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你手中定然威猛無比,奧格瑞姆。」維倫說,「但我相信,離你繼承毀滅之錘之名,還有許多年的時光。」
年輕的獸人一時間似乎忘了自己只有在父親死後才能冠上毀滅之錘這個姓氏的事實。聽到維倫這句話,他立刻變得嚴肅起來。維倫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帶著一絲憂傷的微笑,讓他光滑蒼白的臉上顯出了絲絲皺紋。
「還是跟我說說這柄戰錘吧。它一定是件強大的武器。」
奧格瑞姆的臉色又明亮起來。「它特別大!石制的錘頭又黑又堅硬,錘柄是用木頭精心製作的。這麼多年以來,錘柄換過很多次,但錘頭一點劃傷都沒有!它被稱作毀滅之錘是因為一個預言——只要它的主人帶著它投入戰鬥,就必定給敵人帶來毀滅!」
「我明白了,」維倫仍然微笑著。
奧格瑞姆越說越興奮。「不過,還有另外一個預言,」他繼續道,「傳說毀滅之錘的最後一個傳人會用它給獸人族帶來救贖,接著又帶來毀滅。然後它會被傳給黑石氏族以外的人,一切會再次改變,它也將再次被用於正義的事業。」
「確實是很強大的預言。」維倫說。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杜隆坦卻不由顫抖了一下。這個人被他的人民稱作「先知」。那麼,他是否知道毀滅之錘的預言會不會成真?杜隆坦能鼓起勇氣問嗎?
奧格瑞姆仍在繼續,熱烈地描述著毀滅之錘的每個細節。杜隆坦見過那把錘子,所以他不再聽奧格瑞姆的長篇大論,轉而把注意力集中在維倫身上。這個人為什麼對他們這麼感興趣?
杜隆坦是個敏感的年輕人,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他曾經無意中聽到過父母與卡舒爾宗母談話的隻言片語。他父母說,他們擔心他太敏感了;而卡舒爾宗母則對此嗤之以鼻,還告訴他們,多關心點重要的事情,「讓那個男孩走自己的路吧」。杜隆坦能看出一個人臉上假裝出來的興趣,就算對方是個德萊尼也一樣。但是維倫那雙閃耀著光芒的明亮藍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他那慈祥(儘管有點奇怪)的臉上毫無偽裝,他的每一個問題都那麼真誠。他是真心想要了解獸人。而且他聽得越多,就顯得越憂傷。
要是卡舒爾宗母能代替我在這裡就好了,杜隆坦突然想到,她會比我和奧格瑞姆都更珍惜這樣的機會。
奧格瑞姆終於說完了他的毀滅之錘。杜隆坦開口問道,「你能給我們講講關於你的族人的事嗎,先知?我們對你們瞭解得太少。在過去的幾個小時內,我看到的已經比幾百年來我的任何一個族人瞭解得都要多了,我想。」
維倫明亮的藍眼睛轉向了杜隆坦。那目光令杜隆坦忍不住想退縮,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之前從未有過如此……被看透的感覺。
「德萊尼人從不吝惜知識,年輕的杜隆坦。不過……我相信,你是第一個向我們詢問的人。說吧,你想要知道什麼?」
一切,杜隆坦想說,但他還是具體了他的問題。「獸人直到二百年前,都從沒有遇到過德萊尼人。雷斯特蘭說,你們是坐著一個能穿越天空的大容器來的。說說這個吧。」
維倫啜了一口美如夏日的酒,微微一笑。「這要從‘德萊尼’這個名字說起。實際上,它不是我們真正的名字。它的意思是……‘被流放者’。」
杜隆坦的嘴巴張大了。
「我們與我們世界的其他人產生了分歧。我們選擇不把我們的人民賣作奴隸,為此我們被流放了。我們花了很長時間來尋找一個合適的居所——一個我們能稱作家的地方。我們愛上了這片土地。我們叫它德拉諾。」
杜隆坦點點頭。他曾經聽過「德拉諾」這個說法,他也很喜歡說出這個詞的感覺。獸人從來沒有給這片土地起過名字,他們只叫它「我們的世界」。
「這是我們的說法,我們並沒有自大地認為獸人也會使用它。但我們是如此稱呼這個世界的,並且,我們深愛著德拉諾。在我們見過的許許多多世界中,這是一個非常美麗的世界。」
奧格瑞姆倒吸一口氣,「你們還見過別的世界?」
「的確。我們也見過許許多多的人。」
「像獸人一樣?」
維倫輕柔地微笑。「我們沒有見過與獸人一樣的人,」他說,聲音中飽含尊重。「你們是獨一無二的。」
杜隆坦和奧格瑞姆互相看了看,在椅子上挺得更直了。
「不過,我們確實是旅行了一段時間才找到這片土地的。我們最終來到了這裡,我們也會留在這裡。」
杜隆坦迫切地想問更多問題——他們旅行了多久?他們的故鄉是什麼樣子?他們為什麼要離開那裡……但維倫那張不受時間侵蝕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告訴他,儘管維倫歡迎他提出問題,這個問題,德萊尼的領袖是不會回答的。
於是他改口詢問他們是怎麼運用武器和魔法的。「我們的魔法來自大地,」杜隆坦說,「來自薩滿和先祖之魂。」
「我們的魔法有不同的來源,」維倫說,「不過就算我解釋,你們也不一定能夠明白。」
奧格瑞姆氣憤地說:「我們可不笨!」
「請原諒我,我並沒有那個意思。」維倫立刻說。他道歉的語氣既得體又真誠,杜隆坦不由得再次佩服起他來。「你們的族人都很有智慧,你們兩個也非常聰明。只不過,我不確定我懂得你們語言里正確的詞語。只要我有足夠的時間和詞彙,就一定能向你們解釋明白,這點我毫不懷疑。」
就算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他也似乎在費力挑選著用詞。杜隆坦想到那隱藏一座城市的魔法,想到那些柔軟奇異的金屬與寶石融合在一起的方式,他明白維倫是對的。沒有哪個獸人能用僅僅一夜時間就理解這一切,不過卡舒爾宗母可能對這種東西有天生的靈感。他又不禁暗自疑問兩個種族之間為什麼不多交流交流。
談話轉到了更平常的話題上。維倫講道,在泰羅卡森林深處有一處德萊尼的聖地,叫做奧金頓。那裡是他們安葬死者的地方。德萊尼人並不實行火葬,而是把死者葬於地下。杜隆坦覺得這可真夠奇怪的,但很聰明地沒這麼說出來。泰摩爾是離那座「死者之城」最近的城市,而維倫這次來這裡,是為了安葬幾位被食人魔——就是那隻差點砸扁了奧格瑞姆和杜隆坦的食人魔——殺死的戰士。
維倫說,他平時住在卡拉波神廟,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德萊尼人還有不少城市,而最大的城市在北邊,名為沙塔斯。
晚餐終於結束了。維倫嘆了口氣,目光還停留在面前的空盤子上。杜隆坦能看出他的心思肯定不在那裡。
「請原諒,我必須走了。」維倫說著起身,「我已經很累了,在睡前還必須要冥想。很榮幸能見到你們,霜狼氏族的杜隆坦和黑石氏族的奧格瑞姆。希望你們在這裡能睡個好覺。」
杜隆坦和奧格瑞姆也站了起來,深深鞠了一躬。維倫微微一笑,在那微笑中,杜隆坦又感到了那絲奇怪的憂傷。
「我們會再見的,年輕人。晚安。」
兩個獸人很快也離開了。他們被護送到各自的房間,也的確睡了一個好覺。不過杜隆坦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老獸人安靜地坐在他身邊。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他也搞不明白。
「把他帶來,」老獸人對卡舒爾宗母說。
卡舒爾宗母,霜狼氏族最年長的薩滿,正沉沉地睡著。她的帳篷的豪華僅次於族長加拉德,顯示了她在族中的地位之高。厚重的裂蹄牛皮毯保證了她那把老骨頭不受寒冷的侵襲,還有一個深愛她的孫女侍候著她,為她做飯、清潔,在冬天把火燒旺。而卡舒爾宗母的職責,則是聆聽風、水、火、草木的聲音,每晚飲下那幫助她向先祖之魂敞開心靈的苦澀草藥汁。她從元素之靈和先祖之魂那裡得到教誨,一如其他人從樹上收集水果和木柴——它們對氏族來說,同樣都是必不可少的食糧。
那個老獸人並不在她的帳篷裡,但她知道他確實存在。他存在於她的夢中,對她來說,這便已經足夠。在夢裡,她年輕而有活力,健康的皮膚閃著紅潤的光澤,光潔的身體佈滿結實的肌肉。那個老獸人則是他去世時的年紀,他的智慧達到頂峰時的年紀。他活著時的名字覺塔爾克拉,不過她現在只叫他祖父——儘管他已經是好多好多代前的長輩了。
「你收到了訊息,」祖父對夢境中年輕健壯的卡舒爾說。她點點頭,黑髮隨之飄動。
「他和那個黑石氏族的男孩在德萊尼人那裡,」她說,「他們會安全歸來,我能感覺到。」
「不錯,他們很安全。把他帶來。」
這是他第二次說這句話了。卡舒爾不是很確定他是什麼意思。
「幾個月之後,樹葉紛紛落下的季節,他就會來到山上,」她說,「所以是的,我自然會帶他來。」
塔爾克拉猛搖頭,棕色雙眼惱火地眯縫了起來。卡舒爾的微笑被憋了回去;在所有造訪過她的先祖之魂中,塔爾克拉祖父無疑是最沒有耐心的一個。
「不,不,」塔爾克拉吼道,「帶他到我們這裡。帶他到沃舒古的洞穴裡來。我要親眼看看他。」
卡舒爾吸了口氣,「您……希望我帶他去見先祖之魂?」
「我不是剛剛才說完嗎?你這個笨女孩!我們的薩滿現在都怎麼啦?」
他總是這麼訓人,所以卡舒爾並沒有在意。真正令她震驚的是他的指示。確實有些時候,先祖之魂會要求見某個孩子;這很不尋常,但也的確發生過。通常,被召見的孩子都是命中註定要走上薩滿的路。她從來沒想過杜隆坦也會走上那條路;氏族的領袖之中少有薩滿。這樣的人往往在元素之靈和氏族事務之間分身乏術,很難做好一個合格的領袖。幾乎沒有哪個獸人能把兩邊都處理好。如果真有這樣一個獸人出現,那可就真是個偉人了。
卡舒爾沉默了一會。祖父咆哮了一聲,把手杖狠狠往地上一杵,卡舒爾嚇了一跳。
「我會在他成年儀式那天帶他來。」卡舒爾向先祖之魂保證。
「這就對了,你終於聽懂話了。」塔爾克拉說,向她揮舞著手杖。「你要是敢令我失望,這手杖下次就要杵你的頭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卻沒能完全隱藏住一絲微笑。夢中的卡舒爾閉上眼睛,也笑了。雖然塔爾克拉總是氣勢洶洶又脾氣暴躁,但他非常睿智善良,也深深地關愛著她。她多麼希望自己能在他活著的時候認識他啊,可是他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
卡舒爾張開雙眼,嘆了口氣。她又回到了她真實的身體之中,就像塔爾克拉去世時那樣老邁,手腳萎縮,關節疼痛,身體虛弱,頭髮雪白。她深知她很快就會最後一次離開這身體,離開這塵世的軀殼,加入聖山的先祖之中。那時,德雷克塔爾就將是加拉德和霜狼氏族的建言者了。她對他有著十足的信心。事實上,她已經開始期待自己成為完全的靈魂能量的那一天了。
不過,她想,她會懷念生命賜予她的一切,一切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東西——像是啾啾的鳥鳴,溫熱的食物,還有她孫女充滿愛意的撫摸。她沉思著;點點陽光漸漸滲了進來,鳥兒也開始歌唱了。
把他帶來,祖父這麼說。
她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