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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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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塔爾眼中閃過狂暴的怒火,但僅僅是一瞬間。他舉起雙手,閉上眼睛,一圈火焰瞬間從地面升起,圍住了五個德萊尼人。風鼓了起來,吹打著火圈外的獸人,把火焰揚得更高。戰士們後退數步。接著,杜隆坦最不願看到的事情發生了――幾個弓箭手開始彎弓搭箭……

「不準開火!!」杜隆坦大吼,風把他的命令帶到每一個戰士的耳中。「誰敢開火,我就斃了誰!」

在他的命令和德雷克塔爾那不情願地使出的強大力量的保護下,德萊尼人終於沒有受傷。杜隆坦迅速沿山脊跑下,跑向他現在的囚犯。德雷克塔爾緊隨其後。

「熄滅火焰吧,」杜隆坦對德雷克塔爾說。立時,幾乎灼到杜隆坦眉毛的烈火消失了。他與維倫相對而立,這一刻,他意識到德萊尼長者即便在這樣性命攸關的時刻,仍然與談話時一般鎮定沉靜。某種不知名的情感在他體內湧了上來。

「維倫,你和你的隨從現在是霜狼氏族的囚犯了。」杜隆坦用輕柔而危險的語調道。

維倫微笑,甜美而哀傷。「我沒有奢望過更好的結果。」他說。

當杜隆坦下令剝光他們的衣服搜身的時候,維倫和他的四個隨從保持著沉著。華麗的長袍給了杜隆坦最好的戰士們,德萊尼人則被套上了被汗水浸硬的破爛外衣。眼見德萊尼遭受如此羞辱,興奮的獸人戰士們大聲嘲笑,放言侮辱,甚至向他們吐痰。杜隆坦的胃一陣翻攪,但沒有出手阻止。只要囚犯不受到肉體的傷害――杜隆坦警惕地看著,以確保這點――他的戰士們想怎麼嘲弄,就隨他們去吧。身邊的德拉卡似乎對族人的舉動很生氣,向他耳語道:「我的伴侶,你不能讓他們靜靜嗎?」

他搖搖頭。「我想看看德萊尼人的反應。而且……戰士們渴望殺戮的時候,我讓他們停手了。我不能再讓他們停嘴。」

德拉卡打量了他一番,點點頭離開了。他知道她一點都不贊同他的話。他自己也不喜歡眼前的場景。但他也知道,他現下的處境猶如踩在搖搖欲墜的獨木橋上。

「族長!」杜隆坦的副官羅卡大叫,「快看啊!看他們帶了什麼!」

杜隆坦走到羅卡身邊,看進他手上開啟的布袋。他睜大了雙眼。袋中是兩塊奇美無比的水晶,用柔軟的織物包裹著;一塊紅色,另一塊黃色。杜隆坦極度渴望觸碰它們,但剋制住了。他抬頭,正對上維倫的眼神。

「很久以前,雷斯特蘭曾經給我們看過一塊類似的水晶。」他道,「那塊水晶保護著一座城市。這兩塊又是做什麼用的?」

「每塊水晶都有它自己的力量。這些水晶是我們祖先留下的遺產的一部分,是聖山中的那個存在贈與我們的。」

杜隆坦咕嚕一聲。「你最好別再提那個存在不存在的了。」他道,又轉向羅卡:「先給他們吃喝,然後綁上他們的手,讓他們上狼。薩滿們負責監視他們。把寶石給德雷克塔爾。我們帶德萊尼人走,把他們交給耐奧祖。今天來的該是他,不是我。」

他轉身大步離開,沒有回頭。他不想看到維倫那雙奇異發光的湛藍雙眼,也不想看到德拉卡失望的眼神。

騎行返回的長長道路上,杜隆坦的思緒萬般糾結。一方面,他和德雷克塔爾一樣憤怒。沃舒古是獸人的聖山。而維倫竟然聲稱,除了先祖之魂以外,還有別的東西住在那裡,而且是它把先祖的靈魂吸引過去的……這種想法讓他毛骨悚然。而薩滿對這樣的話會有什麼感受,他甚至有點不敢想象。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耐奧祖的話是對的。德萊尼人是世界的威脅,必須清除。

但煩擾他的是……這是為什麼。今晚,他就會知道答案。

他們的速度很快,因為每個人――包括五名俘虜――都是騎行。回到住所時,太陽才剛剛開始落山。杜隆坦早先已派了侍從回來通知好訊息,現下整個氏族都在熱切地等待他們的迴歸。德雷克塔爾和羅卡站在他右手邊,和整個氏族一樣情緒激昂。他左手邊的德拉卡卻少見地沉默,整場慶祝中都一語不發。杜隆坦知道他是不想聽到她會說的話的,他早已經心亂如麻了。

五個囚犯被粗魯地塞進兩個帳篷,杜隆坦安排了一圈守衛寸步不離地看管他們。四名老到的戰士和德雷克塔爾最信任的薩滿組成了這個守衛圈,他們為得到這個崗位而驕傲無比,筆直挺立。杜隆坦下令把維倫單獨隔離起來。他想和德萊尼先知一對一地談話。

周圍的興奮終於平息了一些。杜隆坦深吸了一口氣。他一點都不期待這場對話。但他必須去。他向守衛點頭示意,走進關押先知維倫的小帳篷。

他先前下令把維倫綁起來,他以為會看到老者被縛著雙手……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副……清楚表明了執行這個命令的傢伙的過度狂熱的情景。

帳篷圍繞一棵堅實的樹立起,而維倫被緊緊綁在樹幹上。兩條胳膊被向後掰成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手腕上的繩子勒得太緊,即使在昏暗的暮光下,杜隆坦都能看清那裡原本白皙的肉漸漸變黑。一條繩子鬆散地環在他的脖子上,逼迫他抬頭,不然便會窒息。他嘴裡被塞了塊髒兮兮的布,雙膝著地,兩隻蹄子也被綁在了身後。

杜隆坦狠狠罵了一句,拔出一把匕首。維倫看著他,深邃的藍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但當杜隆坦的匕首割斷繩子而非德萊尼的喉嚨的時候,他注意到維倫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維倫一聲沒出,但血液回到四肢之時,他蒼白的臉上還是閃過了一絲疼痛的表情。

「我叫他們把你綁起來,沒說把你像待宰的塔布羊一般捆上啊。」杜隆坦喃喃道。

「看來,你的人民充滿了熱血。」

杜隆坦遞給老者一個水袋,仔細看著他喝。眼下維倫坐在他面前,衣衫不整,大口吞著溫熱無味的水,蒼白的皮膚上還有深深的勒痕,看起來實在不像個威脅。如果他接到訊息說德萊尼人這樣虐待卡舒爾宗母,他又會怎樣想?太不對了,這一切都太不對了。可正是卡舒爾宗母本人向德雷克塔爾保證說德萊尼人是個威脅,是個幾乎無法想象的危險的啊……

地上放著一碗冷掉的血麥粥。杜隆坦用右腳把碗推向維倫。維倫看了看,沒有吃。

「跟你在泰摩爾請奧格瑞姆和我吃的那頓大餐是沒法比了,」杜隆坦道。「但這東西能讓你恢復體力。」

維倫微笑起來。「那真是難忘的一晚。」

「那晚你達到目的了嗎?你得到你想從我們身上得到的東西了嗎?」杜隆坦厲聲喝問。他又氣又惱,但不是因為維倫。他氣的是事情居然發展到這個地步,惱的是自己居然把一個一直對他彬彬有禮的人抓作囚犯……無處宣洩的他,把氣都撒在了維倫身上。

「我不明白。我們想要的,只是做兩名愛冒險的孩子的好招待罷了。」

杜隆坦一躍而起,踢翻粥碗。半凝固的粥緩緩滲進土裡。「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維倫沒有被激,只是平靜地說:「我說的是事實,而是否相信是你的選擇。」

杜隆坦雙膝跪地,猛然把臉貼近維倫的臉。「你們為什麼要計劃毀滅我們?我們究竟對你們做過什麼?」

「或許這個問題該我問你,」維倫道,蒼白的臉上爬上一抹紅暈。「我們從來沒做過任何傷害你們的事,你們卻已經殺死了二十多個德萊尼人了!」

這句話是事實。杜隆坦更加氣惱了。「先祖之魂不會對我們說謊的,」他怒喝,「他們警告我們,說你們不是表面上那樣――他們說你們是我們的敵人。說,如果你們不想攻擊我們,為什麼要帶那些水晶?」

「我們覺得它會幫助我們更順利地與山中的那個存在交流。」維倫迅速道,好像想在杜隆坦阻止他之前把話全說完。「它不是獸人的敵人,我們也不是。杜隆坦,你又聰明又睿智,很久之前的那晚,我就已經看出來了。你不是那種像野獸一樣嗜殺的人!杜隆坦,我不知道你的領袖為什麼要對你說謊,但他們說的的確不是事實啊。我們一直都在努力與你們和平共處。你不該是現在這樣,加拉德之子。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杜隆坦深棕色的眼睛眯了起來。「你錯了,德萊尼。」他輕蔑地說,「我為我是一個獸人而驕傲。我愛我的種族。」

維倫大吃一驚,「你誤會了。我不是在汙衊你的種族,我只是說――」

「說什麼?說我們能見到我們深愛的先祖,只是因為你那被束縛在山中的……神?」

「它不是神,它是我們的朋友,如果你們願意,也會成為你們的朋友。」

杜隆坦咒罵一句,站起身,在帳篷中一圈一圈地踱步,手指開開合合。最終,他深深長嘆,心中的氣惱逐漸平息。

「維倫,你今天的話,無異於火上澆油。」他靜靜地說,「你宣稱的事情不但顯示了你們的傲慢,而且還是對我們的侮辱。那些早就準備好要在先祖的命令下對你們大開殺戒的獸人聽了這些話,更是會迫不及待。我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但,你現在在逼我從我信任的人民、生我養我的傳統,和你的話之間作出選擇!」

他轉過身,面對德萊尼人。「我選擇我的人民。記住,如果你和我在戰場上碰面,我不會手下留情。」

維倫只是顯得有些好奇。「那麼……你不帶我去見耐奧祖了?」

杜隆坦搖搖頭。「不會。如果他要抓你,該自己動手。他委託我處理你,我就選擇我認為最合適的處理方式。」

「你是要帶給他一個囚犯的。」維倫道。

「按官話說,我要做的是與你會面,聽你要說的話。」杜隆坦道。「如果我在戰場上俘虜你,從你手中打落武器,把你按倒在地,那麼,你就是我的囚犯。但綁起一個主動伸出雙手的敵人實在毫無榮譽可言。我們現在陷入僵局了,你和我。你堅持說你們對獸人沒有惡念,但我的領袖和我的先祖告訴我的完全相反。」

杜隆坦再一次跪在德萊尼面前。「他們叫你先知,那麼,你知道未來嗎?如果你知道,告訴我,你我能做什麼來阻止我害怕會發生的事情。我不會草菅無辜之人的性命的,維倫。告訴我些什麼,什麼都可以,給我一個能向耐奧祖證明你所言非虛的證據啊!」

他意識到他正在懇求,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愛他的妻子,他的氏族,他的人民,他痛恨現在所看到的一切,痛恨那種整整一代年輕人沒有體驗童年就進入成人世界,心中只有盲目仇恨的場景。如果求面前這個奇怪生物能改變這一切,那他心甘情願。

那雙奇異藍眼中出現了一種說不出的同情。維倫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按在杜隆坦的肩膀上。

「未來不像書,翻翻頁就能讀到。」維倫輕輕地說,「未來一直都在變,就像流動的河水,旋轉的飛沙。有些時候,我會得到一些指引,別無其它。就像今天,我非常強烈地覺得我該不帶武裝地來。結果,瞧,迎接我的不是最偉大的薩滿,而是一個曾在我屋簷下安然入眠的人。我不認為這是巧合,杜隆坦。如果有什麼能夠避免你所害怕的事情發生,那也只能由獸人去尋找,而不是我們德萊尼。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說了我要說的話。時間之河的走向可以被改變,但現在能改變它的,只有你們。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我祈禱這些足夠拯救我的人民。」

那張古老怪異的臉上的表情,和那聲音的語調,告訴了杜隆坦那些話裡不曾說出的東西:維倫對於那最後一句,絲毫不抱希望。

杜隆坦閉上眼睛,思索片刻,後退一步。「寶石歸我們了。」他道,「不管它們有什麼力量,薩滿會試著駕馭它們的。」

維倫哀傷地點點頭。「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他道。「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帶它們來,我必須相信我們能找到一個共同度過這一切的辦法……」

為什麼呢,杜隆坦不禁想道。為什麼,在這一刻,他會感到對這個被稱作敵人的存在,比對他自己民族的精神領袖更親密?也許德拉卡會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自始至終不發一語,因為她那種他無法理解的智慧使她明白,他該自己面對這一刻。但他今晚就會與她談話了,就他們兩人,在他們自己的帳篷裡。

「起來。」他粗聲道,掩蓋了所有的情感。「你和你的隨從可以安全離開。」他突然咧嘴一笑,「不過嘛,在黑暗裡,沒有武器,你們能如何安全,我就不敢說嘍。如果你們在我們的領地之外不幸掛點,那就和我沒有關係了。」

「如果那種事真的發生,對你的確是再方便不過了。」維倫同意道,站起身。「不過我想,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杜隆坦沒有回答。他大步走出帳篷,對等候在外的守衛說:「安全護送維倫和他的四個隨從到我們領地的邊境,在那裡釋放他們,讓他們自己走回自己的城市。不準傷害他們。明白了嗎?」

守衛看起來就要抗議,旁邊另一個戰士聰明地狠狠給了他一個眼神。

「明白,族長。」第一個守衛小聲咕噥。兩個守衛去帶其他的德萊尼人,這時,德雷克塔爾三步並作兩步跑向杜隆坦。

「杜隆坦!你在做什麼啊?耐奧祖可是期望你給他帶囚犯的!」

「耐奧祖可以自己抓囚犯。」杜隆坦冷冷哼一聲,「不過現在處理這件事的是我,而這就是我的決定。你質疑我的決定嗎?」

德雷克塔爾四下看看,拽杜隆坦到沒人聽得到的地方。「我確實質疑!」他嘶聲道,「你也聽到他說的話了!他說我們的先祖就像――就像飛蛾撲火一樣向他這個神聚集!這實在無法容忍!耐奧祖是對的,他們就該被處死。先祖之魂也是這樣告訴我們的啊!」

「事情該是那樣,我們就會那樣做的。」杜隆坦道。「但不是在今晚,德雷克塔爾。今晚不行。」

維倫和同伴緩步走在沾滿露水的牧草上,走過泰羅卡森林高聳巨木的剪影,走向最近的城市,一顆心無比沉重。

兩塊阿塔瑪水晶如今在獸人手裡了,他毫不懷疑,儘管他也知道薩滿們不會像杜隆坦說的那樣迅速解開它們的秘密。不過,他們漏掉了一塊水晶。

他們沒有發現它,因為它不希望被發現。當水晶被搜出來的時候,紫色水晶令光線偏折,從而逃過了獸人的眼睛。現在他把它緊緊握在胸前,感到它的溫暖滲入他古老的軀體。

他孤注一擲,結果輸了。並沒有輸得徹徹底底,他和朋友們還能活著走向安全的住所就是證明。但他希望的是獸人能聽聽他的話,至少和他一起進入聖山的中心,看到那些不但沒有否認他們的信仰,反而讓那種信仰更進一步的事物……

形勢非常嚴峻。他走進獸人營地時,留心了周圍發生的一切。孩子們受著嚴苛的訓練,已經精疲力竭得幾乎要倒下。鐵匠鋪夜以繼日地工作。儘管現在獲得了自由,維倫也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絲毫沒能改變即將發生的一切。整個獸人族――甚至也包括了睿智沉著的杜隆坦領導的那部分――都不僅是在為可能的戰爭做預防,而是已然堅信戰爭的到來。明日,當太陽露出她金黃的臉龐,她便會看到,一切已無法挽回。

貼近心臟的水晶脈動了一下,想是感到了他的思緒。維倫轉向同伴,哀傷地看著他們。

「獸人不會被勸服了。」他道。「所以,如果我們想活下去……我們也必須走上戰爭的道路。」

很遠很遠的地方,支離破碎、瀕臨死亡,在聖池深深的水下儘可能平和地生存著的克烏雷,發出了低沉而痛苦的吼聲。

維倫猛然一驚。他認出那個聲音,深深地垂下了頭。

***

霜狼氏族的獸人紛紛倒抽一口冷氣,看向那擁有完美三角形輪廓的聖山沃舒古。

「先祖之魂生氣了!」一個年輕薩滿叫道,「我們放走了維倫,惹得他們生氣了!」

杜隆坦搖搖頭。他該訓這個小子的。如果明天類似的話再出現,他真的會訓人。可是現在,他的心裡只剩下了悲傷。聖山傳來的聲音,不是氣憤的怒吼。那聲音是撕心裂肺的極度痛苦。想著先祖之魂究竟為何如此、如此悲痛,他的整個靈魂,都不禁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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