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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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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稱先生?」阿爾貝託想。他搜尋著姑娘的眼睛,但是她卻兩眼盯著地面。那老女人早已直起腰來,張開雙臂;她的笑容已經凍僵在臉上,但是卻依然掛在顴骨上,掛在肥大的鼻樑上,掛在眼皮發腫的眯縫眼上。

「可憐見的,」她說,「可憐的孩子,他的母親會多麼難過呀!我也有過兒子,我知道什麼是做母親的痛苦,因為我的孩子們都死了,天主就是這樣的,最好不管它是怎麼回事。不過下個星期馬上就到了。這種日子對大家來說都很艱難。這個我很明白,你們都還年輕,頂好甭想這些事。請您告訴我,您打算帶特萊莎上哪兒去玩?」

「姑媽,」姑娘生氣地扭著身體說,「人家是來捎信的,不是……」

「我這方面,你們用不著擔心。」老女人寬宏大量、明白事理又富於自我犧牲精神地補充說,「年輕人單獨待在一起會覺得更舒服一些。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現在已經老啦。

這一輩子就是這樣的,煩惱愁苦你們也會有的。一個人一上了年紀,可就該受罪啦。您知道,我的眼睛要瞎啦!」

「姑媽,」姑娘再次叫道,「您別……」

「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們去看電影。」阿爾貝託說,「假如您覺得沒有什麼不便的話。」

姑娘再次垂下眼瞼,低頭不語;她簡直不曉得手腳該怎麼放才好。

「請您早點送她回來。」姑媽說,「堂阿爾貝託,年輕人不要在外面呆得時間太晚。」她轉過身對特萊莎說,「你來一下。對不起,先生。」

她抓起特萊莎的一條胳膊,把她拉到隔壁房間去了。微風把那老女人的隻言片語吹進了他的耳朵,他雖然明白個別詞句的含意,卻不能掌握整體的意思。但是他模模糊糊地聽出那姑娘不願意跟他出去玩,而那老女人卻毫不費力地駁倒她,簡單明瞭地勾畫出阿爾貝託的巨大肖像,或者確切地說,一個象徵性的理想人物:富有、美貌、英俊,令人羨慕的世界偉人。

布幔拉開了。阿爾貝託笑了一下。姑娘揉擦著雙手,

帶著一副不太高興的表情,比剛才更加拘束。

「你們可以出去玩玩。」老女人說,「您知道,我對她一向

管得很嚴;我不允許她跟隨便什麼人出去。儘管她長得瘦,

不像能幹活的,卻非常勤快。出去玩一會兒吧,我很高興。」

姑娘走到門口停下來,讓阿爾貝託先出去。毛毛細雨

已經停了,可是空氣中還有一股溼漉漉的氣味,人行道上馬路上顯得油光發亮,走起來有些打滑。阿爾貝託讓特萊莎走在路的裡側,隨後掏出香菸,點燃了一支。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見她慌亂地邁著小碎步,兩眼望著前方。他們一直走到交叉路口,兩人都沒有說話。特萊莎這時停住腳步,說:

「我就到這兒了,我有個女友在另外那條街上。謝謝您。」

「可是有什麼要謝的?」阿爾貝託說。

「請您原諒我姑媽。」特萊莎說,她望著他的眼睛,好像較為鎮定些了,「她為人很好,總是找個藉口讓我出來。」

「對,她是非常和藹可親的。」

「不過,就是太愛嘮叨。」特萊莎口氣肯定地說著,就哈哈地笑起來。

「她長得不好看,可是牙齒很漂亮。」阿爾貝託心裡想,「‘奴隸’是怎樣向她求愛的呢?」

「你跟我出去玩,阿拉納會生氣嗎?」

「他跟我不熟。」她說,「這是我們第一次約了出去,他事先沒有告訴您嗎?」

「咱們為什麼不你我相稱?」阿爾貝託問道。

他倆站在十字街頭,從這裡可以望見遠遠近近四條街的行人。天上又開始落起雨來。一陣陣細雨輕輕灑在他們身上。

「好吧,可以用‘你’,不用‘您’。」特萊莎說。

「用‘您’稱呼顯得怪里怪氣,上了年紀的人喜歡那樣講話。」阿爾貝託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阿爾貝託扔掉菸蒂,用腳踏滅。

「好啦,」特萊莎伸出手去說,「再見吧!」

「不,」阿爾貝託說,「你改天再去看女友吧,咱們去看電影。」

她神情嚴肅地說:「你不要因為答應了人家就非得這麼做。你真的沒有別的事情要辦嗎?」

「即便有,也沒關係。」阿爾貝託說,「何況我真的沒有什麼事情要辦,真的,這是實話。」

「那麼好吧。」她說著伸出手,手心向上,一面望望天空。阿爾貝託發現她的兩眼非常明亮。

「還在下雨。」

「差不多快停了。」

「咱們去乘快車吧。」

他倆向阿雷基帕大街走去,阿爾貝託又點燃一支菸。

「你剛剛熄掉一支,」特萊莎說,「你抽得很多嗎?」

「不多。只有外出的日子才抽。」

「學校裡不讓抽菸?」

「不讓。可是我們偷偷地抽。」

離阿雷基帕大街越近,高大的建築就越來越多,里弄巷道越來越少。行人一群群東來西往,有幾個穿短袖襯衫的小夥子衝著特萊莎喊了幾句什麼。阿爾貝託扭身要追過去,但是她伸手把他攔住了。

「別去理他們。」她說,「他們總愛說些混賬話。」

「不應該打擾一位有人陪伴的姑娘。」阿爾貝託說,「這實在是一種羞恥。」

「你們萊昂西奧·普拉多學校的人都非常好鬥。」

他高興得臉紅了。巴亞諾說得有道理:士官生給姑娘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不是米拉芙洛爾區的姑娘,而是林塞區的。他開始講起學校裡的事來,他談起各年級之間的對立情緒,也說到野外演習,小羊駝和母狗瑪爾巴貝阿達。特萊莎專心地聽著,她特別喜歡那些奇聞趣事。接著她也講到她在城裡一家辦公室裡工作的情況;她還告訴他,以前她在一家技術學校學過速記和打字。他們在萊蒙地學校那一站上了快車,在聖馬丁1廣場下了車。普魯託和蒂戈剛好站在柱廊下面。這兩個傢伙從頭到腳使勁打量著他和特萊莎。蒂戈朝阿爾貝託笑一笑,又擠擠眼。

「你們沒去看電影嗎?」

「我們在這兒紮根了。」普魯託說。

和他們分手後,阿爾貝託聽到那兩人在背後低聲議論。他覺得似乎整個街道上的人,都突然向他投來雨點般的惡意目光。

「你喜歡看什麼片子?」他問。

「我不知道,隨便什麼都行。」她答道。

1sanmartin(1870-1950),阿根廷民族英雄。

阿爾貝託買了一份報紙,聲音不大自然地念著電影廣告。特萊莎高興地笑著,在柱廊下路過的人都回頭望他們。最後他們決定去梅特羅影院。到了那裡,阿爾貝託買了兩張池座的票。他想:「假如阿拉納要是知道他借給我的錢

花在這上面的話……‘金腳女人’那裡又去不成了。」他向特萊莎一笑,她也微微一笑。時間尚早,電影院幾乎空無一人,阿爾貝託顯得非常健談,他把街道上多次聽到的那些妙趣橫生的笑話說給這位和他還不十分親密的姑娘聽。

「梅特羅電影院很漂亮,」她說,「很別緻。」

「你以前沒有來過嗎?」

「沒有。我不太熟悉市中心的電影院。我下班的時間晚,六點半才能出來。」

「你不喜歡看電影嗎?」

「喜歡,非常喜歡。每個星期日我都去看。不過都是離家不遠的電影院。」

電影是彩色的,裡面有很多舞蹈節目。跳舞的男演員是個滑稽角色,他總是弄混人家的姓名;他時而絆倒,時而做鬼臉,時而擠鼻子弄眼。「一看就是個娘娘腔。」阿爾貝託心裡想,一面扭頭望望特萊莎。這姑娘已經全神貫注地投到銀幕上去了:她微微張著嘴,兩眼緊緊盯著前方,時而露出擔心的神情。看完電影,走出影院的時候,她講起這部影片來的那樣子,好像阿爾貝託沒有看過似的。她興奮地描繪著女演員的服裝、首飾;一想起那些滑稽的場景,她就天真地笑了。

「你的記憶力真好。」他說,「那麼多細節你怎麼能都記住呢?」

「我剛才說了,我非常喜歡電影。一看電影我就把別的什麼都忘了,好像到了另外一個天地。」

他說:「可不是嗎,我看你好像著了魔。」

他們又上了快車,兩人並肩坐下。聖馬丁廣場上到處是看完電影散場出來的人,在路燈下走著。一輛輛的汽車包圍著這塊四方形的中心。快到萊蒙地學校車站時,阿爾貝託按了一下鈴。

「用不著送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去。已經佔去你不少時間了。」她說。

他說沒關係,堅持一定要送。通向林塞區中心的街道已經籠罩上暮色;一些情侶匆匆走過,另一些則停步在暗處,一看到他們,就不再喁喁私語或擁抱接吻了。

「你真的沒有什麼事情要辦嗎?」特萊莎問。

「沒有,我向你發誓。」

「我不相信。」

「真的。你為什麼不信?」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問道:「你有愛人嗎?」

「沒有。」他說,「我沒有。」

「你肯定在撒謊。說不定有過好幾個呢。」

「沒有好幾個。」阿爾貝託說,「只有一兩個。你一定有很多情人吧?」

「我嗎?一個也沒有。」

「假如現在我向她求愛,會怎麼樣呢?」阿爾貝託想道。

「不對,你一定有過好幾個。」他說。

「你不相信我?我告訴你一件事:這是第一次一個小夥子請我看電影。」

阿雷基帕大街和它那無盡無休來來往往的車輛,已經越來越遠;街道越來越窄,暮色越來越濃。樹葉和枝條上存留的雨珠,從樹上滑下來,落在人行道上。

「那是因為你不想有。」

「有什麼?」

「不想有情人。」他遲疑了一下,又說,「每個漂亮的姑娘都有她們喜歡的情人。」

「啊,我可不漂亮。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特萊莎說。

阿爾貝託熱情地聲稱:「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姑娘之一。」特萊莎回身望望他,喃喃地說:

「你在嘲笑我嗎?」

阿爾貝託想:「我真笨。」他聽著特萊莎踏在石頭路面上的小碎步。她邁兩步才趕上他一步。他看到她微微低著頭,兩臂抱在胸前,嘴巴緊閉著。藍色的緞帶顯得發黑,同烏黑的頭髮混在一起,難以辨認;只有經過路燈下面的時候才顯出緞帶的本色,但是黑暗隨後就把它又吞沒了。他們默默地一直走到家門口。

「謝謝,多謝,多謝。」特萊莎說。

兩人握握手。

「再見。」

阿爾貝託轉身走出幾步,又折了回來。

「特萊莎。」

她剛要舉手敲門,這時驚訝地轉過身來。

「你明天有事嗎?」阿爾貝託問道。

「明天嗎?」她反問道。

「對,我請你看電影。去不去?」

「我沒有什麼事。多謝你。」

「我五點鐘來找你。」他說。

特萊莎等著阿爾貝託走遠不見了,才走進家門。

母親剛一開門,阿爾貝託沒有問候就連忙解釋。她兩眼充滿了責備的目光,不住地嘆氣。母子兩人在客廳裡坐下。母親一言不發,生氣地看著他。阿爾貝託感到萬分無聊。

「原諒我吧,」他再三重複說,「媽媽,你別生氣啦。我向你發誓,我極力想快點回來,可是人家不讓我走。我有點累了,我能去睡覺嗎?」

母親沒有吭聲,仍然惱怒地望著他,他心想:「幾點鐘開始?」沒有過多久,她突然雙手捂住面孔就悄聲哭起來。阿爾貝託摸摸她的頭髮。母親問他,為什麼讓她難過?他起誓說,他愛她勝過一切萬物。她說他恬不知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在嘆息和祈禱聲中,她說起從大街拐角那家商店裡買來的糕點和餅乾,她稱讚這些點心如何精緻;說起餐桌上已經放涼的濃茶;說起上帝為考驗她的意志和是否有犧牲精神,便在她身上安排了孤獨與悲傷。阿爾貝託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然後俯身吻吻她的前額。他想:「這個星期六‘金腳女人’那裡又去不成了。」後來他母親平靜下來,非要他嘗一嘗她親手做的飯菜不可。阿爾貝託答應了。在他喝菜湯時,母親摟著他說:「你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支柱。」她告訴他,他父親在家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向她提出各種各樣的建議:去國外旅行、表面上和解、離婚、友好地分居,但是她毫不猶豫地一概都拒絕了。

後來他們回到客廳,阿爾貝託請求允許他吸菸。她同意了,但是一看到他點燃香菸,就又哭了。她講起飛逝的時光,講起孩子們怎樣長大成人,講起生命是如何地短暫。她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回憶起歐洲之行,回憶起學校裡的女友,回憶起那燦爛光輝的青春,回憶起那一個個追求過她的人,以及為了這個如今竭力要毀掉她的男人而拋棄的巨大財富。這時她降低了聲音,臉上露出憂鬱的神情,開始談起「他」這個人來。她反覆不斷地說,「年輕時,他可不是這個樣子。」她想起過去他那副運動家的氣派、他在網球冠軍賽中的一個個勝利、他那時髦的衣著、他們去巴西的結婚旅行,以及他們手挽著手、半夜三更在伊巴涅瑪海灘上的散步。她突然高聲說:「那群狐朋狗友把他毀了。利馬是世界上最墮落的城市。不過,我的祈禱一定能把他拯救過來!」阿爾貝託默默地聽著她講,心裡卻想著這個星期六仍然見不著的「金腳女人」;想著一旦「奴隸」知道他曾和特萊莎一起看過電影會有什麼反應;想著那個和埃萊娜在一起的普魯託;想著軍事學校;想著有三年之久不曾再去的老街道。最後,母親打了呵欠。這時他站起來,道過晚安,就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他正要脫衣服的時候,發現獨腳小圓桌上有個信封,上面用印刷體寫著他的名字。他拆開來,從裡面拿出一張五十索爾的鈔票。

「那是他留給你的。」母親站在門口對他說,她嘆了口氣又說,「這是我唯一接受的東西。我可憐的兒子,讓你也跟著受罪是不公平的!」

他擁抱母親,把她輕輕托起,抱著她轉了一圈說:「總有一天,一切都會解決的,好媽媽,你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她高興地笑了,說:「咱們誰也不需要。」經過一場愛撫的旋風以後,他請求母親允許他出去一下。

「僅僅出去幾分鐘,換換空氣就回來。」他說。

她的臉上立刻掠過一片陰影,但她終究還是答應了。阿爾貝託回去繫上領帶,穿上外衣,梳理一下頭髮,就出去了。母親在視窗提醒他:

「睡覺之前,別忘了禱告。」

是巴亞諾把那個女人的綽號帶到寢室裡來的。有個星期日的深夜,士官生們正在脫掉外出用的制服,從軍帽裡拿出躲過值班軍官檢查的香菸時,巴亞諾開始自言自語地說起來,接著他放開喉嚨講到瓦底卡區第四條弄堂裡有個女人。他那雙金魚眼像個帶有磁性的鐵球一樣在眼眶裡不停地轉動著,他所用的詞彙和聲調是撩撥人心的。

「閉上嘴,小丑。」「美洲豹」說,「你讓我們安靜一會兒吧。」

可是他仍然一邊鋪床,一邊往下講。卡瓦從床位上問道:

「你剛才說她叫什麼?」

「‘金腳’。」

「大概是新來的。」阿羅斯畢德說,「第四條弄堂裡的,我全都認識。這個名字聽起來耳生。」

等到又一個星期日回來,卡瓦、「美洲豹」和阿羅斯畢德也說起她來。他們互相用胳膊碰一碰,會心地笑起來。「我怎麼對你們說的?」巴亞諾神氣地說道,「聽我的話沒錯。」一個星期之後,全班有一半的人認識了這個女人,「金腳」這個名字開始像一首熟悉的樂曲一樣在阿爾貝託的耳邊迴盪。他從士官生口中聽到的那些淫蕩的敘述,雖然模糊不清,但是卻刺激著他的想象。這個名字常常在夢中出現,它是肉慾的象徵,陌生而又矛盾;女人總是那個女人,但容貌卻經常變換;當他要伸手去觸控的時候,那副模樣就消失不見了。那女人的樣子使他產生了非常荒唐可笑的衝動,有時則使他感到無限的溫柔。於是他想,他要忍耐不住而死了。

阿爾貝託是班上經常談論「金腳」的幾個人之一。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對瓦底卡這塊地方的情況他僅僅是耳聞罷了,因為他經常臆想一些奇聞和編造各式各樣的故事。但是這些絲毫不能排除他內心的不快。相反,他越是給同學們描述那些風流豔事——同學們哈哈大笑,或者裝作毫不懷疑地聽著,他就越覺得永遠不能和一個女人同睡,除非在夢中。於是他感到很消沉,暗暗發誓,下週外出一定要去瓦底卡,哪怕是偷二十索爾也要去,哪怕是染上梅毒也要去。

他在七月二十八日大街與威爾遜大街交叉的那一站下了車。他想:「我已經年滿十五歲,而且外表顯得歲數更大一些。我何必要緊張呢?」他點燃一支菸,抽了兩口就扔掉了。他順著七月二十八日大街走去,街上的行人逐漸多起來。穿過利馬到喬里約斯的電車鐵軌之後,他便來到鬧鬧嚷嚷的人群之中。這裡有男工和女僕,有頭髮平直的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兒,有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好像跳舞似的黑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兒,有古銅膚色的印第安人,有滿面笑容的黑白混血兒。但是憑著空中散發的地方風味的飯香,以及幾乎可以看到的甜酒、燒酒、啤酒和夾肉麵包的香味,再加上汗臭和腳臭,他知道他已經來到維多利亞區。

1mancocpac,據傳為十二世紀中葉印加帝國的建立者。

穿過人群擁擠的巨大的維多利亞廣場,那個手指向前方的石雕印加國王,使他想起了這位英雄,也想起了

巴亞諾的話,他說:「曼可·卡巴克

1

是個嫖客,他指引著通向瓦底卡的道路。」擁擠的人群迫使他放慢了腳步,周圍的空氣使他感到氣悶。街上的燈光好像故意地變得微弱而分散,從而放大了男人們可怕的身影。他們

不時把腦袋伸到人行道兩側樣式一樣的窗戶裡去。在七月二十八日大街與瓦底卡交叉的街口,有家日本矮子開的酒館。阿爾貝託聽到一曲謾罵的交響樂,看見一群男女圍著一張擺滿酒瓶的桌子,惡狠狠地在互相對罵。他在拐角的地方待了幾分鐘,然後雙手插在口袋裡,暗暗窺視著周圍的面孔:有些男人的神色是急匆匆的,有些則露出十分快意的模樣。

他整理一下衣服,隨後走進第四條弄堂——價錢最

高的街巷。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但是眼睛裡卻顯出惶惑的神情。他記得「金腳女人」是第二家,只要再走幾米就到了。那個門口已經站著三個男人,一個挨著一個。阿爾貝託從窗戶往裡一看,只見一盞紅燈照亮著一個小小的木板前廳,裡面有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模糊難認的照片,窗子下面有隻矮凳。「是矮個子。」他心裡想,有點失望。這時一隻手碰碰他的肩膀。

「年輕人,」一個滿嘴散發著洋蔥氣味的聲音說,「你是沒長眼睛,還是特別機靈?」

路燈僅僅照著里弄的中央,那盞紅燈也只照到窗臺上,所以阿爾貝託看不清這個陌生人的面孔。這時他才發現這條街上的男人都是貼著牆根走的,幾乎一個個都待在黑影裡。街道中央反而空空蕩蕩。

「喂,打算怎麼辦?」那男人問。

「您是怎麼回事?」阿爾貝託反問。

「我倒是沒關係,」陌生人說,「不過我也不是傻瓜。別上這兒來找便宜,明白嗎?哪兒也不行!」

「對,可是您要幹什麼?」阿爾貝託說。

「排隊去,別想插隊。」

「好吧,您別發火。」阿爾貝託說。

他離開窗戶,那男人也就不再攔他。他站在隊尾,靠牆站著,一支接一支地吸菸,一共抽了四支。排在他前面的那個人進去了,但是很快就出來了。他一邊遠去,一邊嘟噥著什麼物價上漲的話。門後邊,一個女人說了一聲:

「請進。」

阿爾貝託穿過無人的前廳。一扇塗漆玻璃門把另外一個房間與前廳隔開。「我一點也不害怕。我是個成年人了。」他想著,推開玻璃門。這個房間像前廳一樣地小。燈光也是紅色的,不過更為強烈,更為刺眼;房間裡堆滿了東西。剎那間,阿爾貝託感到有些迷茫,他的目光掃來掃去,沒有注意任何具體的東西,只是看到大大小小的黑影,甚至連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也是飛快地掠過,沒有看清她的長相,只是意識到她那前面開口的連衣裙上有些模模糊糊的圖案,大概是些花卉或動物。等他覺得鎮靜了一些,那女人已經坐了起來。她果然是個矮個子,兩隻腳剛剛擦到地面;那亂蓬蓬的金黃色鬈髮下面露出黑色髮根,可以看出染過發;那張臉抹得十分濃豔。她朝他微微一笑。他低下頭,看到地上有兩條活潑肥胖的珍珠「魚」,正如巴亞諾說的那樣,「不用抹黃油,一口就可以吞下肚。」這兩條「魚」同上面那矮胖的身體很不協調,同那張毫無姿色的嘴巴很不協調,同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更不協調。她望著他說:

「你是萊昂西奧·普拉多的,對吧?」

「是的。」

「五年級一班的?」

「對。」阿爾貝託說。

她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今天八個,」她說,「上個星期不知來了多少個。我是你們的護身符啦。」

「我是第一次來這裡。」阿爾貝託紅著臉說道,「我……」

又一聲哈哈大笑打斷了他的話,這一笑比前一次更響亮。

「我這個人不迷信。」她笑聲不斷地說道,「我幹活絕不免費,花言巧語我已經聽夠了。每天都有人說‘我是頭一次來’,真是沒臉!」

「不是這個意思,我有錢。」阿爾貝託說。

「這還不錯。」她說,「把錢放到床頭櫃上。快一點吧,士官生。」

阿爾貝託慢慢地脫掉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她毫不動情地望著他。阿爾貝託脫好之後,她不太高興地爬到床上,解開睡衣,裡面只穿了一個玫瑰色的乳罩,有些向下,露出rx房的上部。「她的皮膚真的很白皙。」阿爾貝託想著,倒在她的身上。她立刻用雙臂環住他的背,摟緊了他。他聽到一陣喃喃的低語,但是最後卻傳來一聲咒罵。

「咱們是睡午覺還是怎麼著?」她問。

「你別生氣。」阿爾貝託結結巴巴地說,「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可是知道。」她說,「你是個有怪癖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罵了一聲什麼。那女人又哈哈地狂笑,一面把他推開,自己坐起。她在床上坐著,用猜疑的目光看了他一陣。阿爾貝託還沒見過她的這種神色。

「難道你真是個聖徒?」她說,「躺下!」

阿爾貝託仰面躺在床上,他看到「金腳」跪在他身旁,看到她那光亮微紅的皮膚,看到她身後射來的燈光加深了她頭髮的顏色。這時他想起博物館裡的滑稽人,想起蠟制的娃娃,想起馬戲團裡的母猴。最後那些象徵和其他東西都消失了,僅僅剩下照著他的紅燈和一陣陣強烈的渴念。

在高爾梅納鐘樓下面,面對著聖馬丁廣場,有個開往卡亞俄港的電車終點站,這時是一片雪白軍帽的海洋在那裡波動。報販、司機、乞丐和警察站在玻利瓦爾旅館和羅馬酒家前面的人行道上,欣賞著這不斷湧來計程車官生的潮流:他們從四面八方成群結隊彙集到這裡,聚在鐘樓腳下等待電車到來;有些士官生從附近的酒吧間裡出來,妨礙了交通,卻用罵人的話回敬著要求讓路的汽車司機;他們調戲這時敢於在這條街道走過的婦女;他們在街上晃來蕩去,不住地謾罵打鬧。士官生們飛快地擠滿了電車,小心謹慎的市民們則寧可排到後面。三年級計程車官生從牙縫裡惡狠狠地低聲罵著,因為每當他們剛踏上一隻腳要擠上車去,就會感覺到脖子上有一隻手,並且聽到這句話:「士官生先上,狗崽子靠後。」

「十點半了。」巴亞諾說,「但願最後一班卡車沒有開走。」

「現在剛剛十點二十。」阿羅斯畢德說,「咱們可以按時到達。」

電車裡擠得滿滿的,他們兩人只好站著。每個星期日,

學校裡的卡車都到貝亞必斯塔去接士官生。

「你看,兩個狗崽子。」巴亞諾說,「他們互相摟著肩膀,好讓別人看不到肩章。真聰明呀!」

「勞駕讓一讓。」阿羅斯畢德在人群中說,一面向兩個三年級士官生佔著的座位擠過去。那兩人看見他們過來,連忙說起話來。電車已經駛過五月二日廣場,這時正穿過漆黑的曠野。

「晚上好,士官生們。」巴亞諾說。

兩個小夥子裝作不知道是和他們說話的樣子。阿羅斯畢德拍拍其中一個人的腦袋。

「我們累極了,你們站起來。」巴亞諾說。

兩個士官生照辦了。

「你昨天都幹什麼了?」阿羅斯畢德問巴亞諾。

「差不多什麼也沒有幹。星期六有個晚會,快結束的時候,變成了守靈。最初我以為是過生日,可是一到那裡,發現亂成一團,給我開門的老太婆衝我喊著‘快去找大夫和神父’,我只好拔腿就跑。真是一場鬧劇。啊,對了,我還到瓦底卡去了,我有點關於詩人的新聞要對全班講。」

「什麼事?」阿羅斯畢德問道。

「我給大家一起講。這是個瑪蜜果

1

的故事。」

1mamey,加勒比海地區的一種水果。

但是他並沒有等回到宿舍才講。學校的最後一班卡車沿著棕櫚樹大街向拉白爾拉區的陡坡爬去。巴亞諾這時坐在自己的手提箱上說:

「大家聽著,這輛車好像是咱們班的專用車。差不多全體都在啦。」

「對,黑美人,」「美洲豹」說,「你可得小心點,我們會欺侮你的!」

「有件事你們知道嗎?」巴亞諾說。

「什麼事?」「美洲豹」問道,「人家欺侮你啦?」

「還沒有。」巴亞諾說,「是關於詩人的。」

「怎麼回事?」阿爾貝託靠在車廂板上問道。

「你在這裡呀?那就更糟。星期六我到‘金腳’那裡去了,她告訴我,你花錢讓她玩你。」

「呸,我可以免費幫你這個忙。」「美洲豹」說。

有幾個人勉強笑一笑,以示禮貌。

「‘金腳’和巴亞諾兩人在床上,一定是像咖啡加牛奶。」阿羅斯畢德說。

「上面再加一個詩人,就是一個夾黑人的三明治,一個紅腸麵包。」「美洲豹」補充說。

「全體下車!」准尉佩索阿大吼一聲。卡車已經停在學校門口,士官生紛紛跳下車。進了門,阿爾貝託才想起香菸還沒有藏起來。他向後退了一步,這時他驚訝地發現警衛室門前只有兩個士兵,一個軍官也沒有。這實在不尋常。

「那些中尉莫非都死光了?」巴亞諾說。

「但願上帝能聽到你的呼聲。」阿羅斯畢德應聲說道。

阿爾貝託走進宿舍,房間裡黑洞洞的,但是洗臉間的門敞開著,從那裡漏出一束微弱的光:已經脫光衣服計程車官生們站在衣櫥旁邊,一個個都好像抹過油。

「費爾南德斯。」有個人喊了一聲。

「你好,」阿爾貝託問道,「出什麼事了?」

「奴隸」穿著睡衣來到他身邊,臉色非常緊張。

「你還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事情?」

「偷化學考卷的事被發現了,因為偷的人打壞了一塊玻璃。昨天上校來了,他在飯廳裡衝著軍官們嚷了一通。他們一個個都像發了狂的野獸。那個星期五輪到咱們班夜間值勤的人……」

「對,怎麼樣?」阿爾貝託問道。

「在沒有發現是誰偷的以前,一律不準離校外出。」

「他媽的,他們的心可真壞。」阿爾貝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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