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刺穿護甲,就像刺穿脆弱的羊皮紙一樣,釘進他的左肩,引發了又一種劇痛。他迷惑了一陣——希爾瓦娜斯是個神射手。在這個距離她不可能把致命的一箭射偏。為什麼只是肩膀?他不由自主的抬起右手,卻發現自己甚至無法彎曲手指抓住箭桿。它們漸漸麻木——接著是腳,腿……
阿爾薩斯栽到不敗的脖頸上,用即將失去知覺的四肢盡一切可能把自己掛在馬背上。他勉強轉頭瞪向她,粗啞的咒道:「叛徒!你對我幹了什麼?」
女妖面帶微笑。她非常高興,慵懶的緩步踱到他跟前。她還穿著被他殺害那天所穿的全套武裝,露出大片蒼白髮青的皮膚。奇怪的是,那天她的身體千瘡百孔,現在卻看不到疤痕。
「這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毒箭,」她一邊靠近一邊說,同時把弓收回背後,抽出一把匕首,撫弄著它。「你現在經歷的麻痺感覺,和你帶給我的痛苦相比只是冰山一角。」
阿爾薩斯竭力吞嚥著,嘴巴卻幹得像沙漠。「那就殺了我吧。」
她仰天大笑,笑聲空洞而詭異。「想要個痛快的死法……就像你給我的一樣麼?」她的笑消失得和來時一樣突兀,眼裡閃出血光。她繼續逼近,離他只有一臂之遠。女妖的靠近使不敗迷惑的躁動起來,阿爾薩斯心一緊,差點滑了下來。
「噢不。你教會了我不少吶,阿爾薩斯·米奈希爾。你讓我懂得對敵人心慈手軟是多麼愚蠢,折磨他們又是多麼有趣。那麼現在,我的導師,我要讓你看看我學得多好。你要嚐嚐我忍受的痛苦。託我的箭的福,你想跑都不行。」
阿爾薩斯似乎只有眼睛能動了,他無助的看著她舉起匕首。「替我向地獄問好,狗孃養的。」
不。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全身癱瘓、無助的……吉安娜……
希爾瓦娜斯突然向後踉蹌了一步,握住匕首的蒼白手指扭曲著鬆了開來。她臉上的神情驚訝無比。一個心跳的瞬間,之前幫助阿爾薩斯的那個小影子顯形出來,為自己能幫忙拯救國王而高興得直笑。她實在非常樂於效勞。
「退下,你們這些蠢貨!您不會就這麼死的,我的陛下!」
克爾蘇加德!他如約而來,一直找到這裡才發現叛變的女妖誘騙了國王。而且巫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跟著十幾個腐屍,它們此時已經衝向了希爾瓦娜斯和她的女妖們。阿爾薩斯心裡重又燃起了希望,但他仍然無法動彈,只能看著周圍激烈的戰鬥,很快,明顯希爾瓦娜斯得撤退了。
她瞪他一眼,眼睛又閃著紅光。「還沒完,阿爾薩斯!我絕不會停止追捕你的。」
阿爾薩斯直直的看著她融入黑暗,最後消失的是那對血紅的眼睛。女主人一走,其他的女妖也跟著消失了。克爾蘇加德趕緊來到他的身邊。
「她傷到您了嗎,我的主人?」
阿爾薩斯只能瞪視著巫妖,他麻痺得太厲害,連嘴唇都動不了。巫妖的骨頭手驚人的靈巧,握住箭桿將它往外拔。阿爾薩斯強忍住吃痛的喊叫,箭頭出來了。只見上面混合著他鮮紅的血和某種黑色的黏膩汁液,克爾蘇加德仔細審視。
「她的箭毒藥效會慢慢減弱。看起來用這種毒只是想讓您動不了。」
那當然,阿爾薩斯心想,否則她就用不著匕首了。突然間放鬆下來,使得他不禁全身顫抖,反而覺得更加透支。他剛剛那麼接近——太過接近——死亡。要不是巫妖的忠心,精靈已經將他置於死地了。他再次嘗試著,艱難的說出話來:「我——你救了我。」
克爾蘇加德靠過帶角的頭,「我真高興能幫上忙,我的陛下。但您得趕快離開這裡去諾森德。您旅程需要的一切我都準備好了。還有什麼要吩咐的麼?」
克爾蘇加德是對的。阿爾薩斯感覺到四肢開始回覆生氣,儘管他還不能完全靠自己走動。
「我得儘快找到巫妖王大人。可能需要很久而且……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樣,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但我要你照看好這個王國。讓我的基業留存下去。」
他信任這個巫妖,並不是出於感情或他的忠心,而是僅僅因為冰冷的事實:克爾蘇加德是個亡靈,並且直接和他們侍奉的巫妖王聯結在一起。阿爾薩斯的視線掠過飄浮在不遠處的那個微笑著的小鬼魂,再看看那些面容呆滯的腐爛屍體,只要他一聲令下它們就會毫不猶豫的走下懸崖。
它們只是些爛肉和破碎的靈魂。不是他的部下。而且它們從來都不是。不管那個小影子的笑容如何動人。
「這是您賜予我的榮耀,我的陛下。我會遵照您的吩咐,阿爾薩斯國王陛下。我會的。」
她現在有了軀殼,這曾經本來就是她的身體,儘管有了些變化,就好象她的靈魂也變化了一樣。希爾瓦娜斯現在邁著和生前一樣的輕盈步伐,穿著同樣的護甲。但從根本上,她已經不同了,永遠的,無可逆轉的改變了。
「您看上去有些苦惱,夫人。」
希爾瓦娜斯從思緒中驚醒,轉頭看向飄到身邊的一個女妖,她本來可以和她們一起飄行,可她更喜歡偷回來的這個肉身的重量和實在感。
「你難道不是嗎,姐妹?」她不客氣的說。「幾天前我們還是巫妖王的奴隸,存在的目的就是以他的名義殺戮生命。但現在我們……自由了。」
「我不明白,夫人。」女妖的聲音空洞而迷惑。「我們的意志現在屬於自己了。這不是您一直爭取的嗎?我以為您會高興得不得了。」
希爾瓦娜斯大笑,她意識到自己的笑聲幾乎歇斯底里。「這樣的詛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姐妹,我們還是亡靈——還是怪物。」她伸出一隻手,審視著青灰色的肌膚,寒意附著在她身上,如同第二層皮膚。「我們不是痛苦的奴隸又是什麼呢?」
他奪走了太多。哪怕讓他在死亡線上痛苦幾天……幾個星期……也遠遠不夠。他的死無法換回死者,無法淨化太陽井,也無法讓她回覆到那個生氣勃勃,粉頰金髮的那個她。但至少感覺起來……非常痛快。
幾天前的遭遇中,他逃走了。他的走狗,那個巫妖顯然到的不是時候。現在阿爾薩斯已經遠遠逃出了她的掌握,試著給自己療傷。她已經知道他留下克爾蘇加德來治理瘟疫之地。但那沒什麼好擔心的。她已經是個死人了,有的是時間精心謀劃復仇計劃。
一陣動靜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優雅的站起身來,迅速而流暢的張弓搭箭。漩渦狀的傳送門開啟了,瓦里馬薩斯現出身來,擺著恩人的姿態咧嘴看著她。
「你好呀,希爾瓦娜斯女士。」惡魔竟然鞠了個躬。希爾瓦娜斯揚起一邊眉毛。她可一點沒把這當真。「我的兄弟們很欣賞你在推翻阿爾薩斯的行動裡扮演的角色。」
扮演的角色。就好象那是個戲劇性的遊戲似的。
「推翻?也可以這麼說吧。他已經逃走了,這一點至少可以肯定。」
面前這個強大的生物聳聳肩,他的翅膀也隨之略微伸展。「不管怎麼說,他不會再妨礙我們了。我來是正式邀請你加入我們的新秩序的。」
「新秩序」。一點新意也沒有,她暗想;同樣的統治,換了主人而已。她沒有一丁點興趣。
「瓦里瑪薩斯,」她冷冷的說,並沒有鞠躬回禮。「我唯一的願望是讓阿爾薩斯死。既然第一次失敗了,現在我希望能集中精力確保下次成功。我沒時間跟你們玩無聊的政治遊戲和權力交易。」
惡魔輕蔑的揚起頭。「留神點,夫人。惹惱我們可不是那麼明智。我們是這片……瘟疫之地的未來。你要麼加入我們的統治,要麼一邊去。」
「你們?未來?克爾蘇加德沒有跟著他寶貝的阿爾薩斯走。他留下來是有原因的。不過可能對你們這些強大的生物來說,通過太陽井的精華重生的巫妖算不了什麼。」她的聲音充滿了嘲弄,恐懼魔王恐怖的皺起眉頭。
「我已經作為奴隸活了夠久了,恐懼魔王。」真有趣,一個死者怎麼可以用「活」這個詞,看來舊習難改。「我拼命戰鬥只為不再做那個混蛋創造的傀儡。現在我有了自己的意志,而且我要選擇自己的道路。燃燒軍團已經完了。你們只不過是遺留下來的可憐蟲。你們的政權也很快會夭折。我可不會犧牲自由跟你們這些傻子銬在一起。」
「隨便你,」瓦里馬薩斯咬牙切齒的說。他暴跳如雷。「你很快就會得到我們的答覆了。」
他氣歪了鼻子,怒衝衝的傳送走了。
她的話說中了他的痛處,把他氣得發抖。希爾瓦娜斯冷靜的留意到了這個細節。他很容易發怒,他們派他來見她,應該是以為她不構成威脅。
她需要更多的女妖來與阿爾薩斯戰鬥。她還需要一支軍隊,一座亡者之城……她需要洛丹倫。被遺忘者,她這樣稱呼那些和她一樣迷失的亡魂們,儘管他們不再呼吸,但卻有著自己的意志。而且更緊要的是,她需要不只她的幽靈姐妹們來對抗那三個惡魔兄弟。不過說不定她只需要對付兩個。
希爾瓦娜斯·風行者再次琢磨起瓦里瑪薩斯,他有多容易操縱。
也許可以利用這一個……
是的。她和被遺忘者將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他們自己的生存之道……而且將消滅任何阻礙他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