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晨風吹進拉白爾拉區,把濃霧推向大海。萊昂西奧?普拉多軍事學校這塊地方,彷彿是一個剛開啟窗戶的充滿煙霧的房間,逐漸明亮起來。這時,一個不知名計程車兵出現在棚子門口,他一面打呵欠,一面揉眼睛,向士官生的宿舍走去。他手中握著的銅號,隨著身體一起擺動,在晨曦中閃著金光。他走到三年級的院子裡,在四面距離相等的院中央站住。他那件深綠色的軍裝,在殘餘的霧氣裡褪去了顏色。這個士兵看上去像個幽靈。他慢慢地行動起來:挺起胸膛,摩擦雙手,吐口唾沫,接著便吹響了軍號。隨後昂首聽著軍號的迴音。幾分鐘後,傳來了三年級狗崽子們的謾罵聲。他們把由於夜晚結束而產生的憤怒全都發洩在他的身上。在漸漸遠去的罵聲中,他向四年級的宿舍走去。最後一班夜間哨兵從門口迎出來,他們從狗崽子們的起床聲中知道這個號兵要到了,於是便出來嘲笑他,罵他,有時還朝他扔石頭。
之後,號兵就轉身向五年級的院子走去。那裡空無一人,他的步伐也格外有力。那裡還沒有動靜,因為這些有經驗的學生都知道,從起床號到集合哨要十五分鐘,其中一半的時間可以泡在床上。號兵一路摩擦著雙手,吐著口水,回到棚子。三年級狗崽子們的憤怒、四年級士官生的火氣,絲毫嚇不住他,他幾乎不予理睬。但是週末除外,這一天因為有野戰演習,起床號要提前一小時吹響,號兵們都害怕在這一天值班。五點鐘,天空還仍然漆黑的時候,士官生們就得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所以十分惱火,紛紛從視窗射出各種炮彈,轟擊號兵。因此,每到星期六,號兵們便違反規定站在檢閱場上遠離宿舍的地方吹號,而且吹得很快。
週末,五年級計程車官生只能在床上多待兩三分鐘。因為不是十五分鐘,而是在不到八分鐘內要洗漱、穿衣、鋪床、集合完畢。但是本星期六例外,由於五年級要考化學,所以他們的出操取消了。六點鐘,這些高年級學生聽到起床號
的時候,三年級的狗崽子和四年級計程車官生已經齊步走出學校大門,向著聯結拉白爾拉區和卡亞俄港之間的荒地走去。
起床號吹過不久,阿爾貝託還沒有睜開眼睛,心裡盤算著:「今天是外出的日子。」不曉得誰說了一聲:「差一刻六點了。該用石頭打那個可惡的東西了。」接著寢室又安靜下來。他睜開眼睛:一縷灰白色的陽光從窗戶上射進房間。「週末應當出太陽。」洗臉間的門開了。阿爾貝託看見「奴隸」那張蒼白的面孔出現了。往前一走,雙層床便遮住了他的頭部。他已經刮臉、梳洗完畢。阿爾貝託想:「他起床號前就下床,好在集合時第一個站好。」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睛。他覺得「奴隸」來到他床頭停住,拍拍他的肩膀。他半睜開眼睛,看到「奴隸」的腦袋以及那裹在藍色睡衣裡骨瘦如柴的身體。
「甘博亞中尉值班。」
「我知道。」阿爾貝託回答說,「來得及。」
「奴隸」說:「好吧。我以為你還睡著呢。」
他微微一笑就走開了。阿爾貝託想:「他想做我的朋友。」他再度合上眼睛,精神卻很興奮:迭戈?費雷街的路面由於灑過水而閃閃發光,波爾塔小巷和奧喬蘭街的人行道上落滿了夜風吹下的樹葉。一個衣著華麗的青年走在那條街上,嘴裡叼著一支吉士牌香菸。「我發誓今天一定要去玩妓女。」
「還有七分鐘。」巴亞諾站在寢室門口,扯著嗓子大吼一聲。室內立刻騷動起來。生鏽的雙層床吱吱咯咯地響起來,衣櫥的小門在軋軋作響。接著,鞋跟敲打著地面;兩人相撞或擦身而過,發出一陣陣嚓嚓聲。但是謾罵加威脅卻壓倒了任何一種聲音,彷彿居於濃煙之上的火舌。那眾多的喉嚨噴吐出一陣陣咒罵,不過並沒有固定明確的靶子,只是抽象地瞄準上帝、軍官和老孃。看來士官生之所以這樣做,與其說為了話中的含義,不如說為了罵聲中的音樂感。
阿爾貝託從床上跳下,穿上襪子和依然沒有鞋帶的靴子,張口罵了一句。他穿好鞋襪的時候,大部分士官生已經鋪好床,開始穿衣服。巴亞諾喊道:「‘奴隸’,唱點什麼聽聽。我洗臉的時候,願意聽你唱歌。」阿羅斯畢德吼起來:「值班的,有人偷了我的鞋帶。你有責任。你要受罰的,鬼東西。」有一個人說:「那是‘奴隸’乾的。我起誓,我看見了。」巴亞諾建議說:「應該報告上尉。我們寢室裡不要小偷。」一個嘶啞的聲音說:「啊,這位黑美人害怕小偷呀!」幾張喉嚨唱道:「哎呀呀,哎呀呀。」整個寢室都跟著嚎起來。巴亞諾狠狠地說:「都是他媽的婊子養的。」說罷把門一摔,出去了。阿爾貝託穿好衣服,連忙跑到洗臉間去。隔壁的洗手池上,「美洲豹」已經梳洗完畢。
「化學這門課我需要五十分。」阿爾貝託說,嘴裡充滿牙膏沫,「要多少錢?」
「詩人,這次你要不及格了。」「美洲豹」對著鏡子極力梳
平頭髮,但是那些刺蝟毛既硬又黃,梳子一過就又豎起來。「沒有考卷,沒去弄。」
「沒有弄到考卷嗎?」
「沒有呀。我們連這種打算都沒有。」
集合哨響了。從洗臉間和寢室裡傳出的嗡嗡聲越發高漲,隨後便戛然而止。甘博亞中尉的吼聲彷彿雷鳴般地從院子裡傳進來:
「各班班長,把最後三名記下來!」
沸騰的人聲重新響起來,又沉落下去。阿爾貝託拔腿便跑,一路上把牙刷和梳子放進衣袋,又把毛巾像腰帶似的系在軍裝與襯衣之間。人們正在站隊。他向前一撲撞在前面一個人身上,不知何人又從後面把他拉住了。阿爾貝託緊緊抓住巴亞諾的皮帶,他輕輕跳動著,免得後到的人踢著他。那些人橫衝猛撞,企圖搞亂隊形,佔據一個位置。「混蛋,別推呀!」巴亞諾喊道。排頭漸漸有了秩序。班長開始讓報數檢查實到人數。排尾你推我搡仍然混亂一團,遲到的幾個極力威脅他人,用胳膊肘擠著,企圖爭奪一席之地。甘博亞中尉站在檢閱場的邊沿,注視著集合的情況。他長得高大壯實,軍帽微斜,顯出一副傲慢的神氣。他輕輕搖搖頭,閃過一絲嘲笑。
「肅靜!」他高聲喝道。
士官生們不再做聲。中尉原來雙手叉腰,這時放了下來,兩手一晃垂直不動了。他向佇列走去,臉色陰沉,板著面孔,毫無表情。三名准尉——巴魯阿、莫爾特、佩索阿——跟在他後面三步遠的地方走著。甘博亞停下來看看手錶。
「三分鐘。」他說。他的目光從頭到尾掃視一遍,彷彿牧羊人在檢視羊群。「狗崽子們集合只用兩分半鐘。」
低沉的笑聲像波浪一樣傳遍整個連隊。甘博亞揚起臉,皺著眉頭——全連立刻肅靜下來。
「我的意思是說,三年級計程車官生們。」
又是一陣笑聲,這次更為大膽。士官生們的面孔依舊保持嚴肅的神情,那笑聲發自胸腔,到了唇邊就已煞住,目光和表情卻毫無變化。甘博亞迅速把手叉到腰部,全隊立刻又安靜下來。佇列整齊得像刀切過一樣。准尉們直瞪著甘博亞,似乎個個服過安眠藥。「他今天情緒不錯。」巴亞諾低聲說道。
「各班班長,出列!」甘博亞下令道。
最後這一句他加重了語氣。說話時,他的睫毛微微眨動著。連隊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甘博亞立刻向前跨進一步,他的眼睛緊盯著士官生們紋絲不動的行列。
「把最後遲到的三名叫出隊伍。」他補充說道。
佇列裡立刻響起一陣輕微的低語聲。各班班長手持紙筆,鑽進各自的排尾。嗡嗡聲顫抖著,彷彿一群飛蛾爭先恐後地躲避那粘蟲的紙片。阿爾貝託用眼睛的餘光尋找著一班的犧牲品,他們是:烏里奧斯特、努涅斯、雷維亞。雷維亞一聲低語傳到他的耳中:「‘猴子’,你已經被關了一個月,再罰上六分又能把你怎麼樣呢?你的位置給我吧。」那個叫「猴子」的說:「要十個索爾。」「我沒有現錢。要是你同意,我
先欠你的。」「不行,你自認倒霉吧。」
「誰在那裡說話?」中尉喝道。低語聲繼續了片刻,隨即減弱,接著便消逝了。
「肅靜!」甘博亞大吼一聲,「肅靜!他媽的!」
這道命令見效了。各班班長走出佇列,在離准尉們兩米遠的地方立定,一碰靴跟,敬禮;交出紙張後,他們低聲說:「報告准尉,請求入列。」准尉或者點點頭,或者說:「入列!」班長們便快步回到各自的班裡。接著,准尉把紙片送給甘博亞。這位中尉戲劇性地一碰鞋跟;他有自己獨特的敬禮方式,不是把手舉到太陽穴上,而是放到額前,這樣一來手掌就擋住了右眼。士官生們看到名單交上去了,個個神情緊張起來。紙張在甘博亞手中像扇子那樣晃動著。他為什麼不下令出發?他的眼睛戲弄地審視著連隊。突然,他微笑一下,說:
「是罰六分,還是站直角?」
立刻響起一片掌聲。有人甚至喊了一聲:「甘博亞萬歲!」
「是我發昏了,還是有人在佇列裡說話?」中尉問道。士官生們立刻靜下來。甘博亞雙手叉腰,踱到班長們面前。
「最後三名站到這裡來。」他喊道,「快!一個班一個班地站。」
烏里奧斯特、努涅斯和雷維亞跑步離開隊尾。經過巴亞諾身邊時,他對他們說:「小鴿子們,算你們走運,趕上甘博亞值班。」三名士官生立正站在中尉面前。
甘博亞說:「是站直角,還是罰六分,隨你們的便,可以自由選擇。」
三人回答說:「站直角。」中尉點點頭,聳聳肩膀,「我瞭解你們,就像瞭解我親生的兒子一樣。」他翕動著嘴唇說。努涅斯、烏里奧斯特和雷維亞感激地笑笑。甘博亞下令道:「站直角!」
三人的身體像門窗上的合頁那樣彎下腰去,上半身與地面平行。甘博亞望望他們,用胳膊把雷維亞的腦袋向下壓一壓,然後指示說:
「用雙手捂住褲襠。」
接著,他向准尉佩索阿打了一個手勢。這是一個肌肉發達的矮個子混血種,他有一張食人猛獸般的大嘴巴。他的足球踢得十分出色,腳頭上頗為有力。佩索阿快步走過去,他微微一側身,飛起右腳,一道閃光從地上騰起,啪的一聲踢了出去。雷維亞立刻發出一聲哀叫。甘博亞命令這個士官生歸隊。
然後,他說:「哎呀,佩索阿,你的力氣呢?你沒有踢動他呀!」
這位準尉的臉色發白了。他那兩隻斜眼緊盯在努涅斯身上。這一次他運足力氣用腳尖猛然一踢。那個士官生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彈出兩米,跌倒在地上。佩索阿忐忑不安地瞅瞅甘博亞。中尉微微一笑。士官生們笑了。努涅斯這時已經爬了起來,他用兩手揉揉屁股,也笑了。佩索阿再次用足力氣踢過去。烏里奧斯特是一班、也許是全校身體最結實計程車官生。他微微叉開雙腿以便更好地保持平衡。這一腳飛去,他基本上沒動。
甘博亞命令說:「二班的三個人。」
接著,輪到其他各班。到八班,九班和十班的時候,由於他們個子矮小,准尉一腳踢去,便一一滾到檢閱場裡去了。甘博亞對任何人都沒有忘記發問,是站直角,還是罰六分。他對每個人都說了這麼一句:「你們可以自由選擇。」
阿爾貝託只注意觀看前幾個站直角的,隨後便努力回憶最近那幾節化學課上的內容。他的腦海裡只漂浮著幾條模糊的公式和幾個零散的專用名詞。「巴亞諾複習了沒有?」「美洲豹」跟別人換了位置,現在就在他身邊。阿爾貝託低聲說:「‘美洲豹’,我至少需要二十分。要多少錢?」「美洲豹」答道:「你是傻瓜怎麼的?我對你說過了,我們沒有考題。你別再說這件事了。這是為你好。」
「各班帶回!」甘博亞下令說。
隊伍一走進食堂就解散了。士官生們脫掉軍帽,高聲交談著走向各自的座位。每十個人佔一桌。五年級的坐前排。三年級一進飯廳,值日官便吹響第一聲哨子。士官生們立正站在椅子前面。第二聲一響,全體坐下。吃正餐的時候,擴音器裡播送軍樂或者秘魯音樂、海岸華爾茲舞曲和水手舞曲、山區的瓦依納民歌。早餐則只有士官生們無盡無休的吵嚷聲:「我說世道變了,不然的話,我計程車官生,這樣的牛排怎麼能整塊吃呢?」「給我們一小塊肉好不好?」「我說,跟著他們就是受罪。」「喂,費爾南德斯,你為什麼就給我打這麼一點湯呀?你為什麼就給我這麼一點肉呀?怎麼這樣一點冰糕呀?」「喂,別往飯菜裡吐唾沫!」「你看見他那副嘴臉了嗎?」「狗孃養的,你別跟我來這一套。」「我說,要是那些狗崽子把鼻涕流到湯裡,我和阿羅斯畢德就叫他們光著屁股學鴨子走,否則就扇耳刮子。」「我說,尊敬的狗崽子。」「您還要牛排嗎,士官生?」「誰今天給我鋪的床?」「我,士官生。」「誰今天請我吸菸來著?」「我,士官生。」「誰請我在‘珍珠’小店喝的‘印加’可樂?」「我,士官生。」「我說,今天誰吃我的甲魚?誰?」
五年級進來入座。四分之三的桌子是空位,餐廳顯得相當寬敞。一班佔了三張桌子。從窗戶望出去,草地在閃閃發亮。那隻小羊駝一動不動地站在草叢裡,兩耳直直地豎著,兩隻溼潤的大眼睛凝視著遠方。「你以為沒有人看見,可我就看見你像個成年人那樣用胳膊肘開路,好在我身旁坐下。你以為不可能,可是當巴亞諾問誰打飯時,大家都喊‘奴隸’,我才說為什麼不是你們的爹媽,說說看為什麼?他們於是唱起‘哎呀呀’來。我看見你放下一隻手,差一點碰到我的膝蓋上。」八個像笛子似的尖嗓門繼續模仿女人的聲音,「哎呀呀」地唱著。幾個興奮過度的傢伙把拇指和食指捏攏,將麵包圈推向阿爾貝託。「我是兩性人?」阿爾貝託問道。「如果我脫下褲子,會怎麼樣?」「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奴隸」站起來給大家倒牛奶。眾人紛紛威脅說:「假如你倒少了,我們就把你給閹了!」阿爾貝託轉身問巴亞諾:「黑人,你的化學行嗎?」
「不行。」
「你提示我好嗎?要多少?」
巴亞諾轉動著突出的魚眼睛,向四周不放心地看看,低聲說:
「五封信。」
「你媽媽呢?」阿爾貝託問,「她好嗎?」
「還好。」巴亞諾說,「你要覺得合適,就告訴我。」
「奴隸」剛剛坐下,伸手去拿麵包,阿羅斯畢德就在他手上打了一巴掌。麵包在桌上跳了一下,滾到地下去了。阿羅斯畢德哈哈大笑,彎腰去撿。這時眾人的笑聲停住了。他重新坐正的時候,臉色變了,立刻站起來,伸出胳膊,一把揪住巴亞諾的衣領。「我說,光天化日之下,要看清各種東西的顏色,不能裝傻,否則算你生不逢時,命運不濟。我說,要想偷東西,就得手疾眼快,哪怕是一根鞋帶,一針一線。」「假若阿羅斯畢德把他打出腦漿來,那會怎麼樣?白人跟黑人打架,結果會怎麼樣?」「我根本沒想到我是黑人。」巴亞諾說著,從靴子上解下一根鞋帶。阿羅斯畢德接過來,方才息怒。他說:「要是你不給我,我就揍扁了你,黑鬼。」大家扯著喉嚨,使勁而熱烈地嚎著:「哎呀呀呀。」巴亞諾想:「呸!我發誓,畢業之前我一定把你的衣櫥掏光。」他說:「現在我需要一根鞋帶。卡瓦,你賣給我一根。你總是有存貨的。喂,你沒看見我是在對你說話嗎?臭跳蚤,你是怎麼回事?」卡瓦猛然從空碗上抬起頭來,害怕地望望巴亞諾,忙問:「什麼?什麼?」阿爾貝託低聲問「奴隸」:「昨天晚上你肯定看到卡瓦了嗎?」
「對,肯定是他。」「奴隸」說。
「最好別對任何人說你看見他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美洲豹’說,他們沒弄到考卷。你看那山裡人的臉色。」
大家一聽見哨子響,立刻起身向草地跑去。甘博亞正在那裡等候他們,他雙臂抱在胸前,口中叼著哨子。大批人群湧進草地的時候,那隻小羊駝嚇得撒腿就跑。「我會對她說,‘金腳’,你沒看見由於你的緣故,我化學不及格了?你沒看見我為你得了相思病嗎?你沒看見嗎?拿著這二十索爾吧。這是‘奴隸’借給我的。你如果願意,我可以給你寫信。但是你別搗亂,別嚇唬我,別讓我化學不及格。你沒看見‘美洲豹’連一分都不願意賣給我嗎?你沒看見我比那個瑪爾巴貝阿達母狗還要窮嗎?」各班班長又查過人數,報告給准尉,准尉報告給甘博亞。天上開始下起毛毛雨來。阿爾貝託用腳碰碰巴亞諾的腿,後者斜視了他一眼。
「黑人,三封信。」
「四封。」
「好吧,四封。」
巴亞諾點點頭,伸出舌頭舔舔嘴邊的麵包屑。
一班的教室位於新樓的第二層。這座教學樓由於潮溼已經汙染褪色了。它的旁邊矗立著影劇廳,這是新樓的附屬建築,裡面有些粗製的板凳,每週給士官生放映一次電影。濛濛細雨把檢閱場變成一面無底的鏡子。靴子踏在那閃亮發光的路面上,伴著哨聲,落下又彈回。隊伍一上樓梯,齊步走換成小步跑,靴子飛快地移動著,准尉們高聲叫罵著。從教室裡向下望去,有片水泥鋪的院子。三、四年級計程車官生向自己所屬的樓房走去時,隨時都可能受到五年級投擲的東西或唾液的襲擊。有一次,黑人巴亞諾扔下一塊木頭。立刻傳來一聲尖叫。接著,三年級一個狗崽子雙手捂住耳朵,一路呻吟著穿過院子,一縷鮮血從指縫間汩汩地流出,把軍裝染紅了一片。全班被處罰兩週不準離校外出,但是肇事者卻沒有被發現。兩週過去後,可以外出的第一天,巴亞諾給三十個士官生帶來兩包香菸。黑人不高興地說:「好傢伙,代價太高了。為那個腦殼,一包煙就夠了。」「美洲豹」和他手下的人立刻警告說:「兩包。否則‘圈子’開會。」
「只給二十分。一分也不多給。我可不想為了幾封信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巴亞諾說。
阿爾貝託回答說:「不行。至少三十分。題目我來點。另外,不要口述,給我看考卷。」
「我給你口述。」
一張書桌坐兩個人。阿爾貝託和巴亞諾坐在最後一排。他倆前面是博阿和卡瓦。這兩個人的寬大的後背是躲避監視的良好屏障。
「難道像上次那樣?那一回恰恰很糟。」
巴亞諾放聲笑了。
他說:「四封信。每封兩頁紙。」
准尉佩索阿端著高高一疊考卷出現在門口。他眨動著不懷好意的小眼睛,環顧著眾人,不時地舔著那唇邊稀疏的鬍鬚。
他說:「凡是抄書或偷看同桌的人,考試無效。另外,還要在懲戒簿裡記上六分。班長,分發考卷。」
「老鼠。」
准尉生氣地猛一轉身,臉色通紅,眼睛上好像有兩塊傷疤;他那孩子般的小手緊緊地揪住襯衫。
阿爾貝託說:「協定作廢。我沒想到是老鼠來監考。我想抄書。」
阿羅斯畢德在分發考卷。准尉看看手錶,說:
「八點整。考四十分鐘。」
「老鼠。」
佩索阿吼道:「這不是一個人在喊。我想看看這位一直在叫老鼠的勇敢分子。」
座位上開始活躍起來。書桌離開地面幾釐米,然後落下來,起初劈里啪啦毫無節奏,隨後便諧調起來,與此同時大家還齊聲喊著:「老——鼠,老——鼠。」
「肅靜,鬼東西們!」准尉怒喝一聲。
甘博亞中尉和化學教師出現在教室門口。化學教師是個消瘦猥瑣的矮個子。他與那個高大健壯的甘博亞站在一道,加上又穿著一套過於肥大的服裝,就更加顯得無足輕重。
「佩索阿,發生什麼事情了?」
准尉敬罷禮,說:「報告中尉,他們在起鬨。」
全班紋絲不動,室內靜得出奇。
「啊,是嗎?」甘博亞說,「佩索阿,你到二班去,我來照看這些年輕人。」
佩索阿又敬了個禮,就走開了。化學老師跟在他後面也走了,好像害怕待在這一大群穿軍裝的人們中間。
阿爾貝託低聲說:「巴亞諾,協定有效。」
黑人搖搖頭,並不看著他,只用手指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彷彿上了斷頭臺一樣。阿羅斯畢德這時已經把考卷分發完畢。士官生們都趕忙埋頭看起試題來。「十五加五,加三,加五,空位,加三,空位,哎呀,空位,加三,不對,空位,一共多少?三十一。到氣管裡面去了。但願他能中途走開。希望有人來找他。要麼出點什麼事情,他就得走開。‘金腳’女人呀!」阿爾貝託用印刷體慢慢地在答題。甘博亞的鞋後跟敲擊著瓷磚地。當某個士官生從考卷上抬起頭時,總會遇到中尉那嘲諷的眼色,並且聽到他在說:「你想讓我提示你?低下頭去!只有我的老婆和女僕才能看我。」
阿爾貝託把會做的試題解答完畢之後,望了巴亞諾一眼:黑人正咬著下唇刷刷地寫著。他極其小心地環視一圈教室:一些人拿筆在離開紙面幾毫米的空中晃動著,假裝在答題。他把考卷重新看了一遍,又答了兩道題,那答案是似是而非的。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點聲音。士官生們在座位上不安地動起來。空氣變得緊張了。有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飄浮在這些埋頭答題的腦袋裡,似乎是一團溫暖而不可捉摸的東西、一片烏雲、一個無影無形的怪物、一陣露水在灑過。怎樣才能使中尉的警惕性放鬆一點呢?怎樣才能躲開他的監視呢?
甘博亞笑了。他停住腳步,站在教室中央,雙臂交叉;奶油色的襯衣裡,顯出發達的胸肌。他的目光掃視著全班,彷彿在野戰演習中指揮他的連隊穿越沼澤和草地、攀登巖峰那樣,只需一個簡單的手勢、一下短促的哨聲就夠了。
他手下計程車官生看到其他連隊的官兵最後被包圍、被伏擊、被殲滅時那副激怒惱火的神情,感到十分得意。面對那佔據山頭和峽谷以及控制著灘頭懸崖的無形敵人,甘博亞異常鎮定而無畏;在早晨的陽光下,他戴著閃閃發亮的鋼盔;當他指著一段高牆,下令「小鳥們,飛過去!」的時候,一連計程車官生便像流星般地衝出去。他們高舉著明晃晃的刺刀,心頭充滿了無限的勇氣,朝一片農田衝去。當他們腳下無情地踐踏著禾苗的時候,「啊,假如這是智利人或厄瓜多人的腦袋,那該多好啊!若是靴底下能濺出鮮血來,入侵者都死掉,那該多好啊!」他們跑到高牆腳下,氣喘吁吁,喊聲不迭;接著,把步槍往身後一背,伸出發脹的雙手抓住磚縫,身體貼住牆壁筆直向上爬去,兩眼緊盯著漸漸接近的牆頭,隨後便曲腿弓腰縱身而下。落地後,只聽到一片叫罵聲和胸口與太陽穴裡熱血沸騰激盪的聲音。這時甘博亞卻已經站在他們前方一塊幾乎難以立足的岩石上,呼吸著海風,又在計劃著什麼了。士官生們有的蹲著,有的臥倒,大家全都注視著甘博亞,似乎生死都取決於他那兩片嘴唇。突然,他目光一掃,生氣地發現小鳥已變成了昆蟲。「散開!怎麼能像臭蟲那樣擠在一塊。」昆蟲們急忙爬起來,向四面散開。那千瘡百孔的野戰軍服隨風飄蕩,一塊塊補丁好像傷疤一樣地外露著。他們回到泥沼中,混雜在草叢裡。但是眼睛依然順從而哀求地望著甘博亞,就像在那個可詛咒的黑夜,中尉扼殺「圈子」時那樣。
「圈子」的誕生是隨著士官生的生活一道開始的。他們脫掉便服,一個個被校內的理髮師推成光頭,穿上了卡其軍裝。然後,在哨子和吆喝聲中,全體嶄新發亮地首次集合在操場上。四十八小時以後,就發生了那件事。那是夏季的最後一天。海灘被炭火般的陽光暴曬了三個月之後,利馬的天空濛上了白雲,城市進入了昏昏欲睡的時期。他們來自秘魯各地,以往素不相識,現在集合在一起,站在那陌生的水泥建築物的門前。加里多上尉高聲宣佈說,他們已經結束了老百姓的生活;他們要過三年軍隊生活;在這裡他們要成長為真正的人;軍人的生活是由三個要素組成的:服從、勤勞和勇敢。但是不久以後,就發生了那件事。那是吃罷學校的第一頓午飯後,當他們終於擺脫了軍官和准尉們的監護走出飯廳的時候發生的。那時他們正混雜在四年級和五年級計程車官生中間,略帶恐懼、好奇甚至有些好感地望著那些高年級的學生。
那時「奴隸」獨自一人正從飯廳的樓梯下來,向草地走去。突然,兩隻鐵鉗似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一個聲音在他耳旁說:「跟我們走!狗崽子。」他露出一絲微笑,順從地跟他們走了。在他周圍,很多早晨剛剛認識的同學也被攔截,隨即帶過草地,向四年級的寢室走去。那一天沒有上課。從中午到吃晚飯,三年級的狗崽子在四年級學生手中待了八個多小時。「奴隸」不記得是哪個班什麼人把他帶走的。只記得那個房間裡煙氣騰騰,站滿了穿軍裝的人;只聽到陣陣笑聲和喊聲。起初進門的時候,他嘴邊還掛著微笑。突然,他的背上重重地捱了一擊,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他一個翻身,臉朝上躺在地上。他想坐起來,但是不行,有隻腳踏在他的胸口上。十張陌生的面孔像欣賞小蟲似的望著他。他們的身影擋住了天花板。有個人說:
「先用墨西哥民歌的調子唱一百遍‘我是一個狗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