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的飛艇在雲層中穿行,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卻奇怪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羅寧站在前舷,密切地留意著那兩個把握著他命運之舵的傢伙。那兩個地精在甲板上騰來騰去,一邊調整著儀表,一邊互相埋怨著。鬼才知道這麼一個瘋狂的種族怎麼能創造出這樣神奇的東西。每一秒鐘,飛艇看起來都似乎肯定要毀掉,然而他們總是能夠化險為夷。
從讓他上艇的那刻起,死亡之翼就沒有再和他說過話。當時羅寧就知道,不管他願意與否,死亡之翼肯定能迫他上去的。於是他勉強地爬了上去,儘量不去想飛艇如果墜毀的後果。
那兩個地精分別叫沃德和努爾林,這艘飛艇就是他們自己建造的。據他們自己說,他們是偉大的發明家,為偉大的死亡之翼服務。當然,他們說起後面那半句時,語氣裡還帶著些諷刺和畏懼。
「你們要載我到哪裡?」他問道。
話音剛落,那兩個駕駛員就一齊看著羅寧,好象他已經精神失常了。「當然是去格瑞姆巴託啦!」其中一個叫道。他露出的牙齒比羅寧不幸遇上的其他地精都多上一倍。「去格瑞姆巴託!」
法師當然知道是去格瑞姆巴託,但只是想弄清楚下艇的具體地點。他懷疑這倆傢伙會把他放到獸人營地中間去。不巧的是,羅寧準備再次開口時,他們又得去對付剛出現的緊急事故。這次是主蒸汽箱漏氣了。這飛艇是用水和油來共同驅動的,而如果其中一部分在正常工作,那另外一部分肯定是癱瘓之中。每一刻都不例外。
就這樣,他們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羅寧作為乘客也不能倖免。
這時,他們周圍的雲層逐漸變厚,以至於法師感到飛艇駛進了一團濃霧裡。如果不是知道他們在飛,羅寧可能會以為是在海里航行呢。事實上,飛行和航行有著許多共同之處,例如都有可能撞毀在石頭上。有那麼幾次,羅寧看到峭壁在飛艇的一側突然出現,有一些離他們已經相當近了。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而那兩個地精則繼續忙活著修修補補——甚至有時還打個盹——絲毫沒有理會那些近在咫尺的危險。
太陽早已升起,但是多雲的天空仍像黃昏後一樣陰沉。沃德似乎在用羅盤之類的東西導航,但羅寧研究了下就發現,那東西經常會突然改變指向。最後,羅寧得出了一個結論:這些地精們絲毫沒有方向感,完全是憑運氣來駕駛飛艇的。
早些時候,他就估算過行程了。他覺得這個時候理應到達格瑞姆巴託了。但那兩個同伴一直都保證說還有一排才到。他逐漸疑心飛艇在兜圈子,要麼是因為那有毛病的羅盤,要麼就是這兩個地精有些什麼企圖了。
雖然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完成任務,但羅寧發現,溫蕾莎越來越頻繁地浮現在他腦海裡。如果她還活著,那她肯定會跟來。他很瞭解她的性格。這讓他既憂又喜。精靈能想到他們會坐飛艇嗎?她可能會漫無目的地在卡茲莫丹徒勞地尋找,更糟的是,她可能猜對了羅寧的真正任務而直接前往格瑞姆巴託。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不會的……」他對自己說道。「她不會那樣的……她不可能……」
鄧肯的鬼魂,和之前那個任務中的夥伴們一樣,已經纏得他不得安寧了。莫洛克也和他們站在一起,對他怒目而視。他們似乎都在責問著法師,為何在他們犧牲後仍苟活於世。
而那也是羅寧經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
「人類?」
他抬起頭來,看見努爾林,比較矮小的那個地精,正站在面前距離他不到一臂的地方。
「什麼事?」
「準備下艇吧。」那地精對著羅寧咧著大嘴開心地笑著。
「我們到了?」羅寧把自己從沉思中拉出來。他的視線穿過了眼前的薄霧,但只看到更多的霧。「我什麼都看不到。」
沃德站在另一頭,也笑得很開心。他把繩梯從艇側拋了出去。法師只聽到繩梯和船體摩擦的聲音。顯然,繩梯並沒有碰到任何地面。
「這裡就是了。這裡真的就是目的地了,大師。」沃德指著扶手外的空氣。「你自己去看看吧!」
羅寧站在扶手旁小心地看了看。即使現在這兩個傢伙違背死亡之翼的意願,把他從飛艇上扔出去,羅寧也絲毫不會感到奇怪的。「我什麼都看不到。」
努爾林一臉歉意。「那裡有云吶,大師!它們會擋住你的眼睛!我們地精的視力更好。下面是一個柔軟而安全的平臺!順著梯子爬下去吧,我們會輕輕地把你放到上面的!」
法師猶豫了。他只想儘快地擺脫這個飛艇和那兩個駕駛員,但要他相信這地精的話——
出其不意地,羅寧突然伸出了左手,一把抓住了努爾林。他的手指緊緊地鉗著那地精的喉嚨,儘管羅寧自己很想鬆開,但它們卻越收越緊。
這時候,一個羅寧十分熟悉的聲音開口了。「我說過,不準玩任何花樣,不能忤逆我的意思,蟲子。」
「饒…饒了我吧,偉大而尊…尊貴的主人!」努爾林勉強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只是玩玩!只是玩——」羅寧的手繼續收緊,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羅寧勉力低頭,無助地看著那墜飾上的黑色寶石正散發著微弱的光。死亡之翼又一次地利用了它來控制這位人類「朋友」的行動。
「玩?」羅寧的嘴唇翕動著。「你們喜歡玩麼?我現在就有個遊戲想和你們玩下,蟲子們……」
毫不費力地,羅寧抬起手,把那個掙扎著的努爾林抓到了扶手邊上。
沃德發出一聲尖叫,迅速地退到了引擎後面去。羅寧拼命想要擺脫死亡之翼的控制,他知道死亡之翼肯定是想把努爾林扔出去了。雖然法師不喜歡這個地精,但他也不想親手殺了他——即使他們不久前還在為死亡之翼幹活。
「死亡之翼!」他說道,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嘴唇這時沒受控制。「死亡之翼!不要這樣!」
難道你更想成為他們的玩物麼?這聲音在他腦袋裡響起。對一個不會飛的人來說,這樣掉下去可不好受……
「我可不是一個傻瓜!我也沒想過真的從那個梯子爬下去。我才不會相信一個地精說的話!如果你覺得我真的會那麼糊塗,一開始你就不會救我了吧!」
恩,不錯……
「況且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羅寧抬起另一隻手,死亡之翼似乎沒想過要用到它。法師唸了一些咒語,食指上立刻發出了一道火焰。他用那道火焰指住了努爾林已經極度驚恐的臉。「還有別的方法能教會一個地精誠信做人的。」
努爾林幾乎透不過氣來,更加沒辦法逃走了。他只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地搖著頭。「我素好人啊!只是想玩…玩!不會傷…傷害他的!」
「那你就應該在一個合適的地方放我下去吧?在一個我和死亡之翼都同意的地方。」
努爾林現在只能以吱吱的聲音回答他了。
「我還可以讓這個火焰變大的。」魔法火焰突然伸長到之前的兩倍的長度。「足夠從下面燒著這個飛艇了,或許還會燒到那些油……」
「不耍花樣了!我不…不耍花樣了!我保證!」
「看到了吧?」紅頭髮的法師問道。「用不著把他扔下去的。以後你可能還要用到他呢。」
作為答覆,羅寧的那個被控制的手立刻放開了努爾林。後者砰的一聲摔到了甲板上。他癱在地上好一會,不住地喘著氣。
好吧,法師,這可是你的選擇。
人類鬆了口氣,然後回頭盯著沃德——他還躲在引擎旁邊——喊道:「現在,帶我到山上吧!」
沃德立刻聽話,開始麻利地調整控制桿和檢查儀表。努爾林終於回過氣來,也去幫忙了,連回頭望一眼都不敢。
羅寧收回了手上的魔法火焰,再度在扶手旁觀察艇外的風景。現在他終於可以辨認出一些輪廓了。希望那些是格瑞姆巴託附近的峭壁吧。根據死亡之翼早些時候說過的話,還有給他看的影像,羅寧猜想他是想讓自己在山頂某處下飛艇。最好那裡有個洞能通到要塞裡面。那兩個地精肯定知道這個計劃的。他們現在如果敢搞別的花樣的話,那就肯定還沒意識到,觸怒他們的主人和眼前的法師是多麼地愚蠢。羅寧希望這種事不會發生,他很懷疑死亡之翼會再次放過他們。
他們開始接近一座山峰了。雖然沒有來過格瑞姆巴託,但羅寧對這座山峰有著模糊的記憶。他越來越緊張了,於是把身子探出去以便看得清楚些。沒錯,死亡之翼讓他在畫面裡看到的就是這座山峰。他開始尋找山上那塊顯眼的石頭,或者,那個熟悉的石縫。
在那裡!就是在那次令人目眩的旅行中看到的狹窄的洞穴入口!那個洞口僅能容一個人通過。前提是這個人能爬上那幾百尺高的石壁……怎麼樣都好。羅寧一點都不想再等了,他會很高興地向這兩個淘氣的地精和他們那令人無法忍受的飛艇告別的。
繩梯依然搖擺著,等著羅寧爬下去。而法師也在等著沃德和他的搭檔駕駛著飛艇逐漸靠近。且不管他之前對飛艇的看法,羅寧得承認,現在那兩個地精駕駛的精準度讓他歎為觀止。
繩梯和洞口左邊的石壁輕碰了下,發出喀啦啦的聲音。
「你們能不能把它停穩點?」他朝努爾林喊道。
那驚魂未定的地精只是回以一個點頭,但羅寧已經很滿意了。他們不敢再玩什麼花樣了。就算他們不怕他,也肯定會害怕死亡之翼遠遠地伸過來的那隻手。
羅寧深吸一口氣,慢慢地翻下了欄杆。繩梯依然在搖擺著,一次又一次地推動著他和石壁相撞。羅寧沒有理會每次碰撞帶來的衝擊,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爬到了繩梯的末端。
洞口突出來的小平臺就在他腳下不遠處了。地精們也已經把飛艇停靠得儘可能地精確。然而高山上的風總要把羅寧吹離安全的著陸點。他試了三次,想在那小突起上落腳;但三次他都被風吹跑,隨著繩梯在數百尺的高空中飄蕩。
現在他只能冒險一跳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使用法術更加不安全。羅寧只能倚仗體能了——顯然不是他的第一選擇。
這時飛艇突然毫無預兆地轉動了一下,把羅寧狠狠地摔在石壁上。羅寧猛吸一口氣,差點沒掉下去。如果他不盡快地離開繩梯,也許下一次就會把他撞暈,讓他鬆開那緊抓著的手。
法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了看自己和那小平臺之間的距離。此時繩梯仍在不住地搖擺,隨時會把他再次重重地扔向石壁。
羅寧等著繩梯把他帶到比較靠近的地方——然後跳向了那個山洞。
隨著一聲慘哼,羅寧落到了那個小平臺上。這時他腳下卻突然一滑,踩空了。法師雙手急忙發力,用力地把自己往上拉。終於上去了。
羅寧爬到了一個感覺比較安全的地方,立刻趴了下來,不停地喘氣。過了好一會他才回過氣來。他翻過身子,躺在了那裡。
在他頭頂,沃德和努爾林才剛知道,他們終於擺脫了這個不受歡迎的乘客。他們的飛艇開始啟動了,繩梯卻依然懸在一邊,沒來得及收起來。
這時羅寧的手突然高高抬起,食指正對著正在逃離的飛艇。
羅寧想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禁大喊:「不可以!」
方才用來發射火焰的咒語再次從他口中吐出,這次卻不是法師自己唸的。
一道烈焰射了出去,嚇壞了的法師自己都從來沒射出過如此大股的火焰。那股烈火徑直地射向飛艇和那兩個沒有防備的地精。
烈焰吞噬了飛艇。他只聽見絕望的尖叫。
當油箱被點燃,飛艇爆炸了。
看著幾塊殘骸從空中落下,羅寧的手終於又垂回了他身旁。
羅寧吃力地喘著氣,喝道:「你不該那樣做的!」
那些狂風能掩蓋爆炸聲的,那冰冷的聲音說道。那些碎片則會落到一個荒廢的山谷裡。況且,獸人們對那些地精的自殺式實驗已經見怪不怪了。你用不著害怕被發現的……朋友。
羅寧剛才在意的當然不是自己的安全,他在意的是那兩個地精的性命。在戰鬥中殺掉它們是一回事,但是那兩個不聽話的地精被死亡之翼以這種方式懲罰又是另一回事。
你最好在山洞裡繼續你的旅程吧。死亡之翼接著說。外面的環境真的不太適合你。
羅寧沒有因為死亡之翼對他的關心就平息怒氣,但他還是照做了。在越來越勁的風勢下,他可不想被吹下去。不管怎麼樣,黑龍已經把他帶到了這麼近的地方了——而他也可以老實地承認,他曾經十分懷疑自己一個人能否走到這裡。在內心深處,法師一直覺得自己必死無疑,只求能夠完成任務,在贖罪之後再死。現在,他終於有機會一試了……
突然間,一個恐怖的叫聲在前方響起。羅寧一下就聽出,那是一條龍的叫聲。還是一條年輕而健壯的龍。龍,還有獸人們,他們都躲藏在山洞的深處,等待著孤獨的法師。
這讓他越發感覺到,正如他之前想象的那樣,他難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