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蘇斯並沒有去關注瑪法里奧之後的舉動,而是朝戰場方向做了個手勢。起先瑪法里奧還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覺得領頭的惡魔們似乎變矮了幾英尺。不一會兒,他們的腳下就突然出現了一片沼澤,惡魔們正在那裡拼命掙扎。而後面的部隊則擠在一起,試圖從別的地方繞過去。
暗夜精靈的部隊沒有再去進攻,而是明智地選擇了繼續撤退。然而克拉蘇斯的施法範圍只是戰場的一小部分,瑪法里奧看到在其他地方惡魔們仍在殺戮著精靈戰士。他立刻把手伸向地面,再一次與植物交談,讓它們的根鬚再幫一次忙。植物們也知道情況正變得越來越糟,一旦精靈們撤了兵,它們和其他所有的生物都將被燃燒軍團掃蕩乾淨。然而,它們還是慷慨地提供了幫助。
瑪法里奧掉下了眼淚,為這種犧牲精神而感動。他小心翼翼地施放著魔法,比剛才更粗壯的根鬚從地下冒了出來,簡直像是部隊後方的一座森林。惡魔們對著這些堅硬的藤藤蔓蔓一陣亂砍亂劈,連地獄火也放慢了腳步。德魯伊能夠感覺到他們砍下去的每一刀,不過他的法術確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敵人不得不迂迴行軍,漸漸地,暗夜精靈部隊與惡魔拉開了距離。
這時南面出現了一支援軍,是夜刃豹騎兵隊,這讓精靈們精神為之一振。瑪法里奧幾乎忘了拉芬克雷斯特先前曾派遣過這支部隊,他們的數量比他印象中的要少一點,不過殺敵倒是一點也不手軟。一些黑豹已經受了傷,騎士們也軍容不整,但他們仍然深入到燃燒軍團軍中,為步行撤退的同伴們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北面!」克拉蘇斯叫道,「注意北面!」
雖然肉眼看不見北面的戰鬥,但瑪法里奧和魔法師可以使用其他方法。德魯伊伸出雙手,想找幾隻飛鳥或飛蟲幫忙。他沒有找到鳥類,只發現幾隻昆蟲。連最不起眼的動物都知道接近惡魔就意味著死亡,不過他所碰到的那些正在逃命的蟲子還是同意做了他的眼睛。
德魯伊很快通過它們的特殊視野,看到了戰場的另一邊。眼前的景象讓他心情沉重:燃燒軍團的規模比原先看到的還要龐大,他們正朝精靈士兵們湧來。到處都是屍體,一張張跟他相似的臉龐用呆滯而驚恐的表情望著殺死他們的敵人。地獄獸翻弄著那些屍體,而其他惡魔則繼續他們的屠殺。
瑪法里奧尋找著他所能利用的動物或植物,不過目前似乎只有這些飛蟲了。此時一陣微風把其中的一隻蟲子吹得在空中亂舞,這給了德魯伊一些靈感。他通過蟲子與風對話,先說他怎樣欣賞風的力量,然後請求它再加把力。
風非常爽快地答應下來,於是一陣沙暴平空而起,並在瑪法里奧的催促下越變越大,很快就比那些大個子惡魔還高了。隨著體積的增大,沙塵的密度也增加了百倍。
德魯伊覺得它的力量足夠強大了,便指揮著它向惡魔陣地前沿發起攻勢。
起先,燃燒軍團還對這場風暴滿不在乎……直到一些人被狂風吞噬砸死在地上,他們才醒悟過來。沙塵暴附近的惡魔都四散奔逃,而追趕他們的也已經是一股勢不可擋的颶風了。瑪法里奧對惡魔們沒有半點憐憫之心,恨不得儘快將他們趕盡殺絕。
「不要過於自信了。」是克拉蘇斯的聲音,「這種戰術只能為我方爭取一點時間而已,此外別無他用。」
德魯伊沒有吱聲,不消說,他自己心裡也明白:暗夜精靈已經沒有機會扭轉戰局了。瑪法里奧和其他法師們所做的一切只是儘量挽救士兵們的生命。
瑪法里奧並不滿足於當前的戰果,繼續通過蟲的眼睛來尋找可以對付惡魔的東西。小蟲們勇敢地飛向燃燒軍團,同時為他提供了五個視野。其中肯定有一些——
德魯伊感到什麼東西抓住了一隻蟲子,把它捏死了,他禁不住大叫一聲。有兩隻倖免於難的小蟲馬上逃走了,留下的兩隻轉過身來,讓幾乎跌倒的他看看是什麼東西殺死了那隻倒霉的蟲子。
在惡魔軍中,有一個黑皮膚的人鶴立群中。他像個巨人一般在他的孩子們中間行走,冷靜地指揮著這些可怕的戰士到處屠殺。瑪法里奧覺得他是個艾瑞達巫師,但似乎又比艾瑞達巫師地位要高,就像後者比地獄火地位高一樣。他穿著華麗的肩甲,用理性而又冷漠的眼光觀察著激烈的戰鬥。他用右手捏碎了那隻蟲子,把僅剩的蟲甲粉末撒在地上……然後直愣愣地瞅著一隻仍被瑪法里奧使用著的小蟲。
接著他進入了德魯伊的意識中。
……就是你吧。
瑪法里奧感到腦袋中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壓力,大腦好像正在膨脹,擠壓著頭骨。
他想大聲呼叫尋求幫助,但嘴巴卻不聽使喚。他絕望地搜尋著周圍一切可以援助他的東西,以求儘快轉移惡魔的攻擊。
地殼深處的某些東西被啟用了。岩石,作為最古老最頑強的生命形式,從它們永恆的安眠中甦醒了過來。對岩石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睡眠更重要了,因此,它們一開始對於瑪法里奧懷著怨懟之心。不過德魯伊很快把它們的注意力轉向燃燒軍團所做的一切,特別是這片慘遭蹂躪的土地。
很少有人知道石頭也是活著的,明白它們也具有感覺、能夠洞察世事的人就更少了。現在,這些被他喚醒的岩石也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連大地本身都逃不出惡魔的掌心。他們天生的邪惡魔法可以殺死任何生命,不管在地下埋得有多深,都無法逃脫。
石頭的命運也是如此。燃燒軍團走過的地方,地下的岩石就失去了所有的知覺。惡魔們已經把它們的生命靈氣破壞殆盡,就像惡魔守衛用刀砍死精靈一樣簡單。
瑪法里奧又一次受到了那人的攻擊,腦袋被擠壓得厲害,疼得一條腿跪在地上。他已經不能思考了,眼前一片漆黑……
大地轟鳴了一下,瑪法里奧另一條腿也跪了下來。奇怪的是,他的頭疼竟然好一些了。
他通過飛蟲的眼睛驚訝地看到攻擊他的那個惡魔周圍的地面都裂開了,旁邊一個體積較小的惡魔跌進了裂縫裡,不久縫隙又合上了。其他惡魔都四散逃命去了,留下他們巨人般的首領獨自作戰。
那人還是保持著冷峻的神情,不過也僅此而已了,對於身邊許許多多越來越大的裂縫,他是無能為力的。這個邪惡的巨人把手伸向一隻飛蟲,不過瑪法里奧馬上讓兩隻還在前線的蟲子都回來了。
惡魔們都在逃命,而那人則在他周圍畫了一個圈。於是,一個巨大的綠色球體出現了,它保護著主人不受這場強烈地震的影響。綠球在空中盤旋著,下方一片混亂,附近新裂開的大地吞沒了無數惡魔嘍羅。
與此同時,一雙深邃而可怕的眸子正注視著撤退中的精靈部隊。
我會記住你的,昆蟲……
他指的是瑪法里奧,而不是那幾只飛蟲。在德魯伊眼中,那個惡魔正慢慢消失,他知道在他們下一次見面時,自己也肯定能認出那個傢伙。瑪法里奧似乎已經知道該怎麼稱呼他了,因為他肯定是惡魔軍中最可怕的將領之一。
只能是阿克蒙德了。
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打斷了他與昆蟲的意識聯結。瑪法里奧下意識地感到這次一定難逃魔掌了,不過過了一會兒他才感到那雙手是那麼溫柔,那個嗓音是那麼舒緩,那麼關切。
「我在你身邊,瑪法里奧。」泰蘭德在他耳邊輕聲說。
他吃力地點點頭,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已經不是坐在自己的夜刃豹上了,也不知道那頭坐騎怎麼了。泰蘭德輕輕地把他扶上自己的坐騎。她的力氣很大,將瑪法里奧一下子拽到了身前,然後催促坐騎繼續前進。
瑪法里奧感到心臟還在撲撲地跳動,他跟著艾露恩的女祭司一路走來,一些戰鬥的場面依稀映入眼中。成百上千的精靈士兵在起伏的大地上快速行軍,而惡魔們則在另一端緊緊追趕。兩軍相隔處有很多地方燒著了,到處都是魔法攻擊形成的爆炸,一聲聲慘叫飄蕩在空中,懾人心魄——他不知道發出這些聲音的到底是暗夜精靈還是惡魔。瑪法里奧也一度看到拉芬克雷斯特的大旗在眼前飄過,不過沒有看到貴族本人。
夜刃豹馱著他和泰蘭德逐漸逃離險境,一張張臉在他眼前閃過。士兵們的神色中早已不見了必勝的信念,倒是寫著一個殘酷的事實:暗夜精靈非常可能輸掉這場戰爭。
眼見這樣的情景,他不由悲從中來。這時泰蘭德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不要怕,瑪法里奧……等可以停下來了,我會看一下你的傷口的。」
德魯伊使勁轉過頭去看著她的臉龐。修女團的頭盔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露在外面的部分滿是塵土——還有血。從泰蘭德努力向前的決心來推斷,這不是她的血。此時,他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比自己還要接近戰局的中心。很久以來,他一直認為她即使披盔戴甲也不會越俎代庖去參加戰鬥的。
「泰——泰蘭德。」德魯伊終於能夠說話了,「其他人呢?」
「布洛克斯希加,那兩個法師和你弟弟,我都看到過。甚至還見過前任衛隊長影歌,他像一位牧羊人一樣保護著他們呢。」說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她露出了一絲微笑。
「拉芬克雷斯特大人呢?」
「他仍然是黑鴉堡的主人。」
這樣看來,暗夜精靈的部隊雖然傷亡慘重,但軍中主力都完好無損。不過,拉芬克雷斯特和他手下這麼多法師卻都無力制止這場潰敗。
「泰蘭德——」
「別出聲,瑪法里奧。你受了這麼重的打擊,還能說話,真是奇蹟。」
他知道剛才阿克蒙德曾重創了他的意識,但卻不明白泰蘭德是怎樣感覺到的。
突然,女祭司緊緊抱住了他。在她懷裡,瑪法里奧感到非常幸福,不過他不喜歡那種緊張的感覺。
「一定是艾露恩在保佑你!你身邊的很多人都慘遭毒手,連你的坐騎都被撕成兩半,只剩幾根白骨留在一片血泊之中,可怕極了——你自己差點也死於非命。」
撕成兩半……他的夜刃豹被撕成了兩半……他周圍發生了什麼?他為什麼沒注意到這幕慘劇?除了意識受到攻擊以外,周圍一定還有敵人,他是怎麼活下來的?身邊發生的那些先前未曾注意的可怕景象讓他一想起來就不寒而慄。
瑪法里奧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但他明白一點:自己曾被一個惡魔頭領攻擊過,現在還僥倖活著。一方面,他為這樣的奇蹟而感恩;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已經被阿克蒙德盯上了。他們會再見面的,那簡直是一定的。
瑪法里奧很清楚,到了那時,這個惡魔頭領必定會使出渾身解數,不再放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