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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起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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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號從東京灣緩緩地向南駛去。它的右邊可以看見三浦半島,左邊可以看見房總半島。房間裡的圓形窗戶由於被海浪打溼了,透明度不高,但從這裡看到的風景卻令人愉快。從這個角度眺望那參差不齊的鋸齒般的山脈,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海上的旅行就是體驗一種非日常性的樂趣,看到的風景也和平常不一樣,從相反的方向看到的景物的確很有趣。

行李整理完畢之後,老是關在房間裡也不是辦法。首先容易發生危險的是在「四季」主餐廳吃晚飯的時候。

晚餐實行兩班制,第一班從下午五點開始,第二班從下午七點半開始。輕井澤是鄉下,晚飯時間一定比較早——淺見作了這樣的判斷,決定第二班時再去吃晚飯。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六點鐘左右的時候,從「四季」餐廳的入口附近悄悄窺視,餐廳中央附近的圓桌上果然有內田夫妻的身影。

四、主餐廳

「四季」餐廳是一個可以輕鬆容納了百名乘客用餐的主餐廳。航程的第一個晚上和第二天停靠神戶港的晚上,乘客們可以著「休閒裝」,在餐廳裡也是分別自由地找桌子用餐。最初的正式見面會安排在第三天的晚上。因為這之前乘客們忙於整理自己的行李,也沒有精力去講究穿戴。

即便如此,套間的乘客們還是非常自然地圍著中央的大圓桌坐在了一起。這裡面也有倔田久代的用心,但主要因為餐廳經理橋口均很有經驗,將餐廳設定成這樣的佈局。

圓桌本來是十人用的,但今晚,因為和田隆正一個人硬是要擠進來只好擺了十一張椅子。

正面是內田康夫·真紀夫婦,從他們開始順時針方向依次坐著松原京一郎·泰子夫婦、和田隆正、草薙由紀夫·鄉子夫婦、後閒富美子、真知子姐妹和神田功平·千惠子夫婦。

一般正面的位子都是上席,大家都客氣地把正面的位置讓了出來,但不諳世事的內田並沒有上席下席的意識,於是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結果就成了這樣一個排列。

內田平時性格孤僻,不擅交際,在花很長時間熟悉瞭解對方之前他和誰都不愛說話,但今天晚上他卻很特別,和周圍的客人談得很開心,也許是因為環球旅行讓人情緒高漲、連內田這樣憂鬱陰沉的人也處於一種興奮狀態之中吧。

松原京一郎做任何事都周到圓滑,一坐到位子上,他就主動扮演起了中心人物的角色,談話一有中斷,他立刻會提出新的話題。雖然已有六十八歲,但除了頭髮有些稀疏以外,臉色紅潤,穿著打扮也很年輕。至於泰子夫人就更不用說了,體型勻稱,沒有一點贅肉,怎麼看也不像是五十九歲的人。

後閒富美子不愧是公司的會長,始終笑臉迎人,說起話來爽朗而不失風度。包括她自己在內大家都公認她的「海量」。她自己也毫不掩飾睡前坐在床上喝葡萄酒的愛好,說來不由得喜形於色。

「真知子從來滴酒不沾,所以總是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富美子想要調動一直坐在一旁一聲不吭的妹妹的情緒,但真知子只是微微鬆弛了—下臉部的肌肉,什麼也沒說。

「我注意到一個問題,」和田隆正一邊看著相互交換過來的名片,一邊問道:「後閒太太姐妹倆是同一個姓啊……」

「是的,我離婚了。」

真知子一臉掃興地說。姐姐富美子雖然笑眯眯的,其他的人都把責備的目光投向了和田隆正(真是太失禮了)。

從第一印象來講,大家對和田隆正都不抱什麼好感,他分發的名片上寫著「圓山書店株式會社董事」的頭銜,可是沒有誰把他當回事兒,像後閒姐妹那種自己公司的幹部就不用說了,在職拿工資的董事,根本就不可能有連續近百天的休假,而且,如果真是董事,舉止打扮應該更加得體,對自己的言辭也應該更加謹慎。

服裝規則雖然允許」休閒服」,但在主餐廳的餐桌上,能不能請你不要穿這種皺巴巴的藍襯衫呢?——大家心裡面一定都是這麼想的。

「和田先生一個人來旅行呀?」

草薙鄉子好像代表大家似地說道。丈夫草蛀由紀夫西裝領帶穿得整整齊齊,她也穿著素雅的黃褐色女式套裝。不傀是在銀行工作多年酌人,丈夫從頭到腳都一絲不苟,是名副其實的正統派。而妻子至少比他年輕二十歲以上,一身素雅的套裝看上去更顯出眾。

「難得有一次環球旅行的機會,夫人沒跟您一起來嗎?」

草薙鄉子的提問相當辛辣。也許很喜歡探聽私事吧,她的表情雖然笑著,眼睛裡卻閃亮了一下。

丈夫草薙由紀夫銀髮圓臉,眼鏡後的一雙眼睛總是眯著,那雙眼睛的深處到底在想些什麼,漫無邊際,讓人不可捉摸。與丈夫形成鮮明對比,夫人鄉子似乎相當倔強。她鋒利的語調幾乎讓在座的人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啊,我們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加上兒子,我們家是三權分立。「

和田隆正十分平靜地答道。

「哎呀,這可真有趣呀。」神田千惠子高興地說。

「喂,喂,有什麼有趣的!」

丈夫神田功平責備道。

神田功平裡面穿著一件敞領長袖襯衫,外面是一件印有快艇隊標誌的夾克。據說他擁有大型的遊艇,以三浦半島的油壺為基地可以航行到遠洋海域。由於經常接受陽光照射,神田看起來就像一個運動員。他言談舉止謹慎而有分寸,十分容易博得別人的好感。

「哎呀,難道不是很有意思嗎?更勝於家庭內分居,這是一種家庭內獨立的思維方式呀!我們家也試試看吧!」

「你已經夠獨立的啦!」

神田的口氣像是在開玩笑。可是一看到夫人那滿不在乎的樣子又會覺得那並不只是玩笑,事實上她可能的確有些隨心所欲。

‘真好啊——獨立真好。」

緊接著神田夫妻的發言,松原京一郎說道。抓住氣氛開始不和諧的徵兆並迅速作出反應是他的才能所在。」我們家這位行動也相當自由呢。你說,是嗎?」

突然被丈夫問起,夫人泰子把圓圓的眼鏡下一雙眼睛睜很大大的。這種表情裡透出一種姑娘般的純真。

「哎呀,我已經算是很謹慎的啦。」

「那倒也是,不過你的吉卜賽歌舞和攝影已經超出一個主婦的業餘愛好了喲。」

「所以你就說我很獨立嗎?哈哈哈……」

「哈哈哈,你獨立了,我可慘了,哈哈哈……」

除了和田隆正,所有的人都隨著他倆笑了起來。

和田一個人用饒有興趣的不可疏忽的眼神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客人。

五、娛樂部長

第二班的用餐從下午七點半開始,淺見故意遲了很久才進入「四季」餐廳。因為誰也不能保證內田不會慢吞吞地粘在餐桌上。萬事小心為上。第一班和第二班之間雖然有三十分鐘的間隔,但為了以防萬一,淺見選擇了不容易被發覺的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可能在五點開始的第一班時間裡用餐的客人較多吧,餐廳裡的空位十分顯眼。也許是老年人多再次早點用餐,也許是覺得稀奇而選擇了較早的時間,也許兩者都有。

淺見並不知道,事實上至少豪華套間以上的客人都在第一用餐時間光顧過了。

「四季」餐廳的晚餐通常當天現定的菜式。西餐佔了七成,第一次航行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是西餐;第二次以後,才根據老年人的要求把日本料理增加到近三成的比例。在旅途中,還不時提供中國料理、義大利料理,並根據所到國家的不同提供各種民族特色菜等等。

這天的菜有玉米濃湯、炒方頭魚。

這並不是因為頭一天要來個開門紅,可以說這些菜都是「飛鳥」早上很平常的晚餐。對於粗茶淡飯的淺見來說,每天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美味佳餚。

對於淺見這種住經濟艙的乘客來說,值得高興的是「飛鳥」號的選單並沒有普通間客人與總統套房客人的差別。平均每天出十六萬日元的總統套房客人與每天只出三萬日元的自己吃的是同樣的飯菜,實在沒有理由不高興。

不光只是食物,從十層樓的船頭酒吧到船上所有的設施及飲食服務都能以同等條件享受。

航海中,六層的豪華大廳內幾乎每天都開展文化講座、舞臺表演等各種娛樂活動。這裡出場的講師和演員都是國內外一流的人才。這也都可以平等地欣賞到,而且也沒有特別的指定席的劃分。淺見對這種徹底的平等主義感到很吃驚。

晚餐接近尾聲的時候,客人們逐漸稀少了。這時,以船長為首的空閒著的工作人員紛紛都來用餐了。他們的晚餐和客人們的榮式幾乎一模一樣,最多少一兩樣菜。

淺見正在品嚐飯後的甜瓜的時候,公關部長倔田久代走了過來,向他介紹了娛樂部長邁克·山田。

「邁克是夏威夷出生的第三代日本移民,負責航海中各種娛樂活動的策劃和實施。他本身也身懷絕技,擅長尤克里里琴的彈唱。」

邁克·山田從外表看來完全和日本人沒有兩樣,但說的日語卻近似於隻言片語。他做出一個想與淺見握手的姿勢,用溫柔的男中音說道:「見到您很榮幸。」

「聽說淺見先生乘坐‘飛鳥’號也是為了順便進行採訪,是嗎?」倔田久代以介紹淺見的方式問道。

「嗯,說得沒錯,不過目的仍然在於享受環球旅行。儘管一邊享受一邊完成工作,我總覺得有些對不住贊助者。」

「既然您是記者,我想您可能知道吧,這次‘飛鳥’號上有一位乘客叫做內田康夫,是偵探小說家。」

「內田康夫嗎?我好像覺得在哪兒聽說過,不過記不清了,我並不怎麼看偵探小說。」

「啊,是這樣啊。我也討厭看偵探小說,殘忍的殺人案呀,愚蠢的騙局呀看了心情不好。」

「說得對,不過那個人好像不寫這些東西。」

「哎呀,您知道的嗎?」

「啊?不是……」

淺見慌忙說道。

「我的意思是,內田先生不就是在出發前的儀式上接受獻花的那個人嗎?他給人的感覺不像是寫得出那些駭人內容的人,從外表看似乎很怯懦。」

「我看是比較溫柔吧。醫務室的護士也這麼說。她還說正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女性讀者很多。」

「哦?是這樣啊,看不出來呢……我是說作家呀藝人之類的總是被一層層表象包裹著,看不出真實的面目,這就是所謂人不可貌相吧。」

「我也是這麼想。」

邁克·山田用蹩腳的日語說道。

「有時候在後臺看見那些藝人或者藝術家會感到很失望。可是他們卻能憑著自己的演技給觀眾帶來美的享受。這就是所謂專業吧。」

「有道理。這要是讓內田先生聽到一定會很高興吧。」

邁克·山田好像是個大肚漢,廚房也知道他的食量。一份特製的大牛排被端了上來。眼下正在減肥的倔田久代只能一邊羨慕地斜視著,一邊挑戰面前滿滿的一盤蔬菜沙拉。

「飛鳥」號正掠過伊豆半島的前端,航行在遠離陸地的海面上。

透過右舷的窗戶向外看,也完全看不到陸地上的燈光,眼前只有黑漆漆的一片。船上的燈光照在船後留下的浪跡上,不時泛起白光。

據天氣預報說,從明天早上開始,高氣壓將覆蓋日本全國,因此基本上感覺不到風浪。

「‘飛鳥’號真不愧是被巨輪啊,一點也不搖晃。」

淺見感慨地說道。

邁克·山田卻笑了起來。

「這話恐怕為時過早。去年的環球航行中,在大西洋上,電視機都飛出去了。」

「啊!電視機飛出去了嗎?」

「哈哈哈,邁克從第一天開始就這樣嚇唬客人可不行啊。」倔田久代糾正道。

「飛出去是大誇張了一點,但是電視機從安裝的架子上摔了下來是事實。在大西洋上遇到了很大的風浪,搖晃得厲害。廚房裡面的冰箱門也開啟了,裡面的食物撒了一地。不過那是很難遇到的情況。‘飛鳥’號裝備有防比橫向搖擺的自動穩定裝置,比其他船平穩得多,而且絕對安全,您不必擔心。」

環球旅行的航線上被叫做「難關」的地方據說有四個:中國東海、印度洋、大西洋和最後停靠港夏威夷到橫濱港之間的太平洋。但是這個季節世界各地的氣候都是最平穩的,尤其是北半球。

「淺見先生,一起去鋼琴沙龍嗎?讓邁克展示一下他的歌喉怎麼樣?」

受到倔田久代的邀請,淺見覺得有點為難。在那些地方晃來晃去,難保不被內田康夫發現。

「那倒是挺好,不過今天晚上人不會很多吧?」

「不會,根據以往的經驗,旅行的第一天大家都很累,而且還要整理行李,可能一個人也看不到。」

「是呀,空蕩蕩的。」

邁克·山田也作了保證,淺見終於放心了。

鋼琴沙龍位於六層豪華大廳的入口一側。小型的舞臺上擺了一架鋼琴,可容納三十人左右。淺見輕輕靠在寬大的椅子上,點了一種「飛鳥」號獨創的雞尾酒。

一個叫「希米古特利奧」的菲律賓人樂隊正在熱情飽滿地演奏著標準樂曲。也許是為了迎合老年人的嗜好,古典歌曲比較多。但是,正像倔田久代和邁克保證的那樣,真是沒什麼客人。

正當樂隊的歌手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演唱的時候,淺見一個人坐了下來,倔田久代靠在櫃檯上,但沒有坐。這也許是船上的規定吧。

邁文·山田也參加了演出,唱了一首夏威夷風情的歌曲。是一種柔和而有吸引力的男中音。

喝了兩杯雞尾酒,悠閒地聽著慢節奏的樂曲,淺見很快變得昏昏欲睡了。

一定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的緣故。睡著了實在對不起邁克和「希米古特利奧」——淺見一邊想一邊拼命撐開雙眼,但實在是無法抵抗睡魔的侵襲。

正當演奏告一段落的時候,淺見站了起來:

「我要回房間了。今晚有些不勝酒力。」

淺見真的覺得醉了。

正當他要在記賬單上簽字的時候,倔田久代卻說:「今晚我請客。」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妖豔動人的目光,彷彿別有用意。

淺見一邊向她和邁克道謝,一邊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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