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蘇斯的手指仍在隱隱作痛,一陣陣的劇痛也不時襲來,但至少他已經恢復了一點力氣去處理手頭上的麻煩事。他不敢告訴議會里的其他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儘管這跟他們的任務關係很大。目前在肯瑞托里,死亡之翼化成人形的秘密只能有他一個人知道。克拉蘇斯的其他計劃成功與否都很大程度地倚賴著這一點。
那魔龍企圖成為奧特蘭克的國王!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荒謬、不可思議的想法;但克拉蘇斯對死亡之翼的認識告訴他,這條黑龍還有更加複雜、更加狡詐的計劃。普瑞斯托領主也許正在努力地維持聯盟中各國的和平關係,但是死亡之翼只喜歡血腥和混亂……而這就意味著他的登基只是一個災難的開始:今天的和平也許就意味著明天的戰爭。
雖然克拉蘇斯不能把這件事告訴肯瑞託的成員,但是他還有別的選擇。他曾經一而再,再爾三地被他們拒絕,但也許這一次有人會聽呢。也許法師的失敗在於只是讓他們的密使來找他。也許他把那可怕的訊息親自帶到他們的秘所的話,他們就會相信吧。
恩,他們會聽我的……
他站在密室的中間,兜帽被他拉向前面,擋住了整張臉。克拉蘇斯飛快地念起了咒語,把自己帶去見那個最能幫得上的忙的人。昏暗的密室漸漸地變得模糊,然後漸漸地,消散了。
下一刻法師就置身於一個冰天雪地的洞穴中了。
克拉蘇斯環顧四周,儘管很久很久前他就來過這裡幾次,但他還是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震驚。他知道他正站在誰的領地裡,也知道在他所要求的大大當中,這一位對無禮的闖入是最不高興的。甚至是死亡之翼都曾對這裡這位大大尊敬有加。極少人曾到過這裡——這個密穴地處寒冷而荒涼的諾森德心臟地帶——更加少有人能生離此地。
宛如晶鑄的巨型尖塔從冰頂上垂下來,有些冰塔甚至有兩三個克拉蘇斯那麼高。而在另外一處,嶙峋的怪石從地面和洞壁上的積雪中擠出來。洞穴深處,幽光從一些小通道中射進密室,照射出縷縷鬼影。偶爾從洞外的冰冷世界會漏進來一絲微風,吹拂著那些冰塔,虹光也隨之舞動。
然而,在這些美麗的冬天景觀背後,只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在那些雪堆中,克拉蘇斯辨認出了一些冰凍的形體,甚至還有幾條手腳。他知道,這些大部分都屬於曾經在這個地區繁衍的巨型生物,而另一些,尤其是一個人慘死的時候蜷曲的手臂,則揭示了那些無禮闖入者的命運。
在那些奇特的冰雕裡,人們還能夠發現更多展示著入侵者可怕命運的東西:在幾個冰塊當中裹著這些不速之客的屍體。克拉蘇斯留意到了那些最普通的,幾個冰巨魔們—一群強壯而野蠻的生物,他們有著灰白的皮膚,還有兩倍於他們南方那些兄弟們的腰圍。他們死狀慘烈,每個巨魔的臉上都是充滿痛苦的表情。
在更遠處,法師注意到了兩個被稱作「雪人怪」的兇殘的傢伙。他們,和巨魔一樣,也都被凍在冰塊裡了。但是與巨魔們驚恐的表情不同,這些雪人臉上的是憤怒,好象根本不相信他們會陷入這種境地。
克拉蘇斯在這個冰室中穿行,一邊觀賞著旁邊這些死亡的展覽。他發現自他上次到訪後,一個精靈和兩個獸人也被新增到了展品當中,這說明那場戰爭甚至曾經蔓延到這個荒涼的地方。看起來,其中的一個獸人被凍住之前還沒意識到降臨在他頭上的是什麼厄運。
在獸人的另一面,克拉蘇斯發現了一具連他也感到驚詫的屍體。乍看起來,就像一條大蛇,一種在這寒冷的鬼地方難得一見的動物。然而在蜷曲的部分上面,它的身體形狀開始變化,從下面的圓柱形突然變成一個近似的人形:一個長有鱗片的人體。它兩隻粗壯的手臂伸向前方,好象是在邀請法師加入它那可怕的命運。
一張看起來像是精靈的臉突然出現在來訪者眼中,只不過這張臉有著較為扁平的鼻子,狹長的嘴巴和龍一般尖利的牙齒。一對深邃的,沒有瞳孔的眼睛憤怒地盯住克拉蘇斯。黑暗隱去了他的下半身,讓他看起來像個人類或精靈,但是克拉蘇斯知道他的身份,或者說,曾經的身份。那個名字慢慢在克拉蘇斯口中形成,差點脫口而出,就像是被面前這個可怕的怪物拉出來似的。
「瑪……」克拉蘇斯終於開口了。
「你就素個莽撞的渣~~~~」插嘴的是一個輕飄飄的聲音。
臉被遮住的法師轉過身來,看到牆上的冰在不斷的被剝離,最後形成一個人的模樣。然而那「人」的腳太瘦弱了,被身體壓得彎了一個很彆扭的角度;而他的身體,不如說更像蟲類。他的頭部,也只是有一個人頭的輪廓。儘管有著眼睛、鼻子和嘴,但它們看起來更像一些未完成的冰雕,雕刻者似乎在打好草稿後就扔下它不管了。一件發著微光的披風包圍著這張奇異的臉,沒有斗篷,但是披風的高領子卻像一個個尖刺一般在背後豎起來。
「瑪裡苟斯……」克拉蘇斯小聲問候,「你過得怎麼樣?」
「我過得很好~好~~好~~~,但是隻是在不被騷擾的時候……」
「如果有其他選擇,我是不會來這裡打擾您的。」
「有另一個選擇……你可以選擇離開~~~我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
法師沒有感到沮喪。「但難道你忘記了?為什麼你會如此孤獨,如此無聲地住在這裡?你這麼快就忘記了,瑪裡苟斯?畢竟,那才過去了幾百年而已……」
冰雕狀的「人」慢慢地靠牆走著,眼睛卻一直鎖定在來客身上。「我沒有忘記!沒有~沒有~!」強烈的風在洞中颳了起來。「我更不會忘記~那些黑暗的年代……」
克拉蘇斯緩緩地轉動著身體,讓自己一直面對著瑪裡苟斯。他想不出任何可能導致對方攻擊的理由,但是至少曾經有人暗示過,瑪裡苟斯,這個最年長的生者之一,可能已經瘋了。
瑪裡苟斯那對病態的瘦腿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腳底的爪子可以很牢靠地釘進冰塊裡。這令克拉蘇斯想起了那些在極地氣候裡生存的人們乘著雪橇滑行的情景。
瑪裡苟斯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他也沒有必要一直保持著這個形態。他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為在他內心某處,他更喜歡這副模樣。「那你應該記得那個自稱死亡之翼的傢伙是怎麼對待你們的……」
那個奇異的臉龐扭曲了,它的爪子在抓緊……一陣嘶聲從瑪裡苟斯口中吐出。
「我記得……」
突然間,克拉蘇斯感到洞穴的空間變小了許多。他穩住身子,他知道如果現在後退的話,將會遭到什麼樣的懲罰。
「我記得!!」
冰塔也被震裂了。起初,它們只是發出一些小鈴鐺般的響聲,但很快就升高成刺耳的聲音了。瑪裡苟斯向著法師急衝過來,他的嘴撐得很開,在他那假額頭下,一個深深的洞出現在了眼前。冰和雪四處噴散,不斷地增加,不斷地在洞穴內堆積著。在克拉蘇斯身邊,一些雪花旋轉著飛舞起來,構成了一個奇妙的巨物,一條冬之巨龍,一條鬼魂般的巨龍。
「我還記得那個諾言,」可怕的巨龍哼了一聲,「我想起了我們所訂下的約定:永遠不傷害別的龍!永遠地保衛這個世界!」
法師點了點頭,即便是如此,瑪裡苟斯也看不清他在斗篷下的那張臉的表情。「直到~他的背叛……」
那條雪龍伸出了翅膀。它介於實體與幻象之間,它能跟著洞穴的主人情緒做出反映。它強有力的顎部甚至會不斷開合,好像說話的也是它一樣。
「直到那次背叛~~~」一陣冰流從雪龍那裡噴發出來,猛烈地轟擊著洞壁。「直到死亡之翼的背叛……!」
克拉蘇斯把一隻手藏起來不讓瑪裡苟斯看到,以準備隨時用來施法。然而,那怪異的「人」控制住了自己。他搖了搖頭——那條雪龍也跟著搖頭——然後,他用一個比較理智的聲音補充道,「但是,巨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沒有人,沒有人再會害怕他了!!他只不過這個世界的其中一面,只不過是最卑鄙最無序的那一面的反映而已!他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克拉蘇斯突然向後跳開——他面前的土地顫抖著。他原先以為瑪裡苟斯想乘人不備抓住自己,然而,瑪裡苟斯沒有攻擊,只是那塊地面慢慢地隆起來,變成了另一條龍—一條泥土和石頭做成的龍。
「他說過,為了將來,」瑪裡苟斯繼續著。「為了那個只有人類,精靈和矮人們自己照看著世界的時代~他說,讓所有的龍,讓所有的巨龍們和守護巨龍們一起,製造那塊該死的東西;然後,我們就能掌握了保護這個世界的關鍵了——即使是在我們族類的最後一員逝去之後!」他抬頭看著他製造出來的那兩個形象,「而我,瑪裡苟斯,居然支援他,還和他說服了其他的龍!」
那兩條龍突然開始互相繞著對方旋轉著,互相變換著,互相糾纏著。克拉蘇斯把視線從那兩條龍身上移開,不斷提醒著自己,儘管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位非常憎恨死亡之翼,但並不意味著他會幫忙對付死亡之翼……甚至是否讓他活著離開這個洞穴都成問題。
「就這樣,」法師插嘴道,「每一條龍,尤其是守護巨龍們,都把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灌輸到它裡面,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把他們自己,束縛在了它上面……」
「是永遠地任它魚肉!」
克拉蘇斯點了點頭。
「於是就有了一樣東西,永遠有著比他們更強大的力量,儘管他們當時並不知道。」
他舉起了手,也製造了一個幻象:他們所說的「它」的幻象。
「你還記得它多麼具有欺騙性嗎?你還記得它看起來是多麼簡單的嗎?」
幻象形成的時候,瑪裡苟斯大聲地喘氣,恐懼地往後退。那兩條龍倒塌了,冰雪和石頭到處亂飛,卻沒有傷到克拉蘇斯或者它們的主人。轟隆聲在通道里迴響,甚至傳到了外面廣闊的荒原。
「拿開它……拿開它,拿開它!」瑪裡苟斯懇求著,幾乎是哀求著。他用爪子擋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再給我看那樣東西!」
但克拉蘇斯不為所動。「看吧,我的朋友!看看最古老的種族是怎麼消亡的吧!看看這個叫惡魔之魂的東西吧!」
那個質樸的,閃光的園盤在法師的手掌上方旋轉著。一個那麼不起眼的金色盤子,多少人得到過它又失去它,然而都沒有人能夠意識到它的潛能。僅僅是圓盤的一個幻象,就能讓瑪裡苟斯內心如此地恐懼,以至於過了好一會他才敢正眼看著它。
「此物系以巨龍們的精華魔力所鑄,最初被用來對抗那些燃燒軍團的惡魔。但是他們的力量卻被禁錮在了這裡面!」戴著兜帽的法師一步步逼近瑪裡苟斯。「然後當戰鬥結束後,它卻被死亡之翼用來對付其他龍,用來對付他的盟友……」
「不要再說了!惡魔之魂已經失蹤了……失蹤了!而他,那條黑鬼,已經被人類和精靈的法師們聯手殺了!」
「恩……但他死了嗎?」克拉蘇斯從剛才那兩條龍的殘骸上踏過,他驅散了那件神器的幻象,招出了另一個幻象。一個人類,穿著黑衣的人類。一個年輕自信的貴族,那雙眼睛所表現出來的年齡比他看起來的要老得多。
普瑞斯托領主。
「這個人,這個凡人,很快就會被加冕,成為奧特蘭克的新國王。瑪裡苟斯,你不覺得這個人有點熟悉嗎?」
那個冰「人」走近了點,死死地盯著這個假冒的貴族。他仔細地觀察著普瑞斯托,謹慎地觀察著,越來越感到恐懼。
「這…不是人類!」
「說出來吧,瑪裡苟斯,說說你看到的是誰?」
瑪裡苟斯那雙怪眼與克拉蘇斯對視著。「你很清楚!他就是死亡之翼!」喘氣聲從這個曾經是高貴巨龍的「人」這裡發出來。「死亡之翼……」
「沒錯……正是死亡之翼。」克拉蘇斯回答道。他的聲音裡沒有摻入任何的情感。「死亡之翼有兩次被認為已經死了。他用惡魔之魂,結束了我們回到巨龍時代的一切希望。死亡之翼……現在他居然想擺佈這些年幼的種族,讓他們加入他那叛逆的勾當!」
「他會讓他們互相爭鬥……」
「沒錯,瑪裡苟斯。他會讓他們自相殘殺,直到剩下最後的那一點。然後這時候他就會出來把他們都解決掉。你知道他所追求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只能有他,和由他挑選的追隨者。那將是一個死亡之翼的世界……甚至沒有我們這些與他不同種的龍生存的空間。」
「不……」
瑪裡苟斯的形體突然向各個方向伸展……他的皮膚呈現出了爬蟲的特徵。皮膚的顏色也變了,從原來的雪白色變成了深深的亮藍色。他的四肢變得粗壯起來,臉部也變得更大,更像一條龍。然而瑪裡苟斯沒有變化完全。他在某一時刻停了下來,現在他就像一個龍和一個巨蟲的合體,夢魘般的怪物。
「那時我和他攜手作戰,而因此我這一族滅亡了。我就是死剩的那一個!惡魔之魂奪走了我的孩子們,奪走了我的配偶……我繼續苟活著,只是以為背叛者已經死去,以為那個可惡的圓盤已經不復存在……」
「我們都曾經這麼以為的,瑪裡苟斯。」
「但他還活著,還活著!」
巨龍的暴怒讓整個洞穴都發起抖來。冰矛從頂上落下來刺入雪地裡,克拉蘇斯身體也被震動搖晃了幾下。
「沒錯,瑪裡苟斯。他還活著,而你做出的犧牲……」
巨龍離得近近地盯著克拉蘇斯。「我的確失去了很多,很多~但你,你這個自稱克拉蘇斯的傢伙,你這曾經的一條龍,你也失去了所有的東西!」
他深愛著的女皇的影像在克拉蘇斯的心裡一掠而過。那些紅龍軍團興旺的影像在他腦海裡回放著……
他是她的第二個配偶,但也是最忠誠、最愛她的那個。
法師猛地甩了甩頭,要把那些痛苦的回憶忘掉。對天空的嚮往要暫時放下了。在事態沒有轉變之前,他只能保持人形,只能做克拉蘇斯——而不是紅龍克萊奧斯特拉茲。
「恩……我失去太多了,」他終於回答了,情緒已經被控制住了。「但我希望能夠拿回一些……為了我們大家……」
「如何拿回?」
「我要去救阿萊克斯塔薩。」
瑪裡苟斯瘋狂地大笑起來。他笑了很久,並不是因為他的瘋癲狀態。他在嘲笑法師希望達成的目標。
「那樣你就高興了啊~只要你能夠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務!!但是那對我有什麼好處呢?你又能給出什麼條件呢,小朋友?」
「你知道她是守護什麼的巨龍。你知道她可以為你做什麼的……」
狂笑戛然而止。瑪裡苟斯猶豫著,他明顯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但是絕望的他又能做什麼別的呢?
「她不可能——她……能夠嗎?」
「我相信那是可行的。我相信可行的機會大得足以值得讓你出力。畢竟除此之外,你還能有什麼未來呢?」
他身上龍的特徵變得更加明顯了,他的身體更加不可思議地膨大了。五倍、十倍……終於,一條相當於克拉蘇斯二十倍大的巨獸站在了他的面前,最初瑪裡苟斯的那些嚇人的外貌已經不留一點痕跡了。一條巨龍站在了克拉蘇斯面前,一條人類有史以來就從未出現過的巨龍。
隨著他的變回原形,他也有了一些擔憂。他終於向克拉蘇斯問起,那個最令人期待而又害怕回答的問題:
「那些獸人,他們是怎麼關住女皇的?我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一直都在想……」「
「你是知道那個唯一能把她關起來的方法的,我的朋友。」「
那條龍抬起他那發光的銀白色的腦袋,哼了一聲。
「惡魔之魂?那些不起眼的傢伙居然得到了惡魔之魂?這就是你讓我看那個幻象的原因?」
「你說得沒錯,瑪裡苟斯。他們手上有惡魔之魂。雖然我不相信他們完全瞭解那樣東西,但是至少他們能夠讓阿萊克斯塔薩無法反抗……但是那還不是最糟的。」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糟?」
克拉蘇斯知道,他已經差不多讓這條老龍恢復足夠的神智,同意去救女皇了。但是,他將要說出來的事情可能會讓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掉。即使是這樣,不單是為了他所深愛的女皇,他——一條化身為肯瑞託法師的巨龍——也要把真相告訴這個潛在的盟友。
「我認為死亡之翼已經知道我在做什麼了……而且,在惡魔之魂和阿萊克斯塔薩都到手之前,他是不會停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