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見恭恭敬敬地低下頭說:「請問,這裡是棟方祟先生的家嗎?」
突然,那女子表情僵硬,膽怯似地向後退了一步,發出了嘶啞而低沉的聲音:
「有什麼事嗎?」
淺見掏出了有《旅行與歷史》編輯部頭銜的名片。
「是這樣的,我是巡迴採訪德島縣觀光勝地的記者。旅途中,在祖谷溪偶爾聽說了崇君的事件,真相究竟如何?我打算調檢視看。」坦率地說明來意,並告訴她與市來小百合會面的情形。
「是嗎?小百合……」
女子疑惑似地看看名片,又看看淺見的臉。
「對不起!請問您是崇君的……」淺見問。
「啊,我是他姐姐!」
「請問大名?」
‘朱美!」
棟方的姐姐呆在家裡是怎樣的情形呢?淺見為這個問題大傷腦筋。是至今未出嫁?或者是偶爾走孃家?還是代替亡故的弟弟繼承家產?——各種各樣的假設在頭腦裡亂轉,最後還是忍住了沒有問「貴姓」。
「前天是令弟的第十二個忌日吧?」
嗅到了飄浮在空氣中的淡淡的檀香味,淺見低下頭小聲說。
「唉,是的!……站在這裡幹啥,請進!」
朱美終於把淺見讓了進去。她想總不能冷冰冰地讓遠道而來的客人掃興而歸吧。
今天有陽光,是一個溫暖和煦的天氣。但家裡卻陰森森、冷嗖嗖的,走進一間磨得發亮的鋪地板房間,換上拖鞋,再進入隔壁房間。這是一間日西合璧的會客室,裡面擺著一套古色古香的招待客人用的傢俱和擺設。
朱美把客人引到裡面,端上了茶水和點心。
「《旅行與歷史》我父親定期購買。噢,知道了,雜誌社的人要調查我弟弟的事件,是嗎?」她疑惑地問道。
「不,這與工作沒有關係。」淺見儘量擺出一副誠摯的樣子,講述弄清事情真相的意圖,「調查後,並不是把它寫成報道,僅僅是想知道事件的本來面目。當然,調查的結果是期盼事件的解決,以及逮捕罪犯。」
朱美再次看了看淺見的名片。
「可是,因此要多少……」
「啊,您有疑問,想問需要多少錢?」淺見臉上掛著笑容,「我不要報酬,沒有別的任何企圖,只是想知道真相。僅此而已!」
「但是,警察不是正在調查嗎?」
「那當然。可是警方已經費了十二年時間,沒有取得什麼成果,這都是事實吧?為什麼偵查沒有進展?我想從別的視角來重新調查整個事件!」
「那樣的事情……不過,也許失敬了,連警察都不行的事,像你這樣的……」
「您是想說,外行怎麼能行?」淺見見她吞吞吐吐,就搶先說了,臉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並接著說道,「我認為,警方的搜查陷入僵局,其根本的原因是警方從一開始就弄錯了方向。警方視此事件是飆車族團伙所為的偶發性殺人事件,因此把搜查物件集中到縣內外的飆車族團伙和非法團伙身上。特別是幾乎完全忽視怨恨關係,結果導致搜查工作早早陷於停頓。」
「哦!照你這麼說,小崇的事件是因為怨仇關係?」朱美射來彷彿譴責似的目光,說,「果真那樣的話,警方也進行了詳細調查,我們也接受了幾次調查取證,結果弄清了,沒有任何怨仇關係。當然,我們誰也無法想象小崇招旁人怨恨的事情。」
「我明白!」淺見雙手放在膝蓋上,慢慢地垂下頭去,「令弟是一個工作狂,是個誰都喜歡的認真的人,他的情況我已經從小百合以及報社當時的記者那裡聽說了。」
「哦?那是四宮先生吧?事件之後,得到四宮先生多方幫助。是啊,你認識四宮先生?」為此,她的情緒好像稍許和緩下來。
「我想,令弟恐怕沒有招惹誰,得罪別人。可足要說因為是好人,或者雖說不幹壞事,也不得罪他人,就決無那樣的事,做正事,反而被人當做歹意的場合也不少。你不這樣認為?」
「這……喔,確實如此!……不過,小崇如此招怨怎麼也想不到。究竟小崇做了什麼招人仇恨的事情?」
「我就是想調查那些事情,所以來打擾您了!」
「可是,問我什麼也不知道,知道的都向警察講了。」
對十分為難的朱美,淺見趁熱打鐵說道:「也就是說,不知道的事情,還沒有認識到的事情,就沒有說。」
「嗨?是啊!不知道的事情不能說。」
朱美木然地瞪大了跟睛。如果不是「悲慘」性話題,淺見也許就要笑出聲來。
4
「警察調查詢問,」淺見說,「是不是招誰怨恨,除了詢問大家之外,對住宅有沒有進行搜查取證?」
「唉,住宅搜查?」朱美吃了一驚,「沒有進行。因為小崇是被害人!」
被害人為什麼必須接受警察的住宅搜查?一一這個問題是相當尖銳的。
果不其然,警察最初判斷系飆車族所為,放棄弄清怨恨等原因的努力,泛泛地聽取情況,難以挖掘深層次的事實。不管問到誰,都會浮現被害人的總體印象:「認真,受到眾人喜愛」。
「十二年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崇君沒有留下什麼遺物?」淺見忐忑不安地問道。
「小崇的東西都留著。包括弟弟的房問都原封未動。從弟弟進入德島市高校學生宿舍起幾乎沒有什麼變化,連住在那賀川町公寓時的東西拿回來後,也一直放在房間裡未動。」
一直不想去動遺物,可以想象親屬的悲痛心情。
「或許應整理一下遺物了。」
「唉,如你所說,其中還有捆紮好的東西。」
「是信還是日記之類的東西?」
「書信警察大概都看過了,都是與事件無關的東西吧。日記不曾寫過,剩下的淨是與工作有關的筆記本和記事簿,以及設計計算和圖紙。」
「其中有關於第十堰的東西嗎?」
「第十堰……是最近成為熱門話題的吉野河的事情?不,我想沒有……那怎麼啦?」
「令弟當時有可能參與活動壩建設計劃的基礎調查和設計。」
「啊,是嗎?……」朱美並不驚訝,「不,也許那樣。我弟弟對土木工程啦,建築工程啦都認真鑽研,我曾經看到他描繪橋樑和堤壩的設計圖計算強度。據說弟弟在進入德南建設之前,公司沒有那方面的人才。因此,公司通過縣裡的土木部負責人和大學老師一再打招呼,弟弟才決定進入那家公司」朱美對亡弟的才華讚不絕口。
「您最後一次見到崇君是什麼時候?」
「那是死前一週的休息日。我記得他突然回到家,與父親說了些什麼。臨回去的時候,他說下週休息日,把小百合帶來。我想,他大概打算從祖谷到高知轉一圈吧。以後就沒有下文了……」
抑或喚醒了悲慘的記憶,朱美臉色暗淡下來。淺見雖意識到一種罪惡感,但仍舊問道:「當時崇君與令尊說了些什麼?您還記得嗎?」
「噢,他們兩人在裡面父親的房裡談話。」
「令尊現在在家嗎?」
「不,父親八年前就去世了。」
「哦,謝世了?……」
「嗯,剛好七十歲。小崇死後好像大傷元氣。三年後,母親也隨父而去了。」
「那樣的話,現在誰住在這宅子裡?」
「我一人!」
朱美微笑著說。她剛一說完,淺見就感到住宅的空氣剎那間變得寂然無聲,那令人窒息的空寂彷彿從她的背後襲來。
「唉,偌大的一所房子就你一個人住?對不起,請問沒有其他家人嗎?」
本意是想問「有沒有男人和孩子」,但沒有那樣說。
「我有一個哥哥,年輕時就去了東京。」
「是嗎一一?」
好像有十分複雜的家庭背景。淺見已經失去刨根問底的勇氣。
「如果允許的話,我想看一看崇君的筆記本和記事簿。」
對此要求,朱美不由得退縮起來,默默地沉思片刻。雖說是已故人的東西,是否可以允許毫不相識的陌生人闖人個人隱私的領地呢?她茫然了。
「看了又怎麼樣?」她彷彿尋找回絕的藉口似地問道。
「當然是為了解開令弟的事件的真相。還有三年的有效期,必須趕緊!」淺見認真地說道。
「是呀……」朱美一面踟躇不前,一面彷彿下了決心似地點了點頭,「好吧,我帶你去!」說著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