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已經過了三月中旬,可是山裡面——那賀川溪谷一帶的春天卻姍姍來遲。位於房子北面的棟方崇住過的房間死一般的沉寂,嗖嗖的寒風好像要喚醒人們對冬天的眷戀。
正如崇的姐姐所說,崇的遺物「從來沒動過」,房間的角落裡堆著搬家用的五隻紙箱,其中的三隻應警察的要求已經拆封,裡面的東西也接受了檢盤。剩下的兩隻裡面大概沒有什麼東西,所以仍然捆紮得嚴嚴實實。
其它的傢俱之類,據說從崇離開這間房間之後幾乎沒有移動過,可是書架的閣板上沒有一點灰塵,大概時常打掃房間吧。
筆記本和記事簿之類警察肯定已經查過,重新拿出來看不會有收穫,所以淺見決定暫時不管它。
「可不可以開啟沒有調查過的紙箱?」
淺見十分客氣且充滿期待地問道。棟方的姐姐「嗯、嗯」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想不能老是這麼放著!」
一面這樣想著,一面十二年的歲月飛逝而過。這件事表達了遺屬的心情。
在這世事變幻無常的世界,只有這紙箱裡的東西才會證明十二年時間的凝固。開啟箱蓋的瞬間,淺見感到時間沉澱後的凝重。
不過,正因為警察沒有動過,兩隻紙箱裡面看起來好像沒有裝入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從那賀川町的公寓取回來的東西中,在警察調查的三隻箱子裡,裝入了書信和檔案等值得調查的破認為比較重要的東西。
剩下的兩隻裡面,一隻幾乎全是書籍類,淨是土木工程和建築類的專業書。其餘是工作用的資料和地圖、測量圖、設計圖等畫圖類,箱子裝得滿滿的。
另一隻箱子裡,或許是棟方崇的愛好吧,都是錄影帶、cd、錄音帶、影集之類,給人感覺好像慌慌張張裝進去似的。這些東西是否有價值,連淺見也失去信心。可是,那些乍一見好像毫無價值的東西,有時會成為重要的線索。
搜查當局完全不抱希望,一定是錯在當初定性為偶然性事件上。不,是否是錯誤還要看今後的調查情況,淺見希望沒有虛假的意念。
首先一本本地取出書籍,堆在榻榻米上。只是草草看看書背上的名字,沒心思翻看書的內容。接著檢查資料類。這些一點兒也不懂。儘管不懂,說不定有什麼重要線索——出於這樣的期待感,淺見特別留神資料的標題。
幾乎全是有關德南建設工程的資料,多是建築物的設計圖。關於一個工程,淺見首次知道了從圖紙到詳細的零部件,實際上需要許多的圖面設計。藍圖有訂綴成一本的,有七零八落的,也有捲成筒狀的等等各種各樣。自然,譬如即使挖一條小溝,設計圖也必須詳細。特別是與官署有關的工程,提出的資料不允許有一點點瑕疵。
是否有與吉野河相關的工程,淺見特別縝密地進行檢視。發現德南建設與本地的那賀川的橋樑和堤壩工程有關,但沒有發現帶有吉野河名字的標題。
可是,從箱子底層卻發現了最初放在裡邊的好像裝檔案的厚厚的大號四方形信封。信封上沒有標題。裡面套著好幾個小四方形信封,卻是有關吉野河的。而且多數用油性墨水寫著「關於活動壩建設工程」的標題。
儘管預測到了會有某種收穫,但對這一發現,淺見興奮得難以自制。仔細閱讀一個個信封中的內容,可以讀懂按時序收集起來的吉野河和第十堰的資料的經過。這些資料至少在棟方被害以前,即十二年前由他親手收集的。這些事情一般人是不知道的,由此可見,棟方應當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研究吉野河入海口的活動壩建設計劃。而且,這一資料在德南建設公司的職員棟方手上,就意味著德南建設參與了擬定工程計劃?
官署的工程,如何履行程式,從調查、計劃階段即委以民間之手,再到實行——可以說淺見毫無這些知識。德南建設不過是一間民營企業,連大眾媒體都沒有捕捉到的時候,它就介人工程計劃的調查階段,頗令人費解。無疑這裡面是人情在起作用!
不管怎樣,這些是龐大的資料。有覆蓋吉野河整個流域的地圖和沿河各個地域的年降雨量,以及分析關於吉野河的治水、防沙的現狀,還有詳細的建材強度的計算。如不進行詳細調查,就不能說準確。但是其中的幾處似乎與那本「四國三郎物語」所寫的內容相同。
總之,這些資料分門別類,收集完整。年輕有為的棟方踴躍地投身這項工作的情形,從這些資料也可窺見一斑。他無疑將這一事業當成自己的天職,傾注了全部的熱情。這一情況他的未婚妻市來小百合也曾經談起過。
可是,同樣據小百合說,有跡象表明棟方似乎對「天職」最後產生了懷疑,而且相當深刻。如果這個情況屬實,應充分考慮為了弄清這個疑團在駕車旅行途中悽慘地死去的可能性。
倘若這一橫禍與這裡的資料有因果關係——淺見在堆積如山的資料面前思索著。
可是,縱然有因果關係,怎樣才能證明它呢?況且這之間橫亙著十二年——漫長歲月的鴻溝。
2
棟方的姐姐朱美,為了不妨礙淺見的「調查」離座而去。十五分鐘後,她端來了茶水。半個鐘頭後她見淺見埋頭作業,茶水似乎沒有動過,就每隔三十分鐘來換一次茶水。
此時,淺見好像一點也感覺不到她進入房間,碰巧他看完第一隻箱子裡的東西,終於從緊張的氛圍中鬆了—口氣,回頭說:「啊,真對不起!」
「發現什麼了?」朱美邊續茶水邊問。
「沒,沒什麼特別的東兩……」淺見搖了搖頭,「只是關於吉野河和第十堰的資料在當時是極為珍貴的。」
「啊,那裡面裝了第十堰的東西?」棟方的姐姐朱美彷彿從淺見的背後窺視箱子裡的東西。因四方形信封外面沒有標題,好像沒有發現。
「嗯,有!」
「可是,那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現在第十堰問題不僅在吉野河流域成為熱點,而且引起了多數德島縣民的關注。我想十二年前大概沒有人知道。可是你弟弟卻擁有這些資料。由此可見,無非是有一個組織在那裡收集這些資料,穩步而順利地推進計劃。在這一點上,我倒頗感興趣。」
「您說的組織與公司不一樣嗎?是建設省還是縣土木工程部……」
「也許是那樣吧。可是令弟作為德南建設這樣一個民營企業的職員,介入得這麼深,我覺得不能用常識去思考。」
「您的意思是說官署與公司不正當地勾結在一起?」朱美敏銳地反應道。
「對不起、讓你生氣了。」
「不,那到沒有關係。公司想要幹什麼,小崇沒有直接責任。」
「誠如所言,令弟純粹是一個技術員,所以對公司的策略一無所知,只是當他意識到自己純粹被公司和官署的不正當目的所利用,就不愉快了。」
「有那樣的事情?」
「我認為有!」淺見幾乎肯定地說,「我曾經問過市來小百合,讓她回想事發前夕令弟的情況和說過的話,好像發生了因令弟的單純而受到傷害似的變故,併為此而煩惱。」
「那……」
朱美身心放鬆,閉口不言。好像預感到後面要繼續什麼,淺見一直保持緘默,突然聽到了不知從哪奔騰而下的溪流聲。
「父親去世前夕,」朱美開口說道,「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對小崇做了良心上過不去的事’,我問是什麼事,他沉默良久才說:‘我對小崇說了煽動性的話。’」
「煽動?……」
「聽說是說了‘做自己認準的事’這麼一句話。」
「這是在案發前一週崇君回到家時,對他所說的話吧?」
「是,是的。」
「也就是說,崇君向父親和盤說出了重大事實,並徵詢父親意見如何對付時,父親對此的回答就是那樣吧。」
「嗯!」
「由此可見,父親也許知道關於崇君的事件的真相。但是當警察前來調查取證時,為何什麼他不說呢?」
「唉……」
「關於那件事,你有沒有問?」淺見的口氣不知不覺含有少許譴責的味道。
「我沒有問,對瀕臨死亡的父親,不能說什麼責備的話。」
也許崇的父親對警察什麼也沒說的背後,隱藏著什麼也不能說的理由。
即使朱美從父親那裡聽到了那件事,她也會以同樣的理由,決定什麼也不想說的。可是,朱美是否隱瞞了真相,淺見也不清楚。
「關於父親不說的理由,你猜測不到嗎?」淺見委婉地問道。
「呀……」朱美暖昧地回答並扭過頭去。也許她知道什麼,或者能夠理解父親不說的原因。
「照常識考慮,」淺見套對方話,「如果判斷您父親必須隱瞞,我想那一定是擔心連累家人和親戚。」
朱美吃了一驚:「嗯,也許是這樣。」
「令弟想要實行自己認準的事情,結果牽連到產生牴觸立場的親戚,考慮誰呢?」
「呀……」
「例如,那賀川町的親戚——確實是本家,那邊怎麼樣呢?」
「不,那邊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朱美本質上不是那種能說謊的人,她明顯動搖了。
「本家關閉與木材相關的公司,確實移居東京了。」
「呀,是的,你已知道了?」
「因為我稍作了調查。那麼,現在怎麼樣?從事什麼新行當?」
「不,什麼也沒做。現在由我的堂兄弟當家,已經什麼也不用做了,悠閒自在地生活。聽說長子在m商社上班,由於這個原因才搬到東京,在上野毛那個地方建了房,與長子住在一起。」
上野毛是東京郊外的高階住宅區,因泡沫經濟地價居高不下,在那裡建房安家,雖說家道沒落,但也不愧為曾有「山林王」之稱的富人。
淺見問東京「本家」的住址,朱美感到為難,但大概覺得不應該隱瞞吧,就告訴了‘世田谷區上野毛」的住址。
接著,又要求朱美提供哥哥的住址。朱美露出更為難辦的臉色拒絕,「去了也見不著!’不過還是讓淺見看了通汛錄。她哥哥的住址在東京郊外的三鷹市。
「那麼……」淺見目光投向最後剩下的紙板箱,「我得趕緊把這檢查完,還要一會兒,行嗎?」
「這些磁帶,也要檢查嗎?」朱美睜大眼睛凝視著。
「嗯,也要檢查。」
「可是、需要時間啦!」
「我儘量簡單地做完。」
「說得簡單,畢竟這麼多!」
「磁帶內容大多寫有標籤,只選出沒有寫標籤的部分,那就不怎麼多了,如果允許的話,我想把磁帶和吉野河有關的資料借回去,看二、三天還給您。」
「這……」朱美漸漸感到困惑,但又不能讓淺見聽完帶子再走,結果還是同意了。
錄影帶都是從電視或出租錄影帶轉錄的,全部寫有節目或電影片名。
可是,錄音帶除了「某某氏演講會」、「某某講習會」外,都是些複製音樂帶,或者從廣播,即所謂的廣播錄音節目錄制的,而相當多的錄音帶沒有貼上標籤。光是聽聽這些帶子就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說好二、三天就聽完,可淺見並沒有信心。
3
辭別上那賀町的棟方家,淺見駕車沿著那賀川邊的道路慢慢下去。車子剛出丹生谷突然感覺肚子餓了。時鐘已經過了一點。
沿途沒有發現飯館。在鷲敷町的加油站邊加油邊詢問附近有沒有什麼餐館,回答說:「太龍寺的索道站有許多。」
太龍寺是四國八十八座中的第二十一座。在八十八座寺廟中,是建在地勢險峻的山頂上的寺院,人們乘坐幾乎垂直的索道去寺廟,聽說現在是最有名氣的遊覽勝地
患有恐高症的淺見絲毫也沒有乘坐纜車的打算,只是吃頓飯而已。
果不其然,到了那裡一看,才發現纜車站是一個相當大的建築群,除了土特產商店,還有餐館、小吃店、茶社之類的店鋪。淺見進了一家打著「手製蕎麥麵」廣告牌的日式餐館,要了一碗清湯麵。不一會兒,即送上來碗口直徑約有5英寸大小的一大海碗過了油的滑爽的麵條。
淺見將麵條一掃而光,滿意地抬起頭來一看,兩位意想不到的人物進入店堂——在第十座「切幡寺」遇見的那對夫婦。他們離開那裡歷時兩天,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可見他們與淺見不同,不是遊山玩水,而是要虔誠地巡視一遍八十八座寺廟。
淺見情不自禁地靠近搭話:「前天承蒙關照!」
對方一時好像想不起來似的。特別是那男的困惑似的眨著眼。夫人倒先想起來了。
「啊,那時……嗨,在切幡寺見過你吧?!」
「您曾吟誦山頭火的詩句‘悽愴背影雨中行’。」淺見對那男的說。
終於想起來了:「啊,您是雜誌社的採訪記者……真是奇遇啦!那麼,您現在也去參拜太龍寺?」
「不,不是,只是路過吃餐飯。真對不起!」
淺見不能與夫婦倆一起參拜弘法大師,彎下腰表示道歉。
「是嗎?我們這就吃完飯乘纜車上去。你也一起去怎麼樣?」
「不,十分抱歉,我還有急事!」他不說自己患有恐高症。
「你們兩人從這之後一直繼續朝山之旅嗎?」淺見硬是轉變了話題。
「這次到這裡結束,計劃乘傍晚的飛機回去。還要回去工作。」
夫婦點了與淺見同樣的東西,送上來的麵條盛在一個大海碗裡,他們也吃了一驚,淺見乘機說了告別的話語後走出了餐館。
此時纜車正「吱呀吱呀」地通過頭頂,纜車可乘坐一百人,相當大,最高地點離地面大約兩百米,也許安全係數超過了飛機,但不管怎麼說,對淺見來說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鑽進車內,淺見終於鬆了一口氣。
(是啊,那對夫婦已經是第十三年祭吧?)
在切幡寺會面時,那對夫婦說六年前成為朝山客踏上七年祭的道路。那時什麼也不想,也就是說就這麼做了。那對夫婦的女兒死了,與棟方崇和飛內栞被害事件幾乎在同一時期。沒有其它別的意義,但使人領悟到命運的多舛與生命的真諦。
在日本,一年中據說因各種事件或事故而無辜死亡的人數高達四萬至五萬人。每天平均大約一百二十人死亡。雖說其遺屬的雙方會在旅途中偶然碰面,但那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邊那樣想,淺見心裡似乎有什麼牽掛的東西。
已經充分感受到警察的調查以偶發事件為前提而進行的氛圍,也許不在現場的調查,不至於「偷工減料」,但有缺乏縝密調查的可能性。
也許說不必重新開始十二年前的不在犯罪現場調查,可是不管成功與否,現場調查是一切搜查的起點,動機與機會是支撐犯罪行為的兩大支柱。
淺見啟動了車子。他切實感到所有證據卻每時每刻陷入不可信的狀態。
4
淺見下午三時許回到了德島市。很少一直呆在社裡的德島新報的四宮,此時正一本正經地坐在編輯部裡,並不是有什麼空暇,而是在專心迎候淺見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