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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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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嚇呆了,唱不出來。兩隻眼睛好像要奪眶而出,喉嚨裡乾渴得要燒起來。胸口上那隻腳在逐漸加大壓力。

「他不想唱。這狗崽子不想唱。」那個聲音說。

於是,那些面孔便張開嘴巴,朝他啐起來。不是啐一次,而是許多次,使他不得不緊閉雙眼。唾啐一停,那個像軸承一樣滾動的無名聲音又一次響起來:「用墨西哥民歌的調子,唱一百遍‘我是一個狗崽子’。」

這一次他服從了,用《在那邊牧場上》的調子,喉嚨嘶啞

地唱出命令他唱的那句話。那是很不容易的事。去掉原來的歌詞,那和諧的旋律霎時變成了難聽的尖叫。但是,對他們來說,這好像無關緊要,他們認真地聽著。

「夠了。」那個聲音說道,「現在用西班牙博萊羅舞曲再唱。」

隨後又用古巴曼波舞曲和克里奧約華爾茲舞曲唱下去。最後那聲音命令道:

「站起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擦擦臉,又撣撣臀部上的塵土。這時,那個聲音質問說:

「誰叫你擦嘴的?沒讓你擦呀!」

那幾張嘴又噴吐起來。他連忙閉上眼睛,直到那陣細雨停住方才睜開。這時,那個聲音又響起來:「狗崽子,你身旁有兩個士官生。立正站好!對,就這樣。他們兩個打了賭,由你來做裁判。」

右邊計程車官生首先猛擊一拳,「奴隸」立刻感到前臂上火辣辣地痛。左邊的馬上也打了過來。

「好,哪一個打得重?」那個聲音問道。

「左邊這個。」

另外一個聲音立刻叫起來:「啊,什麼?這麼說我是笨蛋?好吧,咱們再試試,你注意點。」

又一拳擊來,「奴隸」搖晃一下,但是沒有跌倒,圍著他計程車官生伸手擋住,又把他送回了原地。「這次你感覺怎麼樣?誰打得痛?」

「兩個人打得一樣重。」

「這麼說是不分勝負囉?」那個聲音追問說,「那麼他們還得打破平局。」

過了片刻,那個不知疲倦的聲音又問道:

「啊,對了,狗崽子,你的胳膊痛不痛?」

「不痛。」「奴隸」說。

真的,他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和疼痛的感覺。他的心正陶醉在欣賞埃騰港那沒有浪濤的海水上,他聽到母親對他說:「小心鰩魚,小裡卡多。」她一面伸出長長的胳膊為他遮擋刺眼的陽光。

「撒謊!」那個聲音吼道,「既然不疼,你為什麼要哭?狗東西。」

他心裡想:「大概要結束了。」可是實際上那僅僅是開始。

「你是狗還是人?」那個聲音問道。

「報告士官生,是狗。」

「那你站著幹什麼?狗是四隻腳走路的。」

當他彎下身子雙手觸地的時候,立刻感到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忽然,他發現身邊另外一個小夥子也四肢著地趴在那裡。

這時只聽得那個聲音說道:「好啦,兩條狗在街上相遇的時候,它們會怎麼樣?士官生,你回答!我是在跟你說話吶。」

「奴隸」的屁股上捱了一腳。他立即回答說:

「報告士官生,我不知道。」

「狗咬狗。」那個聲音說,「它們會互相狂叫、撲打、撕咬。」

「奴隸」不記得那個和他一起接受新生「洗禮」的少年的面龐。大概是八、九、十班中的某個新生,因為他身材矮小。由於恐懼,那張臉已經變了形。那個聲音剛一停,小夥子便朝他撲過來,一面狂叫著,一面噴吐著白沫。突然,「奴隸」感到肩膀上被瘋狗咬了一口,這時,他的身體才有了反應。他在邊叫邊咬的同時,以為自己真的長了一身皮毛,嘴巴也是既長又尖的,好像真的有條尾巴像皮鞭一樣在背上甩來甩去。

「行了。」那個聲音說道,「你贏了。可是那小個子騙了我們。他不是公的,是母的。你們知道,公狗和母狗在街上相遇會怎麼樣嗎?」

「報告士官生,不知道。」「奴隸」答道。

「它們互相舔來舔去。一開始,它們親熱地聞一聞,然後就舔起來。」

後來,他被拉到室外,帶到體育場上。他已經記不清那是白天,還是夜幕正在降臨。在那裡,他被脫光了衣服。那個聲音命令他在跑道上圍著足球場「仰泳」一圈。接著,他又被弄回寢室,命令他鋪好床,站在衣櫥上唱歌、跳舞,模仿電影演員的動作,擦拭短靴,舔淨地板,用力騎壓在枕頭上,喝尿……總之,是一連串狂熱的神經錯亂。忽然,他回到了自己的班裡,躺倒在自己的床上。他想:「我發誓,一定要逃走,明天就跑。」寢室裡靜悄悄的。小夥子們面面相覷,儘管他們個個被毆打、唾罵、塗抹,甚至被尿澆過,卻顯得嚴肅與拘謹。就在那個夜晚,熄燈號吹過之後,「圈子」誕生了。

那時眾人都已經上床,但是沒有人能夠入睡。號兵剛剛從院子走開,突然,一個黑影下了床,穿過寢室,跑進洗臉間,身後留下兩扇門在繼續扇動。不久,響起了哇哇的作嘔聲,接著便是驚心動魄的嘔吐傳了進來。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裡,所有的人都從床上跳下,赤著腳跑到洗臉間去。只見高大而消瘦的巴亞諾正站在燈光昏黃的房子中央,雙手揉著腹部。他們沒有上前,只是注視著那黑人嘔吐時漲紅的面孔。終於,巴亞諾走到洗手池邊,漱了一下口。只是在這時,眾人方才萬分激動地開口講起來,大家七嘴八舌,用最髒的話咒罵四年級。

「咱們不能這樣下去,必須行動起來。」阿羅斯畢德說。他那白皙的面孔在這群有著古銅色方臉的小夥子們中間顯得十分突出。他非常氣憤,用力在空中揮動著拳頭。

「我去把那個叫‘美洲豹’的喊來吧。」卡瓦建議說。

他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有人問道:「誰?是咱們班上的人嗎?」

「是的。」卡瓦說,「他在床上。挨著洗臉間的那張床就是。」

「幹嗎要喊‘美洲豹’來?」阿羅斯畢德問道,「難道咱們這些人還不夠嗎?」

卡瓦說:「不,不是因為這個。他有些與眾不同。他就沒有被‘洗禮’。我是親眼看見的。他根本沒讓他們得手。

他們把他和我一起拉到寢室後面的操場上。他對著那些人放聲大笑說:‘這麼說,你們打算給我洗禮囉?試試看吧,試試看吧。’說著哈哈大笑。他們好像有十幾個人。」

「後來呢?」阿羅斯畢德問道。

「那些人有點吃驚地望著他。」卡瓦說,「你們想想看,他們好像有十幾個人吶。一到操場上,四年級計程車官生更多了,差不多有二十幾個人圍上來,也許更多,總之是一大群。他仍然在笑,說道:‘看來你們想給我洗禮囉?好呀,好呀!’」

「後來呢?」這時阿爾貝託問道。

「那些人問他:‘狗東西,你是個好鬥的傢伙嗎?’說著他們就撲了上去。嘿,你們猜怎麼樣,他呢,卻哈哈大笑。我告訴你們,當時那裡有一大群人,數不清有多少,一二十人,也許更多吧。可就是抓不住他。有人解下皮帶去抽他,可還是沒法接近他,這我可以向你們發誓。我向聖母保證,他們真害怕了。我發誓,我是親眼看見的,有不少人摔倒在地上,有些人捂著襠部,有些人頭破血流。你們猜他呢,卻笑著,喊著:‘你們還想給我洗禮嗎?好呀!’」

「你為什麼管他叫‘美洲豹’?」阿羅斯畢德問。

卡瓦說:「不是我叫的。是他本人這麼說的。那些人跑去包圍他,把我給忘在一邊了。他們揮舞皮帶威脅他。他就破口大罵,罵所有在場的人。這時有人說:‘應該把甘巴里納叫來對付這個畜生。’接著就把一個大個子士官生喊了來。那傢伙滿臉橫肉,據說是搞舉重的。」

「把那傢伙叫去幹什麼?」阿爾貝託問。

「可是為什麼要稱呼他‘美洲豹’呢?」阿羅斯畢德固執地追問說。

「那是為了讓他們倆打一架。」卡瓦說,「那些人喊道:‘喂,狗東西,你既然好鬥,給你找來一個個子一樣的對手。’

他回答說:‘我叫「美洲豹」。如果喊我狗東西的話,你們可要當心!’」

有個人問了一句:「他們笑了嗎?」

卡瓦說:「沒有。他們讓出一塊場地。他呢,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你們想想看,就是動手打起來也是在笑。」

「後來呢?」阿羅斯畢德問道。

「他們倆沒有打多久,我就明白為什麼人家稱他是‘美洲豹’了。」卡瓦說,「因為他非常靈活,靈活得叫人驚訝。你們別以為他很強壯,不是的。他像一塊彈性膠皮。氣得甘巴里納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了,因為他抓不住‘美洲豹’。而那位呢,拳打腳踢,腦袋猛撞,揍呀,揍呀,那大個子只有招架的功夫,一拳也沒有打著對方。過了一會兒,甘巴里納說:‘算了吧,不玩這種遊戲了。我累了。’大家上去一看,果然大個子已經精疲力竭。」

「後來呢?」阿爾貝託問道。

「沒有什麼了。」卡瓦說,「那些人就放他回去了。接著就給我‘洗禮’了。」

「你去叫他!」阿羅斯畢德說。

大家蹲在地上,圍成一圈。有幾個人點燃香菸,一個傳一個地吸起來。煙氣漸漸充滿了房間。「美洲豹」在卡瓦陪

同下走進洗臉間的時候,眾人才明白卡瓦是言過其實的,因為「美洲豹」的顴骨和下顎顯然都捱了打,扁平的鼻子也中了一拳。他站在圈子中央,透過金黃色的長睫毛望著大家。他眼睛裡有著驚人的湛藍,流露出兇狠的神情;嘴角邊的怪樣十分做作,就像他那傲慢的姿勢和看人時的怒色一樣是強裝的;他那突然爆發、震動房間的強笑也是如此。但是沒有誰制止他。大家紋絲不動地靜靜等著他審視完畢,收斂笑聲。

卡瓦首先開口道:「聽說這樣的洗禮要進行一個月。總是發生今天這樣的事可不行。」

「美洲豹」點點頭,說:「對,我們一定要自衛。對四年級那幫傢伙要報仇,要讓他們為自己的那些惡作劇付出代價。重要的是要記住面孔;假如能夠做到,也要儘量記住班級和姓名。咱們大家進進出出要成群結隊。晚上吹過熄燈號以後,咱們再集合。啊,對了,應當給咱們的組織起個名字。」

「‘獵鷹’怎麼樣?」有人膽怯地提議說。

「不好。」「美洲豹」說,「那像是小孩做遊戲。咱們就叫‘圈子’吧。」

第二天開始上課了。課間休息的時候,四年級的人向狗崽子們撲過來。他們要組織「鴨子」競走:讓十個或十五個三年級同學站成一排,兩手放在臀部,雙腿彎曲,然後聽口令向前跑,一面模仿鴨子的動作,一面口中嘎嘎地叫個不停。跑輸了的人要被罰「站直角」。此外,還要把狗崽子搜身,搶走全部錢財和香菸。不僅如此,他們還準備了機油、豆油和肥皂水,打算給低年級的狗東西們當做「開胃劑」,強迫他們銜著杯子一飲而盡。兩天以後,吃過早飯,「圈子」開始了行動。三年級的學生鬧鬧嚷嚷地出了飯廳,像一塊塊黑斑似的散佈在草地上。突然,一陣石雨劈頭蓋臉地落到他們的光頭上。其中有個士官生慘叫一聲癱倒在地。集合的時候,大家看到那個傷員由夥伴們抬著送往醫務室。第二天夜裡,四年級一個睡在草地上的哨兵受到一些蒙面黑影的襲擊。黎明時分,號手發現那個哨兵被赤身裸體地捆著,皮膚上有大塊的擦傷,已經凍得奄奄一息。此外,連續有人被石頭打傷,或被矇住摔傷。

最大膽的行動是對廚房的襲擊:把成包的糞便扔進四年級的湯鍋裡,致使許多學生由於腹瀉而被送進醫務室。面對這些匿名的報復行動,四年級極為惱火,他們變本加厲地繼續那殘忍的「洗禮」。「圈子」每天晚上都開會,研究各式各樣的行動計劃。「美洲豹」從中選定一個,加以完善,最後下達指令。在非常激動的狀態中,被強迫關在校內的一個月飛快地過去了。除了「洗禮」和「圈子」的行動所造成的緊張氣氛外,又增加了一個新的激動因素:第一次離校外出的日子臨近了,在這之前,早就給他們定做了靛藍色的制服。每天,軍官們就上街的行動規則給新生講授一小時的課程。

巴亞諾帶著殷切期望的神情,轉動著眼珠說:「新制服會像蜜糖一樣吸引小娘兒們。」

「事情並不像他們說的那麼嚴重,也不像當時我覺得的那樣。那天熄燈號響過以後,甘博亞來到洗臉間。如果不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那一個月不能和那幾個不讓外出的星期天相比,一點也不能比。」那幾個星期天,三年級成了學校的主人。中午給他們放了一場電影,下午探視的家屬來了,新生們在親人的包圍中在檢閱場、草地上、體育場和院落裡漫步。外出前的一週裡,他們已經試穿過呢子制服:靛藍色的軍褲,黑色的制服,上面綴著金黃的紐扣,還有雪白的帽子。腦袋上的頭髮已經逐漸長起,如同上街的渴望一樣,與日俱增。「圈子」開過會之後,士官生們交談著首次外出的計劃。「甘博亞是怎麼知道的呢?純粹出於偶然?還是有人告密?假如那時值班的軍官是瓦里納或者科沃斯中尉,那又會怎麼樣呢?對,至少不會那麼快解散。我想‘圈子’如果沒有被發現,班上也不會亂得一團糟;總還可以活動下去,不至於這麼快解散。」當時,「美洲豹」正站在當中,介紹四年級一個班長的模樣。別的人像往常那樣蹲在地上,一手傳一手地吸著香菸。煙霧裊裊上升,撞到天花板上再折回地面,彷彿有個半透明的、變化多端的魔鬼在房間裡遊蕩。巴亞諾聽罷開口說:「‘美洲豹’,事情要幹,可是不能背上個殺死人的罪名。」烏里奧斯特說:「報仇是對的,但是不能太過分。」巴亞斯塔說:「這件事讓人噁心的是,會把他弄成獨眼龍。」「美洲豹」解釋說:「有志者事竟成嘛。如果把他打傷了,那更好。」甘博亞是怎麼幹的呢?是先推門,還是先叫喊?哪件事在前?中尉一定用雙手推門來著,不然就是一腳踢開的。士官生們嚇了一大跳,那不是由於門響,也並非因為阿羅斯畢德的喊聲,而是看到那停滯不動的煙氣忽然順著寢室的黑門洞溜走了。這個黑門洞被甘博亞中尉堵住了好大一塊,只見他雙手撐著門站在那裡。香菸紛紛落地,在那裡繼續冒煙。大家都打著赤腳,所以沒人敢去踩滅。他們一個個呆望著前方,擺出一副好漢的架勢。甘博亞用腳踏滅菸頭,清點了一遍人數。他說:

「一共三十二名,全班都在。誰是班長?」

阿羅斯畢德向前邁了一步。

甘博亞平靜地說道:「把這場遊戲給我詳細說個明白。從頭講起,一點也不準漏掉。」

阿羅斯畢德斜視了一下同學們,甘博亞中尉像棵大樹一樣靜靜地等在那裡。他心裡想:「就對他哭一通怎麼樣?」「中尉,我們哭了,因為我們是您的部下。您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給我們‘洗禮’的,那是怎樣的恥辱喲!我們自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中尉,那實在難堪喲!他們揍我們,打傷我們,咒罵我們的父母。中尉,您看看蒙得西諾斯的屁股吧,他們踢了他多少個‘直角’呀!他哭得像個淚人,真難堪呀!他什麼也沒有對大家講,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都是事實,根本用不著多說。」「一個一個地講!不要吵吵嚷嚷影響別的班睡覺。真丟人現眼!剛剛宣讀了校規,按理說,應當把你們都開除。可是軍隊是寬宏大量的,它知道你們這些新兵還不懂得軍人生活,還不懂得尊敬上級和士兵之間的友愛。這場遊戲該結束了。」「是的,中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今後我再也不參加了。中尉,我取消他們第一次外出的假日。是的,中尉,請您看著,我們一定能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你們記住,下不為例。這一次我不提到軍官會議上去。」「是,中尉。」「好好熟讀校規,如果你們想下個週末外出的話,就要熟讀校規。睡覺去吧!哨兵去站崗,五分鐘後向我報告。」「是,中尉。」

雖然「美洲豹」後來繼續給他成立的小組命名為「圈子」,但是實際上「圈子」卻再也沒有開會。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來到了。這個班計程車官生站在發鏽的鐵柵欄後面,望著別的班的新兵狗崽子神氣活現地像股洪水一樣傾瀉到海岸街上。他們那嶄新的制服、雪白的軍帽和鋥亮的靴子,使這條大街面目一新。他們看見一些新兵背向大海,聚集在被海浪衝刷的大堤上,等待著往返於米拉芙洛爾與卡亞俄港之間的公共汽車;而另一些新兵則走在馬路中央,向棕櫚樹大街走去。一直到這些新兵消失不見,柏油路上已經空無一人,濃霧打溼了地面,他們仍然貼著柵欄站著。直到吃午飯的號聲吹響,他們才慢吞吞、無聲無息地向班裡走去,離開了那個盲目眺望著的英雄塑像。這位英雄既看不到離校者歡喜若狂的表情,也欣賞不到被罰留校者的煩惱。最後,連這一群人也走進鉛灰色的大樓裡面去了。

這一天下午,他們離開飯廳的時候,在那隻小羊駝憂鬱目光的注視下,班裡發生了第一起打架事件。「我會讓別人那樣欺負嗎?巴亞諾會嗎?卡瓦會嗎?阿羅斯畢德會嗎?那麼誰會呢?沒有任何人。只有他才會那樣。可‘美洲豹’並不是上帝呀!如果開口回答,整個情況就不同了。動手以後,假如他抄起一根棍子,或撿起一塊磚頭,情況也就不同了。要是他拔腿跑開,情況也就不同了。無論如何不該發抖呀,夥計,那當然不行了。」那時大家正走在臺階上,擠成一團。突然之間就亂了起來,有兩個人失足絆倒,摔到草地上。他們爬了起來,三十雙眼睛好像站在看臺上一樣從臺階上注視著他倆。人們還沒有來得及去勸架,也沒有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就只見「美洲豹」像只受到攻擊的雄貓一樣,猛然轉身,朝對方臉上打去,接著便撲到那個人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對方的頭部、臉部和脊背上。士官生們只看得見兩隻鐵拳不停地飛舞,連那人的叫聲都聽不到。「應該說,‘美洲豹’,我推你完全是無意的,我發誓,那完全是偶然的。」「無論如何不應當跪下,再說,雙手合十的樣子,就像媽媽在九旬齋禱告一樣,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在教堂裡領聖餐那樣,就好像‘美洲豹’是神父,而他是在懺悔一樣。羅斯庇格里西說:‘好傢伙!我一想起這件事來,渾身就起雞皮疙瘩。’」「美洲豹」站在那裡,輕蔑地望著地下跪著的小夥子,一隻拳頭高舉在空中,好像還要落到那紫紅腫脹的臉上去一樣。別的人全都不動地站在旁邊。「美洲豹」說:「真叫人噁心。一點人的尊嚴都沒有,真是個奴隸。」

「八點三十分。還有十分鐘。」甘博亞中尉說。

教室裡傳來一片嗡嗡聲和書桌的撞擊聲。「我要去洗臉間抽支菸。」阿爾貝託想著,一面在考卷上寫好姓名。就在這時,有個小紙團落到他的書桌上,他看見紙團滾了幾釐米,在他胳膊旁邊停下來。在伸手去拿之前,他向周圍掃了一眼。但是他剛一抬頭,就發現甘博亞中尉正在衝他冷笑。「難道被他看見了?」阿爾貝託想著連忙低下頭去。中尉這時卻開了口:

「士官生,可以把剛才落在您書桌上的那個小東西遞給我嗎?其他人,肅靜!」

阿爾貝託站起來,甘博亞接過紙團。他開啟來,向背著陽光的方向舉起。他一面讀著紙條,兩隻眼睛一面像蚱蜢一樣從紙條上跳到書桌上。中尉問道:

「士官生,您知道這上面寫著什麼嗎?」

「不知道,中尉。」

「恰恰就是試題。您覺得怎麼樣?您知道這份禮物是誰送給您的嗎?」

「不知道,中尉。」

「您的守護天使。」甘博亞說,「您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中尉。」

「請坐吧,把考卷交給我。」甘博亞把那張紙條撕成碎片,把紙屑放在書桌上,說道,「三十秒之內,這位守護天使必須站出來。」

士官生們互相觀望著。

「已經過去十五秒了。」甘博亞說道,「我剛才說的是三十秒。」

「是我,中尉。」一個低低的聲音傳過來。

阿爾貝託扭頭一看,「奴隸」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彷彿沒有聽見別人的笑聲。

「姓名?」甘博亞問道。

「裡卡多?阿拉納。」

「您知道考試是個別進行的嗎?」

「知道,中尉先生。」

甘博亞說:「好吧。那麼您要知道,我必須處罰您:星期六和星期日不許外出。軍隊生活就是如此,不準和任何人攀親,和天使也不行。」他看看手錶,說道,「時間到了。交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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