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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推理作家vs自由撰稿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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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應該算是禪宗的信徒。不過信心不大。」

又一段時間的沉默。

「算了,我們也去吃點蝦料理吧。」

岡部站起來,背過身去。

「這樣真的可以嗎?」淺見問。

「應該可以吧。」

岡部好像吞下了滿腔的憤怒,冷冷地開啟了門。

當夜,八田野船長突然決定改變航線,從印度洋向蝙蝠岬行駛,並向船員們傳達了這一決定。這與直接從馬爾地夫到孟買相差了一百三十英里。

從二等水手福田那裡得到命令後,勝俁輪機長以海軍式的口吻做出了回應。

「可能會繞遠了吧。」

想到愛發牢騷的勝俁可能會對自己發脾氣,福田故作無賴地說。

「啊?嗯,是啊。」

勝俁只有苦笑。一百三十英里所需的油量,當然不在航行計劃內,往後回到公司時,肯定又要挨批評了。

「但是,船長做出這樣的決定,該不會是受什麼情緒的影響吧!」

「不說倒還不覺得,看起來好像心情還不錯。」

「對吧!他就是那種人。」

即使如此,一頭霧水的福田還是被勝俁「快走吧!就說我知道了。」一句話趕回去了。

八田野船長在早上的「定時廣播」中發表了路線變更的訊息,並且還加上了一句:「為紀念我們靠近印度大陸,今天的午餐在八樓‘麗德’餐廳請各位品嚐印度咖哩快餐,請大家盡情享用。」

這樣的宣傳果然有效,老早就有很多客人聚到了「麗德」餐廳。

從世界地圖上看,印度大陸的最南瑞,向印度洋突起的三角形的大陸的頂點就是蝙蝠岬。這是一個東西不同文化與宗教結合滲透的地方,大陸頂端的岩石上有寺院,它的左邊可以看到白色的教堂,每個都氣勢恢宏,好像在向通過岬的船員宣揚著各自宗教的威嚴。

八田野在蝙蝠岬把「飛鳥」兩次調頭,作為獻給乘客的特別服務。他是想讓乘客們感受一下自己在商船大學的畢業實習的印度洋之旅中初次見到這裡的風景時的感動。

淺見避開甲板上的喧鬧,佇立在頂層甲板的前端。在香港和新加坡時還沒有這麼強烈,眺望這裡的風景時,「若隱若現」的感慨湧上心頭。

回過神來才發現岡部手下的警視廳官員們也到了頂層甲板上。在平均年齡六十七歲,可以說全是高齡人士的客人中,這裡的四個人看起來就是完完全全的異物。除了岡部,都看不出是什麼經濟寬裕的人。

也許是由於曲折的事件告一段落的原因吧,昨天還很不高興的神谷警部也完全沉浸在了觀光的心情中,悠閒地說著「乘船旅遊也挺好的」之類的話。

「死去的父親以前常唱的一首軍歌裡,有關於乘潛水艇的歌。歌詞中出現了印度洋。記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這樣唱的——炸沉炸沉,凱歌響起,痛苦已不再是痛苦,流著歡喜的眼淚,潛望鏡裡,是黃昏的印度洋——我聽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可像現在這樣站在現場,才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在遙遠的海面上兩軍廝殺的場面。」

聽神谷那樣—說,不知不覺就像站在廝殺現場那樣。

「是啊!與此相比,村田被殺的事件真是顯得非常渺小啊!」坂口一副左思右想的表情說著。

「啊?哎哎!這兩件事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呀!」神谷慌慌張張地提醒道。

岡部卻像沒聽見似的,望著遠方。視線那頭是蝙蝠岬的夢幻般的風景。

「那或許真的是‘飛鳥’中所看見的幻覺。」連淺見也有這樣的感覺了。

只是,即使村田事件就此了結,淺見的心中仍有另外的一直被牽掛著的事。

請注意貴賓室的怪客。

這則警告沒有絲毫的註明解釋。寫這警告的人是誰?為什麼隱藏不露?全都是謎。也許會是什麼事件的引子。總之,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只盼望著不要有殺人事件發生。

四、印度洋上櫻花盛開

在接待大廳裡有一棵小的櫻花樹,大約只開了七成,看上去像是從日本運來的。櫻花都還含苞未放。為調整開花日,參照日本的氣候條件,低溫儲存著。周圍圍滿了乘客,都在拍著紀念照。

淺見在六樓的扶梯上探著身子的樣子,被照進了照相機。旁邊是倔田久代,正講述著櫻花的「來歷故事」。

「如果放在新加坡的常溫場所,它會馬上盛開。現在正是觀賞的季節。」

「不愧是‘飛鳥’啊!真能幹!」淺見感慨道。

倔田卻低聲地說:「其實這櫻花是客人松原先生送的禮物。」

「啊?是912室的松原先生嗎?」

「是的。讓櫻花盛開的時間,也是松原先生指定在今天的。」

「哦,是這樣啊!也就是說,對於松原夫婦,今天可能是什麼紀念日吧?」

「這個……」

由此打住。突然淺見腦子裡浮現出一個黑色疑惑:是在慶祝村田滿的死嗎?

「今天早上聽船長說警視廳的人會在孟買下船,是嗎?」

「是的。他們總不能無限期地坐下去呀。」

「那,村田先生的事件已經解決了嗎?」

「唔……這倒是個很難的問題啊。好像似解決又沒解決的。」

「但誰是罪犯還不知道吧?如果這樣的話,案子不就沒破嗎?」「這個,也是啊!」淺見並沒有強唱異調,但或多或少有些遺憾。「若是這樣,殺人犯就還在‘飛鳥’中,以後還必須和罪犯一起去做環球旅行,不是嗎?真恐怖啊……就這樣回國合適嗎?」「當然不合適。」淺見不知不覺變成和昨天的岡部警視一樣的口吻。他心裡總在為無法排遣矛盾而深感內疚。當時的岡部也一定為無法越過這道門檻而窩火吧。倔田久代嚇了一跳,用怯生生的眼神看著淺見。當他注意到時,才勉強地做了一個笑臉。

「雖然不可以,但作為他們,也沒有別的路了!我倒覺得就這樣比沒什麼不好!即使是倔田,也不想看到乘客或船員中有人被指控為殺人犯吧!」

「話雖這樣說……是啊!不管誰是犯人,他自己也不會有好心情吧?但是,那個殺人的人不會再製造什麼殺人案了嗎?」

「殺人的人」這種說法雖然可笑,但卻一點笑不起來。

「那倒沒關係。犯人的目標是村田一個人,因為其目的就只是殺掉村田。」

「是那樣的啊……啊?您知道得如此清楚啊!」

淺見默默地點了點頭。

江藤美希出現在五樓的接待臺前,發現了淺見和久代,向他們揮了探手。他們是一邊拉著百葉窗一邊交談,所以從遠處看一定不會覺得是什麼深刻的內容。

「哎,哎!不容許獨佔淺見先生的哦!你們該不會像上次在香港那樣約定在孟買約會吧?」

她眼睛裡笑著,但也許心裡面也有幾分認真。

久代稍有些為難地揮了揮手:「當然不是這樣,是更嚴肅的談話!喂,是這樣吧?」

「是的。我們剛才正談論關於人的生死問題。」淺見一副認真的表情回答道。

「哦——是這樣啊,那是什麼話呢?講給我聽聽!那樣哲理的話題,我喜歡!」

「哈哈哈……不是那麼高尚的東西!而是村田那件案子!」

「什麼……並不是可以簡單收拾的問題啊!對了,是岡部先生他們要在孟買下船的事嗎?那就是說案情已經查清楚了嗎?」

「基本上是的。但卻沒有找到任何確鑿的證據。警視廳三人決定在孟買下船是因為調查不可能再有什麼進展。可能最終只會成為一宗‘懸案’吧。」

「啊?……怎麼會是這樣呢?」

「他們說只能這樣了。」

倔田久代想要退出話題似地說道,她為能這樣深入地與淺見交換意見而興奮不已,於是炫耀般地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啊!對了對了,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請淺見通知警視廳的幾位先生,今晚船長八田野在小包間招待淺見先生和另外三位。另外還有幾位客人出席。衣服穿一般的就可以了,時間是晚上六點,地點在圓廳。」

「哦!是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岡部先生也會高興的吧……不過,像我們這樣不起眼的傢伙也會在船長的招待之列……」

「那當然。請別介意!這都是八田野非常高興地親自吩咐的!」

「哦!‘非常高興地’嗎?」

淺見聯想到松原的「櫻花禮物」,內心不禁感到奇怪。又不是因為村田事件已經解決,對警視廳調查組撤走一事,有再大的不滿也沒什麼不可思議!據說改變航線是船長的主意。越想越覺得整個事件像「走進迷宮」一樣。

當把訊息告訴岡部他們時,果然是同樣的反應。

「受到這種過多的熱情服務,反而覺得有些不自在!事情還沒什麼好的成果,卻受到這樣的……」

神谷對此事似乎無法變得坦率。

「但是,如果船長是真心的招待我們,我們想得太多是否對他不公平?」

坂口還算沒有惡意。

「是啊!萬一八田野船長是犯人呢?警視您怎麼辦?」

「現在無法證明船長沒參與犯罪,也未曾考慮犯罪事件的成立非得有船長的因素存在。」

岡部很冷靜。的確淺見列的事件現場人物名單上沒有他。但沒有井不等於就無關係,因為只有船長才可以俯瞰全體,管理一切。

淺見想起了昨夜大平與八田野在九樓甲板上神秘的樣子。大平為何對比自己年紀小的八田野船長要表現得近乎卑微的程度?從八田野和大平的親密關係來看,八田野有可能知道大平有殺害村田的動機,當時在八田野的質問下,大平或許已經把事件的真相向八田野和盤托出了。若真是那樣,八田野會怎樣處理呢?一定不至於想告發包括了大平在內的「犯罪小組」吧?所謂「窮寇莫追」,從八田野的性格來看,他是一定要行依仗義的。

由此,他又進入了同案犯的隊伍。沉重的責任感、錯綜複雜的人類關係、還有刑警追究的恐怖,他該陷入了「三重苦」的苦海之中啦。正因為此,當岡部宣佈案子「進入迷宮」時,不難想像他是多麼放鬆了。這不,設宴招待警察便是最好的說明,可他心裡還是喜不起來。至於淺見,事到如今他也就管不著許多了。

「好了,別再想這些無用的東西了,帶個好心情去赴宴吧!」

淺見的這個結論,沒有任何人反對。

五、祈求平安

圓廳呈擺著一張橢圓形餐桌,餐桌上鋪著講究的桌布,上面擺著擦得十分光亮的刀叉。

被「招待」的客人如此之多,淺見吃了一驚,使並不是很寬敞的圓廳更顯得擁擠。

正面並坐看八田野船長和勝俁輪機長,左右兩邊從裡到外分別是神田功平·千惠子夫婦、松原京一郎·泰子夫婦、倔內清孝·貴子夫婦、後閒富美子·真知子姐妹、大平正樹·信枝夫婦、後藤大介·瑞依夫婦——然後是淺見、岡部、神谷、最後是坂口。

與正面相對的座位上坐著船醫船越和顯得很拘束的護士植竹。

到底請的是什麼樣的客人啊?

淺見感到奇怪。基本上都是套間的乘客,但後藤夫婦應該是次一個檔次的房客。

加上豪華套間的內田夫婦與牟田夫婦,還有草薙夫婦及小泉夫婦,除此之外,許多的夫妻都沒有參加。看上去好像不是這個標準。

江藤美希說是「非正式的」,但除了淺見四個人,基本上每個人都盛裝打扮。就算想打扮得正式一些,岡部等警視廳的人員都沒什麼可打扮的。

杯子裡注滿了最高階的香檳酒,淺見自然意識不到,十多萬日元一瓶的香檳竟一打一打地淮備,著實令人吃驚。

八田野的致詞中,提到這香檳是神田夫婦送的禮物。大家都向神田夫婦拍手致謝。

「在乾杯之前,我謹代表在座的每個人,向淺見先生、警視廳岡部先生、神谷先生、坂口先生致敬。」八田野這樣說著,除了這四個人,其他的人全都以一種奇怪的表情點點頭。

「在香港發生那樣不幸的事故,我曾非常擔心我們的遊船臺不會從此籠罩上一層烏雲。當我聽說從新加坡上船的警視廳的警官們上船之後,不僅是我們船員,包括客人們都成了懷疑物件,我深感痛心。但是事實上,搜查活動卻是非常有分寸,基本上沒給乘客們帶來什麼不快,作為一船之長的我,感到無比高興。所以藉此機會,向他們表示衷心的感謝。死去的村田先生對我來說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他參加近百日的世界環遊卻未能平安地回到家鄉,我不得不說這是十分遺憾的事。這件事情如能真相大白,村田先生也可平平安安去到天國。但我認為在目前這樣惡劣的條件下非常困難,警視廳的人員們也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和艱辛,在這裡,我再次祈求村田先生安息,同時,也再次向積極配合‘飛鳥’遊船保持平安的淺見先生及岡部先生等三位表示感謝,同時祝大家身體健康,漕允許我帶頭幹這個杯。乾杯!」

越聽越覺得謝辭充滿了虛情假意,雖無令人生厭和諷刺之意,但對即將無功而返的搜查員抱有感謝之意。特別是最後的「積極配合‘飛鳥’遊船保持平安」這句始終在耳邊回想。

再次環視了一下參加宴會的成員,淺見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冷盤上了桌,侍者為飲酒的客人斟滿了葡萄酒。接著,各種用料考究、烹製精美的菜餚不斷被端上桌來。這大概是外洋航行中的「飛鳥」號能夠提供的最高階別的菜譜了。

客人們不著邊際地開著玩笑,就連平日裡看來關係不怎麼好的船長和輪機長,也十分融洽地交談、碰杯,大家看起來都很愉快。

但是淺見心裡似乎有個解不開的結,一直興奮不起來。身邊的岡部大概也是一樣,雖然面帶微笑,但怎麼也看不出他在輕鬆地享受著這頓佳餚。

不單單是這兩個人,警視廳的其他兩個人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對無條件享用宴席存在相當的牴觸。神谷一邊注意著岡部的神情,一邊拒絕了侍者送來的香檳酒。而坂口只顧著吃,好像絲毫不打算沾酒。

淺見注意到其中除了自己和搜查負以外,還有兩個鬱鬱寡歡的人。船越醫生和護士植竹秀子。如果淺見的推理正確,那麼不管他們是否與村田的死有直接關係,至少可以肯定他們為兇手提供了醫務室這樣一個神聖的地方。本來應該是捍衛生命的人,不管出於怎樣的理由,做出完全相反行為,一定會有一種強烈的負罪感。

怎麼能夠忍受就這樣讓事情在這種偽造的和諧中煙消雲散呢,——淺見感到一種難以排解的鬱悶,他好像發洩不滿似的對大平說。

「前不久,我看到大平先生和八田船長好像在談論什麼嚴肅的話題,你們都說些什麼啊?」

「啊……」

太平看著淺見,好像感到有些突然。在視野的一端,他感到八田野船長也看著這邊。

「啊!哦,那個呀!……哈哈哈,那是我妻子體弱多病,給船長添了很多麻煩,在向他道謝呢。」

「麻煩什麼呀!」八田野舉著手插進了他們的談話。

「您真是太見外了。大平先生是我的恩人,以前在‘大和’號上殉職的父親的遺物就是大平先生轉交給我的,而且,作為油船的船長,也是曾給過我和勝誤示指導的前輩。」

「對!」勝俁輪機長也附和道。

「那時候八田野船長是一等航海十,我是一等輪機士。當時在波斯灣,正好碰上兩伊戰爭爆發,那的候真覺得很危險。能平安地活到今天都是託大平船長的福。」

「說到哪兒去了!」

大平難為情地搖了搖手。

談話並沒有按照淺見的意圖發展,他們像是感慨萬千地敘起舊來。

估計宴會就要接近尾聲的時候,八田野船長、勝俁輪機長、船越醫生和植竹護士站起身來。這次是由勝俁代表四個人作結束詞。

「‘飛鳥’號的環球航程還不到五分之一,但在香港卻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不幸事件。聽說事件的調查還沒行得出圓滿的結果,也就是說這件案子很有可能成為一宗懸案。本來我也許應該說感到遺憾,但說心裡話,我覺得這樣的結果,也讓我鬆了口氣。警視廳的搜查官們也許會因為沒能盡到職責而深感內疚,但我想說,這絕對沒有必要。請相信這是以船長為首的‘飛鳥’號全體船員的共同心聲。在傳達了我們的良好祝願之後,請允許我們先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今晚非常感謝大家!」

四人深深鞠了一躬並將這個姿勢保持了好幾秒鐘。然後以船長為首,四個人依次離開了房間,身後是參會者不斷的掌聲。

等到掌聲平息下來以後,參會者中最年長的倔內站了起來,用抑揚頓挫、語速緩促的關西口音說道:「現在正如輪機長所言,就這樣無功而返對於負責調查案件的官員們來說,也許是—件很遺憾的事。但是,我們真的覺得很好了,不是說結果好一切都好嗎?這也全都是搜查官們的功勞,我們對此深表感謝。說到這裡,我們為四位搜查官准備了一分薄禮,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以此同時,掌聲雷動,服務員把「飛鳥」包裝紙包裹起來的四角形小包放在了四人面前的桌子上。

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怎麼開口的岡部一下子站了起來。

「大家的好意心領了,但這個我們不能收。」

「說什麼呀!」

倔內笑著說道。

「別說得那麼堅決嘛,這可是我們大家的心意,您不收下我們會很為難的

「不,要是收下的話,那連我們也會背上罪名的。」

「啊……」

一下子冷場了。

「難得大家—片好意,我卻說出這樣的話,著實有點讓人傷心,但是,原本我就不該坐在這裡。我們對在村田身上發生的事情,及事情的背景已經有了大致的推論。與出席宴會的各位見面後,我們更有自信認為那些推論基本上是正確的了,而且,我們還可以認為對動機的假設大概也是可以成立的。」

岡部站起來,把椅子移到自己的前面,讓身體和桌子之間隔開了一段距離,緊接著兩個部下也像岡部那樣站了起來,儼然一副「寧渴不飲盜泉之水」的樣子。

淺見猶豫著自已是否應該也跟著站起來,最後他決定繼續坐在椅子上。這樣自己也許有些無情,但淺見又不能從此退出航海,被乘客們排斥也不好受。

六、不可饒恕的人們

岡部站在房間的角落裡,用英語請兩個菲律賓服務員暫時離開房間。

兩個服務員一臉迷茫,對視了一眼之後,便依照指示出了房間。

「恕在下無禮,非常抱歉,我很清楚這裡的所有人都有殺害村田的動機。」

岡部毫無避諱一針見血地說道。

「當然,對於你們中間的某些人我們還沒有取得有效的證據,說‘全部’多少有欠妥當,這一點我不否定。具體到人名來說的話,後藤夫婦和大平夫婦以及醫生和護士是否存在導致犯罪動機的背景,還不清楚,另外,還沒有十足的把握確定八田野船長與勝俁輪機長與事件有直接關係,但是他們選擇了視而不見,從這一點上我們應該同樣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犯罪意識。然而對於其他人,我很清楚每個人都有將村田置於死地的動機:」

在一片沉寂當中,讓葡萄酒染紅了臉頰的後閒富美子用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婉轉的女中音說道:「是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掩飾自己的想法。那個叫村田的男人,我的確想殺了他!」

「請不要說了。」

妹妹用完全相反的嘶啞的女低音責備道。姐姐卻笑著申辯道:「這樣說不對嗎?你不也經常這麼說嗎?」

「好了,好了,別說這種沉悶的話題了。」

老練的倔田為難地攤開雙手,想要轉變一下場內的氣氛,但是後藤大介姑起來,用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否定了倔田的意思。

「為什麼不說呢,既然岡部警視連這些都知道,我們倒不如干脆說個明白。」

「好好好——」倔田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坐了下來。

「實際上,讓村田這種惡棍逍遙法外,我也要負很大的責任。大約二十年前,我那時正在岩手縣某警署擔當刑事部長。在轄區內的一宗強暴傷害婦女案就是村田所為。當時他強暴了一名十二歲少女並使其受傷。他卻撥通110報案,把罪名嫁禍給了當時路過的一個智力障礙的男子。在警察趕到之前他逃跑了。事情的真相在半年後才根據少女的供述得到證實,但那時候已經沒有證據,也不能立案了。事實上在案件發生之後,被捕的男子頻頻提到村田的存在,而當時卻並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他說話很難聽清楚也是一個原因,但主要是因為我已經從110報案的內容和趕到現場時的情況出發作出了主觀的判斷。當時少女的精神又出現錯亂,而那個男人對我們的問話又一概不予否認,不管什麼都卑屈地承認,很輕易地被我們誘導了。靠單薄的調查記錄,似乎可以定罪,但是出於考慮到該男子缺乏判斷能力,我們暫緩了對他的起訴,結束了調查工作。然而問題還在後面,可能是因為對前途悲觀失望吧,該男子的母親帶著他一起自殺了。

「當時村田當上了關西暴力團伙的推銷員,一邊在全國各地流竄,一邊幹些替人家跑腿的活兒。半年後,少女的證詞證明了那件案子是住宿在附近一家酒店的村田所為。由於已經不可能重新展開調查,我迫不得已自費到神戶調查村田。但是村田堅決否認,我根本沒有推翻他的證據,也找不到證實少女證言可信性的證據,結果不得不放棄。以上就是我要殺村田的動機。」

後藤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夫人拾起掉在地板上的餐巾、鋪在了丈夫的膝蓋上。許久沒有人發出聲音,房間裡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快的氣氛。

這時,大平正樹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村田也染指毒品生意吧,其實以香港的毒品交易為餌誘使村田上鉤的人是我的一個朋友。他說當他提出願意投資三百萬日元作為乘船費用時,村田立刻就上了鉤。」

神戶的船舶公司會長,說到這裡又默不作聲了。

「就只有這些嗎?」松原夫人追問道。

「為什麼不說說你那位千金的事呢?」

「哎,再怎麼說我的女兒也不可能回到我身邊了。你說呢,不是嗎?」

太平向旁邊的夫人問道。夫人拭了拭眼角,點了點頭。

「說到動機,與大夥兒的動機比較,我的或許是最卑劣的吧。」

松原京一郎的臉拉得老長。公安部的資料上記載,松原因為有把柄落在村田的手上而成為他敲詐勒索的目標,結果被害得丟了公司社長的交椅。

「這樣說的話,我也是一樣。」倔田也自慚形穢地說道。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岡部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那麼警視廳對我的情況也有所瞭解嗎?他對我的恐嚇還是存在呢!」

神田功平說道。

岡部點點頭說:「這一點我當然明白,對倔田先生的恐嚇事件,也在我們的把握之中。」

「哦,是嗎,真不愧是警視廳啊,要是這樣的話,你們也很能理解我們對村田的憎惡和殺機吧。不過,我並不是說我們就是殺死村田的人。」

「我也沒打算那樣說,說出來的時候,我就必須逮捕你們了。很遺憾,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現可以立案的證據。而且依我個人之見,村田這種人,正加大家所說的那樣,可以說是世間少有的極惡之人。讓他逍遙法外,原本就是對日本司法的褻瀆。但是,還請大家不要認為,由於這個原因你們所犯下的罪行就可以饒恕。如果說懲罰村田的是神,那麼也請大家對神的旨意保持虔誠和尊敬。另外還有一點,如果說在你們中間有人因為沒有直接動手,就認為自己的罪過會有所減輕的話,我想告訴大家,這就大錯特錯了,像這樣只出錢,在後面的袖手旁觀的行為是最卑劣和難以饒恕的。」

「哎呀,岡部先生,你是不是也說得太過分了點兒啊。」

後閒真知子用低沉而具有穿透力的聲音說道。

「像我這把年紀的人,雖然也想親手把村田的頭擰下來,但那也只是空談罷了。如果你可以感受得到在這之前因為那個男人我受過多大的苦的話,那麼,在現在這個結果面前,我們感到大快人心,也是不難理解的吧。我認為沒有理由用‘卑劣’這種激烈的言辭來責備我們。」

「的確……說得也有道理。也許正像您說的那樣,我剛才的措辭好原有點過激,如有冒犯,還請原諒。只是,作為我來說,我想指出的是,與背後的人們相比,第一線的人負擔太重了。實際上要是動真格的調查,首先醫生和護士將成為疑犯的首選的。船越醫生暫且不說,植竹小姐究竟有何動機還不清楚,可為什麼她必須充當這個可憐的角色呢,這個疑問還沒有答案。」

「是這樣啊,原來岡部先生還不知道這件事啊?」

後藤大介十分沉重地說。

「剛才我不是說過有個少女曾被村田強暴過嗎?那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植竹秀子小姐。」

「在那之後,不是還說到了那位有智力障礙青年的母親帶著他一起自殺了嗎?船越醫生就是那個青年的父親、那個母親的丈夫,這你也許不敢相信吧?」

不光對岡部,就是對旁觀者的淺見來說,這都是一個衝擊性的事實。

「岡部先生……」淺見開口說,「好歹,我們的選擇好像還沒錯。」

「不!」岡部的表情變得前所來有的悽慘。」我無法認為這是個什麼正確的選擇。我們與在座的每個人一樣,從此以後,將不得不一直揹負著罪惡感。是在清楚這一點的前提下做出選擇!我自己就不提了,但讓神谷與坂口也做出這樣的選擇將成為我永遠的恥辱。」

「警視,不是這樣的……」

神谷和坂口異口同聲地辯駁,卻被岡部舉手製止了。

「那麼,我們告辭了。」

淺見急忙上前追趕轉身向大門走去的三個人。

岡部好像打算就這樣返回客艙,但淺見把他請到了十樓最前端的「船頭酒吧」。白天這裡是茶樓,但晚上可以在這裡喝酒。在燈光錯落的酒吧裡一邊傾聽柔和的鋼琴曲,一邊欣賞星空和窗外的浪花,舉杯暢飲,實在是一種不錯的感覺。

但是,四個客人漠然地看著彼此憂鬱的臉,沉默了許久,直到侍者來詢問喝什麼的時候才開口說話。

侍者將酒放在桌子上,四個人一時竟忘記了端杯子。

「先來乾一杯吧!」

淺見為了活躍一下氣氛,把聲音提高了許多。

與之呼應的卻是幾聲有氣無力的「乾杯」,然後全都把啤酒倒下了肚。

「不管怎樣,村田這傢伙真是個十足的混蛋!」

神谷好像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似的說道。

「我這麼說也許會被警視責罵,但我認為這樣很好呀。不是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嗎?」

「就是嘛,我也這麼想。」

坂口也表示同意。

「要是警視想把責任都由自己來背的話,我們會很為難的,因為我們一直認為自己也是作為一名優秀的警察而參與案件調查的,所以也請讓我們為您分擔一些責任吧。」

看到他倆一本正經的樣子,岡部也不得不流露出一絲苦笑。

「知道了,謝謝。但是今晚就不說這個話題了,還有兩天,這不是得之不易的海上旅行嗎?對我們來說也許是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了。如果被罪惡感糾纏,就當是繳的乘船費,這樣想來還是很划得來的。」

「真的嗎?」

神谷一臉狐疑地看著上司的臉。

「您真是這樣想的嗎?」

「是啊,真是這麼想的。」

岡部的表情又消失了,默默地呷了一口消失了氣泡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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