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斯剛滿21歲時,皮皮-德利納就迫不及待地想讓他繼承父業。男人一生中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必須謀求生計,這是所有人的共識。他必須掙錢吃飯,頭上有屋頂遮風蔽雨,身上有衣服御寒保暖,還得撫養孩子。要想成功地做到這些而不用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他手中得攥有一定的權力。克羅斯必須取代自己在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中的地位,道理就同白天后面是黑夜一樣。但要做到這一步,克羅斯得顯出英雄本色。
克羅斯在家族裡的名聲很好。當丹特告訴他,皮皮是個「鐵榔頭」時,克羅斯的回答讓唐-多米尼科欣喜若狂,至今仍津津樂道。「我不知道這事。你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你從哪兒搞來這頂不倫不類的帽子?」回答得多巧妙,唐欣喜地嚷道。這麼年輕,卻這麼謹慎,這麼機敏,真給他父親長面子。我們應該給這個孩子鍛鍊的機會。所有這些都被告知了皮皮,皮皮明白時機已經成熟了。
皮皮著手培養克羅斯。他派遣克羅斯四處去收取債務,這活想幹好很不容易,還得動武。皮皮向克羅斯細述了家族的歷史,傳授給他採取行動的各種方式。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東西,皮皮著重強調這一點。但是,如果你不得不來複雜的,就必須事先進行周密的策劃。簡單的方法再簡單不過了。先封鎖一小塊區域,把你的目標堵在裡面。接著便進行盯梢,然後駕車撞死他,或僱殺手殺死他,再封鎖交通,防止有人追蹤,完事後躲藏起來一段時間,免得立即受到審訊。這是簡單的方式。要來點複雜的也可以。你可以任意地發揮想象,但必須有周密的計劃做保障。只在不得已時再玩複雜的。
皮皮還把一些暗語告訴了克羅斯。「吃聖餐」暗指讓受害者的屍體無處可尋。這就得玩複雜的。「堅信禮」暗指屍體被發現。這屬於簡單的行動。
皮皮又把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歷史向克羅斯做了簡要介紹。與聖迪奧家族的大火併,樹立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統治地位。皮皮隻字未提自己在那場火併中扮演的角色,對那場火併的前因後果實際上也是輕描淡寫,很少談到細節問題。他更多的是稱讚喬治、文森特和佩蒂。但他極盡溢美之辭的卻是唐-多米尼科的遠見卓識。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經營的買賣很多,最大的一宗是賭博。這個家族控制著全美各種各樣的賭場和其他非法的賭博業。它對美國本地土生土長的賭博娛樂業也有微妙的影響,並且左右著體育賭博。體育賭博只在內華達一個州是合法的,在美國的其他地區均屬非法經營。它擁有生產吃角子老虎機的工廠,並參與制造骰子和紙牌,給經營賭博的酒店提供瓷器、銀器和洗衣服務。賭博業宛如這個地下帝國的璀璨明珠,為使之在全美各州實現合法化,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大規模地組織公關活動,重點放在體育賭博這方面——研究表明,這種賭博能帶來豐厚的利潤。
讓聯邦法律承認賭博合法,這一直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孜孜以求的目標,如同亞瑟王和他的騎士們苦苦尋覓的聖盃。不光是賭場和抽獎,還包括體育賭博:棒球、橄欖球、籃球以及其他所有的體育專案。在美國,人們對體育運動有一種宗教般的狂熱,一旦賭博被宣佈為合法,這種狂熱就會轉移到賭博業,由此帶來的利潤可想而知。
喬治的公司經營著幾家州立的摸獎機構,他就預計可以得到的利潤做了一筆細帳。整個美國投入橄欖球超級盃賽的賭注至少有20億美元,大多數都是非法的。在拉斯維加斯體育賭博的登記簿上,僅合法賭注就可超過5,000美元。世界職業棒球錦標賽,視比賽的場數而定,下的賭注共計約有10億美元。籃球比賽下的賭注要少得多,但籃球隊之間進行的許多奪標決賽也會吸引10億美元的賭注,這還沒有把每個賽季的一般性賭注計算在內。
一旦被宣佈為合法,所有的利潤輕易就可增加一倍或兩倍,只須增設特別的摸獎遊戲和組合下賭的方式;而在每年的橄欖球超級盃賽上,賭博的利潤可以增至10倍,甚至有可能一天淨獲利10億美元。總的算來,體育賭博的利潤可達1,000億美元,最絕妙的好處還在於,這種經營沒有任何的生產環節,唯一要做的只是銷售和管理。對於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來說,僅這一項經營就可以撈到多麼巨大的一筆財富——最起碼每年50億美元。
何況,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擁有這方面的行家裡手,在政界也有關係,還具有控制大部分市場的實力。喬治畫了圖表,標示出根據大型體育比賽可以設立的花樣繁多的獎項。體育賭博宛如強勁的磁石,將從美國人民這座龐大的金礦裡掏出大量的財富。
因此說來,賭博是一項風險低、有無限發展前途的經營。為致力於賭博業的合法化,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將不惜耗費巨資,甚至甘願冒著巨大的風險。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致富之源還有毒品交易,但只參與上層幾個環節,畢竟風險太大。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控制著歐洲的毒品加工,向走私販提供政治和法律方面的保護,同時也從事洗錢的行當。這些行為在法律上無漏可尋,卻給家族帶來了鉅額的財富。他們把撈獲的「黑錢」分散地存入一連串的歐洲銀行和美國本土的幾家銀行。面對這種迂迴的戰術,司法系統也無能為力。
儘管如此,皮皮話鋒一轉,謹慎地補充說,有時候不得不承擔一定的風險,有時候不得不心狠手辣一些。一到這種時候,家族的人就會表現出萬分的謹慎和極端的殘忍。這時,你就該用行動去贏得目前這樣的舒適生活,你就該顯露你的真本事,去掙得一日三餐。
21歲生日之後不久,克羅斯便開始接受考驗。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最寶貴的政治財富之一就是內華達州州長沃爾特-韋文。韋文50歲剛出頭,高挑的個子,精瘦的身材,頭上總是戴著牛仔帽,身上卻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他長相英俊,儘管早就結了婚,卻非常貪圖女色。他也喜歡美酒佳餚,喜歡參加體育賭博,還非常熱衷於下賭場。他從不暴露這些癖好,也從不冒險搞點浪漫的風流韻事,以免傷害公眾對他的感情。於是,他一方面極力維持虔誠、堅定的傳統家庭觀念的信仰者這一政界和個人形象,另一方面卻不得不依賴艾爾弗雷德-格羅內韋爾特和華廈大酒店來滿足他的私慾。
格羅內韋爾特很早便發現了韋文的政治天賦,並且一直給韋文提供幕後的財政支援,幫助他往上爬。在韋文當上內華達州州長之後,想過一個悠閒自在的週末,格羅內韋爾特便給他提供了一座豪華別墅。
這些豪華別墅是格羅內韋爾特最偉大的發明……
當拉斯維加斯還只是西部牛仔們聚賭的小城鎮時,格羅內韋爾特就來到了這裡。他深入鑽研了賭博和賭客的情況,那勁頭就如一位天才科學家,在研究進化過程中起過重要作用的昆蟲。為什麼並不缺錢的富人們不惜把時間浪費在賭博贏錢上?這個謎團似乎沒有人能夠解開。格羅內韋爾特認定他們這樣做是為了掩蓋其他的惡習,或許是表現他們想征服命運的渴望,但更重要的是為了顯示他們比同類具有一種優越性。由此,格羅內韋爾特得出結論:當他們賭博時,應該以天神的待遇來招待他們。他們就得像天神一樣地賭博,或者像住在凡爾賽宮的法蘭西國王一樣地賭博。
因此,格羅內韋爾特花費1億美元,在華廈大酒店的地盤上建起了七座奢侈之極的豪華別墅和一座特殊的豪華賭場(以他一貫的深謀遠慮,他早就買下了遠遠超過華廈大酒店所需的地盤)。這些別墅宛如小型的宮殿,每座分成六個單元,而不是套間,可供六對夫婦居住。別墅的裝修極盡豪華之能事:手編地毯、大理石地面、金質浴室、絢爛的牆紙;餐廳和廚房由酒店配給工作人員。起居室裡安裝了最先進的視聽裝置,就像是一座劇院。酒吧間裡貯滿了最上等的葡萄酒和烈性酒,還有一盒非法購買的哈瓦那雪茄。每座別墅都配有露天游泳池和室內漩水浴缸。所有這些賭客們都可免費享用。
這些別墅所處的特別保安地域裡,有一個名叫珍珠的橢圓形小型賭場,是玩大賭的賭客們私下聚賭的地方,在這裡,巴卡拉紙牌的最小賭注是1,000美元。這個賭場的籌碼也很特別:標價最低的是100美元的黑色籌碼;500美元的籌碼是純白色的,飾有金線;1,000美元的籌碼是藍色的,飾有金色條紋;而那特別設計的10,000美元的籌碼錶層鍍金,中間鑲有一顆貨真價實的鑽石。不過,為了迎合太太們的喜好,輪盤賭檯上可以把100美元的籌碼兌換成五美元的籌碼。
令人驚異的是,這些富翁富婆竟然心甘情願地上鉤。格羅內韋爾特盤算,所有這些免費享受奢侈的食宿待遇的賭客每週得花費酒店5萬美元。不過這項消費在稅單上會登出。另外,在做帳時,酒店的每樣花銷都已經抬高。核算表明(格羅內韋爾特另有一套帳目),每座別墅每週平均獲利100萬美元。專門為別墅的住客和其他重要的住客服務的高檔餐廳也可以通過稅金減免而贏利。帳單上寫著四人一頓晚餐花費1,000美元,但由於這是免費提供給住客的,就可以作為招待費而從稅金中獲得數目相當的減免。把勞務費計算在內,酒店提供的一頓飯實際上只花費100美元,與虛報的花銷之間的差價就成了利潤。
因而,在格羅內韋爾特看來,七座別墅宛如七頂王冠,他只把它們戴在一定的賭客頭上,這些賭客在住宿的兩天或三天之內甘願冒著下100萬美元賭注的風險。他們是贏是輸無關緊要,只要他們下那麼大的賭注就行。他們必須迅速付清買籌碼欠下的錢,否則就會被貶去住到酒店的套房裡,這裡雖然也稱得舒適豪華,卻無法與別墅相提並論。
還不僅如此。在這些別墅裡,各界知名人士可以把情婦或男友帶來一同享樂,他們盡情狂賭,外人也不會知道。奇怪的是,許多商界巨頭,許多身價上億的男人,他們都有自己的妻子或情婦,卻依舊寂寞難耐。他們渴望有無憂無慮的女性作伴,渴望被滿懷同情的女人愛撫。對於這些男人,格羅內韋爾特總能向他們居住的別墅送來鍾情的女伴。
沃爾特-韋文州長就是這樣的男人。他也是唯一可以住在別墅裡,但不必遵照格羅內韋爾特的規矩下注100萬美元的人。他賭博很有節制,而且是用格羅內韋爾特私下給他的錢賭。如果他欠帳超過一定的數目,他的帳單便擱置起來,從他以後贏的錢中扣除。
韋文來大酒店是為了休息放鬆,在大酒店的球場上打打高爾夫球,品嚐一些美酒,和格羅內韋爾特送來的美女嬉戲做樂。
格羅內韋爾特對韋文州長的這種優待很有些年頭了。20年裡,格羅內韋爾特沒有要求過太大的回報,只是向韋文州長闡述自己的觀點,爭取通過對拉斯維加斯的賭博業有利的立法。大多數情況下,格羅內韋爾特的觀點都被州長接受,如果不能接受,韋文州長就會向他詳細分析使他不能接受的政治現狀。同時,州長還會提供一種寶貴的幫助,就是把格羅內韋爾特介紹給一些有一定影響力的法官和政界人士,大把的鈔票往往可以影響他們。
格羅內韋爾特的內心還隱藏著一個希望,有朝一日沃爾特-韋文州長能克服重重困難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到那時,格羅內韋爾特得到的好處將不勝列舉。
但是命運總是捉弄心智最高明的人,這一點格羅內韋爾特也不得不承認。最不起眼的人往往成為最強大的人的災星。此次格羅內韋爾特的災星是一個25歲的年輕人,韋文州長18歲的大女兒的情人。
韋文州長的妻子是一位聰明漂亮的女士,儘管她與州長合作得很好,但是她所持的政治觀點比她丈夫的更合理、更開明。他們夫婦共育有3個孩子,這個家庭是韋文州長一筆巨大的政治財富。大女兒馬爾西正就讀於伯克利大學,這是她本人和母親的選擇,但州長並不贊同。
脫離了家裡那種壓抑的政治氛圍,馬爾西對伯克利大學自由的環境,對其政治上的左傾,對新潮音樂的熱忱擁護,以及吸毒帶來的頓悟,心醉神迷。「有其父必有其女」,馬爾西從不掩飾自己對性的渴望。年輕人這種天真的心態和崇尚公平競爭的天性,促使馬爾西對窮人、工人階級和受苦受難的少數人充滿了同情。她同時也愛上了藝術的純潔高貴。自然而然地。她常與同學中的詩人和音樂家廝混在一起。更在情理之中的是,幾次隨意的見面之後,馬爾西愛上了一個同學,他寫劇本,玩吉他,而且一文不名。
他名叫西奧-塔託希,非常符臺女大學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形象。他有著黝黑的皮膚和英俊的五官,來自底特律一個篤信天主教的汽車工人家庭,總是學著詩人押韻的方式發誓說,寧可整天吊兒郎當,也不把汽車工人當。儘管這樣說,他平時還是得攬點零活掙夠學費。他對自己很苛刻,但不無慰藉的是,他很有才華。
馬爾西和西奧形影不離地相處了兩年。馬爾西把西奧帶到州長的府邸裡,和她的家人見面;西奧並不懼怕她的父親,這讓馬爾西高興不已。後來,當他們倆待在這座州長宅邸裡屬於他們自己的臥室時,西奧告訴馬爾西,她的父親是個典型的騙子。
可能西奧已經覺察到州長夫婦用恩賜的態度對待他。儘管私下抱怨這對戀人太不般配,州長和他的妻子仍然決定支援女兒的選擇,所以對西奧表現得很友好、很客氣,甚至有點過分。州長夫人並不憂心忡忡,她清楚,隨著女兒的成熟,西奧的魅力會逐漸消失。州長心裡卻不太踏實,但他儘量顯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即使考慮到他的政客身份,這種表現也是不同尋常的。就其政治綱領而言,州長畢竟是工人階級的鬥士,而他的夫人是個受過教育、思想開明的女士。同西奧的戀愛只可能增長馬爾西的生活閱歷。馬爾西和西奧已經同居,並且計劃在畢業之後結婚,西奧將撰寫並且演出自己的劇本,而馬爾西將成為西奧的靈感女神,同時做講授大學的教師。
很穩妥的安排。這些年輕人似乎沒有完全被毒品所麻醉,他們的性關係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州長甚至不無愜意地想,即使最壞的可能成為現實,馬爾西和西奧的婚姻也會給他帶來政治上的收益;這向公眾表明,儘管州長本人出身於白人特權階層,擁有大筆的財富和較高的文化修養,但他們非常民主地接受了一個藍領出身的女婿。
對於這麼一件平庸的事,所有的人都想通了。州長夫婦只有暗暗希望西奧不是個讓人十分討厭的人。
但是年輕人總是很任性。大學的最後一年裡,馬爾西又愛上了一位同學,他家境富裕,在社會地位上比西奧更能讓她的父母接受。但是馬爾西仍然想和西奧保持朋友關係。周旋於兩個情人之間而不會被人指責為不貞,馬爾西覺得又興奮又刺激。在她天真純潔的心裡,她覺得這種經歷讓她與眾不同。
西奧的反應卻出人意料。他不像一個激進的伯克利大學學生那樣寬容大度,卻更像一個自詡為騎士的波蘭人。儘管他富有詩人和音樂家放蕩不羈的氣質,儘管女權主義教授曾諄諄教誨過,儘管伯克利大學學生崇尚性自由的原則,西奧仍舊妒忌得發狂。
西奧生性怪僻、喜怒無常,不過這是這個年輕人魅力的一部分。言談中,他常常流露出一種極左的思想,認為為爭取一個自由的社會炸死100個無辜的人不過是很小的代價。但是馬爾西清楚,西奧永遠做不出那種事。有一次,在兩個星期的度假之後,他們回到自己的公寓,發現床上有一窩生下不久的老鼠崽子。西奧沒有傷害這些小東西,而是直接把它們放到大街上。馬爾西覺得他的舉動很親切,很溫馨。
但是,西奧發現馬爾西另有一個情人時,就狠狠地打了她一記耳光。打完之後,西奧禁不住熱淚盈眶,懇求馬爾西寬恕他的行為。馬爾西自然是原諒了他。馬爾西依然覺得與西奧做愛令她興奮異常,尤其是現在西奧已經知道了她的不忠行為,她倒越發有恃無恐了。但是,西奧的脾氣越來越暴躁,經常與馬爾西大吵大鬧,這樣的生活實在沒有絲毫樂趣,馬爾西便從公寓搬了出去。
馬爾西的另一個情人離去了。她又有了好幾起羅曼史。但是她和西奧始終沒有一刀兩斷,他們偶爾睡在一起。馬爾西打算去東部,到名牌大學讀碩士,西奧搬到洛杉磯,繼續寫戲劇,再找點寫電影劇本的活計。他的一個音樂短劇由一家戲劇小團體演出了三場,他邀請馬爾西一同去觀看。
馬爾西乘飛機到洛杉磯去看西奧的短劇。演出糟糕透頂,半數的觀眾中途退了場。那晚馬爾西待在西奧的公寓裡安慰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誰也說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凌晨某個時間,西奧把馬爾西捅死了,刀子扎穿了馬爾西的雙眼。然後西奧朝自己的肚子上紮了一刀,又報了警。警察及時趕到,救下了他的命,但是馬爾西已經停止了呼吸。
毫無疑問,在加利福尼亞州法庭舉行的審判成了爆炸性新聞。內華達州州長的女兒被一個藍領出身的詩人謀殺,這個詩人當了她3年的情人,後來被一腳蹬掉。
被告律師莫莉-弗蘭德斯非常善於為「情殺」做辯護,但這是她經手的最後一件刑事案件,以後她專門處理娛樂業的法律糾紛。她的辯護技巧是廣為人知的。證人被一個個地帶進法庭,證明馬爾西至少有6個情人,而西奧卻一直相信他和馬爾西會結婚。馬爾西家境富裕,社會地位很高,對感情卻朝三暮四;她把感情真摯的藍領劇作家甩了,導致他精神崩潰。弗蘭德斯代表被告請求法庭考慮「一時的精神失常」這一因素。最值得玩味的一句辯護詞(由克勞迪婭-德利納為莫莉所寫)是「他自始至終無法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唐-克萊裡庫齊奧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氣得七竅生煙。
在審判過程中,西奧看上去的確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的父母,兩個虔誠的天主教徒,說服了加利福尼亞教會的權威人士出面說話,證實西奧已經拋棄了追求享樂的生活方式,下定決心要鑽研神學,成為一名神父。被告方面還反覆強調一點,西奧事後曾試圖自殺,顯而易見他是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這就證明他捅死馬爾西是精神一時錯亂所致,彷彿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絡。所有這些都被莫莉-弗蘭德斯在振振有辭地辯護時百般強調。她說,西奧的愚蠢行為是由那個道德敗壞的女人所引發,她鄙視他的藍領背景,踐踏了他的感情,如果他能免受懲罰,將為社會做出巨大的貢獻。受害人不過是一個作風散漫,養尊處優的姑娘,現在已經不幸地死了。
莫莉-弗蘭德斯非常喜歡加利福尼亞的陪審團。他們智商高,又受過良好的教育,懂得精神創傷的微妙含意,而且由於長期接受戲劇、電影、音樂、文學等水準較高的文化薰陶,他們很容易產生共鳴。一旦弗蘭德斯用情理和言語打動了他們,結果是不用懷疑的。西奧由於一時的精神失常而被判為無罪。有人立即請西奧簽約,出演由他的經歷改編的系列短劇,演的不是男主角,而是一個自己寫歌自己唱的小角色,這個小角色把整個故事情節串了起來。對於一起現代悲劇而言,這個結局實在是皆大歡喜。
但是,這件事卻給姑娘的父親沃爾特-韋文州長帶來了災難性的打擊。艾爾弗雷德-格羅內韋爾特眼看自己20年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韋文州長在別墅裡私下告訴格羅內韋爾特,他將不會爭取連任。掌握那麼大的權力又有什麼意義?一個窮酸的狗雜種照樣可以捅死自己的女兒,幾乎剁下了她的頭,卻依舊逍遙法外,活得自由自在。更不可容忍的是,自己無比鍾愛的掌上明珠竟然被報紙和電視報導描述成活該倒霉的蠢貨。
生活中的悲劇性事件有的斷難彌補,對韋文州長來說這無疑是其中之一。他沒日沒夜地待在華廈大酒店裡,卻不再是以前那個快樂的模樣。他對那些歌舞女演員,或是投擲骰子根本提不起興趣。他一個勁地喝酒,打高爾夫球。這一點讓格羅內韋爾特倍感頭疼。
格羅內韋爾特非常同情州長的遭遇。即使出於私心,你也不可能栽培一個人長達20年卻對他不抱任何感情。但是問題在於,一旦遠離政界,沃爾特-韋文州長就不再是一筆大財富,從長遠來看也不會有任何利用價值。他只不過是個借酒澆愁、一蹶不振的男人。州長賭博時也是心煩意亂,格羅內韋爾特手裡握有他欠下的29萬美元的帳單。現在到了把州長請出別墅的時候了。格羅內韋爾特自然會把州長安排在酒店的豪華套間裡,但這無異於一種貶斥;採取行動之前,他決定最後再做一次努力,使州長重振雄風。
一天上午,格羅內韋爾特說服州長同他一起打高爾夫球。他同時還請來了皮皮-德利納和皮皮的兒子克羅斯打雙打。州長一直很欣賞皮皮那種不加修飾的機智,而有克羅斯這樣長相英俊、彬彬有禮的年輕人陪伴在側,他的長輩們自然很歡喜。打完高爾夫球后,他們四個人一同到州長住的別墅裡吃一頓晚午餐。
韋文消瘦了許多,對自己的外表似乎也毫不在意。他穿著汙漬斑斑的運動套裝,戴著印有「華廈大酒店」字樣的棒球帽。他沒有刮鬍須。他不住地微笑,但不是政客常有的那種笑容,而是一種自慚形穢的鬼臉。格羅內韋爾特注意到他的牙齒髮黃。他喝得醉醺醺的。
格羅內韋爾特決定採取果斷的行動。他說:「州長,你辜負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乃至全內華達州的人民。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誰說我不能這樣下去了,」沃爾特-韋文說,「讓內華達州的人民見鬼去吧。誰會在乎?」
格羅內韋爾特說:「我會。我關心你。我會把錢湊足,你必須在下屆選舉時競選參議員。」
「我他媽憑什麼要參加競選?」州長說,「在這個狗日的國家裡這沒有任何意義。我是偉大的內華達州的一州之長,那個小無賴殺了我的女兒卻照樣逍遙法外。我沒有任何辦法。人們取笑我那死去的孩子,卻為兇手祈禱祝福。你知道我在祈禱什麼嗎?我祈禱一顆原子彈把這個狗日的國家炸成廢墟,尤其不能放過加利福尼亞州。」
皮皮和克羅斯一直保持緘默。州長的滿腔仇恨使他倆有點震驚。他們兩個心裡都明白,格羅內韋爾特說那些話是有目的的。
「你必須把這些事情置之腦後,」格羅內韋爾特說,「不要聽任這起悲劇毀了你的生活。」他這番勸說連聖賢都會被觸怒。
州長摘下棒球帽,甩到屋子的那一端,又從吧櫃裡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我忘不掉,」州長說,「我躺在床上,整個晚上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總是幻想著親手把那小狗雜種的眼球挖了出來。我要把他用火點著,我要剁掉他的手和腳。但我要讓他剩一口氣,再一次一次地這樣折磨他。」他醉意朦朧地衝著其他的人笑,踉蹌著幾乎要跌倒,他那一口黃牙清晰可見,嘴裡散發的臭味多遠都聞得到。
這時,韋文的醉意似乎減輕了一些,他的聲音平靜多了,幾乎用聊天的口氣說:「你們知道他是怎麼捅死我女兒的嗎?他扎穿了她的兩個眼睛。法官不敢讓陪審團看那些現場的照片。他存有偏見。但是我,她的父親,可以看到這些照片。就這樣,西奧那小子得以逍遙法外,瞧他臉上那得意洋洋的傻笑。他扎穿了我女兒的眼睛,而他自己每天起床,依舊能看到光芒萬丈的太陽。哦,我希望我能把他們都殺了——法官、陪審員、律師,統統殺掉。」他又往杯子裡倒滿了酒,氣急敗壞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嘴裡嘟噥著瘋言瘋語。
「我不想出去,說那些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除非那小雜種死了。他坐在我家的餐桌旁,儘管我和我的妻子都不喜歡他,但我們還是把他當人一樣地招待。我們一個勁地把他往好的方面想。千萬不要把任何人往好的方面想。我們讓他進到我們的家裡,讓他和我們的女兒共睡一床,而他卻一直都在嘲笑我們。他心裡在說:‘誰在乎你是州長?誰在乎你有錢有勢?誰在乎你們是文明人,是遵紀守法的人?只要我喜歡,我隨時會殺死你們的女兒,你們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就要殺殺你們的傲氣。我操你的女兒,再把她殺了,這不關我屁事,我自由了。’」韋文身子搖晃了一下,克羅斯趕忙過去扶住他。州長的視線越過克羅斯,射向那高高的用牆紙裝飾的天花板,上面畫滿了粉紅色的天使和身著白袍的聖人。「我要他死,」州長說著,聲淚俱下,「我要他死。」
格羅內韋爾特平靜地說:「韋文,一切都會過去的,得有點耐心。報名參加參議員的競選吧。你一生中最好的日子還在後頭,你還能大有作為。」
韋文搖晃著掙脫了克羅斯的攙扶,非常冷靜地對格羅內韋爾特說:「你不明白嗎?我不再相信積善行德。我不能把我的真實感受透露給任何人,甚至包括我的妻子。我內心滿腔仇恨。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廣大的選民瞧不起我,他們把我當成一個愚蠢的弱者,一個坐視自己女兒被人謀殺,卻無法讓兇手得到懲罰的男人。誰願意把整個內華達州的福祉交由這樣的男人掌管呢?」他冷笑數聲。「那個小雜種比我更容易當選。」他頓了一會,又說,「艾爾弗雷德,忘了這事吧。我不會再競選任何職位的。」
格羅內韋爾特細心地打量著韋文。他領會到了韋文話裡的意思,皮皮和克羅斯卻沒有聽出來。悲痛欲絕的心情常常導致精神上的脆弱,但是格羅內韋爾特決定冒冒險。他說:「沃爾特,如果兇手得到懲罰了,你願不願意競選參議員?你願不願意重新振作起來?」
州長似乎沒聽懂。他瞥了一眼皮皮和克羅斯,然後直盯著格羅內韋爾特。格羅內韋爾特對皮皮和克羅斯說:「到我的辦公室裡等我。」
皮皮和克羅斯馬上離開了。只剩下格羅內韋爾特和韋文州長。格羅內韋爾特神情莊重地說:「沃爾特,這是我們頭一次必須直截了當地說話。我們交往了20年,你什麼時候發現我莽撞行事了?就說句話吧。不會傳出去的。如果那男孩死了,你願不願意參加競選?」
州長走到吧櫃旁,倒上一杯威士忌。但他沒有喝。他微笑著說:「我一參加完那男孩的葬禮,表示我的寬容大度之後,就立刻登記參加競選。我的選民會對我的做法表示歡迎的。」
格羅內韋爾特鬆了口氣。交易做成了。如釋重負之後,他忍不住隨著性子教訓起州長來。「首先,去看看牙科醫生,」他對州長說,「你得把你那些臭氣熏天的牙齒弄乾淨。」
皮皮和克羅斯在格羅內韋爾特的頂層辦公套房裡等著他回來。他把他們領到他住的地方,可以更加舒舒服服地坐著,然後把他和州長的談話告訴了他們。
「州長沒事吧?」皮皮問。
「州長並不像他裝出來的醉得那麼神志不清,」格羅內韋爾特說,「他向我透露了他的意思,卻沒有把他自己真正地牽連進去。」
「今晚我乘飛機到東部去,」皮皮說,「這必須徵得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同意。」
「告訴他們我覺得州長是個官運亨通的人,」格羅內韋爾特說,「他會坐上總統寶座的,他是個價值連城的朋友。」
「喬治和唐會明白的,」皮皮說,「我只須把所有的情況向他們彙報,徵得他們的同意即可。」
格羅內韋爾特看了看克羅斯,笑了,然後轉過身來,溫和地對皮皮說:「皮皮,我覺得克羅斯參與家族內部事務的時機成熟了。他應該和你一起飛到東部去。」
但是,喬治-克萊裡庫齊奧決定親自來西部的拉斯維加斯會見他們。他想聽格羅內韋爾特親自向他彙報,而格羅內韋爾特已經有10年沒有旅行過了。
儘管喬治不是一個重要賭客,他和他的保鏢仍被安排住在一座別墅裡。格羅內韋爾特深知什麼時候該破例。他曾經拒絕把別墅安排給權傾四野的政客和財金大亨,好萊塢的著名影星,和自己共享過床第之歡的漂亮女人,以及與自己關係密切的朋友,甚至包括皮皮-德利納。但是他讓喬治-克萊裡庫齊奧住進一座別墅,儘管他知道喬治崇尚簡樸的生活,並不贊同過分的奢侈和鋪張。每一絲尊敬的表示都會被算上,累積起來;而每一個小小的疏漏,無論多麼不起眼,將來總有一天會被記起來。
他們在喬治的別墅裡會面,有格羅內韋爾特、皮皮和喬治……格羅內韋爾特把情況做了說明。「州長是我們家族一筆非同小可的財富,」他說,「如果他振作起來,就可能會飛黃騰達。先是參議員,再當總統。事情果真如此的話,你們就有機會使體育賭博在全國實現合法化。那將給家族帶來幾十億的財富,而且這些財富都不是黑錢,而是正當收入。我認為這件事我們必須做。」
正當財富的價值遠遠超過非法財富。但喬治有個了不起的優點,就是從不一經慫恿就輕率地做出決定。「州長知道你是我們的人嗎?」
「我不敢肯定,」格羅內韋爾特說,「不過他肯定聽過一些傳聞。何況他並不是個傻子。我曾幫過他一些忙,他知道光靠我一個人是做不了那些事的。他非常聰明。他只不過說,如果那孩子死了,他將競選參議員。他沒有要求我做任何事。他的演技很出色,即使在精神垮掉的時候,他也不像佯裝的那樣醉得一塌糊塗。我覺得他仔細掂量過這件事。他很誠懇,不過也有點虛張聲勢。他不知如何去報仇,但是他覺得我能幫他。他心裡很痛苦,但是他仍在算計。」他頓了一會,「如果我們幫他辦成了事,他將競選參議員,將為我們服務。」
喬治不安地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小心地避開立在基座上的塑像和用帷幄圍住的「極可適意」游水浴缸,浴缸的大理石似乎正透過帷幔,閃著光芒。他問格羅內韋爾特:「你已經向他許諾了?」
「是的,」格羅內韋爾特說,「我得說服他。我必須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讓他覺得自己說的話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讓他覺得他仍舊有能力讓一些事情發生,這樣一來,權勢對他又會充滿了吸引力。」
喬治嘆了口氣。「我討厭走這一步。」他說。
皮皮笑了。喬治竟這樣信口胡說。他曾參與血洗聖迪奧家族,其手段的兇殘毒辣曾讓唐老頭為之自豪不已。
「我認為我們需要皮皮來巧妙籌劃,」格羅內韋爾特說,「而且我還認為該讓他的兒子克羅斯參與家族的事務了。」
喬治看著皮皮。「你覺得克羅斯已經準備就緒了嗎?」他問。
皮皮說:「他一直養尊處優,現在也該他自己養活自己了。」
「不過他願意幹這事嗎?」喬治問,「這第一步邁得可不小。」
「我會和他談的,」皮皮說,「他會願意幹的。」
喬治轉過身來,看著格羅內韋爾特。「我們為州長做這事,如果事後他忘了我們怎麼辦?我們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結果卻什麼也沒撈著。這個人是內華達的一州之長,自己的女兒被人謀殺,他就躺倒不幹。他沒有任何膽識和氣魄。」
「他採取了行動,就是找我幫忙,」格羅內韋爾特說,「你得了解州長韋文這類人。能找我幫忙,他非得鼓足勇氣不可。」
「他會聽我們的話嗎?」喬治問。
「我們留著他乾重大的事,」格羅內韋爾特說,「我跟他合作了20年。我敢擔保如果我們方法得當,他肯定會為我們辦事的。他是個識時務的人,非常精明。」
喬治說:「皮皮,那事得做得像意外事故。全國都會轟動的。我們得防止州長的政敵或報紙以及那狗日的電視報導對他進行含沙射影的攻擊。」
格羅內韋爾特說:「對,這很重要,州長不能受到半點的牽連。」
喬治說:「這活可能太棘手,讓克羅斯以此來顯顯身手,也著實太難為他了。」
「不,這非常適合他。」皮皮說。其他人就不再多言。皮皮是這個領域的權威。許多類似的行動,尤其是血洗聖迪奧家族的行動,都無可辯駁地證實了這一點。他曾不只一次地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說:「這是我去冒險,要是出了差錯,完全是我自己的過失,不關別人什麼事。」
喬治雙手一拍。「好吧,這事就這麼定了。艾爾弗雷德,有沒有興趣明天上午打一局高爾夫球?明晚我到洛杉磯談筆生意,後天我回東部去。皮皮,你需要聚居區有誰幫忙,告訴我一聲,還有克羅斯是否參加這次行動。」
聽到這話,皮皮明白如果克羅斯拒絕參加的話,他永遠不可能進入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內部核心。
打高爾夫球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皮皮這一代人樂此不疲的運動,老唐不無惡意地開玩笑說,這是老闆們玩的遊戲。那天下午,皮皮和克羅斯在華廈大酒店的高爾夫球場打球。他倆沒有駕駛電瓶車,皮皮想要徒步行走,他喜歡綠色草坪靜謐的氛圍。
第九洞過去不遠,有一個樹林,樹下放著一條長凳。皮皮和克羅斯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我不可能長生不老,」皮皮說,「所以你必須自食其力。收款公司是個贏利大戶,但經營起來頗費心機。你得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關係特別牢固才行。」皮皮曾讓克羅斯接受過鍛鍊,曾派他處理過一些棘手的收款任務,要完成這些任務,克羅斯不得不訴諸於武力和暴虐的手段,皮皮也讓兒子瞭解家族的一些閒言碎語。克羅斯心中有數。皮皮一直都在靜候適當的時機,尋找合適的物件,這個物件不會勾起克羅斯的同情心。
克羅斯平靜地說:「我明白。」
皮皮說:「殺害州長女兒的那個傢伙。一個草包、無賴,竟然逍遙法外。那是不公正的。」
克羅斯覺得父親的這種心理攻勢很好笑。「而且,州長是我們的朋友。」他說。
「說得對,」皮皮說,「克羅斯,你可以拒絕,記住這一點。但是我希望你能幫我完成我必須乾的這件事。」
克羅斯低下頭,盯著那起伏的草坪,球洞上方插著的小旗在沙漠無風的空氣中一動不動,遠處層疊的山巒像盤旋的銀鏈,天空反射著色彩斑斕的亮光,那是他目力之外的街道兩旁商店、大酒店的霓虹燈在閃耀。克羅斯明白自己的生活將有所改變,心中頓感害怕。「如果我不喜歡做這種事,總是可以去格羅內韋爾特手下工作吧!」他說。不過,他把他的手在父親的肩上放了一會,暗示父親他是在開玩笑。
皮皮朝克羅斯咧嘴一笑。「這次的事就是給格羅內韋爾特乾的。你看見過他跟州長在一起。我們會讓他如願以償的。格羅內韋爾特必須徵得喬治的同意,而我也表態說你將幫我完成任務。」
克羅斯望見遠處的一個草坪上,兩男兩女的身影在沙漠的日光下,如同卡通人物一般地閃閃發亮。「我必須顯顯身手。」他對父親說。他心裡清楚自己必須接受這次的任務,否則他眼下的生活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熱愛目前的生活,為父親幹活,待在華廈大酒店裡,聆聽格羅內韋爾特的教導,還有漂亮的歌舞女郎、伸手即來的錢財和無所不能的感覺。一旦完成這次任務,他就永遠擺脫了普通人的命運。
「我將全盤籌劃,」皮皮說,「自始至終我都待在你身邊。不會有危險的。但是必須由你開槍打死他。」
克羅斯從長凳上站起身來。他看見七座別墅上空懸掛的旗幟正隨風飄揚,但是高爾夫球場上仍舊不見一絲微風。在他年輕的生命裡,克羅斯頭一次感受到了即將失去一個世界的痛心。「我和你一起幹。」他說。
接下來的三個星期裡,皮皮向克羅斯灌輸了不少的東西。皮皮解釋說他們正在等監視小組彙報西奧的情況,他的行蹤,他的習性以及他的近照。同時,一個紐約聚居區的六人行動小組正潛入西奧居住的洛杉磯。整個行動計劃將視監視小組彙報的情況而定。接著,皮皮將原則性問題向克羅斯作了交待。
「這是一樁生意,」他說,「你儘量籌劃得周密細緻,防止發生損失。任何人都能把一個人殺害,問題是不要被抓住。這確實是造孽。但是千萬不要憐憫受牽連的任何人。通用汽車公司的頭頭解僱了5,000人,這是做生意的需要。他無法不毀掉他們的生活,他只能這樣做。香菸殘害了成千上萬的人,可是你有什麼辦法?人們喜歡抽菸,你就不能勒令利潤幾十億美元的企業停產。槍支的使用也存在同樣的情況:人人手中都有槍,人們互相殘殺,但是製造和出售槍支能賺10億美元,你沒有辦法禁止。你有什麼辦法呢?人人都得有條生路,這是頭等的大事。古往今來一直如此。不相信這點的話,你一輩子的麻煩就大了。」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具有嚴明的紀律,皮皮告訴克羅斯。「你必須徵得他們的同意。你絕對不可以因為別人往你鞋上吐痰就亂殺人。你必須得到家族的支援,只有他們才能讓你免受監獄之苦。」
克羅斯靜靜地聽著。他只問了一個問題:「喬治要求現場看起來像意外事故,對吧?這怎麼才能辦到呢?」
皮皮笑了。「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行動的方式。讓他們見鬼去吧。他們只須把他們最大的期望告訴我。我按我認為最好的方式行事。最好的方式就是最簡單的方式。非常、非常地簡單。如果你得玩點複雜的,就得神乎其神。」
收到監視報告後,皮皮讓克羅斯仔細研究所有的材料。其中有西奧本人的照片,他的小車的照片上可以看出車牌號,還有一張西奧駕車從布倫特伍德到奧克斯納德去看望女友的路線圖。克羅斯問他的父親:「他竟然還能交女朋友?」
「你不瞭解女人,」皮皮說,「如果她們喜歡你,你甚至可以在洗滌槽裡小便。如果她們不喜歡你,即使你把她們尊為英國女王,她們也不會把你當回事。」
皮皮乘坐飛機去洛杉磯,建立起他的行動小組。兩天後他回來時告訴克羅斯:「明晚行動。」
第二天,為了躲避沙漠的酷熱,天還未亮,皮皮和克羅斯便驅車從拉斯維加斯到洛杉磯去。穿過沙漠時,皮皮提醒克羅斯要放鬆些。太陽正從東方冉冉升起,放射出萬丈光芒,晨曦中的沙漠彷彿熔化成了一條流金的大河,浪花拍打著遠處岸上的內華達山脈。看著這自然界的美景,克羅斯不由得心生焦灼。他想馬上完成這次任務。
他們來到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建在太平洋峭壁上的一座房子,從布朗克斯聚居區來的六人小組正在等候他們。車道上停著一輛偷來的小車,小車被重新漆過,安上了假的車牌號。房子裡還放有無從知道來源的槍支,準備在這次行動中使用。
房子的奢侈豪華使克羅斯大為驚訝。在這裡能眺望到高速公路那端美麗如畫的太平洋,另外,這裡還有一個室外游泳池和曬日光浴的陽臺,共有六間臥室。那些人和皮皮似乎很熟悉。但是,他們和克羅斯之間沒有被相互介紹。
行動在午夜正式開始,在這之前還須打發掉11個小時的時光。那些人並不理會放在那兒的大螢幕電視機,都穿著泳褲在陽臺上玩起了紙牌。皮皮微笑著對克羅斯說:「該死,我居然忘了這裡有游泳池。」
「沒關係,」克羅斯說,「我們可以穿著褲衩游泳。」這所房子地處偏僻,有參天大樹遮擋,四周還有樹籬環繞。
「我們可以光著屁股遊,」皮皮說,「除了直升機上的人,誰也不會看到,而那些人緊盯不放的是在各自的馬利布別墅外邊曬日光浴的女人。」
他倆一起游泳,曬日光浴,消磨了幾個小時,隨後吃了一頓由六人小組中的一個人掌勺做的飯菜。菜有兩道,一道是牛排,在日光浴陽臺的烤架上燒烤而成,另一道是芝麻菜萵苣沙拉。那六個人喝紅葡萄酒佐餐,克羅斯只喝了杯蘇打水。他注意到他們吃喝起來很有節制。
飯後,皮皮帶著克羅斯,開著偷來的小車去偵察情況。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家西式的餐館和咖啡店,沿太平洋沿岸公路開車走較長的距離才能到,他們在那裡可以找到西奧。監視報告表明,每個星期三的晚上,西奧開車回奧克斯納德的家時,總習慣於午夜時分在太平洋公路餐館稍做停留,喝點咖啡,吃點燻火腿和雞蛋,凌晨1點再重新上路。這天晚上,由兩人組成的監視小組跟蹤西奧,西奧一上路,他們就打電話向皮皮彙報。
回到房子後,皮皮又把行動計劃向六人小組的成員佈置了一遍。這六個人將分乘三輛小車。一輛車為他們做先導,另一輛斷後,還有一輛停在餐館的停車場裡,做應急之用。
克羅斯和皮皮坐在日光浴陽臺上,等著監視小組來電話。車道上停著五輛車,全是黑色,月光下活像五隻大臭蟲。從聚居區來的六個人繼續玩著紙牌,用硬幣做賭注:5分、1角和2角5分的。11點30分,電話鈴終於響了;西奧正在從布倫特伍德到餐館的路上。那六個人鑽進三輛車,開到預先指定的位置上去。皮皮和克羅斯鑽進那輛偷來的車,等了一刻鐘才出發。克羅斯上衣口袋裡揣著一隻小手槍,沒有裝銷音器,但開槍時這種手槍只發出輕微而尖利的啪的一聲;皮皮帶了一枝槍聲很大的格洛克手槍。自從他唯一一次因涉嫌謀殺被逮捕以來,皮皮就不曾用過銷音器。
車由皮皮駕駛。行動計劃安排得周密細緻。行動小組的成員不許進入餐館。偵探會向僱員詢問所有顧客的情況。監視小組已經彙報了西奧的穿著打扮,他開的小汽車及車牌號。幸運的是,西奧的車是火一樣的紅顏色,是一輛便宜的福特車,在這個梅塞德斯和波斯切斯轎車比比皆是的地方,很容易就能辨認出來。
皮皮和克羅斯到達餐館的停車場時,他們看到西奧的車已經停在那裡了。皮皮把自己的車挨著西奧的車停下。然後他關了車燈,熄了發動機,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他們的視線越過太平洋沿岸公路,看到晶光閃閃的洋麵上散著一條一條的金鍊,原來是月光在作怪。他們注意到行動小組的一輛車已經停在了停車場的另一端。他們心中有數,另外兩輛車一定已經停在了公路的某個地方,隨時準備攔截任何追蹤的車輛,解決任何可能發生的問題,護送他們安全返回那所房子。
克羅斯看了看錶。12點30分。他們還得等-刻鐘。突然,皮皮拍了一下克羅斯的肩膀。「他提前出來了,」他說,「開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