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貝託在阿爾甘弗萊斯站下了公共汽車,快步走過通向他家的三個街區。穿過馬路的時候,他看見那裡有一群小孩。接著,一個嘲笑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你賣巧克力嗎?」別的孩子聽罷放聲大笑。幾年以前,他和街道上的孩子們也管軍事學校計程車官生叫過「賣巧克力的」。天空是鉛灰色的,但是沒有一絲寒意。阿爾甘弗萊斯這條衚衕顯得毫無生氣。母親給他開了門,一面吻著他說:
「阿爾貝託,你怎麼回來晚啦?」
「到卡亞俄港的電車總是擠得滿滿的,媽媽,每隔半小時才過一輛。」
母親早已接過手提包和軍帽,跟在他後面走進他的房間。這所房子不大,只有一層,但卻很亮堂。阿爾貝託脫下軍裝,解開領帶,然後把這兩樣東西扔到椅子上,母親連忙拿起來,小心仔細地疊好。
「你想馬上就吃午飯嗎?」
「我先洗個澡吧。」
「你想我了嗎?」
「媽,想極了。」
阿爾貝託在脫下襯衣,脫掉褲子之前,先披上了浴衣。自從他當上士官生以後,母親再也沒有見過他的裸體。
「我把你的軍服洗燙一下,那上面全是土。」
「好吧。」阿爾貝託說道,一面穿上拖鞋,又拉開衣櫃的抽屜,拿出襯衫、內褲和襪子。最後,他從獨腳小圓桌底下掏出一雙鋥亮的皮鞋。
「今天早晨我剛剛擦過。」母親說道。
「那樣會把手弄壞的,媽媽,您不應當幹這樣的活。」
「誰還會注意我的手呢?」她說著嘆了一口氣,「我是個被拋棄的可憐女人。」
「今天上午我考了一次,那題目真難呀。」阿爾貝託打斷了她的話,「我考得不好。」
「是嗎,」母親應聲說,「要我給你澡盆裡放上水嗎?」
「不用。我洗淋浴更舒服。」
「好吧,那麼我去準備午飯。」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媽媽。」
她在門框的地方停住腳。她是個身材矮小、皮膚潔白、眼窩深陷而沒有生氣的女人;臉上沒有化妝,頭髮蓬亂;裙子外面繫了一塊皺巴巴的圍腰。阿爾貝託回憶起不久前的那段時間裡,母親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待在鏡子面前,用化妝品掩蓋臉上的皺紋,描眉毛畫眼圈,塗脂抹粉。那時她每天下午都要去理髮館燙髮。如果準備出門,光是挑選衣裳就弄得他神經緊張。但是自從父親離家出走以後,她完全變了樣。
「您沒有見到我爸爸嗎?」
她再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臉頰變得腓紅。
「他星期二來過。」她說,「我不知道是誰,就給他開了門。你想想看吧,他簡直毫無顧忌,阿爾貝託,你真想象不出他的那副樣子。他要你去看他,又要給我錢,他是打算把我折磨死。」她輕輕閉上眼睛,降低聲音說,「孩子,你只好聽天由命了。」
「我去沖洗一下。」他說,「身上髒極了。」
他從母親面前走過,一面摸摸母親的頭髮,心裡想:「咱們一分錢也拿不到了。」他在噴頭下面衝了很長時間:仔細抹了肥皂之後,用雙手擦洗全身,用熱水和冷水交替著衝了幾次。「好像要洗去心中的醉意一樣。」他想著一面穿上衣服。像每個星期六一樣,便服使他感到親切,感到極為舒適;他覺得自己彷彿赤身裸體一樣,這使他懷念起皮膚與粗布摩擦的感覺。母親正在餐室裡等著他。他默默地吃著午飯。他剛吃完一塊麵包,母親就連忙把麵包筐遞給他。
「你要出門嗎?」
「是的,媽媽,替一個被罰的同學辦件事。我很快就回來。」
母親幾次睜開又閉上眼睛,阿爾貝託真擔心她會哭起來。
「我總是看不見你。」她說,「你一出去,就在街上逛一天。你不可憐可憐媽媽嗎?」
「媽媽,我就出去一個鐘頭。」阿爾貝託不快地說,「也許不到一個鐘頭。」
他坐下吃飯的時候本來很餓,現在他覺得這頓飯十分
乏味,好像沒有個完似的。每週他都盼望著離校外出,但是一走進家門,他便覺得惱火:母親過分的殷勤照顧就像關禁閉一樣地令人難受。此外,最近有些新的變化,也使他很難習慣。從前,她經常找個藉口就把他打發到大街上去,以便隨心所欲地和每天下午都來打牌的女友們玩個痛快。現在則相反,她總是拉住他不放,總是希望阿爾貝託把全部空閒時間在她身旁度過,聽她沒完沒了地抱怨那悲慘的命運。她經常陷於亢奮狀態:祈求上帝,高聲禱告。在這方面她也變了許多。以前她經常忘記做彌撒,阿爾貝託還多次發現母親和她的女友們私下議論神父和那些信徒們的長短。她現在則幾乎每天都去教堂,還找了一個靈魂導師,那是一個耶穌會的教士,她稱他做「聖徒」;任何逢七逢九的禱告她都參加;有個星期六,阿爾貝託在床前小櫥裡發現一本利馬的聖羅莎1
傳記。母親把盤子收好,用手把散落在桌上的麵包屑掃起來。
1santarosadelima(1586-1617),聖多明各教派教士。
「五點以前我就回來。」他說。
「好孩子,別在外面耽擱太久。」她應聲說,「我去買些茶點。」
這個女人肥胖、臃腫,而且骯髒,僵直的頭髮不時地滑到前額,她總是用左手把頭髮攏向後面,並且順勢搔搔頭皮。她的右手拿著一塊方紙板,那是用來扇風的。因為煤塊夜裡受了潮,點火的時候,冒出一股股濃煙,結果廚房的四壁被燻得一片漆黑,連這個女人的臉也沾滿了煤灰。她低聲咕噥道:「我要瞎啦。」煤煙和火星嗆得她淚水直流,所以她的眼泡也總是腫脹的。
「什麼事呀?」特萊莎從另外的一個房間裡問道。
「沒事。」老女人咕噥一聲,低頭看看鍋子。湯還沒有開。
「什麼?」姑娘問道。
「你耳朵聾啦?我說,我要瞎了。」
「要我幫忙嗎?」
「你不會弄。」女人冷冷地說道,一隻手攪著湯鍋,另一隻手在擤鼻涕。「你什麼活也不會幹,做飯、縫補,一樣也不會,你真笨!」
特萊莎沒有吭聲,她剛剛下班回來,正在收拾房間。星期一至星期五是由她姑媽來打掃的,但是星期六和星期日就該由她來幹。這並不是什麼特別勞累的活:除去廚房之外,只有兩間住房。一間是寢室,另一間作吃飯、會客和做針線的地方。這是一所破舊的房子,裡面幾乎沒有傢俱。
「下午到你叔叔那裡去一趟。」老女人說,「但願他們別像過去那麼狠心。」
湯鍋裡開始翻起泡沫,那女人的瞳孔燃起了兩點火花。
「我明天去,今天不行。」特萊莎說。
「不行?」
老女人生氣地搖動著作扇子用的紙板。
「不行。我有個約會。」
紙板在半空中停住不動了,老女人抬起頭來。她的注意力分散了片刻,但她一察覺,便又重新扇起火來。
「約會?」
「嗯。」姑娘的掃帚停住不動,離開地面幾釐米。「有人請我去看電影。」
「看電影?誰請呀?」
湯鍋已經在沸騰。老女人好像忘記了湯鍋。她轉身向著隔壁房間,等著特萊莎的回答,頭髮又滑到了前額,但是她仍舊一動不動地期待著。
「住在大街拐角的那個小夥子。」特萊莎說著一面把掃帚落到地上。
「哪個拐角?」
「兩層樓的那座磚房。他叫阿拉納。」
「是這樣叫的嗎?阿拉納?」
「對。」
「是那個穿軍裝的嗎?」老女人追問道。
「是的。他在軍事學校裡呢。今天放假外出,六點鐘他來找我。」
老女人走近特萊莎,兩隻腫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說:
「那是個好人家,穿得漂亮,還有汽車呢。」
「嗯,是輛藍色的。」特萊莎說。
「你坐過他的汽車嗎?」老女人十分熱心地問道。
「沒有。我和那小夥子只是談過一次話,那還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本來上個星期日他要來,可是不能離校,就給我寄了一封信。」
那老女人突然一個急轉身就跑回廚房。火已經熄滅,但是湯鍋依然在沸騰。
「你馬上就要滿十八歲。」老女人說道,一面竭力制伏那縷調皮的頭髮。「可是你還不明白,我就要瞎了,你要是不能幹點什麼,咱們可就要餓死啦。你可別放跑了這個小夥子。你交上好運了,他已經看中你啦。在你這個年齡,我已經懷上孕啦。天主既然讓我生了個兒子,可是為什麼後來又奪走了呢!呸!」
「明白了,姑媽。」特萊莎說道。
她一面掃地,一面望著自己腳上那雙灰色的高跟鞋:已經相當破舊。她想:阿拉納會不會帶她去看一部新片子?
「他是軍人嗎?」老女人問。
「不是。他在萊昂西奧·普拉多學校唸書。跟其他學校一樣,只不過是由軍人管理的罷了。」
「還在學校裡呀?」老女人生氣地接著說,「我以為他已經是個獨立的成人了呢。呸,我老不老對你又有什麼要緊。你盼望的就是我乾脆一下子死掉。」
阿爾貝託正在整理領帶。洗澡間的鏡子裡映出來的面孔難道是他嗎?那臉蛋颳得乾淨漂亮,頭髮梳理得整潔服帖;襯衣是雪白的,領帶是鮮豔的;這身綠灰色的衣服、這塊露在口袋外面的手絹……總之,這個衣冠楚楚、整齊漂亮的人,難道就是他嗎?
「真是個漂亮的小夥子。」母親站在客廳裡說,「你很像你父親。」她又傷心地加了一句。
阿爾貝託走出洗澡間。他俯身親吻母親,她把前額伸給他,但是隻及到他的肩頭。阿爾貝託感到母親十分柔弱。她的頭髮幾乎全白了。他想:「她再也不染髮了,好像越發蒼老啦。」
「是他來了。」母親說。
果然,幾秒鐘後電鈴響了。阿爾貝託向街門走去,母親
說:「別給他開門。」但是並沒有伸手阻攔他。
「爸爸,您好。」阿爾貝託說。
他是個身材矮小粗壯的男人,已經有些禿頂。一身藍
色的服裝,穿戴得無可指摘。阿爾貝託吻他的面頰時,聞到
一股刺鼻的香味。父親滿臉笑容地拍拍他的肩膀,隨即朝
房間裡掃了一眼。母親站在通向洗澡間的過道里,擺出一
副聽天由命的神氣:低垂著腦袋,半睜半閉著眼皮,雙手攏
在一起放在裙子上,脖頸微微向前探出,彷彿要給行刑的
劊子手提供方便一樣。
「卡爾梅拉,你好。」
「你幹什麼來啦?」母親低聲說,沒有改變姿勢。
這個男人毫不發窘地關上門,把皮包往沙發上一扔,現出一副笑容可掬、精神十足的模樣。他自己坐下來,同時向阿爾貝託打個手勢,讓他坐到自己身邊。阿爾貝託望望母親:她依然待在原地不動。
「卡爾梅拉,」父親高興地說,「過來,親愛的,咱們談一談。可以當著阿爾貝託的面談,他已經長大成人了。」
阿爾貝託感到高興。父親與母親不同,他顯得年輕、健康、精神飽滿。在他的舉止和言談之中,有著某種難以抑制、急於表白的東西。難道他很幸福?
「沒什麼可談的。」母親說,「用不著廢話。」
「你冷靜一點。」父親介面說,「咱們都是有教養的人。任何事情都可以心平氣和地解決。」
「你是個不要臉的東西,是個壞蛋!」母親突然變了臉色,尖聲喊起來;她揮舞著拳頭,臉上順從的表情已經完全消失。她滿臉通紅,兩眼冒出憤怒的火花:「滾出去!這裡是我的家,是用我的錢付的房租。」
父親堵住雙耳,露出滑稽的樣子。阿爾貝託看看手錶。母親開始哭起來,身體隨著抽泣在顫動。她讓淚水流下,並不擦拭,淚水流過的面頰顯露出一道金黃色的茸毛。
「卡爾梅拉,」父親說,「你冷靜點。我不願意跟你吵架,來點和平吧。你再也別這樣下去了,這是荒唐的。你應該離開這座破房子,應該有傭人,應該生活下去。你不能自暴自棄。看在兒子的面上,你照我的話辦吧。」
「你滾出去!」母親吼起來,「這是一所幹淨的住宅,你沒有權利來玷汙它。滾到你那些騷貨家裡去吧。我們不想聽你的那些事。收起你的臭錢!我的錢足夠讓兒子受教育。」
「你現在生活得像個叫化子。」父親說,「你難道連面子都不要了嗎?什麼鬼東西迷住了你的心竅?為什麼你不願意我給你找一處公寓?」
「阿爾貝託,」母親激怒地喊起來,「你不能讓他罵我呀!他當著所有利馬人的面侮辱了我還嫌不夠,又想害死我。孩子,你總得想點辦法呀!」
「爸爸,請您別吵架了。」阿爾貝託絲毫不起勁地勸道。
「住口!」父親說,一面擺出一副長輩的嚴厲神情,「你還很年輕。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生活不是那麼簡單。」
阿爾貝託聽了,很想笑出聲來。有一次他在利馬市中心看見父親和一個金髮美人在一起。父親也看見他了,但是卻急忙扭轉頭,佯裝不見。那天晚上他來到阿爾貝託的房間,帶著一副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表情,對他說了同樣的那些話。
「我來向你提個建議。」父親說,「你聽我講一秒鐘。」
這個女人再次變成一尊悲劇的塑像。可是阿爾貝託卻發現她透過睫毛,用審慎的目光窺視著父親。
「你操心的是採取什麼形式。」父親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應該尊重社會上的規矩。」
「恬不知恥!」母親喊道,隨即又彎下腰去。
「親愛的,你別打斷我的話。假如你願意,咱們可以重新生活在一起。咱們在這兒,在米拉芙洛爾區,找一套漂亮住宅,要麼就在迭戈·費雷街弄一所房子,或者在聖安東尼奧也行,一句話,你願意在哪裡,就在哪裡。不錯,我要求絕對自由:我希望自己支配自己的生活。」他毫不矯揉造作地說著,樣子非常平靜,但是眼睛裡卻閃爍著曾經使阿爾貝託吃驚的那種歡快的火花。「咱們別來那些戲劇性的場面,因為咱們的出身門第都不錯。」
母親這時號啕大哭起來。在抽噎聲中,她痛罵丈夫,說他是「通姦犯」、「道德敗壞分子」、「不可救藥的垃圾」。
阿爾貝託說:「爸爸,請原諒,我得出去辦件事,我可以走嗎?」
父親有些慌亂,但是馬上親切地一笑,並且點點頭說:
「可以,孩子。我儘量說服你母親,這是最好的解決辦
法。你不用擔心,好好唸書吧,以後一定會有遠大的前途。你知道,假如考得好,明年我送你去美國留學。」
「我兒子的前途由我負責。」母親嚷道。
阿爾貝託吻吻父母,走出門口後連忙把門關上了。
特萊莎洗罷杯碟,姑媽已到旁邊的房間裡去休息。這時姑娘拿起毛巾和肥皂,踮著腳尖來到街上。緊鄰著這條街,有一所狹小的黃色房舍。她上前敲敲門,一個面帶笑容、模樣消瘦的小姑娘給她開了門。
「你好,特萊莎。」
「你好,羅莎。我可以洗個澡嗎?」
「進來吧。」
她們穿過一段黑暗的走廊,走廊兩邊的牆壁上貼著從雜誌和
報紙上剪下來的畫片:電影明星和足球運動員。
「你見過這張相片嗎?」羅莎問,「今天上午人家送給我的。他叫格林·福特。你看過他演的電影嗎?」
「沒有。不過,我想看。」
走廊的盡頭是餐室。羅莎的爹媽正在靜悄悄地吃飯。有把椅子已經沒了靠背,那上面坐著女主人。那男人從鋪在盤子旁邊的報紙上抬起頭來,看看特萊莎說:「親愛的特萊莎。」說著站起身來。
「您好。」
這個男人——已跨進晚年,大腹便便,兩腿微彎,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滿面笑容,懷著善意向姑娘的臉蛋伸出手去。特萊莎向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在空中晃了幾下,落下來。
「太太,我想洗個澡。」特萊莎說,「可以嗎?」
「行。」那女人冷冷地說道,「一個索爾,有嗎?」
特萊莎遞過去一個發暗的硬幣:一個失去光澤的索爾,由於長時間的觸控,花紋已經模糊不清。
「時間不要太長。」那女人說,「水不多了。」
洗澡間是個一米見方的小黑屋,地面上放著一塊帶洞眼的長滿了青苔的木板。一個離地面不高、嵌進牆壁的水龍頭,代替了淋浴噴頭。特萊莎關好門,把毛巾搭在龍頭柄上,又檢視一下鎖孔是否堵嚴,便脫光了衣服。她身材苗條,曲線優美,膚色微紅。她擰開龍頭,水是涼的。往身上擦肥皂的時候,她聽到那老女人吼道:「從這兒滾開,騷老頭子!」那男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她聽見他們在爭論著什麼,便擦乾淨身體,穿上衣服,走了出來。那老頭子正坐在桌旁,一見這位姑娘出來,就朝她丟了個眼風。那女人皺皺眉頭,咕噥說:
「你把地板弄溼了。」
「我馬上就走。」特萊莎說,「太太,多謝您。」
「再見,特萊西達。」那男人說,「你要高興就隨時來吧。」
羅莎一直送她到門口。特萊莎在走廊裡低聲對她說:
「羅莎,勞駕幫個忙。把你那條藍色的緞帶借我用一下,就是星期六你戴的那個。今天晚上我就還給你。」
那小姑娘點點頭,神秘地把手指舉到嘴唇上,隨後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不久又悄悄地走了回來。
「拿著吧。」她說,一面以進行什麼密謀的神情看著特萊莎。「你幹嗎要用這個?上哪兒去?」
「有個約會。」特萊莎說,「有個小夥子請我去看電影。」
她兩眼閃閃發光,好像十分高興。
一場毛毛細雨落在阿爾甘弗萊斯街兩側的樹葉上。阿爾貝託走進街頭的商店,買了一包香菸,向拉爾科大街走去。街上行駛著許多汽車,有一些是最新款的,色彩鮮豔的車篷與鉛灰色的天空形成鮮明的對照。熙熙攘攘的行人來往不絕。他盯著一個穿黑褲子的身材高挑的豐滿姑娘瞅了一會兒,直到她消失不見,才繼續前進。直達快車姍姍來遲。阿爾貝託一眼看見有兩個小夥子在微笑,遲疑了片刻才認出他們。他臉紅了,低聲咕嚕了一句:「你們好。」兩個小夥子張開雙臂向他撲過來。
「這麼長時間,你一直鑽在什麼地方?」其中一個身穿運動服的小夥子問道,他頭上的波浪式髮型令人想起公雞的雞冠。「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我們原來以為你已經不住在米拉芙洛爾區了。」另一個身材矮小粗壯的小夥子說。他腳上穿著印第安式的鹿皮鞋和花格襪子。「你很長很長時間沒有到區裡來了。」
「如今我住在阿爾甘弗萊斯街。」阿爾貝託說,「在萊昂西奧·普拉多學校住宿。只有星期六才能出來。」
「在軍事學校唸書?」雞冠髮型的那個問道,「你幹了什麼事情,讓人家送進那裡面去了?一定很可怕吧?」
「沒有那麼厲害。慢慢就習慣了,日子過得並不壞。」
快車終於來了,裡面已經擠滿了人。他們只好抓著上面的拉手站在車裡。阿爾貝託想起每個星期六在拉白爾拉區的公共汽車上,或者是利馬到卡亞俄港的電車上所遇到的人:花裡胡哨的領帶,車中充滿了汗味和臭氣。在快車上,人們都穿得乾乾淨淨,彬彬有禮,滿面笑容。
「你的轎車呢?」阿爾貝託問道。
「我的車?」穿鹿皮鞋的答道,「那是我父親的,他已經不借給我用了。我把它撞壞了。」
「怎麼?你還不知道嗎?」另一個小夥子非常激動地問道,「你沒聽說防波堤上賽車的事嗎?」
「沒有,我一點也不知道。」
「好傢伙,你住在什麼地方啦?蒂戈是頭猛獸。」另一個高興地笑起來,「他和那個瘋子胡利奧打賭,就是那個住在法國大道上的傢伙,你還記得嗎?他們順著防波堤一直賽到峽谷。那天剛下過雨,那真是兩個野傢伙!我給他當副手。巡邏車把瘋子抓住了,可我們逃開了。那天我們是過完節回家,你想想看。」
「那撞車的事情呢?」阿爾貝託問。
「那是後來的事,蒂戈忽然異想天開,要沿著阿多共戈街開倒車轉一圈,結果一傢伙就撞到電線杆子上去了。你看看這塊傷疤。他呢,反而屁事沒有,真不公平!該他走運!」
蒂戈自鳴得意地在一旁笑著。
「你真是頭猛獸。」阿爾貝託說,「區裡的情況怎麼樣?」
「還好。」蒂戈說,「現在我們每週都聚會一次。姑娘們正在考試,只有星期六和星期日她們才出來。情況已經大不相同了,家裡面已經讓她們出來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去參加舞會了。老太婆們也變得開明起來,姑娘們也可以有情人了。你知道嗎?普魯託跟埃萊娜好上了。」
「你跟埃萊娜好上啦?」阿爾貝託問道。
「到明天我們就一個月了。」波浪髮式的青年面孔緋紅地說。
「她家裡允許她跟你出來玩嗎?」
「當然啦,夥計。有時她母親還請我吃飯吶。喂,是你以前喜歡過她嗎?」
「我嗎?從來沒有過。」阿爾貝託說。
「當然喜歡過啦!」普魯託說,「一定喜歡過!你還為她發過狂哩。你還記得那一回在埃米略家裡我們教你跳舞的事嗎?當時我們還告訴你怎麼樣向她求愛。」
「時間過得真快呀!」蒂戈說。
「瞎編,」阿爾貝託說,「完全是瞎編。」
「嗨,你們看見我盯上的那個沒有?花蝴蝶。」普魯託說道,他已經被車廂後面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他帶頭向車後的座位擠過去。蒂戈和阿爾貝託跟在後面。那姑娘意識到危險臨近,扭頭去看車窗外面的樹木。她長得美麗而又大方,兩扇鼻翅彷彿小兔嘴唇那樣翕動著。她幾乎整個貼在車窗上,把光線都擋住了。
「你好啊,小心肝兒。」普魯托拉開嗓門唱道。
「別打攪我的未婚妻,」蒂戈說,「要不然我就捅進你的心窩。」
「沒關係。」普魯託說,「我可以為她而死。」他像朗誦詩歌那樣張開雙臂又說,「我愛她。」
蒂戈和普魯託哈哈大笑起來。姑娘依然望著車窗外的樹木。
「親愛的,別理睬他。」蒂戈說,「他是個野人。普魯託,給小姐道歉。」
「你說得對。」普魯託說,「我是個野人。十分抱歉,請你多原諒。告訴我,原諒我嗎,要不然我就大鬧一場。」
「難道你沒長著心嗎?」蒂戈問道。
阿爾貝託也向車窗外面望去:樹木都是溼漉漉的,馬路上照出萬物的倒影;一輛輛汽車迎面駛來;快車已經把奧蘭地亞區留在後面,五顏六色的高大建築逐漸代替了深灰色的矮小房屋。
「這簡直不像話。」一位太太說道,「你們讓這個姑娘耳跟清靜點吧。」
蒂戈和普魯託仍然在笑。那姑娘把目光從街上收回片刻,一雙靈動活潑的眼睛向周圍掃視。一絲笑容在她那秀麗的臉龐閃過,隨後就消失了。
「好吧,太太。」蒂戈說罷轉身看著那個姑娘,「小姐,我們請您原諒。」
「我要在這兒下車了。」阿爾貝託向他倆伸出手去,「再見。」
「跟我們一塊去吧。」蒂戈說,「我們去看電影。我們給你介紹一個姑娘,相當不錯的。」
「不行,我要去找一個人。」阿爾貝託說。
「在林塞大街嗎?」普魯託調皮地說,「好哇,你已經有打算啦,可愛的印第安混血兒。祝你順利。別不露面,到咱們那條街上來玩吧。大家還都想著你吶。」
阿爾貝託踏上她家第一級臺階,一見到她的面,就想:「我早就知道她長得難看。」他立刻開口說:
「您好,特萊莎在家嗎?」
「我就是。」
「我是受阿拉納委託來的,裡卡多·阿拉納。」
「請進。」姑娘拘束地說,「請坐吧。」
阿爾貝託坐在椅子邊上,顯得十分嚴肅。這把椅子能撐得住嗎?通過隔開兩個房間的布幔留下的空隙,阿爾貝託看見床邊有一雙女人烏黑的大腳。姑娘站在他的身旁。
「阿拉納不能外出,」阿爾貝託說,「他運氣不佳,今天上午宣佈不准他外出。他告訴我,他跟您約好要見面,所以讓我來請求您原諒。」
「罰他不準外出?」特萊莎問道。她的臉上露出不快的神色。她的頭髮用藍色的緞帶系在腦後。「他倆親吻過嗎?」阿爾貝託這時心裡想道。
「人人都有這種事,不過是個運氣好壞的問題罷了。」他說,「下個星期六,他來看您。」
「誰來啦?」一個不高興的聲音問道。阿爾貝託一看,那兩隻腳不見了。片刻之後,一張肥胖油膩的面孔露出布幔外。阿爾貝託站起身來。
「他是阿拉納的朋友,他叫……」特萊莎說。
阿爾貝託說出自己的名字——他覺得手裡握住的這隻胖乎乎、軟綿綿、汗膩膩的手簡直像是一隻大肉蟲,這個女人戲劇性地一笑,立刻毫不停歇地嘰裡呱啦說起來。在那些像火花般往外迸的話語中,阿爾貝託童年時聽到過的那些禮貌客套話,彷彿漫畫一樣,攙雜著大量的不花錢的形容詞又出現了。他聽出來,有時她稱他為「先生」,有時加個「堂」。她還沒完沒了地問東問西,但是並不等著人家回答。阿爾貝託被捲進一間嗡嗡作響的迷宮、一隻吵吵嚷嚷的蟹殼中了。
「請坐,請坐。」女人指著椅子,十分恭敬地彎著腰,好像一頭巨大的哺乳動物。「別因為我感到拘束。這裡就是您的家,雖然是個窮家,可是個正派人家,您知道嗎,我這一輩子都按照上帝的吩咐,自食其力。我是個裁縫,憑著身上的汗水,讓我的侄女特萊莎受到良好的教育。這個可憐的孩子從小就成了孤兒,您想想看吧,一切多虧了我啊,請坐,阿爾貝託先生。」
「阿拉納被關在學校裡了。」特萊莎避開阿爾貝託和她姑媽的目光說,「這位先生捎來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