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說:「有人扮演英雄,因為他是怯懦的。有人扮演聖徒,因為他是兇惡的。有人扮演殺人犯,因為他有強烈的害人慾望。人們之所以欺騙,是因為生來便是說謊的。」——
讓保爾·薩特
一
「四!」「美洲豹」說道。
在搖曳不定的燈光下,幾個人的臉色都緩和下來。一盞電燈,燈泡上較為乾淨的部分灑下光芒,照射著這個房間。除去波菲里奧?卡瓦之外,對其他的人來說,危險已經過去。兩個骰子已經停住不動,上面露出「三」和「么」。雪白的骰子和骯髒的地面形成鮮明的對照。
「四!」「美洲豹」又重複了一遍,「誰?」
「是我。」卡瓦低聲說,「我說的是‘四’。」
「那就行動吧!」「美洲豹」下令道,「要記住,是左邊第二塊。」
卡瓦覺得渾身發冷。洗臉間在寢室的旁邊,中間由一扇薄薄的木門隔開,那裡沒有窗戶。前幾年,冬天的冷風還只能從玻璃破碎的鐵窗鑽進士官生的宿舍。但如今寒風凜冽,學校裡幾乎沒有一個角落能夠避開冬風;到夜晚,甚至會一直吹到洗臉間裡,把日間積下的臭氣掃個精光,溫暖的空氣也隨之被吹散。不過,卡瓦出生在山區,是在那裡長大的,冬天的氣候他早就習以為常。現在,使他毛骨悚然的是恐懼。
「結束了嗎?我可以回去睡覺啦?」博阿說道。他是一個身材高大、嗓門洪亮的傢伙,隆起的大腦袋上長著一窩油膩膩的頭髮,面孔卻很小,由於缺乏睡眠而兩眼深陷。他張著嘴巴,突起的下唇上掛著一絲菸草。「美洲豹」已經轉過身來望著他。
「我一點鐘站崗。」博阿說,「我打算睡一會兒。」
「你們都走吧。」「美洲豹」說,「我五點鐘叫醒你們。」
博阿和魯羅斯向外走去,經過門檻時,有一個絆了一下,傳來一聲咒罵。
「你一回來,就叫醒我。」「美洲豹」命令說,「不要耽擱很長時間。馬上要十二點了。」
「好吧。」卡瓦答應道。他的面孔經常是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現在則露出倦容。「我去穿衣服。」
他們走出洗臉間。寢室裡漆黑一團,但是卡瓦不必細看,就可以憑著兩排床柱識別方向;他非常熟悉這個又長層高又高的房間。這時,房裡一片寂靜,只是間或響起陣陣的鼾聲和夢囈。卡瓦走到自己的床邊——那是進門右手一米遠處第二個床位的下鋪——悄悄地從衣櫥裡摸出褲子、卡其襯衫和短統靴。這時,他感覺到巴亞諾充滿菸草味的呼吸吹過耳旁。這個黑人睡在上鋪。卡瓦在黑暗中看到他的兩排雪白的大牙,使他想起一種齧齒動物。他毫無聲息地慢慢脫下法蘭絨睡衣,換了軍服,套上呢子外衣,隨後就踮起腳尖——因為穿著靴子走起來咯吱作響——慢慢踩著地板,向「美洲豹」那張床走去。「美洲豹」睡在房間的另一端,隔壁便是洗臉間。
「‘美洲豹’。」
「哎,拿著!」
卡瓦伸出手去,觸到兩件冷冰冰的東西,其中一件很粗糙。他把電筒拿在手裡,那把鋼銼則放進軍服口袋。
「誰在站崗?」卡瓦問道。
「我和詩人。」
「你?」
「‘奴隸’在替我站。」
「別的班誰是哨兵?」
「你害怕啦?」
卡瓦沒有回答,踮起腳尖向門口滑去。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扇門,可是門軸仍然吱吱地響起來。
「有小偷!」黑暗中有人喊道,「站崗的,打死他!」
卡瓦沒有聽出那是誰的聲音。他望望外面:院子裡空蕩蕩的,檢閱場上的那排電燈發出昏黃的光線。檢閱場位於宿舍與一片草地之間。濃霧把五年級士官生居住的三座水泥建築物的輪廓弄得模糊不清,甚至面目全非。卡瓦來到屋外,身體貼著宿舍的牆壁,鎮定了一下,什麼也不考慮。現在,他誰也不能指望,「美洲豹」也置身事外了。卡瓦羨慕那些正在夢鄉里計程車官生,羨慕那些尉官,羨慕體育場對面大棚子下面的那些麻木不仁計程車兵。他預感到如果再不行動,恐懼就會使他無法前進。他估計了一下距離。他必須穿過院子和檢閱場;然後在草地陰影的掩護下,繞過食堂、辦公樓、軍官宿舍,再穿過一座水泥鋪地的小庭院,便到了教學樓。那時大概就沒有危險了,因為巡邏隊不到那裡去。之後便是回來的路了。他心情慌亂,試圖不靠毅力和設想,就像一架盲目的機器那樣去執行計劃。平時,他整天都是按規定的作息制度隨波逐流,幾乎沒有考慮過自己的行動,彷彿是任人推著去做的。現在則大不相同了,他已經曉得今晚事情的含義,感到大腦格外清醒。
他貼著牆壁開始向前走。他並沒有直接穿過院子,而是沿著五年級宿舍的弧形牆壁迂迴過去。走到盡頭,他惴惴不安地望了一下:檢閱場彷彿無邊無際,異常神秘,一排等距離安裝的電燈標明著它的範圍,燈光周圍裹著一團團的濃霧。燈光之外,在重重的黑影裡,便是綠草如茵的開闊草地。天氣不冷的時候,哨兵們常常躺在那裡,或者睡覺,或者聊天。他確信今天晚上會有一場賭博,把他們吸引到某個洗臉間裡去。藉助左邊建築物的陰影,他快步走著,竭力避開明亮的地段。學校前面的懸崖腳下伸展著大海,海濤拍岸與浪花飛濺的響聲,蓋住了靴子的聲音。經過軍官宿舍樓的時候,他打了一個冷戰,急忙加快步伐,迅速穿過檢閱場,一頭鑽進草地的黑影裡。緊接著,一個意料不到的情況使他退了一步,彷彿有個拳頭把他打了一下,剎那間,恐懼開始佔了上風。他猶豫了:一米之外,一隻小羊駝的眼睛好像螢火蟲似的在閃閃發光,溫順而膽怯地望著他。「滾開!」他惱怒地吼道。那畜生冷漠地站著不動。「這該死的東西從來不睡覺。」卡瓦想,「也不吃東西,為什麼不會死掉?」他又朝前走著。兩年半以前,為了繼續讀書,他來到利馬。剛一到這裡,就驚訝地看到這隻山區特有的動物在萊昂西奧?普拉多軍事學校這些牆面由於潮溼而剝落的一道道灰牆中間毫不畏懼地漫步。是誰把這隻小羊駝帶到學校裡來的?是從安第斯山哪個地方來的?士官生們常常拿它當做投擲石塊的靶子來打賭。它被石頭打中時,毫不驚慌,而是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慢吞吞地躲開扔石塊的人們。卡瓦心裡想:「它很像印第安人。」一踏上教學樓的臺階,他就不再擔心靴子的聲音,因為那裡除去板凳、書桌、風聲和黑影外,沒有任何人。他大踏步地走過樓道,最後停下來。電筒快要熄滅的燈光幫助他找到了那扇窗戶。「美洲豹」說過是「左邊第二塊」。果然,那塊玻璃是鬆動的。他用鋼銼把玻璃四邊的油灰挖掉,用另一隻手收集起來。他發現那隻手是溼漉漉的。接著,他小心謹慎地把玻璃取下來,輕輕放在地上。隨後,他伸手進去,順著窗框摸到了插銷。輕輕一推,窗戶開了。卡瓦鑽進房間之後,用手電向四面八方照了一下:房間裡有張桌子,上面放著油印機,旁邊有三疊紙,上面寫著:「五年級化學雙月試卷。考試時間:四十分鐘。」考卷是這天下午印好的,墨跡還未乾。他連忙把題目抄到一個本子上,絲毫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麼。他抄罷考題,熄掉手電,回到視窗,爬上窗臺,縱身跳下。只聽得嘩啦一聲,地上那塊玻璃被他踩得粉碎。「他媽的!」他暗暗罵了一聲,慌忙蹲下身來。但是,耳邊並未傳來長官們連珠炮似的吼聲,也沒有那預料中的野蠻咆哮。他聽到的只是自己由於害怕而引起的急促呼吸。他又等待了幾秒鐘。接著,他忘記用電筒照,便動手收拾散落在磚地上的碎玻璃,裝進位制服口袋。然後他不加戒備地向宿舍走去。他只想快點回到屋裡,爬到床上,閉上眼睛。經過草地扔掉碎玻璃的時候,他把手劃破了。走到宿舍門口,他停下腳步,感到渾身疲憊無力。這時,一個黑影出來接他。
他貼著牆壁開始向前走。他並沒有直接穿過院子,而是沿著五年級宿舍的弧形牆壁迂迴過去。走到盡頭,他惴惴不安地望了一下:檢閱場彷彿無邊無際,異常神秘,一排等距離安裝的電燈標明著它的範圍,燈光周圍裹著一團團的濃霧。燈光之外,在重重的黑影裡,便是綠草如茵的開闊草地。天氣不冷的時候,哨兵們常常躺在那裡,或者睡覺,或者聊天。他確信今天晚上會有一場賭博,把他們吸引到某個洗臉間裡去。藉助左邊建築物的陰影,他快步走著,竭力避開明亮的地段。學校前面的懸崖腳下伸展著大海,海濤拍岸與浪花飛濺的響聲,蓋住了靴子的聲音。經過軍官宿舍樓的時候,他打了一個冷戰,急忙加快步伐,迅速穿過檢閱場,一頭鑽進草地的黑影裡。緊接著,一個意料不到的情況使他退了一步,彷彿有個拳頭把他打了一下,剎那間,恐懼開始佔了上風。他猶豫了:一米之外,一隻小羊駝的眼睛好像螢火蟲似的在閃閃發光,溫順而膽怯地望著他。「滾開!」他惱怒地吼道。那畜生冷漠地站著不動。「這該死的東西從來不睡覺。」卡瓦想,「也不吃東西,為什麼不會死掉?」他又朝前走著。兩年半以前,為了繼續讀書,他來到利馬。剛一到這裡,就驚訝地看到這隻山區特有的動物在萊昂西奧?普拉多軍事學校這些牆面由於潮溼而剝落的一道道灰牆中間毫不畏懼地漫步。是誰把這隻小羊駝帶到學校裡來的?是從安第斯山哪個地方來的?士官生們常常拿它當做投擲石塊的靶子來打賭。它被石頭打中時,毫不驚慌,而是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慢吞吞地躲開扔石塊的人們。卡瓦心裡想:「它很像印第安人。」一踏上教學樓的臺階,他就不再擔心靴子的聲音,因為那裡除去板凳、書桌、風聲和黑影外,沒有任何人。他大踏步地走過樓道,最後停下來。電筒快要熄滅的燈光幫助他找到了那扇窗戶。「美洲豹」說過是「左邊第二塊」。果然,那塊玻璃是鬆動的。他用鋼銼把玻璃四邊的油灰挖掉,用另一隻手收集起來。他發現那隻手是溼漉漉的。接著,他小心謹慎地把玻璃取下來,輕輕放在地上。隨後,他伸手進去,順著窗框摸到了插銷。輕輕一推,窗戶開了。卡瓦鑽進房間之後,用手電向四面八方照了一下:房間裡有張桌子,上面放著油印機,旁邊有三疊紙,上面寫著:「五年級化學雙月試卷。考試時間:四十分鐘。」考卷是這天下午印好的,墨跡還未乾。他連忙把題目抄到一個本子上,絲毫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麼。他抄罷考題,熄掉手電,回到視窗,爬上窗臺,縱身跳下。只聽得嘩啦一聲,地上那塊玻璃被他踩得粉碎。「他媽的!」他暗暗罵了一聲,慌忙蹲下身來。但是,耳邊並未傳來長官們連珠炮似的吼聲,也沒有那預料中的野蠻咆哮。他聽到的只是自己由於害怕而引起的急促呼吸。他又等待了幾秒鐘。接著,他忘記用電筒照,便動手收拾散落在磚地上的碎玻璃,裝進位制服口袋。然後他不加戒備地向宿舍走去。他只想快點回到屋裡,爬到床上,閉上眼睛。經過草地扔掉碎玻璃的時候,他把手劃破了。走到宿舍門口,他停下腳步,感到渾身疲憊無力。這時,一個黑影出來接他。
「到手啦?」「美洲豹」問他。
「嗯。」
「到洗臉間去。」
「美洲豹」走在前頭,他用兩手推開洗臉間的門,走了進去。在室內昏黃的燈光下,卡瓦發現「美洲豹」赤裸著雙腳。那腳丫很大,呈乳白色,趾甲既長又髒,散發著臭氣。
「我打碎了一塊玻璃。」卡瓦低聲說。
「美洲豹」的雙手像兩顆白色的流星朝他撲來,揪住了他的制服翻領,軍裝被弄得皺成一團。卡瓦雖然不住地被搖晃,但在「美洲豹」充滿怒火的逼視下,卻並不低頭。
「山溝裡來的笨蛋。」「美洲豹」咬牙切齒地說,「你真是個山裡人。咱們的事萬一被發現,我發誓要……」
他緊緊揪住卡瓦的領子不放。後者把手放在「美洲豹」手上企圖掰開它們,但並未十分用力。
「放下手!」「美洲豹」命令說。卡瓦覺得臉上噴來一陣細雨。「山溝裡的!」
卡瓦把雙手放了下來。
「院子裡沒有人,」他嘟噥道,「誰也沒有發現我。」
「美洲豹」把卡瓦松開,覺得右手背上有些刺疼。
「‘美洲豹’,我不是壞事的人。」卡瓦低聲說,「假如咱們被發現,我一個人承擔,你不必擔心。」
「美洲豹」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接著放聲笑起來。
「山溝裡的膽小鬼,」他說,「瞧你嚇得尿了一褲子。」
他已經忘記了新馬格達萊納區薩拉貝利大街上的那所房子。從他首次來到利馬的那個夜晚起,便住在那裡。那一天,他坐在汽車裡旅行了十八個小時。廢墟上的村落、荒漠的原野、狹窄的谷地、時而隱現的大海、一片片的棉田,然後又是村落、荒原、谷地……一一從他眼前閃過。他的臉一直緊貼著小玻璃窗,全身被亢奮狀態弄得十分緊張:「我就要看到利馬了。」母親不時地把他摟在懷裡,低聲啜泣:「裡奇,小裡卡多。」他暗暗納悶:「她幹嗎要哭呀?」其他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書,司機則快樂地、一小時接一小時地哼著同一支老調。裡卡多從早晨開始,經過整個下午,一直堅持到夜幕降臨,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地平線。他期待著利馬城的燈火會像火炬遊行似的突然出現在眼前。睏倦逐漸使他的四肢失去感覺,視聽覺也變得遲鈍起來。矇矓中,他咬緊牙關,反覆告訴自己:「千萬別入睡。」突然間,有人溫柔地推他。「裡奇,醒一醒,咱們就要到家了。」這時,他正坐在母親懷裡,腦袋倚著她的肩頭,因為他覺得冷。兩片熟悉的嘴唇吻在他的嘴上。他有這樣的幻覺:在夢中,他好像變成了一隻小貓。汽車緩緩地行駛著。模糊不清的建築、燈光、樹木、一條比契克拉約城裡主要街道還長的大街,一一從他眼前閃過。過了不久,他才發覺別的乘客早已下車。司機的哼唱已經不大起勁。他暗自在想:「這是怎麼回事?」他再次感到三天前的那種煩躁,當時母親為了不讓阿德利娜姨媽聽到他們的談話,把他拉到無人的地方說:「你爸爸沒有死,那是胡說。
他剛剛從很遠的地方旅行回來,正在利馬等著咱們呢。」「我們到了。」母親這時說了一聲。「如果我沒有弄錯,是去薩拉貝利大街吧?」司機拉著長腔問道。「是的,三十八號。」母親回答說。他閉上眼睛,裝成入睡的樣子。母親再次吻吻他。「她幹嗎親我的嘴?」裡卡多想著,一面用右手緊緊抓住座位。車子拐了許多個彎之後,終於停下不動了。他仍然閉著眼睛,縮在媽媽的懷裡。忽然,母親挺直了身體。就聽一個聲音在叫:「貝亞特麗絲!」有人把車門拉開了。他覺得自己被人舉了起來,接著被放到地上。由於失去依靠,他便睜開了眼睛。他看到母親正在跟一個男人接吻,司機早就不唱歌了。大街上空蕩蕩、靜悄悄的。他定睛望著他們,口中數著,計算著時間。母親隨後離開那個人,轉身對他說:「裡奇,這是你爸爸,快來親親他。」那雙粗壯的陌生臂膀再次把他抱起來。一張壯年人的面孔靠近他的臉,一個低沉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兩片乾燥的嘴唇貼在他的臉蛋上。他呢,卻嚴肅地板著面孔。
那一夜其餘的事,他都忘記了,忘記了那陌生床上的被單,忘記了他曾極力想要驅散的孤獨。那時,他睜大眼睛,試圖從黑暗中抓住某個東西,抓住一絲光明,抓住那像顆鋒利的鐵釘刺激著心靈的悽惶。「夜幕降臨的時候,塞秋拉沙漠上的狐狸像魔鬼一樣地嗥叫。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嗎?是為了打破那使它們感到害怕的寂靜。」有一次,阿德利娜姨媽這樣告訴他。他很想大喊一聲,讓房間裡有些生氣,因為周圍是死一樣的沉寂。他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半裸著身體,渾身在顫抖。他擔心,如果有人突然進來看見他這樣站在地上,他會感到怎樣的難堪和慌亂呀。他走到門口,把臉貼到門上,結果什麼也沒有聽到。接著他又回到床上,雙手捂著嘴巴嗚咽起來。當陽光照進房裡,街上傳來喧鬧聲時,他的兩眼依然睜著,兩耳十分警覺。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聽到隔壁有動靜:他們在低聲交談,傳到耳中的是一陣陣難以猜測的沙沙聲。接著是一陣陣笑聲,一系列模模糊糊的動作聲。不久,他聽到了開門聲和腳步聲。有個人走到他的床前,一雙熟悉的手把被子給他拉到頸部。他覺得有股熱氣噴到臉上,便睜開了眼睛:他看見母親在微笑。「早晨好。」她溫柔地說道,「你不親親媽媽嗎?」「不。」他說。「我本來可以去他那裡,對他說,給我二十索爾。我想他會流出熱淚的,說不定會給我四十或五十。不過,那就等於對他說,我原諒了你對我母親乾的那些事,也就是說,只要你多給我幾個零用錢,你就可以去逛妓院。」阿爾貝託縮在幾個月前母親送給他的羊毛圍巾裡,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制服和一直戴到耳根的軍帽難於抵擋寒氣。他的身體對步槍的重量已經習慣,現在幾乎不覺得那有什麼分量了。「去對她說,如果一個條件也不接受,咱們又能撈到什麼呢?還是讓他每個月給咱們匯點錢,直到他悔改認罪,重新回家為止。可是,我看她一定會哭的。她會說,還是像耶穌基督那樣心甘情願地揹著十字架吧。不用管他過多長時間再和解了。這樣一來,明天我可是拿不到二十索爾了。」按照軍規,夜間值勤必須在所屬年級的院落裡以及檢閱場上巡邏。可是他值班的時候僅僅在宿舍後面,順著那保護學校主要建築物的褪色高柵欄旁邊走一走。從那裡,穿過斑馬條紋似的鐵欄杆,可以看到柵欄下面盤旋而上的柏油馬路,以及海岸懸崖的邊緣;從那裡,可以聽到大海的濤聲;如果霧氣不濃,還可以用銳利的目光認出遠處拉普達溫泉療養院的堰牆,像一道防波堤似的伸到大海里。向另外一側看去,可以望見米拉芙洛爾區的扇形燈火,遮住了遠處的港灣。他的家就在那裡。值星官每隔兩小時查哨一次。一點鐘的時候,值星官發現他正在崗位上。可是阿爾貝託心裡卻正在盤算星期六放假外出的事。「大概總有十來個傢伙做夢也在想著那樣的電影吧。他們想看那些穿短褲的女人,那些雪白的大腿,那些肚皮,那些……於是,就會求我寫小說,說不定會先付錢給我。可是,明天要考化學,我什麼時間給他們寫呢?為了那些試題,我得付錢給‘美洲豹’。除非巴亞諾肯提示一下,可是又得替他寫情書;再說誰能信任一個黑人呢。他們也許要我代寫書信,可是星期三那天大家就把最後幾個錢花在‘珍珠’小店裡和賭博中了,到了將近週末的時候,誰能付現錢呢?如果挨罰留校的人當中有人託我代買香菸,我就先花他們二十索爾,然後再用代寫書信或是編寫小說的辦法還賬。要是在飯廳、教室或者廁所裡撿到一個錢包,裡面有二十索爾,我就有錢花了。要麼現在就鑽進三年級狗崽子們的宿舍,開啟衣櫥,找它二十索爾用一用;要麼每隻衣櫥只拿五十生太伏,免得引人注意;只要開啟四十隻衣櫥,不驚醒任何人,每隻裡面找五十生太伏就夠用了。要麼找個准尉,中尉也行,對他說,請您借給我二十索爾,我也想去找那個‘金腳’女人玩玩;我已經長大成人啦。是誰他媽的在那裡喊叫呢?……」
阿爾貝託遲疑了片刻才聽出了那個聲音,想起那是離他較遠的另一個哨兵。他又一次聽到了喊聲,這一次聲音更大。「那個士官生出什麼事情了?」這一回他有些不安。於是,像站在擁擠的人群中那樣,他抬起頭向警衛室那邊望去,看見了坐在板凳上的幾個士兵,和那個高舉出鞘的劍怒指濃霧和夜空的英雄塑像。他想象著懲戒簿上自己的名字,心在狂跳;他感到恐懼,舌頭與嘴巴難以察覺地顫抖著:他看見不「您在這裡做什麼?」
中尉向阿爾貝託走來。後者越過這位軍官的肩膀,彷彿看到英雄銅像的石頭底座上有片苔蘚染黑的汙跡。準確地說,那片汙跡是他想象出來的,或者說是他臆造出來的。因為恰巧這一天值日計程車兵已經把底座刷洗過了。
中尉站在他面前問道:「怎麼?有什麼事情嗎?」
阿爾貝託把右手舉到帽簷上,紋絲不動,神情緊張,全神貫注。在這個雙手叉腰靜止不動的模糊不清的矮小身影面前,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報告中尉,我想向您請教一件事。」阿爾貝託終於開口道。(我可以向他發誓說,我的胃疼得要死,我想要一片阿司匹林之類的藥;或者我母親重病垂危;或者有人把小羊駝宰了;或者可以求他……)「我是想說,請教一個精神方面的問題。」
「你說什麼?」
「我有個問題。」阿爾貝託一本正經地說道。(就說我父親是將軍,是海軍少將,是元帥。我可以發誓,每記過一次,就會遲升級一年,可能……)「是我個人的事。」他停頓一下,猶豫了片刻,撒謊道,「上校有一次說過,我們可以向軍官請教。我要說的是關於個人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中尉問道,把雙手從腰上放下來,顯得越發瘦小了。中尉向前跨進一步,阿爾貝託於是看到一雙皺著眉頭的眼睛、小氣的嘴巴和鼻子、青蛙似的扁臉——整個面孔由於假裝嚴厲的神情而變得扭曲了,結果更使人反感。正是這位軍官,在選派哨兵時,用了這樣的一種「發明」:「士官生們,所有帶三和三的倍數、再加上六的人,出列!」
「阿爾貝託?費爾南德斯,五年級一班。」
「說正題吧。」中尉命令道,「說吧。」
「中尉,我覺得自己病了。我是說腦袋裡面,不是身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阿爾貝託垂下眼瞼,裝出恭順的模樣,十分緩慢地講著。因為心中無底,他只好讓嘴巴和舌頭任意活動,編織一張蜘蛛網,造起一個迷魂陣,使這個癩蛤蟆摸不著邊際,「都是些可怕的事,中尉。我有時夢見在殺人,有時夢見長著人臉的動物在追我。醒來時,渾身冷汗,全身發抖。中尉,我向您發誓,那真是可怕極了。」
軍官審視著士官生的這張臉。阿爾貝託發現這個癩蛤蟆的眼睛有了生氣。那兩顆眼珠彷彿是即將熄滅的火星,從裡面閃出不信任和驚奇的神色。(他可能會笑、會哭、會叫喊起來,說不定會跑掉。)瓦里納中尉審視完畢,突然向後一退,吼道:
「我又不是神父,真他媽的!去找你父親或母親討教這種神經上的毛病吧!」
「報告中尉,我本不想打攪您。」阿爾貝託嘟噥道。
「喂,你的臂章是幹什麼的?」軍官睜大眼睛,把臉湊近說,「你是在站崗嗎?」
「是的,中尉。」
「你不知道,除非死掉,否則不能擅離職守嗎?」到五米的地方,在他和英雄銅像之間,雷米希奧?瓦里納中尉兩手叉腰正在盯著他。
「是,中尉。」
「請教精神問題?你是個神經病!」阿爾貝託屏住呼吸聽著。雷米希奧?瓦里納中尉臉上那副怪模樣消失了。他咧開嘴巴,眯縫著眼睛,前額上堆起了皺紋,接著,便哈哈笑起來:「你是個精神病人。到屋裡值勤去吧。算你走運,這件事我不給你記在懲戒簿上。」
「謝謝中尉。」
阿爾貝託敬罷禮,轉過身去。倉促間,他看見了躬身坐在警衛室板凳上的那些士兵。他聽到身後在說:「真他媽的,我們又不是神父。」在他的左前方,矗立著三座水泥建築物:五年級的宿舍,然後是四年級的,最後是三年級狗崽子們的。再過去就是那冷冷清清、毫無生氣的體育場:足球場已經被茂密的雜草所淹沒,跑道上坑坑窪窪,木製的看臺由於潮溼而損壞了。體育場的遠處,經過一座破爛的建築物——士兵住的棚子之後,有一道灰色的院牆,至此,萊昂西奧?普拉多軍事學校的天地便到了盡頭。牆外的世界,是拉白爾拉區的大片曠野。「瓦里納那時要是低頭看見我腳上這雙靴子的話,那可……假如‘美洲豹’沒有弄到化學試題呢……就算他弄到了手,可是又不願意賣給我呢……如果我到‘金腳’女人那裡,告訴她我是萊昂西奧?普拉多的,是第一次來玩,給你帶好運氣來了……要是我回到米拉芙洛爾區,跟哪位朋友借二十索爾呢……若是把手錶當掉呢……萬一弄不到化學試題呢……如果明天檢查軍容風紀的時候我沒有鞋帶的話,先生,我可就要倒霉了。」阿爾貝託慢慢地向前走著,腳步拖拖拉拉,每走一步,靴子就有甩掉的危險。一個星期以前,他的鞋帶就不見了。從五年級的宿舍到英雄塑像之間的路,他已經走了一半。兩年前,宿舍的分配與現在不同:那時五年級計程車官生住在靠近體育場的宿舍裡,三年級的狗崽子們離警衛室最近,四年級一向居中,處於兩面受敵的位置。學校更換校長的時候,新來的上校決定按現在這樣分配。在一次訓話時,他是這樣解釋的:「應當把睡在這樣一位偉人身旁——學校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作為一種榮譽去爭取。從今以後,三年級計程車官生住在最遠的那幢樓房裡。然後隨著升級逐漸住到萊昂西奧?普拉多的塑像身旁來。我希望你們在離開學校的時候,能夠像他那樣生活。他曾經為那時尚且不叫秘魯的這樣一個國家的自由而戰鬥。士官生們,在軍隊裡,必須尊重這個象徵。那是很了不起的呀!」
「假如我要偷阿羅斯畢德的鞋帶呢,惹怒一個米拉芙洛爾區的人,是要倒霉的。班上有許多山裡人,他們成年累月關在學校裡不上街,好像害怕外出似的;他們大概會有鞋帶。不行,另找一個人吧。要是偷‘圈子’裡某個人的呢,魯羅斯或博阿那個野人的,怎麼樣?可是化學考試千萬別再來個不及格。如果偷‘奴隸’的怎麼樣,那可實在有意思,以前我對巴亞諾說過:真的,除非你是氣極了,否則不會揍了一個死人,還自以為挺勇敢。從巴亞諾眼裡可以看出,他跟所有的黑人一樣,也是個膽小鬼。瞧他那兩隻眼睛,那種害怕的神情,那副發抖的模樣。我要宰了那個偷我睡衣的人,我要宰了他。中尉來了,准尉們也來了。你們把睡衣還給我!這個週末我還要上街呢。我沒有挑釁,我沒有罵他媽的,我沒有罵人,我只是說:怎麼回事?出什麼事情了?就在出早操的時候,光天化日之下讓人從手裡把睡衣搶走了。一聲不吭,那可不行。‘奴隸’需要別人把他打一頓,才能消除恐懼。還是偷巴亞諾的鞋帶吧。」
阿爾貝託走到通向五年級宿舍的走廊。在這潮溼的夜晚,在濤聲震天的空間,他想象著水泥牆壁後面漆黑一團的寢室中,一個個蜷曲在床上的身體。「他大概在宿舍裡,也許在哪個洗臉間裡,可能在草地上。‘美洲豹’這個該死的,你鑽到什麼地方去了?」空蕩蕩的院子,在昏黃的路燈照射下,彷彿是村莊中央的一個小廣場。眼前一個崗哨也沒有。「他們一定在什麼地方聚賭。假如我有一個索爾,只要他媽的一個索爾,就可以賺到那二十索爾,也許會更多。‘美洲豹’大概在賭錢。希望他能把考試題先賒給我,我可以為他代寫情書和編寫小說。三年來,他什麼事情也沒有求過我,真他媽的奇怪。看來這回化學考試,我要砸鍋了。」他經過走廊,沒有遇到任何人,接著拐進一班和二班的宿舍。洗臉間裡空無一人,其中一間散發著惡臭。他把別的寢室的洗臉間一一查過去。他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響了一路,傳遍了整個宿舍。幸虧士官生們平靜或狂熱的呼吸沒有絲毫變化。走近五班的洗臉間之前,他站住了。有人在說夢話,在一長串含混不清的話裡,勉強可以聽出一個女人的名字。「莉迪雅。莉迪雅?好像是那個阿雷基帕省人的女朋友,他的姑娘叫莉迪雅。他經常把收到的信和照片拿給我看。他對我訴說過心中的煩惱,他讓我好好給她寫封信,就說他非常愛她。真他媽的,我又不是神父,您倒是個精神病人。是莉迪雅嗎?」在七班,就在小便池旁邊,有一群人影,一個個縮在綠色的軍裝裡,彷彿都是駝背。地面上扔著八支步槍,只有一支靠在牆上。洗臉間的門敞著,阿爾貝託一走進寢室,就從遠處認出了這群人。他剛往前一走,有個黑影便出來攔住了他。
「誰?幹什麼?」
「是上校。誰讓你們賭錢的?除非死掉,否則不許擅離職守。」
阿爾貝託走進洗臉間。十幾張疲倦的面孔抬起來看看他。裡面煙霧騰騰,好像在哨兵們頭上張起了一片布篷。一個熟人也沒有,都是些粗糙黝黑的臉。
「你們看見‘美洲豹’了嗎?」
「他沒有到這裡來。」
「你們在玩什麼?」
「打小百分。來一把嗎?要玩,就得先望風一刻鐘。」
「我不和山裡人一塊玩。」阿爾貝託說著,一面把兩隻手放到兩腿中間,「我只是這樣玩他們。」
「去吧,詩人,別搗亂了。」有個人說道。
「我去報告上尉,」阿爾貝託邊說邊朝外面走,「山裡人值勤的時候玩撲克賭錢。」
他聽到後面有人在罵他。回到院子裡,他猶豫片刻,便向操場走去。「‘美洲豹’會不會正睡在草地上,會不會在我站崗的時候,他已經偷了考試題呢,狗東西。也許他跳牆外出了吧……」他穿過草地,一直走到學校後面的圍牆下。違
反校規的人常常從這裡跳牆,因為牆外邊是平地,向下跳的時候,沒有摔斷腿的危險。有一個時期,每天晚上都有黑影從這裡越牆而過,黎明時分再趕回來。但是,新校長一到,就開除了四名四年級計程車官生,他們是在往外跳的時候被發現的。從那時起,學校派了兩個士兵在牆外徹夜巡邏。跳牆的人數驟減,他們不再從那裡出入了。阿爾貝託轉身向回走,遠處是五年級的院子,那裡空空蕩蕩,模模糊糊。他看見在操場中央有一點火星,便朝那裡走去。
「是‘美洲豹’嗎?」
沒有回答。阿爾貝託掏出手電——夜間哨兵除去步槍,還帶著手電,並需佩戴紫黑色的臂章——手電射出的光柱照在一張疲憊的臉上,照在柔和細嫩的皮膚上,照在由於膽怯而眯縫起來的眼睛上。
「你在這裡幹什麼?」
「奴隸」舉起一隻手擋住射來的光線。阿爾貝託於是關上手電。
「我在站崗。」
阿爾貝託笑起來,笑聲好像打嗝,在夜空裡振盪。過了片刻,這一味嘲弄而不帶笑意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你是在替‘美洲豹’站崗。」阿爾貝託說道,「這真讓我掃興。」
「奴隸」溫和地說:「你在模仿‘美洲豹’的笑聲。那大概更讓你掃興吧。」
「我在模仿你媽。」阿爾貝託說著,把手中的步槍放在草地上,然後,豎起軍服翻領,搓搓雙手,在「奴隸」身旁坐下。「有煙嗎?」
一隻汗膩的手碰到他的手上,丟下一支兩頭已經掉空菸絲的香菸,就立刻縮了回去。阿爾貝託划著一根火柴。「小心!」「奴隸」耳語道,「巡邏兵會看見你的。」「他媽的,燒手了。」阿爾貝託說了一聲。燈光閃爍的檢閱場伸展在他們的前方,好像濃霧籠罩下市中心的林蔭大道。
「你的煙為什麼能抽到今天?」阿爾貝託問他,「我最多抽到星期三就完了。」
「我抽得不多。」
你為什麼這樣窩囊?替‘美洲豹’站崗,你不覺得害臊嗎?」阿爾貝託說道。
「我自己樂意。跟你有什麼關係?」「奴隸」反駁說。
「他對待你就像對待奴隸一樣。大家也都把你當成奴隸看待。真他媽的,你怎麼這樣膽小呢?」
「可我就是不怕你。」
阿爾貝託笑了。他猛然收住笑聲,說:「的確。我的笑法很像‘美洲豹’。為什麼人人都在模仿他呢?」
「我就不學他那個樣子。」「奴隸」說道。
「你好像是他的一條狗。」阿爾貝託說,「他經常欺負你。」
阿爾貝託扔掉菸蒂。火星在他兩腳中間的草地上掙扎了一會兒,隨後就熄滅了。五年級的院子裡依然空空蕩蕩。
阿爾貝託重複道:「對,他經常欺負你。」他張開嘴巴又閉攏。一隻手伸到舌尖上,用兩個手指拿下一絲菸草。他用指甲掐斷,把兩小段放到嘴唇上吹掉。「你從來也沒有打過架嗎?啊?」
「只打過一次架。」
「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