他毫不懷疑地服用營養品看出來的。」
淺見的敘述大體結束了。會議室裡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得見,打破沉默的仍然是中澤。
「那麼逮捕高津——不,審訊他是在結婚典禮之後,還是在新婚旅行回來以後?」
「一定要在那之前吧?」今峰立即表示反對,「如果是結婚後案子偵破,這對那姑娘和她的親人都很殘忍啊。」這想法符合有個年紀相仿女兒的今峰。
「可是,審訊暫且不提,想要逮捕他,時間太倉促了,光憑這本雜誌沒辦法證明。」
「沒關係,」淺見胸有成竹地說,「其實昨天我就硬是要求堀越做了稍有些不合法的調查,並且使了個小手段。明天就去質問高津,讓他坦白交待。如果他不交待,我也保證能找到證明他罪行的有力證據。而且,我想建議各搜查本部,可能的話,最好先準備好逮捕令。」
「是嗎?」眾人的目光從淺見臉上轉到矢代搜查課長臉上。對方不是現在轟動一時的「新聞人物」嗎?而且,在結婚前夕他的一舉一動媒體也應該很注意,不知道淺見究竟做了什麼安排?不過,由警察採取秘密行動的可能性很小。萬一出了什麼紕漏,就會很容易釀成人權問題。
「即使出現淺見說的那種結果也可以逮捕。如果因為進展不理想而暫時不能拘捕時,那麼試著做做淺見的那個試驗還是有價值的。不管怎麼說,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我認為即使有點勉強也不得不做。」
矢代鄭重地做了總結,大家只能同意,況且他們還很放心,因為到了緊要關頭,上面有警視廳的刑事局長淺見陽一郎大人扛著呢。
5
臨近暑假,t藥科大學的校園內不知不覺喧鬧起來,學生們成立了體育俱樂部、興趣小組、同好會1,悠然地為暑假的集訓營做準備,把上課什麼的都拋在腦後——
1指愛好相同的人組成的團體。
「學生們只知道玩,真讓人遺憾啊。」
高津雅志坐在裝修豪華的個人辦公室的桌子前,面對兩位警察,有點虛張聲勢地靠著椅背坐著。
昨天傍晚,警視廳打電話給高津:「有件事想來問問您,什麼時候方便……」
「什麼事?」
「有關您的專業,毒藥方面的。」
「可我的專業不是毒藥……」
高津回答得不太乾脆,但又沒有理由拒絕。於是以「沒課的時候」為條件接受了刑警的來訪。上午十點,是學生們活動不太多的時間。
兩位刑警,一位自稱堀越,另一位叫今峰,在他們出示的名片上都印著「巡查部長」的職銜,可所屬警署卻不同,分別是「赤坂署」和「舞鶴東署」。看到這些鉛字,高津的臉上蒙了一層陰影。
「聽說教授您明天結婚,然後在暑假度蜜月?」堀越以聊天似的口吻悠然開了口。雖然兩人當中今峰年紀大些,但因為地處東京,所以決定主要由堀越問話。
「嗯,有這麼回事……你們有什麼事嗎?」高津臉上露出不快的神色。
「您認識淺岡嗎?淺岡茂。」
「淺岡?不,不認識。」
「不會吧,就是最近在赤坂公寓被毒死的那個人。」
「啊,你這麼一說,我覺得好像在報紙上看到過。」
「不光是這樣,淺岡應該和您見過面吧。」
「我見過?什麼時候?在哪?」
「我想可能就在這,時間是大約一週以前。」
「不,我不知道,也許對方知道我。」
「是啊,因為您是名人嘛。那麼,淺見呢?您認識淺見光彥嗎?」
「啊,淺見,我認識。因為我們小時候住得很近,他哥哥是警視廳的長官。」
「對,對,您最近見過淺見嗎?」
「見過。」
「在這?」
「是的,在這。」
「當時,他送給您一本《旅行與歷史》雜誌了吧?」
「是的,送了。他好像就是送那本書來的。他說寫了採訪我的許多東西,所以很感謝我。」
「那本雜誌現在還在您這兒嗎?」
「不在,好像給誰了吧。」
「您沒看過?」
「嗯,沒看。有點對不起淺見,可我不想看那種外行寫的東西。」
「送給誰了?」
「呃,給誰?我記不清了。」
「不會扔了吧?」
「沒扔,那樣做不是太對不起淺見了嗎?」高津故意裝著笑了笑。
可堀越卻一本正經地懷疑道:「真奇怪啊。」
「你說奇怪,指什麼?」
「那本雜誌,在淺岡家裡。」
「啊……哈哈哈,說什麼呢,那種雜誌哪都有。那個叫什麼淺岡的,也許他也有興趣讀那種雜誌吧。」
「不,是這樣的,淺岡家裡的那本雜誌好像就是高津教授您的那本。」
「荒謬,你怎麼知道?除非雜誌上印有連續的序號,那還另當別論。」
「雖然沒印連續序號:卻有這個。」堀越從包裡鄭重其事地取出一個專門存放證據的塑膠袋,裡面裝著本《旅行與歷史》。「這裡蓋了個‘樣本’的章。這是在發售之前送給有關人員的,所以淺見送給您的書上也蓋著這種印章。可淺岡得到這本——蓋有這個‘樣本’印章的雜誌的機會只有從您這了。」
高津的臉色變了,他在琢磨尋找什麼樣的字眼反駁。
「怎麼樣,您果然和淺岡見過面吧。」
「你說什麼呢,光憑這個不能證明是我把書給那個叫淺岡的人。還可能是別人,有這種雜誌樣書的人還有不少吧。很有可能是別人把書給了淺岡,是吧?弄錯了吧。」
「不錯,的確像您說的那樣,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但是封面上留有您指紋的書,不會再有別的了吧?」
「我的指紋……沒有確認我的指紋,就說這樣不負責任的話……」
「當然,那麼很抱歉,請允許我們採集您的指紋。」
「別開玩笑,究竟你們有什麼權利說這麼不講道理的話?可以說太濫用職權了。叫你們的上司來,叫你們的上司。」高津站起身,氣勢洶洶地威嚇道。
「知道了,那麼我就照您說的請我們的上司來。」堀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請下次再來吧。我可不是那麼有空閒時間的人。」
「約好了一個小時,但現在只過了二十分鐘……喂,喂,我是堀越,請您馬上來一趟,好嗎?」
堀越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若無其事地收起了手機。過了僅僅一分鐘,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不等裡面人答應,一個男的進來了。比起先來的兩個人堀越和今峰,他的外表像紳士,服裝也更整齊。
「照您的吩咐我來了。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課長矢代。」
高津臉上完全沒了血色,全身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怎麼回事,這……完全像策劃好了的。從一開始就把我當作罪犯……對了,甚至還準備了那麼一份破雜誌,想騙我上鉤。如果那上面有我的指紋,一定是我放在什麼地方,被你們偷了,然後硬把它當證據。一定是這樣。如果你們認為可以把它用在法庭上,那就大錯特錯了……」
眾人一言不發地看著高津快發瘋的樣子。聲嘶力竭的高津可能是覺得這樣徒勞無益吧,一邊用力呼吸,一邊沉默不語。
在這樣異常安靜的時候,突然從某個地方響起了電話鈴。最初沒注意到鈴響的高津突然驚愕地回過頭。
電話鈴宣告顯是從他身後的櫥櫃裡發出的,那聲音像從地獄傳來的一樣,聽上去陰惻惻的。
「奇怪?怎麼回事?確實已經關了的啊……」高津嘟囔著,因為有旁人在,不能假裝不在,他無奈地開啟櫥櫃。裡面有個木箱,高津從抽屜裡拿出了還在響的手機。
意識到三位客人正在看著他,高津昂然抬起頭,把它貼在耳邊。
「喂喂,哪位?啊……呃……尾……」高津想說「梶川」,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膽怯地掃了三個人一眼。
三個警探一直盯著高津的狼狽相,在他們的逼視下,高津像是對自己的樣子覺得不好意思似地笑起來,可隨後突然意識到什麼,「啊」地叫了一聲。
「混賬,哈哈哈……我一直以為這個電話沒電了,所以完全慌了手腳,哈哈哈……」他拼命裝腔作勢,發出空洞的笑聲。
「高津先生,從哪打來的?」矢代平靜地問他。
「不是,打錯了。」
「那麼是打給誰的呢?」
「誰?我不是說打錯了嗎。」
「不是吧,電話不是打給梶川尋助的嗎?」
「什麼?什麼意思?你說什麼,那個,呃,叫梶川的人?」
「是這個手機本來的主人。哼,應該說是被你在舞鶴殺害的梶川尋助。」
「……」高津兩眼呆滯,他把手機扔到桌上,彷彿它很骯髒。矢代撿起手機,按了電話鍵並說道:「喂喂,是檢察官嗎?讓您久等了,請簽發逮捕令吧。」
又靜靜地過了一分鐘,有人敲門,兩個男的進來了。他們徑直走到高津的桌子前站定,連招呼也沒打,其中一人拿出一張紙伸到他面前說:「以殺害梶川尋助的嫌疑逮捕高津雅志。」
另一個也接著說道:「以殺害梶川尋助的嫌疑逮捕高津雅志。」
之後檢察官低聲詳細解釋了有關拘留的要點。可令人擔心的是高津是否聽見了檢察官的話,即使他聽見了,也不知道他理解了沒有。
就在堀越抓住高津的手腕準備給他戴手銬時,矢代制止了他。
「不用手銬也行,至少在出大學校園之前。怎麼樣,檢察官?」
「好的。」檢察官也同意了。
突然,高津趴在桌上號啕大哭起來,像小孩的玩具被奪走了一樣,傷心地抽搐著。他心中的夢一定支離破碎了吧。
「別哭了,」堀越生氣地喊道,「被害人的家屬更傷心呢。不,最傷心的莫過於那些被你殺害的人了,你想想吧。」
「堀越。」矢代用眼神責備堀越。堀越輕輕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淺見接到堀越的報告是當天夜裡九點之後。在家門口一見到堀越,淺見就把他推出門外,領著他來到以前去過的那個茶室。
「從中午以後直到剛才,我們除了吃飯,一直都在錄口供。高津全部交待了。」隔壁座喝啤酒的客人用厭煩的眼光瞪著這邊,因此堀越放低了聲音,「先從我們署的案子說起,過程是這樣的。高津和淺岡茂是在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廳偶然認識的。當時,高津談到自己的朋友中有個女的正在學時裝設計。後求有一天,多田真弓就去拜訪了淺岡,淺岡又找了個機會把她介紹給幹瀨由起仁。高津沒有說清楚,不過好像他和淺岡是同性戀,或者至少淺岡有那個意思。我想淺岡答應高津的請求可能是這個原因吧。」
淺見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堀越則笑著說下去:「這暫且不提,多田真弓死後,當淺岡得知你在調查她不是死於自殺時,他可能猜到什麼了。你去拜訪高津教授那天,你們倆正好錯開了,你剛走淺岡就來了。高津認為他明顯是在恐嚇、敲詐,而且淺岡在預約電話裡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他不停地提到獨自創業的夢想,還說需要幾千萬的資金。高津附和著他,說有朝一日掌握大學實權的時候,一定支援他。然後臨分手時,高津服用了營養膠囊給淺岡看,因此淺岡要求也分給他一些。雖然小瓶裡只剩三顆,但高津大方地把它們都給了淺岡。說到這兒時,高津無恥地笑了。」
「就是說,接到電話時,他已察覺到淺岡拜訪的目的,並且準備好毒藥了?」
「是的,就像您說的,高津不愧是大學教授,腦子真聰明。不過,他也後悔當淺岡臨走時說‘把這本雜誌給我’時便給了他。沒想到會因此受到致命一擊。」
面對接踵而至的危險不斷採取應對措施的高津也沒有想到,像《旅行與歷史》這種不足為道的雜誌竟然也會有特別的意義。其實,如果那上面沒有蓋「樣本」的印章,也許就破不了這個案子了。
「接下來是發生在舞鶴的案子。」
堀越啜了一口已變溫的咖啡,端正了坐姿繼續說:「四月十三日,高津開車離開東京去了大阪,在酒店剛預訂好房間就接到了多田的電話。在電話裡多田告訴他,遇見了梶川老人,他還向高津祝賀榮升教授一職。梶川也許是從報紙上得知這件事的,並說準備向教授夫人表示單純而直率的祝賀。但當高津聽到這件事的一剎那,他受到的震動幾乎連心臟也停止了跳動。
對高津來說,這種祝賀簡直就是敲詐,連就任藥科大學教授這樣的小事也被在製藥界的專門報紙上登照片報道了,高津結婚的事一定更要大寫特寫了。如果梶川看見這篇報道後對別人說高津的結婚物件不是他認識的女人而是別人,那就糟了。他這樣想也是很自然的。被藥科大學的島村校長看中而榮升為教授,之後俘虜了校長千金的芳心,據說這種幸運就像中了一千多萬日元的大獎。如果知道高津有過和色情行業的女人半同居的歷史,那一切就都泡湯了。他焦急地想,必須封住梶川的嘴……」
堀越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有些同情高津,可能他自己也發覺了,於是不好意思地換了種公事化的腔調。
高津取消了大阪的會議匆忙趕往舞鶴,晚上七點過後到達那裡,之後撥了梶川的手機。
高津對梶川說,聽多田真弓說遇見你了,她覺得當時好像被你誤會了,我想對你解釋一下。兩人在舞鶴市內三條大門街的拐角處碰了面,高津用車載著梶川去了返還紀念公園。在車裡高津對梶川說,他已和多田真弓順利分了手,不久就要和島村校長的女兒結婚。可是梶川不理解,本來,從他看見真弓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就起了疑心。當知道原因在於高津做了「乘龍快婿」時,他很憤慨地說:「這樣可不行,拋棄那麼為你獻身的女人,只考慮自己出人頭地,這是什麼事……」,也越說越來勁。
「雖然高津沒明說,但好像多田真弓在色情店裡賺的錢都花到高津身上了。」
堀越說這段話時,像要吐出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雖說是大學教師,但據說當助教、講師,收入都不怎麼高,而且高津家本來就不富有。可高津卻能獨自住在目黑的高階公寓,開高階轎車,和上面的教授來往時送給他們的禮物也很氣派。所以高津在大學裡下的功夫,以及幸運地能得到校長的賞識,這些都很可能是拜真弓賺的錢所賜。」
淺見的心情變得很黯然。他想起高津曾經出乎意料地向他傾訴衷腸——淺見,你家代代出人才……相比之下,我卻在一個窮得像垃圾箱的家裡長大。
似乎高津把淺見的兄長陽一郎颯爽的英姿作為他自己「發奮的動力」。
但多田真弓卻把理想寄託在這個高津身上,她還希望「大家的夢都不會消失……」淺見覺得她那善良的心地真是很可悲。
雖然不清楚梶川老人在多田真弓的私生活中介入到何種地步,但可能因為他們有同鄉之誼,加上真弓有些疏忽,而且又沒有別人可商量,所以才會請梶川照顧突然生病的「丈夫」。梶川可能從真弓那聽了不少事,這點堀越也感覺到了。
「梶川大既是同情真弓把她的夢想寄託在深愛著的丈夫身上那種可憐狀吧。正因為這樣,所以他一味地認為,決不能原諒高津自私的辯解。無論高津說什麼,他都不聽,最後,他還罵道:我不坐你的車,然後下了車。高津心想到此為止吧,於是從後車廂拿出高爾夫球杆,往梶川背後猛地一擊。」
之後,高津回到大阪去了多田真弓的房間。真弓已經預訂了飯菜在客房等他,聽了高津的話以後她非常吃驚。
「高津也說他的確沒有胃口。可儘管如此,當我們問他為什麼菜吃得那麼幹淨時,他說那飯菜是多田真弓解決掉的。」
「解決的?是考慮到為了不讓人懷疑?」
「不,不是的,理由是,多田說如果一點也不吃的話,對不起廚師。多善良啊,可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她還能很細心。女人的心真是一點也摸不透啊。」
的確,事情就如堀越說的,多田從回到酒店的高津那聽說他殺了梶川以後嚇得心驚肉跳。可當她告訴高津在鬼博物館遇見梶川的時候,難道真的完全沒意識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嗎?她應該很清楚會發生這樣的事。雖然現在是這麼猜測,但現實是,當多田知道高津真的殺了梶川以後,卻說準備好的飯菜吃不了了。這種「準備好飯菜」的行為和「吃不了」之間的差距,除了說是「女人的心理」之外,還能用什麼來解釋?
高津交待說,當初他不想殺人,只是梶川不願接受他的解釋。不過警方認為,急急忙忙從大阪趕往舞鶴時的高津心中一定充滿殺機。或許高津的說法會被以後的調查推翻。
還有一件是多田真弓被殺案,水上署的中澤等人正在審問。幾乎和淺見的推理完全一樣,是從彩虹橋的普通機車道墜落身亡的。
「據說以前高津曾帶真弓去過彩虹橋的步行道。案發當晚,高津最初是想進步行道的,但當他知道晚上八點半之後不讓進以後,馬上決定改從機車道把她推下去。由於那兒裝著監視器,結果反而對高津有利。對了,當高津把迷藥給真弓聞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一點也沒反抗,而是呆呆地看著高津。」
或許是想到了多田真弓當時的心情,堀越露出與他性格不符的沉默,過了一會他像是要一掃這種沉悶心情似的,故意用爽朗的聲音說:「不過,今天讓高津落網的戲真有趣,調查的辛苦也煙消雲散了。完全按照你的安排,和你預料的一樣進行很順利,真讓人驚訝啊。尤其是那個電話,很有效。他說錯了兩次,都是沒法塘塞的話,什麼‘應該關上了的,怎麼會……’、‘電池應該用完了的,怎麼會……’況且手機號碼是梶川老人的,他沒法逃脫。他更沒想到前天晚上,我們偷偷溜進他的辦公室,找到藏手機的地方,把開關開啟,為了以防萬一還換了電池。不過,我們也想象不到。」
堀越不勝感慨地誇張地搖搖頭。
「真不可思議,你怎麼知道高津沒把手機扔掉?高津說他把在舞鶴殺了梶川老人後偷到的行李包、懸場賬全部處理了。可他為什麼不把手機扔了呢?而且你怎麼預料到他沒扔呢?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在前天搜查過程中,當我發現那部手機時也大吃一驚。」
「是嗎,很不可思議嗎?」淺見縮了縮脖子說,「如果換作你,會扔嗎?我可能不會。因為從小父母就教導我要愛惜東西,所以那麼貴重的東西是絕對不能扔的。說簡單些,就是吝嗇。可能心裡會想,多可惜啊,還是先……就是這種心理。說這種話可能會受人叱責,但高津家比我家更窮,所以我猜想他也不會扔掉手機。」
「你這麼一說,或許我也不會扔的。可你估計他把手機藏在那裡,這又為什麼呢?」
「說實話,我不能確信一定在那。於是我想,如果是高津的話,可能會把它藏在那個房間的某處。理由就是,我認為只有那個房間才是高津惟一的城堡,只有那個房間被象牙塔守護著。」
「是啊是個城堡……」
堀越用欽佩而畏懼的目光看著淺見。
但淺見沒有發現,他的眼睛正在注視高津那破滅的幻想「城堡」。他覺得那也是海市蜃樓,是「空中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