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本書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呢?——淺見沒有發現。不,不是沒有發現,而是沒有寫出來。建設省出版併發行如此豪華書籍究竟想說什麼呢?
3
鎮公所響起了午間的鐘聲。淺見將書放回到書架上,走向借書處。
今尾賀繪站在櫃檯旁說:「我辦完事後就去,請你先去這家店。」今尾把地圖遞給他。「f了an」是一家飯店的名字。f了an是德語,女性的意思。講談社也有一本名為「f了an」的雜誌,不用說是女性雜誌。這樣看來,這大概是以女性為物件的飯店吧?——淺見略感心裡彆扭。
用了三四分鐘即走到「f了an」,說起來彆扭,但在這地方卻意外地發現了飯店的牆壁被粉刷成綠色,並安裝了白色的窗欞。這種裝飾大概是德國或瑞士風格吧!進入店內,懸掛在門上的風鈴響起如少女般羞怯的聲音,這聲音不僅吸引店主人,連顧客都一起朝門口看。
客人雜而多。都市這一類店,淨是年輕的女性顧客,像淺見這樣膽小怕事的男人進去後感到不好意思。大概是中午時間,男性顧客也有幾位,暫且放了心。
此時,在十幾位客人當中,靠視窗桌子旁坐著的一位女子「啊」地叫了一聲。這就是「五百羅漢女郎」。
淺見立刻讀懂了今尾賀繪的作為。對妹妹立即進行報復,使用的子彈是臉皮。他對姐妹之間的淘氣只能施之以苦笑。
「啊,昨天實在……」
淺見若無其事地邊笑邊挪開她對面空著的椅子,坐了下來。這是一張兩人用的小桌子。即使不願意,但也必須臉對著臉互望著。賀繪的妹妹尷尬地臉朝下,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聽天由命地說了聲:「請原諒!」
「因當時的情勢急迫,不得已撤了謊!」
「哈哈哈,好啊!多虧你,才遇見你漂亮的姐姐!」
「可不是嘛,我姐是個好女子!」
剛一說到她姐,她就以恩人自居,一個勁兒地說是她介紹他們見面的。
像是老闆娘模樣的上了歲數的胖婦人靠近他們,遞過來一本菜譜。
「我要f了an份飯。淺見先生也來一份怎麼樣?是德國的鄉間料理。」說著伸出了兩個指頭,「要兩份!」
「我叫今尾芙美,請多關照!」她恭恭敬敬地坐著寒暄了一句,「芙蓉的芙,加上美麗的美,名不副實。」一口氣說完。
淺見想,姊妹倆姓氏一樣,都是獨身?姐姐大約三十歲,妹妹大概二十五六歲吧?
「這個店名大概取之於少女峰吧?」淺見無聊地環顧四周問。幾乎在牆壁的所有空隙,都裝飾了鑲嵌在鏡框中的名山風景照,有日本的名山,但多數是瑞士一帶的山。具體的山名不清楚,但肯定有瑞士的名峰——少女峰。
「聽說是那樣,店主人喜歡大山,起初打算把該店起名為少女峰,但考慮到來往的客人不僅僅是年輕人,所以就把峰去掉了!」
芙美指著牆壁的一處地方說道:「那就是少女峰,那旁邊的一座高山想不起來叫什麼來著?」
「嗨,那裡呀……輪廓分明,連山頂都可以看到。」
「是劍山,標高一千九百五十五米,祖谷川源頭就在那裡。」
她用銀鈴般的聲音誇耀道。此時,淺見的腦海裡浮現祖谷川像銀蛇般泛著銀光在二百米深的谷底緩緩流淌的情景,從懸崖頂端一頭栽進河谷的小汽車,在車內頂棚上用口紅寫下「他殺」的兩個字……
菜端上來了,是土豆塊燴肉,水煮胡蘿蔔和青菜,上面淋上黃油和乳酪。這些就是德國鄉間料理?——淺見覺得在這小地方能吃上這些也就滿足了。
「對不起,請問你參加工作了嗎?」
淺見一邊切著麵包一邊詢問。在不是體息日的昨天和今日,卻自由自在地閒逛,難怪淺見要那樣問。
「參加工作了,但是個自由職業者。」
「想不到我們是同行了!」
「不,我沒有文采,我幹染色。」
「啊,是藍染嗎?」「不光是藍染,各種各樣的染色都有,譬如說草木染……」
「那麼,請一定讓我去採訪,藍染是吉野州流域的特色,也只有藍染,才是與藍色長廊相般配的一道風景線。」
「不過,現在不行,藍染的季節是四月到七月,九月到十月,寒冷的季節,用作藍原料的泥炭不能發酵,但炎熱的季節容易發過了頭。」
「可不是嘛,因此你現在看起來似乎很空閒哩。」
「雖說閒著,也不能去遊玩。」芙美不滿似地提高了嗓門,「現在是訓練時期,要檢查設計與色彩搭配方案什麼的。」
「啊,對不起,我知識淺薄。怪不得昨天你還研究佛像呢!」
「唉?啊……」
因為芙美回答吞吞吐吐,淺見感到她參拜寺廟好像還有其它緣由。
吃完飯,今尾賀繪還沒有出現。「是她自己約我的……」芙美痛恨姐姐說話不算數。事情本身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沒有理由發牢騷。
「怎麼樣,工廠即使不開工,請讓我參觀一下工作場所吧。」
「行啊,不過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有比這更好的地方,只是稍遠一點,那裡才是現代脅町的代表。」
「哦,那是什麼地方?」
「那就請你欣賞吧!我們走吧!」
說走就走,芙美不等淺見反應過來,立即站起身來。
4
到稍遠的目的地,只好坐淺見的車去了。在去圖書館的停車場途中,芙美順便帶淺見看看鎮中心。
脅町的古民居年代久遠,歷經百年,散落在各處。成為這個鎮的賣點的是有梲的屋頂,在土牆上鑲上粗格欞的被稱為「蟲籠窗」的裝飾窗,與此相對稱,用細條木做成的橫豎交錯的「格子窗」,無不讓人追憶藍染鼎盛時期的往事。被列為文化遺產的商家舊貌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
但是,幾十年前戰後物資匱乏的時代建造的現在似乎要倒塌的房子,以及外觀漂亮,但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廉價的新型建材建造的房子,與「文化遺產」並排建在一起,遭受蟲蛀風蝕。圖書館好像是那樣,中學、購物中心也都在房樑上安上梲,清一色的白牆,倉庫造型,讓人感受到日式建築的美。首先公共設施率先垂範,給人一種印象,即讓人感覺到整齊劃一的古民居中居民的熱情。
淺見一語道破,今尾芙美點頭贊同:「嗯,是那樣!」
「即使在如此偏僻小鎮,也有遠道來訪的客人,來客不僅是為了看藍染,而且是要看看古鎮。因此,小鎮採取了措施,既然被人看,就要創造沒有恥辱的街道民居,小鎮大約從十年前,就開始致力於街道古民居的保護。人們注意到以前只要提到觀光,就只能依靠吉野河的自然景觀。為了吸引遊客,周邊的小鎮自身必須優美。縣裡打出「藍色長廊」構想也是為了這。但給人過於遲了的感覺。」
芙美給人的印象是年輕,充滿活力,但她真要說起話來,淺見不是對手。她不愧為從事藍染這種鄉土文化遺產工作,本質上似乎是一個純真的人。
一條名叫大谷川,寬十幾米的大河橫穿鎮中央流過,小鎮臨近吉野河,小鎮的盡頭是堤岸,兩岸的柳樹染上了淡淡的綠色,十分美麗。
河岸上有在電影《抓住彩虹的男人》中出名的小屋。不過,只能那麼想而不能看,遠遠望去只能看到倉庫一樣的屋子。這一帶是脅町觀光的重點部分,在沒有成為觀光地之前,是一個極普通的城鎮。如同小津安二郎在電影裡所表現的那樣,是一個寧靜的鄉間小鎮的風景。
淺見想去圖書館與賀繪告別,芙美賭氣說:「那樣的姐姐就不用管她了。」說著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與今尾賀繪道別回來之後,淺見坐在了駕駛席上。向北出了街道,穿過德島公路脅町立交橋,往左拐,這一帶聽說有一個叫北莊的村落。在周圍沒有民居的田園裡,有一所玻璃建築的圓錐形的溫室,從外面看,壁面呈六邊形,設計奇妙獨特。建築物前,有一塊小廣告板,上書「花卉姬館」。
出了小車靠近建築物,芙美回頭望了一眼淺見。
「與外面有溫差,請不要長時間地開著門。」
說完,像親自做示範一樣,開啟玻璃門,立即進入裡而,淺見也如法仿效。
建築物裡面淨是花,好像全部是蘭花,盆栽,屬蘭科類。淺見也懂得一些花卉知識。周圍都是白、黃、紅等顏色各異的花兒,在濃郁的香氣包圍下,彷彿迷離於另一個世界,讓人頭暈目眩。
從以為沒有人的建築物的深處,走出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工作服,一看到芙美就輕輕地叫了聲「哇」。
「這位是從東京雜誌社來採訪藍色長廊的記者,在脅町山原先生的地方是最好的,所以就帶來了。」
芙美介紹淺見。那位男了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山原株式會社執行董事山原道男」。
「採訪藍色長廊,第十堰問題已經採訪了嗎?」
山原的視線從名片上移開後問道。
淺見張皇失措,慌忙說剛剛讀過關於「第十堰」的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