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塔爾從沒見過德萊尼的城市和平時的樣子。他只在……啊,這我就說遠了。但是他告訴我,我的父親曾經走在德萊尼人閃閃發光的街道上,曾經吃過他們的食物、睡在他們的居所中、與他們愉快地交談。他曾經見過一個如此迥異的世界,即使在今天,也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樣子;就算是卡多雷的土地對我來說,也沒有我所聽聞的關於德萊尼的任何事物那樣陌生。德雷克塔爾說,杜隆坦甚至無法用語言來描述他在那裡的所見所聞;或許,如果是現在,如果他住在這片以他命名的土地上,如果他能看到我曾看過的一切,他就可以做到了吧。
悔恨的滋味,是苦澀……
杜隆坦愣住了。好像網住食人魔的那張神奇的網現在纏住了他一樣,他毫無抵抗之力。他一動不動地瞪著眼睛,嘴巴大張,拼命地試圖理解雙眼所看到的一切。
德萊尼的城市簡直太壯觀了!它精巧地嵌在山坡上,渾然天成;石頭與金屬如此協調地組合在一起,在杜隆坦看來,那就是自然與藝術的完美結合。他說不清他究竟看到了什麼,但他確定的是,這一切都是如此和諧。掩藏咒語消失之後,整座城市的寧靜宏偉完全展示在他們面前。他舉目所見的一切都令他不自覺地張大雙眼。巨大的石階不斷向上延伸,通往一幢幢球形的房屋。其中一幢令杜隆坦想到了蝸牛殼,另一幢則活象一隻蘑菇。沐浴在落日的餘暉中,石階鮮明的邊緣顯得柔和,而那些屋頂則被映得更為圓滑。這些奇異的景象結合在一起,更是令人驚歎不已。
他轉過頭去,看到奧格瑞姆的臉上也露出了敬畏的表情。一抹微笑浮現在雷斯特蘭藍色的唇上。
「歡迎你們,杜隆坦和奧格瑞姆。」雷斯特蘭說。杜隆坦這才回過神來,笨拙地向前挪了兩步。鋪路的石頭已經被磨得光滑,究竟是因為時光的流逝還是出於德萊尼人的手工呢,杜隆坦說不出來。他們繼續前進,杜隆坦能看到城市在整個山脊上鋪開。通向一幢幢曲線柔和的建築的石階持續向上延伸著。他看到長長的街道,用同樣的白石鋪就,似乎從來沒有染上過灰塵——儘管德萊尼人在這裡的時間已經至少有獸人的十代那麼長了。被獵殺動物的皮啦,角啦,在這裡統統不見蹤影;德萊尼人似乎更好地運用了大地的禮物。四處都是閃耀的寶石,還有那種杜隆坦從沒見過的淺棕色金屬。獸人一向瞭解金屬;他們令金屬為自己服務,杜隆坦自己也曾手持斧與劍去狩獵。但是這個……
「你們的城市是用什麼做的啊?」奧格瑞姆問。這是自從兩人跟德萊尼人踏上這場神奇的旅途以來他說的第一句話。
「很多東西,」雷斯特蘭和善地說。他們現在走進城門了,城中居民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們,其中卻也毫無敵意。「我們是旅行者,到你們的世界來還不久。」
「不久?」杜隆坦說,「你們的族人二百多年前就到這裡了。二百年來我們變了好多好多呢。」
「不錯,」雷斯特蘭柔和地同意道,「這段時間以來,我們看著獸人在力量、技巧、天資上都變得愈加進步。你們給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杜隆坦知道這是一句讚揚,但不知怎的,這話令他感到一陣刺痛。就好像……好像德萊尼人認為他們比獸人要上等似的。這個念頭一閃即逝;令他羞恥的是,當他繼續環顧四周的時候,他開始懷疑那是真的——沒有哪個獸人的建築能這麼華麗,這麼複雜。不過,話說回來……獸人又不是德萊尼人。他們毫無必要,也不會選擇像德萊尼人一樣生活。
「對於你的問題,奧格瑞姆,當我們到達這裡時,用上了一切我們帶來的東西。我知道你的族人造船來渡過河流與湖泊。而我們也有一艘船,它能帶我們渡過天空……它帶我們來到了這裡。它的材料是金屬和……其它的一些東西。當我們意識到這裡將成為我們的新家,我們便卸下了船的一部分,用來造了我們的建築。」
那就是那種巨大、柔色、有旋轉的波紋,在他看來好像是紅銅和皮膚所構成的金屬了吧。杜隆坦屏住了呼吸。
在他身邊,奧格瑞姆一皺眉。
「你說謊!金屬又不會飛!」
如果是一個獸人的話,肯定會為這種態度大吼一聲再狠狠給奧格瑞姆一個大耳刮子。但德萊尼人只是咯咯笑了起來。
「當然,有人會這麼想。不過嘛,如果有人事先不知道的話,他大概也會認為召喚元素擊敗食人魔是不可能的喔。」
「那不一樣,」奧格瑞姆嗤鼻,「那是魔法。」
「所以嘍,這也一樣是某種魔法。」雷斯特蘭說。他對他的一個人做了個手勢,用他的語言說了幾句。那個德萊尼點點頭,迅速向前跑走了。
「我想讓你們見一個人,如果他不是太忙的話。」雷斯特蘭說,然後沉默了下來。杜隆坦的心中充滿了上千個疑問,但是不敢問出來,怕顯得自己太愚蠢。奧格瑞姆看起來已經接受了雷斯特蘭對魔法的解釋。不過兩個年輕人仍然好奇地東張西望。
在街道上,他們時不時地從許多德萊尼人身邊走過。其中有一次,他看到一個跟他倆差不多同樣年紀的女孩。她身型纖細,個頭挺拔;當杜隆坦與她四目相交時,她似乎很驚訝。隨即一個微笑浮上她的嘴角,她靦腆地低下了頭。
杜隆坦感到自己也在微笑。他不假思索地問,「在我們的營地裡有許多小孩,那德萊尼的小孩又在哪裡呢?」
「我們的小孩子並不是很多,」雷斯特蘭說,「我們的族人非常長壽,所以我們不經常有孩子。」
「有多長壽?」奧格瑞姆問。
「非常長壽,」雷斯特蘭只說了這麼一句。「這麼說吧,我還記得我們來到這裡的那天。」
奧格瑞姆瞪大眼睛,毫不掩飾地盯著雷斯特蘭看。杜隆坦想捅他一肘,但是夠不到。他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孩可能根本就不是他的年紀。這個時候,雷斯特蘭派出的那個斥候回來了,飛快地說著什麼。雷斯特蘭似乎對斥候的回報很滿意。他轉過身來,對兩個獸人微笑。
「帶領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人,我們的先知維倫,正要在這裡待幾天。我想他會希望見見你們的。我們可不常有這樣的訪客呢。」雷斯特蘭的微笑更大了,「我非常愉快地告訴你們,維倫不僅同意見你們,他還邀請你們共度今晚。你們要和他共進晚餐,睡在他的客房裡。這可是非常高的榮譽喲。」
兩個男孩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與先知,所有德萊尼人的領袖共進晚餐?
杜隆坦開始懷疑,如果他被食人魔的大棒拍扁,是不是會更好。
雷斯特蘭領著他們走過蜿蜒上升的街道,穿過丘陵,走向山上建造得最高的那幢龐大建築。方方正正的堅實石階似乎永無止境,爬著爬著,杜隆坦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終於到達了頂端,正饒有興趣地端詳著面前那形似蝸牛殼的建築時,雷斯特蘭開口:「往後看。」
杜隆坦和奧格瑞姆向後看去,頓時,杜隆坦屏住了呼吸。德萊尼的城市像嵌在牧草上的無數珠寶一樣,完完整整地在他們下方展開。最後一點餘暉把它們染成了火紅的顏色,然後那一點餘暉也褪去了,整座城市都沐浴在柔和的紫灰色中。燈光從各家各戶透了出來,一時間,杜隆坦有一種天上的群星都落在了地上的錯覺。
「我不是想要吹噓,但我真真切切為我的族人和我們的城市感到驕傲。」雷斯特蘭說。「我們付出了很多的努力。我們愛德拉諾。而我從來沒想過會有機會與一個獸人分享我們的驕傲。命運的道路有時真的很奇異呢。」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堅強的藍色臉孔上似乎現出了一絲深沉、幾乎是遠古的悲傷。他搖搖頭,甩脫他的思緒,微微一笑。
「來吧,我們會照料好你們的。」
杜隆坦和奧格瑞姆說不出話來。他們年輕的頭腦已經被這徹頭徹尾陌生的地方的一切景象、聲音和氣味牢牢吸引住了。他們安靜地走進先知的宅邸。二人被引進一間裝飾繁蕪的房間,這房間確實很漂亮,卻奇怪地令他們有種受限制的感覺。弧形的牆壁在裡面看起來一樣那麼迷人,卻像是在禁閉他們一般。房裡擺著盛在碗裡供他們品嚐的水果、給他們換穿的奇怪衣服,房間中央還有一盆滾熱的水冒著蒸汽。
「這水用來喝的話太燙了,用來泡葉子也太多了呀。」杜隆坦說。
「這是用來洗澡的。」德萊尼人回答。
「洗澡是什麼?」
「就是把身體上沾的灰塵洗下去,」雷斯特蘭說。奧格瑞姆瞪了他一眼,但雷斯特蘭好像是認真的……
「我們從來不幹這洗澡事兒,」奧格瑞姆低吼一聲。
「我們夏天在河裡游泳,」杜隆坦指出,「也許這跟那差不多。」
「你們不必做任何令你們感覺不舒服的事情。」雷斯特蘭說,「這個浴盆、這些食物和衣服都是給你們享受用的。先知維倫希望在一小時後見你們。到時我會來接你們的。你們還需要什麼嗎?」
他們搖搖頭。雷斯特蘭點點頭,退出去把門關上了。杜隆坦轉向奧格瑞姆。
「你覺得咱們有沒有危險?」
奧格瑞姆看看房間的奇怪材質,又看看洗澡水。「沒有,」他說,「就是感覺……好像被關在洞裡一樣。我更喜歡在帳篷裡待著。」
「我也是。」杜隆坦走向牆壁,猶豫地伸手摸了摸彎曲的牆面。摸起來很涼很光滑。他突然發覺他其實在期待著它有種溫暖,和……有生命的感覺。
杜隆坦轉過身,指指洗澡水。「要試試嗎?」
「不要!」奧格瑞姆說。兩個獸人都放聲大笑起來,但最後他們還是拿水潑了臉,發現熱水其實比他們想象的要舒服得多。他們吃了水果,喝了水,然後決定放在那裡的幾件布質背心可以用來換下身上髒兮兮、被汗浸硬了的外衣,不過自己的皮褲還是留著為好。
時間過得比預想的要快得多。兩人正在熱火朝天地挑戰折彎一條金屬椅子腿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他們跳了起來,一陣愧疚:奧格瑞姆剛剛把那條椅子腿掰彎了一點,現在椅子有點扭扭歪歪地站不直了。
「先知已經準備好見你們了。」雷斯特蘭說。
他是一位長者。這是杜隆坦與先知維倫四目相交的一刻,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近距離地看其他德萊尼人已經很令人驚奇了,但看到維倫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德萊尼的先知比城裡最高的守衛還要高半個頭,但身體不似那般強壯。在柔軟的淺黃色長袍之下,他看起來甚至有點文弱。還有他的皮膚!那是一種溫暖的雪白色。他的雙眼是那麼深邃,那麼睿智,閃耀著明亮的藍色光芒;周圍滿是歲月深深的刻痕,暗示著他不僅僅是個長者,更像是個……古人。他銀色的頭髮不像其他人一樣披散在身後,而是編成繁複的髮辮盤在頭上,暴露出他蒼白的頭顱。銀白的鬍鬚像瀑布一樣直垂到他的腰際。
他不僅僅是個長者。甚至不僅僅是個古人,杜隆坦心想。幾乎……超越了時間本身。
他想起了雷斯特蘭說過的話,說自己已經度過了至少二百個夏天。
維倫比那還要老得多得多。
「歡迎你們,」維倫用圓潤的聲音說,同時起身點頭致意,他的髮辮隨之舞動。「我是維倫。我很高興我的人民今天發現了你們,但我毫不懷疑,不出幾年,你們就能輕而易舉地單獨對付一隻食人魔,甚至一兩隻戈隆也沒有問題呢。」
杜隆坦不知自己是怎麼感覺到的,但再一次,這絕對不是隨隨便便的評論。奧格瑞姆也感覺到了;他挺直了腰板,平視著德萊尼的雙眼。
維倫揮手示意二人就坐,他們照辦了。坐在這麼華麗的桌旁、這麼精緻的椅子上,杜隆坦不自在得要命,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好。當食物端出來的時候,他暗自鬆了一口氣。塔布羊的腰腿肉、烤白羽鳥、一輪輪的麵包,還有盛在盤裡的一堆堆蔬菜——都是他了解的食物。不知怎麼的,他剛才還以為上來的會是些完全陌生的東西。不過為什麼呢?德萊尼人的建築和生活方式可能和獸人截然不同,但他們與獸人一樣,也靠著這片土地生存。他們做菜的方式有點不尋常——獸人喜歡把食物煮著吃,或是在篝火上烤,更多的時候則乾脆直接生吃——但不管怎麼說,食物就是食物,況且,德萊尼人端上來的這些食物美味極了。
維倫是個極出色的主人。他問了他們許多問題,認真地聽著他們的回答。男孩要多大年齡才可以狩獵食人魔?多大年齡可以尋找伴侶呢?他們最喜歡吃什麼?最喜歡用什麼武器?奧格瑞姆比杜隆坦還熱衷於這段談話,開始大談特談起自己的勇猛來。值得稱讚的是,他一點也不用給自己的故事添油加醋。
「等我父親去世後,我就會繼承他的毀滅之錘,」奧格瑞姆驕傲地說,「那是一柄受人景仰的古老戰錘,由父親傳給長子,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