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專務辦公室只剩淺見他們兩人時,幹瀨由起仁邊嘆氣邊冷冷地說:「我一點都不知道你是私家偵探。剛才和刑警親密地說話,就是因為這個吧。」
「不,我不是說過不是偵探了嗎?我真的是自由撰稿人,只不過常奇怪地碰上案子,而且我也不討厭推理,所以不由得多管閒事,因為這個老被哥哥罵。」
「啊,被你哥哥罵……」
「噢,因為我在哥哥家吃閒飯,所以抬不起頭來,別說這個了,我還想問你件事。去過大江町的鬼博物館以後,你和和泉小姐去了大阪,對嗎?那時,和泉有什麼不對勁嗎?」
「不對勁?」
「比如說感覺她有什麼心事。」
「是這麼回事啊。噢,你這麼一說,我倒記起來她有些累,不過她本來就不愛說話,我也沒怎麼在意。」
「她有沒有說見過誰,或給誰打電話呢?」
「沒有,我想既沒有碰見誰,也沒有打電話。途中在飯店吃飯時也沒有打電話的跡象。」幹瀨的眼神遊離在空中,他一邊搜尋著記憶,一邊明確斷定,「不過,到了大阪以後,我們就各自活動了。」
「各自活動是從什麼時候,從哪開始的?」
「大概是四點左右。我在大阪站前讓她下車,之後我去了帝國飯店,而她住在全日空酒店。」
「那以後沒和她聯絡嗎?」
「不,只有一次,我辦完事後給她打了個電話。我想是晚上十點左右。」
「那麼和泉小姐在酒店房間裡嗎?」
「當然在。」
幹瀨皺起眉頭看著淺見,好像想說,你懷疑什麼?
淺見鬆了一口氣,至少殺害梶川的不是和泉冴子本人。果然這些罪行是另一個人乾的。可以斷定,那個人接到冴子的電話後急忙趕往舞鶴。
梶川老人和罪犯接觸最早應該是晚上八點左右。如果冴子和幹瀨分開後立即在下午四點左右通知那人,那麼這之間有四個小時。假設和泉冴子通知罪犯以後,即使他馬上採取行動,嚴格來說只有三小時的剩餘時間,最多也就三個半小時。淺見在腦海裡描繪著距離舞鶴三小時路程的範圍。
「那你還記得在鬼博物館遇見的老人嗎?」
「老人?是誰?」
「不,不是你認識的人,是位七十幾歲的老人,在鬼博物館的入口處和你們擦肩而過。」
「噢,這麼說是那位老人啊。對,的確,他老盯著我們,所以我還記得自己很討厭他。那人怎麼了?」
「其實……」淺見苦笑著低下頭,「我說在鬼博物館看見你和和泉小姐,那是假的。」
「啊?怎麼回事?」
「事實上,我是在追蹤調查那位老人的死因過程中知道你們曾路過那。」
「啊……可那位老人究竟是誰?他和什麼犯罪有關嗎?」
「那位老人叫梶川尋助,是富山人,他在遇見你們的當天夜裡在舞鶴被殺了。」
「嗯?有這回事……對了,你問過舞鶴,還有那天夜裡的事……這麼說,難道冴子和這件案子……」
「我就是因為懷疑這個才進行調查的。其實,有些地方讓人覺得梶川與和泉小姐是認識的。說實話,有段時間我甚至認為和泉小姐自己也參與了這個案子。」
「怎麼會……她不是那種人。」幹瀨氣憤地說。
「我也這麼想,可和泉小姐是個意志堅強的人,這也是事實。」
「嗯,是吧。可這和案子有什麼關係?」
「你說過,和泉小姐講過‘我要讓大家的夢都不會消失’。」
「對,我是說過。」
「我覺得這句話很奇怪。為什麼她不說‘你的夢’而說‘大家的’?所以我想,和泉小姐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她也願意為他做犧牲,說得明白些,就是還有一個男的。」
「不,沒有。當然,我不否定冴子以前有過很多男人,但她和我一起過了好幾個月類似同居的生活,在這期間絕對沒有這樣的事。這點,我有自信可以斷言。」
「也許,可能是這樣的吧。可在過去也許有一個和你一樣令她十分珍惜的人,就是那個她想讓他的夢也不會消失的人。因此,這種想法自然而然地變成‘大家’而說出口。我想,這種善良就是她的魅力之所在吧。」
「……」幹瀨痛苦地點點頭,沒有說話。
「對那人來說,被梶川老人看見和泉小姐和你在一起是很不利的。」
「啊?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即使有這麼一個男人,為什麼我們被看見反而讓他感到為難呢?如果說發覺我和冴子的事對我不利,即便被人這麼想也沒辦法。所以我們在大阪才分開活動的。可是連我也覺得就算被人看見也沒關係。因為我想反正要宣佈結婚的。倒是冴子希望儘量隱瞞,而且在大阪分開活動,也是因為她說被人看見就不好了。連我都這樣,對那個人來說,和冴子的事不是早已經成為過去了嗎?到現在才因為我和冴子在一起……如果是過分嫉妒要殺我,那又另當別論,可……」
「噢,是這麼回事啊,原來分開活動是和泉小姐要求的啊。」
和幹瀨的氣憤相反,淺見倒覺得從中看到了一線曙光。
臨近傍晚,淺見離開了「幹瀨」公司,之後他又去赤坂警署拜訪了堀越警探。由於淺岡茂的死還沒被定為刑事案件,所以警署內出奇的安靜。但聽說正在進行現場鑑定。為了等鑑定結果,堀越和淺見兩人決定從警署步行去現場,約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位於一棵樹街後面的淺岡家。
赤坂一棵樹街就像環繞tbs電視臺的城邑。這一帶過去就有很多飯館和酒館,大街上排列著辦公樓,但在街後面則充斥著各種各樣的飲食店,從高階料理店到普通拉麵館,應有盡有。
從東宮御所所在的青山街進入一棵樹街後,沿窄窄的街道走三百米左右再向右拐,不久便到了淺岡茂的公寓。這附近可能因為條令規定不讓建高層建築,所以都是些小公寓。附近就有魚店之類的,讓人覺得這是個高階住宅區。
從公寓四樓淺岡家的窗戶可以看見tbs幾個用霓虹燈裝飾的文字,在暮色沉沉的紫色天空下,它們孤傲地投下絢麗光芒。
淺岡家約有四十五平方米,雖然不是很大,但一個人住卻足夠了。構造非常合理,傢俱擺設也都很高階、時髦,看來他是個認真的人,房間收拾得很乾淨、很舒服。淺見那廢品堆積如山的房間簡直沒法和這比。
「住得可真不錯啊。」堀越毫無興致地環視了一下房間。每個重要的地方都灑上了用於鑑定的白色粉末。除了淺岡的屍體已搬走之外,其餘的都保持原樣。在客廳組合傢俱的桌子上放著兩聽罐裝啤酒。
「管理員和‘幹瀨’公司職員來的時候,門上著鎖,也不像有客人來過的樣子。淺岡像是一個人在喝啤酒。屍體的表情很痛苦,手按著胸口,感覺像是好不容易才爬到電話機旁。可能是想撥一一九。從這些情況看,他像是發病死的。附帶說一下,沒有發現裝毒藥的容器。」
在桌子上放著的啤酒旁邊還擺著一本《旅行與歷史)雜誌。淺岡賣了它以後還給淺見打過電話。但在到處放著色彩絢麗、設計新穎的時裝書籍和雜誌的屋裡,它顯得很寒磣。淺見驟然感覺自己好像在做一件非常寂寞和無聊的工作,於是他立即把眼光從那上面移開了。
從信件、字條等物品中也沒有發現值得懷疑的東西。雖然目前警方認為淺岡病死的可能性很大,但另一方面仍在等待屍體解剖的結果。
此外,警察還對昨晚淺岡的活動進行了調查。據公寓管理員說,他於昨晚十一點左右在公寓大門看見淺岡回來。當時他一個人,不像喝醉酒,而是步伐穩健地乘上了電梯。公寓的入口是自動鎖,外面的人除非和他要找的房間的人聯絡,否則根本進不來。因此,淺岡的家可以說雙重密室。
不久,淺見從現場回到警署,他拜託堀越,如果懷疑是殺人案就通知他,然後就回家了。
當晚,比平常早一些回家的陽一郎把弟弟叫到書房對他說:「水上警署追加調查的結果是,多田真弓以前工作的那個地方已經換了店主,據說沒人知道當時的事。幹那行的由於違法性高、還偷稅漏稅,所以經常有變動,比如故意破產、變換名字。現在的老闆裝糊塗說,不知道發生在一年前那麼久的事。可警方還是設法找到了一個和多田真弓關係比較密切的女人,向她打聽多田有沒有固定的男友,但她好像不太清楚,多田這個人,和同行沒有交往,不太說話,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在來店裡的客人中,也沒有和她來往特別多的。但據她這位親密女友的直覺,從多田真弓點滴的話語和日常的行為來看,可能有個戀人,總之,對那個人,店裡的人都不認識。」
「多田真弓從那辭職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
「嗯,好像沒有。過去常有傷人的暴力傾向,如斷絕關係或拉攏人啦,那都不是他們希望的。令人惋惜的是,現在有很多年輕姑娘都人了這行,人力資源很豐富,所以他們倒更希望更新換代得快些。再說多田真弓也已經過三十了。」
淺見皺著眉頭沒說話。
在現在這個社會,和侄女智美一般大的可愛的女高中生也隨隨便便地賣身打工。在一個只注重經濟效率、忽視失去東西的價值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珍貴的國家,或許這也是一個病理現象。
這時,有人敲門,是須美子的聲音:「少爺的電話。」
打電話的是赤坂警署的堀越,他告訴淺見:「好像出現了謀殺的疑點。」
「雖然症狀和心臟病發作很相似,但很可能是藥物引起的神經性麻痺。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很快就要成立調查本部了。」
「果然是這麼回事。」
「可是,你,你是不是知道被害者被殺的原因呢?如果是的話,請你一定來調查本部告訴我們。」
「哦,我也想這麼做,但哥哥愛嘮叨……」
「是啊,那就不要對刑事局長說,拜託了。」
「知道了,有機會我會來的。那麼,再見了。」剛要掛電話,淺見突然想起什麼,「啊,有件事想拜託你。」
「嗬,就來了,那你非來不可了。」堀越高興地喊出聲來。
「有個叫和泉冴子的女人,她也叫多田真弓,四月十三日住在大阪的全日空酒店,能不能請你調查一下當天晚上她的活動,比如有沒有向外面打過電話,或有沒有從外面打進來的記錄?」
「呃,這個嘛……可是可以,但那女的是誰?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噢,就是最近從彩虹橋上掉下來摔死的那個女的。」
「啊,是嗎,那是水上警署管轄內的事。和這次的案子有關係嗎?」
「我還不知道,但她也和‘幹瀨’公司有關。」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堀越很吃驚。儘管案子剛發生,但作為第一線的警探竟然不知道和被害者淺岡同一公司的人的死亡事件,所以警方也是不可信賴的。
「好吧,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大阪。」
「呃,為管轄範圍以外的案子也能那麼容易得到許可去出差嗎?」
「不是的,如果照你說的,那女的也和這次的案子有關係。趁水上警署沒注意的時候,或許我們能圓滿解決。幸運的話我還能得到警視總監獎。再煽煽風很快就能當上課長。」堀越馬上幹勁十足,就像他說的,第二天早上就去了大阪。
2
堀越從大阪打來電話時,淺見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出門。因為他受《旅行與歷史》雜誌的委託,將馬上前往大分縣國東半島近海的姬島,採訪那裡的民間傳說。雖然淺見推辭說:「現在不想離開東京。」可藤田主編仍然使出軟磨硬泡的招數,半威脅地說:「必須去。」
藤田讓淺見從羽田坐飛機到大分,在島上住一晚,嚐嚐當地的城下鰈龜。他還慫恿說:「這可是個不錯的旅行噢。」
如果是坐自己討厭的飛機去,那可要有相應的思想準備:有必要整理一下身邊的事,以免死後不體面。想是這麼想,可環視一下沒法收拾的房間,淺見一籌莫展。這時須美子來喊他接電話。
「我現在在大阪,」電話裡傳來堀越嘶啞的聲音,「用公用電話得花錢,所以我借了酒店的電話。」
淺見似乎聽見酒店裡的人在聽到堀越的話以後,很不高興地說了些什麼。
「你託我的事已大致調查過了。酒店方面說有義務替顧客的隱私保密,所以不肯合作。後來我嚇他們說那位客人被殺了,才好容易問出來。結果查明瞭兩點,一是和泉冴子是下午四點三十分辦理住宿登記的,此後外面打進來兩個電話;二是冴子本人沒有向任何地方打過電話。」
「啊,她沒打過電話?」
「對,沒有,好像既沒有打過電話,也沒有出去過,因為連飯也是讓送到房間裡去的。」
「是這樣啊。」這麼說,她是在和幹瀨分手後立即用外面的公用電話與罪犯聯絡的了。
「知道外線電話打進來的時間嗎?」
「當然,我可沒忘記問。第一次是晚上八點半左右,第二次是晚上十點多鐘。」
第二次的電話是幹瀨由起仁打的,淺見注意到第一次是晚上八點半左右,正好是梶川老人被害後不久。如果認為這是罪犯打來報告已實施了謀殺的電話,會不會想過頭了呢?
「沒出房間,有什麼理由嗎?」
「這我也問了,據說沒什麼特別的理由,而且也不像身體不舒服的樣子,因為她很快就吃完了許多食物。」
「哦,都吃了什麼?」
「等等,我看看記錄,呃,牛裡脊、洋蔥奶汁烤菜湯、法國式烤螯蝦、咖哩牛排、水果拼盤,還有咖啡,就這些。」
「不錯,好多菜啊。」
這不像是白天無精打采的女人的食量,如果是腰包癟癟的淺見,要份咖哩牛排就夠了。
「是一個人的量嗎?」
「好像是的。」
「知道什麼時候要的嗎?」
「這裡記著是十點左右訂的,十點半左右送去的。因為很晚了,所以大概她很餓吧。」
這樣解釋行嗎?
淺見眼前浮現出擺滿豪華菜餚的桌子。開胃菜是牛裡脊、洋蔥奶汁烤菜湯,主菜是法國式烤螯蝦,還有咖哩生排。
咖哩牛排……
也許用它來代替麵包或米飯的吧。在鋪著白布的桌上,只有咖哩牛排看上去與眾不同。
他再次想著,如果是我,只要咖哩牛排就夠了……正這麼想著,突然他感到有些心驚肉跳。或許淺見自己比較節儉的緣故,所以他總覺得簡單的飯菜會比較適合和泉冴子。雖然淺見只見過她一次,那是在「幹瀨」公司舉行服裝釋出會的晚上,她或是一邊留意正式的公司職員一邊參與工作,或者小心翼翼而又一絲不苟地收拾演出後的服裝。淺見很難把她那時的樣子和堆滿豪華料理的情景聯絡在一起。
或許冴子只吃了咖哩牛排。
剩下的飯菜是為另一位「客人」準備的,這樣想很自然。
淺見想起了那位從舞鶴趕往大阪的客人,下午四點之後行動,跑到舞鶴殺害梶川老人,把他扔下懸崖,然後直接返回大阪。
如果冴子早就預料到這件事,並這樣希望的話,那她就是罪犯的同夥。「難道……」淺見想到這就覺得毛骨悚然,他不願認為冴子用豪華的菜餚佈置桌子,是為了迎接那位客人的「凱旋歸來」。
也許罪犯當晚是在全日空酒店過夜的,如果是這樣,那許多事情就合乎情理了。如果去舞鶴是從大阪出發,而且返回時比較晚,那就不會遇到交通高峰,單程只需要兩個半至三個小時,時間綽綽有餘。作案後用酒店的內線電話聯絡也不會留下記錄。
再說,決定和幹瀨在大阪分開活動的是和泉冴子,有可能那晚她和那位「客人」有約。
這件事不能對幹瀨說。
淺見眼前浮現出幹瀨說那句話時有氣無力的可憐表情——過去和泉也許有很重要的人。
「喂,喂,淺見,喂,喂……」堀越在電話裡喊他。
「哎。」
「啊,你在啊,我還以為電話斷了呢。那怎麼辦,我能調查的就只有這些了。我還會在這待一會,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是嗎……嗯,可這件事有點難啊。」
「什麼事?」
「能不能借閱當天住在酒店的客人名冊?」
「啊,這恐怕不行,」堀越馬上回絕了,「全日空酒店有幾百間客房。要想掌握所有入住客人的名單可不容易。首先,酒店方面就絕對不同意。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連和泉冴子的事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問出來的。」
「是啊。」淺見徹底絕望了。如果百分之百確切無誤地知道住宿客人中有罪犯,那還說得過去,但只是假設的話就無法強行搜查。
「呃,可能不行,但我問問看,別抱希望,」堀越聽出淺見的語氣很沮喪,可能是覺得他有些可憐便安慰他。
和堀越通完電話,淺見鼓起勇氣撥了藤田主編的電話號碼。
「主編,明天的採訪我還是不去了。」
「啊,你說什麼?怎麼回事?讓我為難了。淺見,我一直信賴你,這期的‘越中富山’大獲好評,所以下期也非你不可。」
「雖然您這麼說,可這段時間,我也有安排,還有很多人在幫我做事,我手頭還有事,沒法撂下它離開東京。」
「這可真的是……是哪家報社的事?是不是你不得不要寫些無聊的稿子?」
「不是的,我不光要謀生,而且還是個自由撰稿人。」淺見的語氣不知不覺強硬起來。
「噢,是這樣的啊。你說這段時間不行,那什麼時候有空?」因為淺見生氣,藤田也不由得軟了下來。
「呃,我想整個六月都不行。」
「再過一個星期吧。好,就再等一個星期,一星期後再去好嗎?不過截稿時間比較緊。」
「我想辦法吧。」雖然這麼說,但淺見根本不能保證一個星期就能偵破案子。
回到房間,淺見看著放在桌子上的這期《旅行與歷史》,想到自己為了這種二流雜誌而浪費青春,覺得很悲哀。
再想想幹瀨由起仁、和泉冴子、淺岡茂,他們和自己是同齡人。他們各自在廣闊的時裝界編織著自己的夢。雖然淺見平常不怎麼羨慕別人,可想到自己人生旅途中的夢想和使命,他的心情就越來越難受:
他在淺岡家看到《旅行與歷史》時也有這種感覺。
簡直比死去的人還要慘,淺見對自己感到越來越厭煩。他有點生氣地伸手去拿《旅行與歷史》雜誌,這時,他突然大吃一驚,不由得「啊」地叫了出來。
「真是愚蠢……」他驟然感覺自己在發抖。
在推理小說中,常使用這樣的老套——無意中看漏的事物裡面隱藏著解開謎底的重要線索。剛才淺見發現和想到的正是這個。
這讓他很驚訝,但仔細想想又不得不承認此前出現的所有情況都逐步歸攏於這個想法。
「少爺,電話。」來喊他接電話的須美子看到淺見的臉覺得很奇怪,「怎麼了?您的臉好蒼白。」
「是嗎?因為我剛才看見了幽靈。」
雖然是玩笑話,須美子還是很擔心地看著他。可對淺見來說,他並不覺得這是玩笑,的確,就像看見了幽靈。
「淺見,還是不行,」堀越抱歉地說,「他們說,看客人的登記,即使是事關酒店的信譽也不行。因為利用酒店的客人,都有很多不便公開的事,可以公開的最多是參加結婚宴會的名單,或是參加宴會、派對之類的。因為這些聚會的主辦者都公佈了客人名單,因此不能說是秘密。而參加這些聚會的人當中有許多是住在酒店的客人。」
「可以的話……」淺見嚥了口唾沫說,「能不能寫下那些聚會的名稱?」
「ok,很簡單,至少可以把這個當禮物帶回來,不然我要被課長罵的,哈哈哈。」
堀越愉快地笑著掛了電話:他是位任何時候也不退縮、可靠的警官,相比之下,淺見覺得很慚愧,自己總為一點小事悶悶不樂。
當晚八點過後,堀越特地帶著「禮物」來了。他沒回警署,直接從東京來到淺見家,由於在家談不方便,淺見開著車帶他來到霜降橋那個茶座。到了這,事情就不會被淺見家人的知道了。
剛坐下,堀越就立即從包裡取出一份用a4紙影印的材料,有點像是討債人戰戰兢兢地拿出了借據。那是用印表機列印的四月十三日在全日空酒店舉行的聚會和宴會一覽表。上面有四個結婚宴、兩個公司歡送宴、一個聯歡會、一個紀念出版派對……
淺見瀏覽了一遍,仰著頭閉上了眼睛。雖然結果是預料之中,使他感到滿意,但比起這,他對可怕的事實更覺得毛骨悚然。
「根據這個,你知道什麼了嗎?」堀越窺探著淺見的表情,帶著期待和疑惑問道。
「我想知道參加這個派對的人員名冊。」淺見指著「祝賀巖田晴信先生著作出版聚會」這行字說。在這個會議題目下面還寫著其它事項,如「主辦單位:大阪製藥業工會聯合會」、聯絡地點、電話號碼、幹事的名字「大山浩幸」以及與會的原定人數「一百五十名」等等。
「啊……」堀越看看紙又看看淺見的臉,「這和淺岡茂的案子有關聯嗎?」
這是兩個多月以前舉行的會議,地點又在大阪,加上還是製藥業同仁的聚會,和住在東京市中心赤坂高階公寓的淺岡有什麼關係呢?堀越覺得奇怪也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說在參加這個聚會的人裡有罪犯?」堀越哈哈笑了。
「也許。」淺見嚴肅地回答。
3
六月二十六日,警視廳調查一課課長矢代將分別負責三個案子的警官從各自警署召集到警視廳會議室。警視廳方面,宮地警官等兩人出席了會議,此外是東京水上警署的中澤警官等兩人、赤坂警署的橋本刑事課長和堀越刑警、京都府警調查課的岡田警視和舞鶴東署的今峰刑警。
淺見也參加了這個會議。當然,普通人列席這種會議是少而又少,不過這是矢代課長聽了淺見的建議後做出的決定。可以說會議本身就是為了聽淺見的發言而舉行的。中澤、堀越、今峰都是和淺見認識並打過交道的人,淺見尤其希望請他們來。
除了介紹會議大致情況的矢代和堀越,其他人都不知道開會的目的。位於東京的兩個警署雖然離得很近,而且知道被害人淺岡茂和和泉冴子的關係,但也僅限於此。而從舞鶴東署調查本部來的人則完全不知道梶川尋助被殺案和發生在東京的謀殺案會有什麼聯絡。
首先,矢代課長再次向大家介紹了淺見光彥。
「淺見先生的本職雖然是自由撰稿人,但因為在犯罪偵查方面也具有非常優秀的才華而很有名。過去,除了警視廳管區內,他還活躍在全國各地,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受到很高評價,另外,請允許我加一句,淺見先生是警視廳淺見刑事局長的弟弟。」
對淺見來說,這個介紹有點誇大了,弄得他渾身輕飄飄的。而對於參加會議的人,特別是最後一句話「刑事局長的弟弟」產生了很大效果。當然那並不一定只會留下好印象,可能還有人會認為——擺出領導親戚的架子,狂妄自大。對於從小步兄長後塵、沒多大出息的淺見來說,被人這麼想是最難受的事。正因為這樣,他一直儘量不引人注目,不但不給哥哥添麻煩,還努力不依賴哥哥的恩惠。
但有時還是不免要藉助哥哥的力量,這次就是這樣。如果只是遠遠地圍觀看熱鬧、說三道四,或者半開玩笑地多管閒事瞎起鬨什麼的,那倒無所謂。可想要認真地解決嚴重的殺人事件,就非得依靠警方的物力和人力不可。
如果分開看這三個案子,是很難了解案件真相的。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淺見正好處於三個案子的連線點,可以說是「漩渦之中」。在警方偵查到一半又轉回去的時候,淺見則更深入一步發現了線索。但也不能否認,在最後決定性階段,命運支配了一切。為了通過警方的調查將取得的成果發揮破案的作用,是不能客氣和謙讓的。這時,容易退縮的淺見意識到了哥哥的力量。
「案件的發端,在四月十三日的京都府大江町日本鬼交流博物館,它也簡稱鬼博物館。」淺見站起身,慢慢地講起來。
除了來自京都府的人,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鬼博物館」這個名字,更沒有想到它會和案子有關係。首先提到它,從戰略上說是很有效的。雖然淺見沒有這個意思,但大家確實因此感覺到,不可小看淺見光彥這個外行偵探。
「那天,早上十點左右,富山市從事配置藥業的梶川尋助走進了鬼博物館,參觀了約三十分鐘後正要出博物館時,他在大門口遇見了一個女的。那女的就是和泉冴子,原名多田真弓。」許多警探發出了噓聲。他們都領到一份材料,上面有每個案子的調查情況和被害人的相關資料。隨著淺見的敘述,警探們一定對毫無關係的被害人是怎麼聯絡在一起產生了興趣。
「梶川在東京都豐島區駒人六丁目的公寓開設了辦事處,一邊在那生活一邊以附近為生意範圍開展經營,一直延續了約三十五年。而多田從五年前開始在文京區本駒人五丁目的公寓住了四年,正好處於梶川的生意範圍內。根據他的頤客名冊——懸場賬記載,多田家四年前開始使用置藥。多田出身於富山縣魚津市。由於是同鄉,所以可能梶川特別照顧多田。
懸場賬前年六月十七日那天的記載如下:
她丈夫,食物中毒,情況緊急,但討厭醫生。
當時,梶川給病人吃了熊膽圓等名貴的藥,從記錄看,可能是多田的丈夫受急病折磨的時候,碰巧梶川去她家。梶川勸他去看醫生,但被拒絕了,因此梶川將隨身帶的熊膽圓給他服用,做了緊急處理。
「等等,淺見,」水上警署的中澤舉起了手,「多田真弓那時應該沒有丈夫呀。」
「不錯,認為是‘她丈夫’,這是梶川一廂情願的想法。那男的當時與多田正在親密交往,可以說是戀人。但我懷疑他是不是真心想和多田結婚。可能因此他認為和多田的關係必須保密,討厭叫醫生也許就是這個原因。還要補充的是,從我後面要說明的原因看,這個人很瞭解富山的熊膽圓對自己的病症有效。實際上,在這三件殺人案中,這個人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在這先暫時稱他‘x’。
那麼,話題轉回鬼博物館,梶川在門口親切地向不期而遇的多田真弓打招呼,這一情景被鬼博物館的工作人員高宮明美看見,可對梶川親切的問候,多田似乎很尷尬。不久,多田的男伴也來了,梶川驚訝地注視了一會那個男的背影。想必大家都猜到了,那男的不是梶川認識的‘丈夫’。這就成了整個案子的起因。」
「那在鬼博物館遇上的男人是誰,現在清楚嗎?」舞鶴東署的今峰問。
「嗯,清楚,這個人是‘幹瀨’公司的幹瀨由起仁。」
「噢……」這次大家清楚地發出了驚訝聲。淺見講述的案情如此出人意料,不能不勾起在坐警探的興趣,包括對淺見抱有反感的人在內,大家都用小孩央求母親繼續說話般的目光,看著淺見微微泛紅的臉。
「多田和‘x’,大概在一年前分手。差不多就在同時,她和新戀人幹瀨開始交往。事實上,把多田介紹給幹瀨的是淺岡茂,這件事等會再細說。幹瀨曾感慨說,多田很有時裝設計的才華。他迷上多田,也包含這個因素,對多田來說,由於她和幹瀨的身份相差懸殊,加上自己的經歷有汙點,本來並不準備全面接受他,但幹瀨卻強烈希望多田一定要留在自己身邊。而‘x’在那時遇上了出人頭地的機會,他受到幸運的眷顧,即所謂的‘憑聯姻而富貴’的機會,可以獲得地位、名譽和財富。也許一年前他和多田分手也是因為出現了這方面的跡象。但是走問幸運之路的惟一障礙可能就是和多田的過去。」
「就是說多田真弓恐嚇‘x’了?」中澤問。
「不,相反。」
「相反?」
「是的,多田希望‘x’能夠功成名就。」
「怎麼會?她不可能會眼睜睜看著拋棄自己的男人心想事成吧。」
「可事實就是這樣。多田這個人就是這麼善良。她對於瀨說過:‘我要讓大家的夢都不會消失,只要這樣就好了。’即使對已分手的,不,也許應該說是拋棄了自己的男人,也不由得祝願他成功。但是,她的善良卻招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真是世事難料啊……」淺見動情地嘆息道。
「多田在鬼博物館被梶川看到,出了博物館以後,她一定仍然惦記著這件事。她很清楚,梶川肯定會覺得奇怪,因為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和前年六月十七日他照顧過那個‘丈夫’不是同一個人。她很苦惱,這件事會不會給‘x’的成功帶來壞的影響呢?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惟一知道‘x’過去曾和多田在一起這個秘密的就是梶川。」
「可雖說是秘密,但就其程度而言,那不是怎麼說都行嗎?」中澤又提出了疑問,「但如果‘x’是位名人,這樣的醜聞一旦暴露,對他的美好姻緣產生重大影響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不錯,就像中澤說的,‘x’的確是位非常有名的人。不,應該說是短時間內成名的人。案發幾天前出版的製藥界的行業報紙上,有一則刊登了巨幅照片的報道,上面說‘x’年紀輕輕就被破格提升為教授。可能梶川遇見多田時提到了這則報道,還向她道賀,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作為梶川,他可能認為多田他們在本駒人公寓生活的那個時候,是‘x’搬進來和多田同居的,所以他成名後就能公開和她結婚了,因而梶川可能也為這事高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