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坦真想在食人魔把他拍成肉醬之前狠狠地罵它兩句。他知道這會浪費他寶貴的幾秒鐘,但他實在無法抵抗這種衝動了,他轉過頭——
他的嘴巴不可置信地張大了。
他們的拯救者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們靜默地移動,好似一陣藍白銀相間的潮水,從空氣中突然現身。杜隆坦聽到熟悉的箭鏃破空聲,一個心跳後,食人魔的叫喊就由憤怒變成了痛苦。幾十支箭刺進了它巨大蒼白的身體,它停住了步伐,大聲叫嚷,想把那些惱人的箭從身上抹下去。
一個清晰的聲音響了起來。杜隆坦雖不懂那種語言,卻也能聽出那些文字中的力量,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突然,天空中佈滿了閃電,卻不像杜隆坦所見過的任何薩滿施放的閃電。藍、白、銀色的能量環繞在食人魔身邊,劈劈啪啪地響著,像網一樣套住了它。怪物又發出一聲吼叫,倒在了地上。大地又顫抖了一下。
那些德萊尼人跨下坐騎,走向倒下的食人魔。他們身著某種金屬材質的盔甲,反射著魔法能量的顏色,杜隆坦看得眼花繚亂。他看到了刀刃的閃光,聽到了更多唸咒語的聲音,不得不緊閉雙眼,以免被眼前的景象搞得神經錯亂。
終於,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杜隆坦睜開眼,發現食人魔已經死了。它的雙眼依然大張著,舌頭從張開的嘴裡伸了出來,全身都是鮮紅的血和燒焦的印跡。
太安靜了,杜隆坦甚至能聽到自己和奧格瑞姆雜亂的呼吸聲。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剛才發生的一幕驚呆了。
當然,他們兩個以前都見過德萊尼人,不過只是遠遠地看到而已。德萊尼人時不時地來拜訪各個氏族,帶來手工精巧的工具和武器、裝飾用的石雕,換取厚重的動物毛皮、色彩鮮豔的織毯,以及獸人從土地和石頭中收集的一些天然原料。德萊尼人每次來訪,總能在氏族之間激起一陣好奇,可惜每次交易都只持續幾個小時。藍色皮膚、談吐溫和、奇怪地引人注目的德萊尼人並不主動與獸人親近,而各氏族的領袖們也從不邀請他們留下作客。兩個種族之間的關係很友善而又很疏遠,而且似乎每個人都希望如此。
這時,這支不期而至的隊伍的領袖大步走向杜隆坦。從這個位置,杜隆坦看到了他從遠處觀察德萊尼人時從未留意過的細節。
他們的腿不是筆直的,而是向後彎曲,就像……像塔布羊的腿一樣。腿的末端是分叉的蹄子,閃著幽藍的光,從腳踝到膝蓋部位都裹在金屬裡。還有……沒錯,是一條尾巴,粗壯而光滑,前後擺動著。它們的主人正在他面前俯下身,伸出一隻強壯的藍手。杜隆坦眨眨眼,盯著那德萊尼的蹄子和尾巴看了好一陣兒,然後自己站了起來。面前的這張臉的頭上有著奇怪的外殼,好像長在那裡的盔甲。黑色的頭髮和鬍鬚垂過鮮豔的制服,那雙銳利的雙眼發著光,顏色好似冬天的湖。
"你受傷了嗎?"德萊尼人用不太通順的獸人通用語說,他的舌頭明顯無法適應粗嘎的獸人語音節。
"只傷了自尊,"杜隆坦聽到奧格瑞姆用自己氏族的方言咕噥。他也一樣有些被刺痛了。顯然,德萊尼人救了他倆的命,他當然也很感激。但是,他們竟然看到了兩個驕傲的年輕獸人面對危險逃跑!確實,那危險是真真切切的,大棒子一揮,他和奧格瑞姆立馬就會被拍成兩小堆——可這還是……
不知道那個德萊尼人聽沒聽到,或是聽沒聽懂奧格瑞姆的話;杜隆坦似乎看到一個微笑爬上他的嘴角。德萊尼人看向天空,杜隆坦氣餒地發現,太陽已經落得很低了。
"你們兩個離家很遠,太陽也要休息了。"他說,"你們來自哪個氏族?"
"我是霜狼氏族的杜隆坦。他是黑石氏族的奧格瑞姆。"
德萊尼人顯得很驚訝。"兩個不同的氏族?你們是因為互相挑戰,才走到離你們各自的家這麼遙遠的地方嗎?"
杜隆坦和奧格瑞姆交換著眼神。"是……也不是,"杜隆坦說,"我們是朋友。"
德萊尼的眼睛張大了。"朋友?兩個不同的氏族?"
奧格瑞姆點點頭。"沒錯,"他又辯護似的加上一句,"這不傳統,但也絕對不禁止。"
德萊尼點點頭,不過仍然顯得很驚訝。他打量了兩人一會,轉向他的兩個同伴,用本族語言說著什麼。在杜隆坦聽來,那語言簡直就像音樂一樣美,像是潺潺溪水拍打石頭的聲音,又像是啾啾鳥鳴的聲音。兩個德萊尼人專注地聽著,點了點頭。其中一個從腰帶上解下一個水袋,深飲了一口,向西南方霜狼氏族的領地跑去,如塔布羊一般平穩而迅捷。第二個德萊尼則跑向東邊黑石氏族的方向。
那個一直與他們談話的德萊尼人轉過身。"他們會通知你們的家人,你們很好、很安全。你們將在明天回家,而現在,我榮幸地邀請你們來德萊尼人的家中作客。我的名字是雷斯特蘭。我是泰摩爾的守衛隊長,我們的城市經常與你們的氏族貿易,你們兩個的都是。很遺憾,我不記得你們任何一個;不過嘛,年輕的獸人們在我們訪問你們的領地時,似乎總是顯得有點警惕喲。"
奧格瑞姆的頭髮豎了起來。"我才不怕任何人!任何東西!"
雷斯特蘭微微一笑,"你看到食人魔就逃跑了。"
奧格瑞姆臉色一沉,雙眼發出了憤怒的光芒。杜隆坦微微低下了頭。就像他擔心的那樣,雷斯特蘭和其他人都目睹了他們的恥辱,他們肯定要被嘲笑了。
"那,"雷斯特蘭平靜地繼續道,好像根本沒有留意兩人對他那句話的反應一樣,"是智慧。如果你們沒有逃跑,明天我們送回你們家中的就不是兩個活蹦亂跳的獸人小夥子,而是兩具屍體了。恐懼沒有什麼可恥辱的,奧格瑞姆和杜隆坦。只有當恐懼讓你失去判斷力,做出錯誤的事情,那才是恥辱。而對於你們當時的情況來說呢,逃跑絕對是正確的。"
杜隆坦一挺下巴,"總有一天,我們會非常強壯,非常高大,到那個時候,就輪到食人魔怕我們了。"
雷斯特蘭溫和的臉孔轉向了他,令杜隆坦驚訝的是,他點了點頭。"我完全同意,"他說,"獸人是強大的獵手。"
奧格瑞姆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期待著對方的嘲諷。但是一句也沒有。
"來吧,"雷斯特蘭說,"泰羅卡森林的夜晚之中,有些危險是泰摩爾的守衛也不願面對的。我們走吧。"
儘管杜隆坦已經精疲力竭,他仍然努力保持著穩健的步速;他今天可不想再丟一次臉了。他們跑了一段時間,太陽也終於觸到了地平線,晚霞由緋紅轉為金黃,最終褪成紫色。他時不時地抬頭瞟那些德萊尼人幾眼,儘量不顯得不禮貌——不過從幾碼之外看他們確實是件很新奇的事情。他一邊走,一邊期待著城市的跡象——旅人踩出的道路,照路的點火路標,暮色漸沉的天空顯出建築的剪影——但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他們仍在前進。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
如果到頭來,德萊尼人根本沒打算幫他和奧格瑞姆,那該怎麼辦?如果他們想拿他倆做人質,討要贖金怎麼辦?萬一他們有些更糟的念頭——像是把他倆獻給某個黑暗神祗,或是——
"我們到了,"雷斯特蘭說。他翻身下馬,跪在地上,撥開一層層樹葉和松針。奧格瑞姆和杜隆坦交換著疑惑的目光。他們還在森林之中,沒有城市,沒有大路,什麼都沒有。兩個獸人的神經都繃緊了。他們人數佔絕對劣勢,但就算是死,他們也必須先大打一場。
雷斯特蘭仍然跪在落葉松針覆蓋的地面上。從他移去遮擋的地方,他取出了一塊美麗的綠水晶。它方才就被細心地隱藏在落葉之下。杜隆坦盯著它,被它的美麗迷住了。它的大小恰能握在他的手掌心中,他極想碰碰它,感受它平滑的表面、它奇異的脈動。不知怎麼,他知道它能給他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平靜。雷斯特蘭念出了一串音節;這串音節深深地烙進了杜隆坦的腦海,令他一輩子都無法或忘。
"kehlamensamir,solaylamaakahl."
他們身邊的樹林開始閃爍,好像那本是湖面上的倒影,被一塊石頭激起了漣漪。杜隆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波動越來越劇烈,突然,森林消失了,所有的樹都消失了。面前是一條寬闊的石路,沿山脊一直延伸到一個地方……那裡的景象,是杜隆坦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
"許久以前這座城市剛建立時,我們還不需要這樣,不過現在這裡是食人魔領地的正中心了。"雷斯特蘭說著,站起身。"如果食人魔看不到我們,他們就無法攻擊我們了。"
杜隆坦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可……這是怎麼做到的?"
"一個簡單的幻術而已。光……所造就的假象。"
他說這話時的某種語氣令杜隆坦直起雞皮疙瘩。看到獸人困惑的表情,雷斯特蘭補充道,"眼見並不總是為實。我們認為我們看到的即是真實的,認為光總是一如既往地揭示一切。但實際上,光與影都能夠被那些瞭解它們的人所操縱、所導引。我說出了暗語,觸控了水晶,由此改變了光照在岩石、樹木,乃至整片土地上的方式。所以,你們的眼睛就看到了與你們方才認為的真實完全不同的東西。"
杜隆坦知道自己仍然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雷斯特蘭輕笑起來。"來吧,我的新朋友們。到一個你們的族人從未涉足過的地方。歡迎來到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