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你真忙乎呵!」在會客室雙方一落座,四宮就傾了傾身子開口說道,「如淺見君所言,包括第十堰在內,尋找原始記錄,可警方毫無從那個起點出發調查事件的跡象。這次仍然沒有重大發現。」
「但發現了證實那件事的資料!」
淺見將從棟方家借來的有關吉野河的資料展示給四宮看。看到一大袋關於第十堰問題的資料,四宮異常興奮。
「既然有這些佐證資料,警方將目標定在哪裡?」一邊那樣憤慨,一邊立即苦笑著說,「可是……」
「儘管那樣說,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那件事,所以也不能全怪警方。」
「當時即使看到了這些資料,也不可能看出事件的真相。只有現在,第十堰問題成為爭論熱點,所以我才會懷疑它與棟方的案子有關。」
「你這樣說是寬慰我嗎?你真是大好人。」
四宮低下頭,「呵呵呵」地笑著。
「首先關於動機,我想某種程度上已經弄清楚了。」淺見說,「從這個觀點出發,重新篩選相關的人物,並調查嫌疑人案發當時在何處做何事。」
「是啊,首先開始調查至今未見的棟方的同事們案發時在不在現場。」
不愧為四宮,很快領會了。
「都是十二年前的事情,要選定那樣的人還是相當困難的吧。」
「嗯,當然。有的住所變化了,其中說不定有的人已經死了。可是如果限定與棟方先生有關的人員,也許可以捕捉到線索。例如,將德南建設公司的職員名冊和縣土木工程部、建設省建設事務所的職員名冊弄到手。」
「範圍需要擴大到那些?」
「當然!這些資料只有官署會有的。與這沒有利害關係的人難以想象……」
四宮的目光集中起來,看起來彷彿孩子般的滑稽臉孔,突然僵住了一動也不動。
「是誰?」淺見迫不及待地催促。
「嗯,啊,是那樣……」
四宮躊躇片刻。即使對方是淺見,四宮作為大眾媒體的人,是否可以提出這個人名,覺得還是拿捏不準吧。
「是一個叫原澤的男子。叫原澤聰!是棟方君的好友,當時在建設省德島建設事務所工作,現在就職於德南建設公司,填補了棟方君死後留下的空缺。」
「哦,有那樣的人?」淺見十分驚訝。
「確實有,他現在擔任德南建設的董事。據說原澤氏加盟之後,德南建設參與公共事業的工程相當活躍。特別是參與了以前完全由別的公司承攬的吉野河的工程……」
四宮的臉色漸漸變得深沉起來。
「那麼說原澤是嫌疑犯……」
「決不會那樣簡單吧!」
淺見笑了。
四宮板著面孔嚴肅地說道:「當然我認為原澤氏不是直接的兇手,但從可能性這一點上來說,不更加可疑嗎?即使嫌疑犯也不奇怪,假如是他,棟方會放鬆警惕,更加易於接近。」
「可不是!」淺見也板著臉說道。
「是否嫌疑犯姑且不論,若當時在建設省,也許知道一些事件的背景。」
「不管怎樣,原澤氏當時從事什麼崗位,需探個明白。不僅原澤氏,凡是與棟方有關係的人員都要列個表。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
四宮表情更為複雜。
「可是,淺見,這以後你打算怎麼做?」
「我先回旅館,然後調查從棟方家借來的磁帶,因為兩日後必須歸還。」
「磁帶,什麼磁帶?是竊聽還是什麼?」
「不,不是!沒有聽內容一點也不知道。如同剛才的資料一樣,淨是案發當時,警察調查剩下的東西。也許是複製音樂的帶子吧!」
「喔,那些也要調查嗎?」四宮欽佩似地說道。
「也許是徒勞,但我想試試!」
「那種‘徒勞’不一樣重要嗎?如今年輕人不願意幹這‘徒勞’的事情……哈哈哈,我那樣說,好像我已經上了年紀似的。那樣的活,淺見,你可以使用本社的磁帶錄音機,可以用五倍速度來聽。」
四宮當即走出房間,拿來了磁帶錄音機。他「因天快到黃昏想去海彥」而告辭,淺見一返回旅館,就立即開始聽磁帶。
磁帶錄音機是否五倍速不清楚,但好像有三倍的速度。如同四宮所言,錄音的內容聽得很清楚。磁帶幾乎都是音樂,而且古典作品居多,那也是棟方的愛好?cd碟片也都是古典音樂。磁帶有二十四盒,因放的磁帶總是音樂,連淺見都聽厭了。他開始想,並非本來就沒有信心,也許這真是徒勞的勞動。
5
用過晚餐,淺見繼續檢索磁帶。現在只剩下兩盒,當布拉姆斯1的交響樂第二號作品快速播放大約五分鐘時,突然音樂聲戛然而止,變成了雜音,顯然錄了什麼會話——
1布拉姆斯(1833-1897)德國作曲家。
淺見將磁帶倒過來,從會話的起始聽起。會話是半途開始錄的,有點突然。或許在錄了會話內容的磁帶上,又錄了音樂?
「那麼我去!」這是一位年輕男人的聲音。錄音從這裡開始。
「啊,這樣的話就全靠你了。請代我向宮下先生問好!」——上了年紀的男人的嘶啞聲。
「明白了。我先走了!」
傳來年輕的男人走出了屋外的關門聲。
沉默片刻之後,響起了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
「派他去,太可惜了。」
「不,沒關係!況且他是一個死腦筋!可以不聽這樣的話。」
上了年紀的男子用威嚴的嘶啞的聲音說道。是德島口音還是關西口音,並不十分清楚,總之有濃重的鄉音。
「可是,聽說他是一個技術上十分優秀的人才!」一旁的男人操普通話大聲說。從談話的情形與磁帶的內容推測,好像是關於棟方崇的談話。由此推測,離開房間的年輕男人是棟方崇。
給人的感覺是,發出嘶啞聲音的男人人約六十歲左右,另外一人似乎相當年輕。
「優秀是優秀,但他不懂世故。認為世上萬物如同算術題加加減減一般簡單,換句話說,他好像計算機似的,只要輸入基礎數字,立即就會給出答案。吉野河洪澇氾濫時的流量計算,他瞬間就完成了。我們一點也不知道。小松所長、大學裡的老帥均大吃一驚。總之還很有說服力!派去的人還沒有一位這樣有用的人才。缺點只是太年輕點兒。」
嘶啞的聲音裡充滿了切身感受。從他的嗓音讓人覺得他對「他」的「年輕」感到棘手。
「況且,縱使技術多麼優秀,假如沒有工作,等於白白糟蹋好東西。現在對他來說也是體驗大型專案的千載難逢的機會。這事姑且不論,但這個專案必須儘早開始實現。現在經濟處於頂峰狀態,國庫充盈,財政方面也沒有什麼阻礙。可是,這樣的好景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作為時間的選擇,現在可是最好的時機呢。」
「說是那麼說,可在這一段的聚會上有一種意見是對改造吉野河本身有疑問。」
「啊,那是今尾的爺爺吧?他是一個事事都要提自己意見的人。不說就受不了。他家世世代代都靠藍髮財,換句話說是接受了吉野河洪水的恩惠,認為吉野河就應該發洪水!」
「哈哈哈,哪能……」
「不,這可不是玩笑。藍這種東西是由洪水帶來的天然客土培育起來的。由此可見,吉野河對德島的民眾來說不管是喜歡還是厭惡,可以說她既是苦難的根源,又是福祉的源泉。可是現代的我們,期盼吉野河總是帶來福祉,期盼她多姿多彩。這個專案好比是吉野河恩賜的禮物,這樣難得的恩惠,縣民全都應該喜歡吧?即使這樣,當要發生事情的時候,反對是避免不了的。那要憑覺悟,如何說服、撫慰他們與搞政治沒有兩樣。」
嘶啞的聲音一直喋喋不休,而且沒有想到在這裡突然說「今尾」的名字。從「用藍斂財」這句話來分析,所謂「今尾的爺爺」大概是脅町的今尾武治老人。
十二年前,今尾老人已經明確表示反對改造吉野河的意向。那種「改造」是否指第十堰問題姑且不論,總之推進派預感到反對派的存在而採取對策倒是確實的。
「問題是如何讓縣民認識改造吉野河的必要性呢?」另一個男人苦惱地說道。
「以前的資料一旦危險狀態來臨,因拿不出能夠簡單說服的決定性的數值,所以培養縣民的危機意識是十分困難的。」
「那種事情,只要稍微調整一下數字就行了。輸入計算機的數字,只要向上調高百分之二十,水就會從堤岸上溢位來。」
「那樣胡亂……」
「不是胡搞,也不是不負責任,這就是政治!」
「不,即使不使用這種政治性的策略,我們同樣確信改造是必要的。」
「這樣做,事情能夠順利進行,於己於人都有好處,不是說‘撒謊也是一種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嗎?」
「的確是那樣……呀,考慮考慮吧!我這就告辭了!」
「是嗎?辛苦你了。德島經濟界全仰仗你了,請多關照!」
兩人正出房間的聲音。最後偶爾聽到遠處的嘈雜聲,除此之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淺見再次快放,一直到磁帶放完,都沒有發現會話之類的錄音。
6
這是一個不小的震動。如果這是棟方崇預備的磁帶,可以認為他事先料到會話的兩人會說如此不妥當的話題,或者至少抱有疑惑。只從場合、何種狀況來推測,總之,從在音樂磁帶下重複錄音來分析,在嘶啞聲音的男人說出「使用」之前,出於瞬間的判斷,才安放了磁帶。只要聽了這段會話,就可知道交給棟方的「基準數值」有可能做了大量竄改。既然要弄清這種疑惑,作為棟方當然要對依據基準數值描繪和提出改造計劃的藍圖產生牴觸。
淺見設身處地地想象當時棟方的立場。淺見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充滿正義感的人,但那時的棟方比淺見還要單純,是一個埋頭鑽研技術的青年。當他知道自己被企業和官署所利用,像小丑一樣跳來跳去的時候,他就不願意惟命是從了。
棟方煩惱之極,就去看望上那賀町的父親,並想徵詢父親的主意。「幹你認準的事情!」——父親的一句話,決定了他的命運。
淺見設想了事件的情節,不由得「唉」地嘆了口氣。
看了看時鐘,已經過了深夜一時。不過,當初設想也許能從磁帶的檢索中發現什麼線索,儘管是沒有任何把握的事情,終於在這個關鍵時刻,發現了目的的「證據」,應該說是一種幸運。
最後剩下的一盤,不過是音樂磁帶,淺見以正常速度放音,一邊聽著馬勒1的冗長的交響樂,一邊睡著了——
也1奧地利作曲家、指揮家(1860-1911),猶太裔。
翌日晨,淺見來到了德島新報,可四宮還未到報社上班。但編輯部的人一聽說淺見的名字,就說:「啊,是淺見先生啦!請讓他等一等!」
讓進會客室不久,四宮拭著汗出現了。
「有什麼發現嗎?」淺見一問,他就點頭說:「有、有!」
「淺見君你那裡怎麼樣?請講給聽聽!」
淺見讓他聽了磁帶,四宮比昨天見到資料時還要興奮,鼻尖上都滲出了汗水。
「這是個偉大的發現,簡直是一起陰謀!」
「你知道這兩人是誰嗎?」
「不,不知道!現在聽下來,除了小松這個名字,其他都不知道。小松當時任德島建設事務所所長。還出現了宮下的名字,同樣不知道是誰。可是,我想反覆聽幾遍,也許知道是誰吧。總之,一定是與棟方君有關係的人。」
四宮的目光投向天花板,稍作思考,就「有了、有了」地想起來了。
「這是有關人員的名單。我將十二年前當時的花名冊弄到手。這是建設省德島建設事務所的。這裡有小松所長的名字。另外一本是德南建設公司職員花名冊,這不是印製好的,而是有僱傭關係的資料編成的,不用說棟方君的名字列入其中。」
兩本花名冊影印之後攤在桌子上,擺在淺見的面前。
「德南建設姑且不談,建設省建設事務所的規模就格外龐大。」
淺見也被此事驚呆了。德島建設事務所的陣容是所長以下大約五十人。德島縣是一個不大的縣,如果都這樣,全國都道府縣建設事務所所有人員加起來,再加上建設省,就是一個龐大而驚人的數字。
建設省和縣裡竭盡全力想要推進河口堰工程,所以在當地儘管有「反對改造吉野河」的呼聲,最後仍然是要強硬推行的吧!
淺見將此事一說完,四宮說了聲「誠然!」。就咬住下嘴唇,成了一個「八」字形。
「日本所有地方,幾乎都存在類似的問題。如穴道湖的圍湖開墾工程、長良川河口堰、有明海洩水閘等等,可是不要以為國家的大規模工程就必定成功。儘管如此,也不能保證什麼不做就好,穴道湖的例子除外。譬如成田新機場建設,對國家來說沒有其它的選擇。即使犧牲日本的經濟發展與國際化,也要優先保護土地和環境——國民有這樣的共識就另當別論了。」
「是啊!」淺見點頭贊同。
「吉野河河口堰建設計劃說不定國家和縣裡的判斷是正確的。‘保留第十堰’也許不過是單純的感傷主義。反之,改造計劃也許是受徹頭徹尾的經濟利益驅動,是破壞環境的肆虐之舉。」
「的確是這樣。贊成派和反對派包括我和大眾媒體,究竟哪一方對,沒有絕對的自信。只是清楚以下兩點,即如果推行改造工程,德島縣就能得到超過一千億日元的預算,或者吉野河的生態環境就會遭到無法挽回的破壞。」
「況且要向像我這樣的局外人到底選擇哪一方,我想不應該輕易說三道四吧!」
「這不礙事,只有外人,才會進行客觀的判斷。況且用於工程的錢本來就是納稅人的錢,與你淺見君也有很大關係!」
「不,沒有太大的關係!」淺見苦笑著撓了撓頭後又一本正經地說道:
「可是棟方君的死與剛才所說的事是兩回事,誰殺害了棟方和飛內栞是嚴峻的事實。如果這起事件的背後纏上第十堰問題,就必須妥善處理改造計劃。」
「誠然,這是吉野河的間接犯罪嘍?」
「哪能……」淺見笑了,「嫁禍於吉野河的話,‘她’會生氣的。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罪惡都是在人一邊。即使引起洪澇災害時,吉野河也不會意識到在那些地方還住著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人們落戶到河的兩旁,隨心所欲地縮小河床,攔住河流,而且要‘她’說出殺人事件的罪犯,‘四國三郎’非常為難。」
「哈哈哈,這是十分有趣的比喻。玩笑歸玩笑,我們還是從這十二年前的花名冊中找出磁帶錄音中的主謀。可是,在這之前,有必要對棟方的同事進行跟蹤調查。」
「現在剩下的人大概有多少呢?」
「在德南建設剩下的大約有會長以下30人左右。在那個行業人員流動十分頻繁,女職員幾乎換完了。建設事務所留下來的充其量不過是事務女性,其他員工都換了幾茬了。」
「換得太多了。說話的一方好像是官署的人!」
「我覺得或許是昨天提到的原澤氏……呀,說起原澤,在編輯部內說起他的事,有人說他怪。是原澤氏與女性交往的事情。」四宮用眼睛瞟了一下淺見,「聽說有人看到原澤氏與市來小百合在一起。」
「哦?……」
淺見彷彿咀嚼著一顆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