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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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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頓-何裡是在一生中最輝煌的日子裡,在自己毫不覺察的情況下背叛了他的三個朋友的。

那天,他在桑那都大酒店巨大的賭場裡擲骰子的賭檔中穿行。他還沒有拿定主意下一步該賭什麼,特別是在午飯後不久,他就成了一萬美元的大贏家,所以對閃閃發光的紅色骰子在綠色的檯面上一掠而過的遊戲已經感到厭倦了。

他從賭檔中走了出來,厚厚的紫色的地毯隨著他的步履一步一陷。他朝著發出嘶嘶作響的輪盤賭檔走去,輪盤桌的上面有紅的、黑的和表示懲罰的零及雙零的綠色格子。他漫不經心地賭了幾個回合,全輸掉了,於是又轉到賭21點的紙牌檔。他在並列的紙牌檔中徘徊,就像一隻獵物在鐵夾子中掙扎。藍色背面的撲克牌在兩旁的賭檔裡閃著,他小心翼翼地從賭桌之間走到通往拉斯維加斯街道的大玻璃門旁邊。從這裡往外面望,可以看見由好些豪華酒店點綴著的狹長的街道,那12家著名的大酒店在內華達熾熱的夕陽和百萬瓦霓虹燈飾廣告中閃閃發光,以至於它們似乎熔化成了可望也可及的金碧輝煌而又模糊一片的海市蜃樓。佐頓-何裡贏了錢,卻困在了裝置著冷氣裝置的賭場裡面——只有傻瓜這時候才會離開這裡到其他的賭場去——誰知道到了那些賭場後他的運氣將又會怎麼樣?在這裡,他是贏家,很快還會見到他的朋友,而且可以避開滾燙的黃色沙漠。

佐頓-何裡離開了玻璃門,走到離門最近的21點賭檔的前面坐下,手裡轉動著發出響聲的黑色的空心的百元籌碼。他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從長長的橢圓形木桌上拿起牌來玩弄的莊家,然後就左右開弓,同時在兩個小圈上投下大賭注。他的運氣很好,一直賭到桌上的幾副牌都用完了為止,全是莊家輸!輪到佐頓洗牌的時候,他就站起來,走到別的檔口去了。此時的佐頓,口袋裡塞滿了贏來的籌碼。他身上的那件維加斯贏家外套,特別制有帶拉鏈的巨大的口袋,口袋深得連高明的扒手也無技可施,所以那些贏來的籌碼很安全,再裝多少進去也沒問題,不過據說這種外套的口袋還從來沒有人真正地裝滿過。

無數巨型的吊燈把賭場照耀得如同白晝,連深紫色的地毯都反射出朦朧的霓虹似的光澤。佐頓避開光亮,走到天花板低垂著的帶有小型舞臺的陰暗的酒吧去,坐在了一張小桌旁,從這裡他可以像欣賞舞臺演出那樣欣賞著賭場裡的那些光怪陸離的現象。

他睡眼惺忪地看著下午的賭徒們在那裡好像踏著千變萬化的舞步在各個賭檔之間移動著;輪盤賭的轉盤上,或紅或黑的數字發出光芒與賭檔的擺設交相輝映,彷彿一道彩虹劃破藍天;背面藍白色的紙牌在賭桌的綠色的絨面上飛快地滑行;紅底白點的方骰子在鯨魚形的桌面上像條飛魚一般令人眼花紛亂地滑翔;在較遠處那成排的21點賭檔的後面,下班的莊家正高舉著雙手洗牌,為的是讓人們看清楚他們的手中沒有藏籌碼……

賭場這個大舞臺開始湧現越來越多的「演員」:那些在露天泳池裡享受夠了日光浴的人,那些打完網球和高爾夫球的人,那些睡醒了午覺或者受用過有償造愛走出了桑那都的上千個房間的人,都陸陸續續地彙集到這裡來了。佐頓看見另一個身穿維加斯贏家外套的人遠遠走來,他就是小夥子墨林。

墨林經過大轉盤時,猶豫了一下,他明知道這種遊戲的百分之五的抽水額就像是利劍在砍顧客,所以極少去玩它,但每次經過的時候,總是免不了受到誘惑,這正是他的弱點。佐頓舉起深紅色條紋的衣袖揮了揮,墨林馬上就像逃避火災吞噬一樣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轉盤,穿越燈光燦爛的賭場舞臺,走到佐頓身旁坐了下來。佐頓看到他那有拉鏈的口袋是癟的,手裡也沒有籌碼。

他們默默無言地坐著,彼此都很輕鬆愉快。墨林穿著這件紅藍外套,看起來就像是個魁梧的運動員,他起碼比佐頓年輕十歲,漆黑的頭髮又濃又密,也比佐頓更興奮更熱切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那場碰撞運氣的搏殺——夜間豪賭。

他們看見科裡-克魯斯和戴安妮也從賭場末端的紙牌檔穿過那些很有氣派的灰色欄杆向他們走來了。科裡和他們一樣穿著維加斯贏家外套,戴安妮則穿著胸口開得很低的白色夏袍,露出了一大截塗著珍珠白的雙乳。墨林向他們揮揮手,他們便從賭場的檔口中一直走了過來。他們坐下來後,對他們想喝什麼早就心中有數的佐頓為他們點了飲料。

科裡發現佐頓的口袋脹鼓鼓的,便嚷道:「嗨!不等我們來你就自己一個人先去發財啦?」

佐頓笑了笑,說:「是發了點小財。」當他付飲料費和拿出一個五美元的紅色籌碼作為小費遞給女招待員時,他們三個人都驚訝地瞪著他,他感覺到了這些目光,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如此大驚小怪。佐頓來維加斯已經三週了,在這段時間裡他的體重足足輕了20磅,亞麻色的頭髮越來越長,白髮也日益增多,相貌雖然還挺英俊,但也憔悴了不少,膚色更是變得發灰,整個人都已經非常乾瘦。對這一系列的變化,三個朋友都十分擔心,他本人卻自我感覺良好,沒有任何不舒服的跡象。現在看著三個人的表情,他覺得很好玩——這三個才認識了三週的朋友是他目前在世界上最要好的人。

在三個朋友中,佐頓最喜歡小夥子墨林,墨林也為自己能成為引人注目的賭客而自豪,他在賭博時一般都做到無論是輸還是贏均能喜怒不形於色,只有在一連串的大輸特輸時,才會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吃驚神態,每當看到他的這種神態,佐頓都覺得十分有趣。

小夥子墨林的話從來不多,他喜歡觀察每一個人,佐頓知道他還把做過的每一件事都記錄下來,他很想知道墨林為什麼要這樣做,也很得意自己耍了那麼一點點花招就把小夥子給矇住了——這小夥子正踏破鐵鞋在努力尋找複雜的題材,卻偏偏沒有看到身邊的他恰恰就是自己所要尋找的目標,就是最好的描寫物件!佐頓很樂意和這三個朋友在一起,他們使他擺脫寂寞,他給墨林取「小夥子」這個綽號倒不是因為他年輕,而是由於這傢伙在賭博中比誰都迫切,比誰都投入。

科裡是幾個男人中年齡最輕的一個,才29歲,但出人意料他卻似乎成了他們的頭頭。他們四人在拉斯維加斯這個賭場才認識了三個星期,相互之間的共同點只有一個——都是不可救藥的賭棍!按照賭場輸贏率的常規,他們能夠連續三個星期豪賭應該算是奇蹟了,一般人在最初幾天就會輸得一乾二淨,甚至被埋葬在納瓦德大沙漠裡。

佐頓知道神機妙算的科裡-克魯斯和假賭客戴安妮都對他感到好奇,他對此全不在乎,而對他們他則幾乎一點獵奇的心理都沒有,他只是覺得小夥子似乎太年輕大聰明了,不應該成為一個自甘墮落的賭徒,即便有這種思想,佐頓也沒有什麼興趣去管他,更別說去刨根問底了。

科裡這個人沒有或者說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地方,他是個典型的技藝高超的賭徒,居然有本事在四副牌一組的21點賭博中算出牌來,在百分比的賭博中他更是個頂尖級的高手,可以說他已經是個職業賭徒了。墨林最不適合賭博,太認真和太情緒化,佐頓則是個頭腦冷靜,善於抽象思維的賭徒,但他對自己卻不抱任何幻想。在目前,他和他倆都屬於同一個檔次,都是賭場裡的亡命之徒——全是些即使逢賭必輸,依然為了賭而賭的瘋子!在佐頓看來,就像戰場上的烈士非死不可一樣,賭徒也必定以輸而告終,他們幾個最終也都會把賭本輸個精光。也許除了科裡,他們都得離開賭場。科裡是個既當拉皮條又當招待員的角色,總是在設法欺騙賭場來佔便宜,有時他和21點賭檔的莊家合夥來和賭場作對,這可是個弄不好就粉身碎骨的危險遊戲。

那個假賭客戴安妮則是個天天賭博的賭博局外人——賭場專門僱來的假賭客。作為假賭客,她領賭場的工資,用賭場交給她的錢來做賭注,因此輸贏都與她無關,賭博的運氣左右不了她。賭場僱傭她是由於賭客們一般都不敢到一張空閒的賭桌上去冒險,所以每當紙牌賭檔的賭客稀少時,她就以賭客的身份上場,其作用就像一張誘捕蒼蠅的糖紙。為了引誘賭客,她還必須按照要求穿著富於挑逗性的服裝。她常把那頭長長的黑髮當做鞭子來使用,一張多情的巧嘴配上幾乎是完美無缺的有著修長雙腿的身材,的確非常迷人,rx房雖然略小了一點點,但襯在她身上還是挺合適的。紙牌賭檔的老闆把她家的電話號碼給了那些大賭客,有時老闆或中間人還會在她的耳邊悄悄告訴她某位賭客要她到他的房間去。她有拒絕的權利,但她也必須謹慎地使用,否則後果可想而知。當她同意後,顧客並不直接付現款給她,老闆的規矩是隻給她一個特別的50或100美元的籌碼,讓她在事後去賭場的籌碼櫃檯兌現金。她恨極了這一羞辱人的規矩,寧可花五美元請其他假賭客去為她兌現金。科裡聽說這件事後,就做了她的朋友。他喜歡和這種型別的女人交往,彼此可以互相幫助。紙牌賭檔現在正輪到她休息,所以她到這裡和他們在一起。她這樣做是因為她覺得在整個賭場裡,他們是唯一真正關心她的三個人。

佐頓給酒吧的女招待打了個手勢,再要了些酒水。他滿身心地輕鬆自如,覺得天色尚早就是幸運。他還有種超脫感,彷彿有位神仙發現了他是個好人,因而鍾愛他,獎勵他,要對他離開了多年習慣的圈子和所做出的犧牲給予一種特殊的補償,所以和科裡、墨林他們在一起時,他有一種他鄉遇知己的幸運感。他們常常在一起吃早餐,也常常在一起喝點酒來打發黃昏,然後再一起去通宵達旦地豪賭。有時他們還在一起吃夜宵,慶祝贏了錢,贏家還為大家支付賭基諾下注的籌碼錢。在過去的三週裡,他們成了知己,雖然他們之間除了賭博以外其實絕對沒有任何共同點,而且一旦賭癮過去了之後,他們之間的友誼也就不可能再保持下去,不過現在他們的賭興正濃,一種奇異的情感把他們縛在了一塊。有一天,小夥子墨林贏了錢,帶他們兩人到酒店的服裝部,給每人買了件紅藍相間的維加斯贏家外套。當天,他們三個人都贏了錢,從此以後,他們就天天都迷信地穿著這種贏家外套了。

佐頓在同一天晚上認識墨林和第一次遇到戴安妮,這也是戴安妮最受屈辱的那個夜晚。第二天,當她休息的時候,佐頓請她喝咖啡,聊了一會兒,可是佐頓根本沒有聽明白她那些話的意思,她則由於他對她缺乏興趣而感到失望,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沒能得到更深一層的發展,後來佐頓獨自在豪華的房間裡輾轉難眠時,不禁為此而追悔莫及。

他夜夜失眠,入睡只能靠安眠藥,但是服了藥後的夢魘更令他心驚膽顫。

爵士樂隊即將演奏,大廳裡擠滿了人。佐頓知道當他給了女招待員一個五美元的紅色籌碼時,科裡他們認為他出手太闊綽,實在是過分大方了,但在他而言,這僅僅是不想為了一個不知值多少面值的籌碼去費心思,就隨便掏了一個遞過去而已,他暗暗高興自己的身價因此就能夠得以提高。以前,他待人接物總是細心公平的,從來沒有過魯莽的大方。有段時間他衡量了一下自己所處環境中的人和事物,發現個個都在為掙得各人期待的酬勞而拼命奮鬥著,但最終的結局卻往往會因人而異,現在看來,自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所信奉的生活哲學簡直荒唐可笑。

樂隊在舞臺的暗影中匆匆登場了,過了一會兒,他們那震耳欲聾的演奏就將使人們再也無法交談,所以每次這轟鳴的樂聲也就成了他們三人開始狂賭的訊號。「我今晚的手氣不錯,我的右手已經贏了13次!」科裡自豪地誇耀。

佐頓微微一笑,他對科裡的熱情總是禮貌地做出反應。佐頓知道科裡在紙牌賭檔那裡贏得的綽號是「神運算元科裡」,他喜歡科裡是因為這個人總是口若懸河,而且往往不需要別人的回應。他這樣的角色在他們當中是必不可少的,特別佐頓和墨林都是說話不多的人,至於假賭客戴安妮,整天臉帶笑容,也不善言談。

科裡身材矮小,面色黝黑,臉部的稜角分明,充滿自信。現在他向他們三人「宣佈」:「我準備在擲骰子檔賭足一小時。除了七號以外,擲他100個號碼,你們可以在旁邊觀察我有沒有實踐自己的承諾!」

爵士樂隊開始演奏了,彷彿在支援科裡的豪言壯語似的。

科裡喜歡擲雙骰的賭博,雖然他的強項是賭他能算得出牌的21點;佐頓喜歡賭紙牌,因為這種遊戲不需要任何技巧,也不需要計算什麼;而墨林喜歡賭輪盤,那是由於他總覺得飛快旋轉的巨盤最富於神秘感,具有魔術般的刺激。但是今晚既然科裡宣稱他擲雙骰會萬無一失,大家也就準備一起陪他去賭骰子,助他的運氣,作為好朋友,不能掃了他的興。科裡興奮地揚起右手臂,變戲法一般把手中的13個骰子一下子弄得無影無蹤。

戴安妮今晚第一次開口了:「佐頓在紙牌賭檔的運氣好極了,也許你們應該把賭注押在他的身上。」

「看來你的手氣不好啊!」墨林調侃佐頓道。

他這樣說是因為她對賭友提佐頓的運氣是違反賭博規矩的,按照賭場的慣例,如此一來賭友們就可以假借個吉利的名義來向他借錢,他也可能由於被人挑明財運擺上桌面而覺得倒霉,但戴安妮瞭解佐頓是根本不在乎這一類普通賭客所計較的迷信的,所以敢直言不諱。

科裡甩甩頭,喊了聲:「我的預感來了!」一面裝腔作勢地揮了揮手,又搖了搖想象中的骰子。

刺耳的爵士樂聲淹沒了一切,他們再也聽不見對方的說話聲了,樂聲把他們從黑暗中吸引到光亮的神聖舞臺——賭場大廳。賭客很多,人來人往的通道上顯得非常擁擠。戴安妮的休息時間結束了,她懶洋洋地走回自己的紙牌檔口——用賭場的錢來下注,輸贏都激不起她的熱情,對於她來說,這種起著填補空缺作用的假賭實在無聊透了。

科裡在前面帶路,他們穿著清一色的紅藍相間的維加斯贏家外套一起走,活像三個滑稽的火槍手。科裡充滿信心,躍躍欲試,墨林懷著同樣的心理緊跟其後,佐頓走在最後面,腳步沉甸甸慢吞吞的,恐怕是因為他剛才贏了很多籌碼,所以負擔比他倆都重得多吧?

科裡這時候正在設法嗅出一張財氣最旺的賭桌,他的判斷標準之一就是看看莊家的籌碼堆是否很低。終於,他領著他們來到了一個小柵欄旁的開闊地帶,然後三人排成一行,以便保證科裡能夠第一個從那位木頭木腦的莊家手裡接過骰子。

他們開始下的賭注都很小,直到科裡的雙手拿到了紅色的骰子,他們才把賭注下大了:按美元計算,墨林下了20,佐頓下了200,科裡下了50。他擲六號,他們都追加賭注,買下了全部號碼。科裡撿起骰子,信心百倍地把骰子用力地擲向桌子的最遠端,大家的眼睛都緊緊地盯著目標,看到的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結果——一個籌碼也沒有擊中!他們的賭注全部被吃掉了,可謂損失慘重:小夥子輸了140美元,科裡比他還多輸十塊,最嚴重的是佐頓,足足沒了1400美元!

科裡非常震驚,一直到離開骰子檔時嘴裡仍絮絮叨叨地念念有詞。接下來他就只能專心一意地去賭21點。玩這種遊戲他雖然很在行,可就是在賭的過程中一定要十分謹慎仔細地計算牌架上的每一張牌才能佔到莊家的便宜,這可真是一樁苦不堪言的折磨人的勞役,另外,他因為自己能準確無誤地記住每一張牌,計算出架子上還剩下的是什麼牌,所以往往敢和莊家賭百分之十,並且押上一大堆籌碼,但是如果他萬一走神,算錯了牌,可就會馬上輸得一塌糊塗,有時甚至在贏了那百分之十後又倒霉地全部輸掉,這樣就只好重新再計算另一副牌了。現在,他那神奇的右手臂背叛了他,他不得不回到21點賭檔上去,而且只能下小注,還必須極其精細地計算著賭,否則在目前的情緒影響下,難免繼續輸,看來今晚接下去的時間對於科裡來說已經成了難熬的光陰。

小夥子墨林也走開了,他也不得不下小賭注,他沒有任何技巧來贏錢,完全靠運氣。

佐頓一個人在賭場裡面徘徊,他喜歡賭場中的嗡嗡聲和骰子那清晰可聞的碰撞聲,喜歡在人群裡的孤獨感——在這裡即使一個人待著也不會寂寞,只要你願意,隨便和一個陌生人聊上一個小時也無所謂,反正分手後就再也不會見面。

他在眾多的21點賭檔之間穿行,兩邊的紙牌架排成直線。他豎起耳朵想聽到那偷換牌時的輕微得近似沒有的聲響——科裡曾把這一欺詐行為告訴他和墨林:一個不老實的莊家想取得他所需要的那張可以贏的牌時,就會幹這種偷龍轉民的勾當,而且手快得旁人的眼睛絕對看不出來,只能依靠聽覺。如果你靜下心來全神貫注地聽,當他把另一張牌從面牌底下替換上來時,就可以聽見極其輕微的一剎那間的磨擦聲。

雖然時間只是七點鐘,人們已經在排長隊等候看晚餐後的演出。賭場裡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大動作,既沒有大賭客,也沒有大贏家,佐頓故意把黑色的籌碼捏得咋咋響,然後走到一個幾乎是空著的擲骰子的檔日前,拿起了閃閃發亮的紅骰子。

佐頓把維加斯贏家外套的口袋拉開,掏出一大把黑色籌碼,堆在桌子前面的架子上,然後線上上選了一個號碼,押下了200美元,再把所有的號碼全買下,每個號碼都押上500美元。第一個15分鐘後,他的手上好像發出了一股電流穿越賭檔,桌面上立刻堆滿了他贏來的籌碼。他把賭注控制在500美元,那些被擊中的號碼就如同變魔術似地源源不斷地從他的手下蹦出來。他從意念上把要命的七號排除在外,不讓它出現。很快,他那張桌面上的籌碼架子就再也裝不下這贏來的黑色籌碼,連贏家外套的大口袋也塞得滿滿的了。骰子在他的手裡幾乎擲了一個小時,最後他的思想再也無法集中,再也無法排除那該死的七號,骰子才從他的手上傳給了下一個賭客。賭檔裡所有的人都為他歡呼,賭檔老闆給了他幾個金屬籃子來裝籌碼,以便他拎著去籌碼兌現處。墨林和科裡這時走了過來,佐頓微笑著問他倆:「你們也像我一樣贏錢了嗎?」

科裡搖了搖頭,說:「我直到最後十分鐘才交好運,贏了一點點錢。」

墨林聳聳肩,笑著說:「我不相信你的運氣,所以沒有借到你的東風!」

科裡和墨林陪佐頓到籌碼兌現處去兌換現金。佐頓得知光是金屬籃子裡的籌碼累計已有五萬美元時吃了一驚,因為他的口袋裡還塞滿了籌碼呢!

墨林和科裡又驚又喜,科裡馬上認真地對他說:「佐頓,你現在應該離開賭城了,如果你繼續呆在這裡,他們會把錢又贏回去的。」

佐頓把話題岔開道:「天色還不算晚嘛!」他覺得兩位朋友把這次贏錢當成一件大事實在很好笑,不過他也感到了高度緊張後的極度疲勞,所以說:「我先到房間去睡一會兒,半夜的時候我們再碰頭,我請你們吃頓豐盛的夜宵,好不好?」

櫃檯裡的工作人員數完籌碼後對佐頓說:「先生,您是要現金呢,還是要支票?或者儲存在我們這裡,讓我們代您保管好?」

墨林建議道:「要張支票吧。」

科裡貪心地皺了皺眉頭,不過隨即注意到佐頓那秘密的內袋還鼓鼓囊囊地塞滿了籌碼,於是也微笑著說:「支票更安全些。」

在等候籤支票時,科裡和墨林站在佐頓的兩旁,就好像兩尊保護神,而佐頓則把目光轉向了燈火輝煌的賭檔。工作人員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張鋸齒狀的黃顏色支票,把它交給了佐頓。

接過支票後,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急速轉身離開了櫃檯,墨林和科裡一人一邊地把佐頓護送到他的房問。一路上,三個人外套上面的紅藍色和賭檔的燈光交相輝映,好不威風凜凜。

佐頓的房間裝飾得十分豪華:厚厚的紅地毯,金色的窗簾,巨大的床上鋪著銀色的被褥,這裡面所有的佈局和濃烈的色彩都是專門為賭徒設計的。佐頓洗了個熱水澡,看了一會兒書,仍然與以往一樣無法入睡。賭城那霓虹燈的彩虹透過窗戶在牆上熠熠生輝。他把窗簾拉緊,但在他的腦海裡依然隱隱約約響著賭場的聲浪,就好像遙遠的海灘上傳來的波濤一樣一陣陣衝擊著他。他關掉房間裡所有的燈,躺在床上,閉上雙眼,讓自己完全處於催眠的狀態,然而他的大腦偏要和他作對,頑固地拒絕休息,還要用這幾個星期以來他已經熟悉了的恐懼和焦慮把他緊緊籠罩,似乎在時刻警告他千萬別睡著,否則就會死去。他困極了,倦極了,可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可怕的心理,硬是沒辦法入睡。

他想到了安眠藥,月初曾藉助它而睡著過,只可惜那隨之而來的噩夢充斥了整個睡眠過程,以至於他醒來後更沮喪更消沉更疲倦,他打消了入睡念頭,乾脆任其自然。

躺了一會兒,佐頓開啟燈,起床穿好衣服,把所有口袋裡的錢都掏空,還把贏家外套上的內外口袋的拉鏈全扯開,讓裡面那些黑的、綠的、紅的等等顏色的籌碼都抖了出來,然後將這些東西一塊兒堆在絲質的床罩上,只見百元鈔票疊成一垛,各色不同價值的籌碼組成了奇妙的螺旋形和棋盤形。為了消磨時間,他開始數錢,把籌碼分門別類,大概花了一個小時才幹完這件事。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共有5000美元現鈔,8000美元的百元黑籌碼,6000美元的25元綠籌碼以及將近1000美元的五元紅籌碼。望著這堆花花綠綠的財產,他莫名驚詫,接著又把桑那都大酒店開的那張鋸齒形支票翻出來,仔細地看著上面的紅黑色字型和綠色數目——一共是五萬美元,支票上面有三個不同的簽名,其中一個特別大的最引人注目,字型清晰,一目瞭然:埃爾弗列德-郭魯尼伏特。

他始終莫名其妙這是怎麼一回事,只記得白天他去兌換過幾次現款,卻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居然贏了這麼多!他一屁股坐到床上,便那些剛才精心堆砌起來的籌碼又立刻散亂無章。

他為自己能有足夠的錢留在維加斯而感到興奮,最開心的是再也不必考慮到洛杉磯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去開始新的工作新的職業新的生活和組織新的家庭了,他又重新把錢和籌碼數了一遍,加上支票,他總共擁有71000美元,看來可以永遠地賭下去。

他關掉了床頭燈,使自己躺在黑暗中,躺在金錢中,試圖依靠身體摩挲錢財而產生的快感來驅逐恐懼的心理,冀求得以入睡,然而他一閉上眼睛就又聽見自己的心臟由於恐慌而跳得越來越快,最後還是不得不再次開啟燈,爬下床來。

在大樓頂層的套間裡,酒店的大老闆埃爾弗列德-郭魯尼伏特拿起電話,查問籌碼庫被佐頓贏去了多少錢,當他得知該賭檔當天的利潤全被佐頓贏去了以後,馬上叫總機接線員傳呼桑那都的第五號人物。他知道要找到這個人得花幾分鐘時間,而且恐怕要傳呼遍酒店的每一個角落,所以沒把電話結束通話。他坐在那裡,懶洋洋地從視窗望出去,只見近處那五彩繽紛的巨蟒一樣的霓虹燈正在爭輝鬥豔,而遠處黑沉沉野茫茫的沙漠和群山交錯環繞。多少年來,在這塊風水寶地上,數以千萬計的賭客試圖跟他的賭場較量,妄想把賭場財庫裡那千萬資產贏進自己的腰包,到頭來,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幾乎都輸得血本無歸,有的甚至連性命都輸掉了。

他在電話裡聽見了科裡的聲音——科裡就是他要找的桑那都五號。郭魯尼伏特自己是一號。

「科裡,你的朋友弄得我們輸得好慘啊,你能否肯定他沒有做手腳?」

科裡用很低的聲音回答他道:「是啊,郭魯尼伏特先生,他是我的朋友,他絕對沒有耍任何花招。請您放心,他在離開這裡前一定會把錢輸回給我們的!」

「他要什麼東西都儘量滿足他,別讓他跑到別的賭場去把我們的錢白白送給了別人!設法讓美女纏住他!」

「別擔心,我會處理的!」科裡說。郭魯尼伏特聽出他的聲音有點異樣,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對科裡開始有所戒備。科裡是他安插的間諜,負責監察賭場的運作情況,曾揭露過21點賭檔的莊家和手下聯合作弊騙取賭場錢財的秘密。就是由於這一傑出成果,郭魯尼伏特本來打算破格提拔科裡,但現在他有些猶豫了。

「你那幫朋友中的另一個人,那個小夥子又是什麼人?他的目標是什麼?他究竟在這裡要幹些什麼?怎麼會一呆就三個星期?」

「他賭得很小,只是別人的零頭,但他是個好小夥。別擔心,郭魯尼伏特先生,我知道為您效勞對我意味著什麼。」

「那好吧!」郭魯尼伏特說完放下電話,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科裡雖然聰明卻不知內情。原來賭檔老闆早就抱怨為什麼還讓神機妙算的科裡留在賭場,旅店的經理也抱怨說把如此緊缺的房間讓給沒有多少油水的墨林和佐頓長達三個星期地佔住,反而把那些來度週末的腰纏萬員的新賭客拒之門外,他們都不知道郭魯尼伏特對這三個人之間的友誼極為關注——友誼的結局將是對科裡的最好的考驗。

房間裡的佐頓正在與是否回到賭場去的衝動作鬥爭。他靠在沙發上一面抽菸一面在想:現在一切都非常順利,有了朋友,手氣不錯,自由自在的,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太累了,他需要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長時間地好好休息一番。

他一想到科裡、戴安妮和墨林三個最要好的朋友就忍不住微笑。他們聽說了很多有關他的故事,因為大家在賭場的大廳裡一泡就是幾個小時,誰都在抓緊賭博的空隙通過閒聊來放鬆一下,彼此之間又是無所不談。佐頓雖然不是口若懸河,也不是沉默寡言,儘管他自己從不向他們提任何問題,但對他們提出的所有問題都樂意回答。小夥子墨林總是帶著濃厚的興趣對一些很尖銳的問題追根究底,佐頓也從來不會因而生氣。

為了找些事來消遣,他從櫃子裡把皮箱拿了出來,打算收拾一下。開啟箱子,一眼就看見的是一支在老家買的手槍,他對朋友們從來沒有提到過這支槍。當妻子帶著兒女離開家,拋棄他去和另一個男人同居時,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買了這支槍想把那個男人殺死。這個反應和他的本性是如此格格不入,以至於如今他還經常為此感到吃驚。當然,結果是他什麼都沒幹,也不想有誰會受到這支槍的傷害。要把這支槍處理掉的最好辦法是把它肢解後一件件地扔掉,遺憾的是他可沒有這方面的本事。現在他把槍放在皮箱的一個角落,用幾件衣服蓋好,重新坐了下來。對於是否離開拉斯維加斯,離開金碧輝煌的賭場,他還拿不定主意。在這裡他覺得舒服安全,不在乎輸贏的心態是他贏錢的訣竅,更重要的是賭場把他一生的煩惱、痛苦和陷阱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想到自己贏了這麼多的錢後,科裡為他的安全擔心時,不禁感激地笑了。是的,這麼多的錢該怎麼處理才好呢?最佳方案當然是寄給妻子了。她是個好女人,好母親,是一個有氣質有個性的好女子,即使她不念20年的夫妻感情棄他而去和另一個男人結婚的事實也改變不了她的這些優秀品質。此刻,他們分開已經幾個月了,佐頓越發清楚地看到她的決定是正確的,她有權利追求幸福,有權利最大限度地去享受自己的人生。和他在一起生活時,她感到窒息,因為他雖然不是一個壞丈夫,而且是一個盡心盡力的好爸爸,但是他不可饒恕的過錯是婚後的20年中不能使她這個做妻子的感到快樂。

三個朋友都知道他的這些故事,在維加斯和他們相處的三個星期就像已經過了好幾年,就連在家裡都不曾對任何人講的事他都對他們和盤托出。不論是在套間的客廳裡喝酒還是在咖啡館裡吃夜宵,他都對自己的故事暢所欲言。

他知道他們認為他是個冷血動物。墨林問他對子女是否擁有探視權時,他只是聳了聳肩,又問他是否會再見他的妻子和兒女時,他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不可能再見面了,他們過得很快樂。」

墨林緊追著再問:「那麼你呢?你過得快樂嗎?」

佐頓會心地笑了,他笑小夥子墨林逼得他難以招架。

他繼續笑著回答他:「是的,我很快樂。」然後就盯著小夥子的眼睛冷靜地說:「再也沒有別的可打聽了,我告訴你的就這麼多。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那麼重要的,當你年長一些的時候,自然會明白人生就是這麼回事。」他從來不生小夥子的氣,僅有一次責備他的講話聲音太大,這次也不例外。

墨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垂下雙眼溫和地問:「你晚上睡不著覺就是因為這個,對嗎?」

佐頓承認道:「是的。」

科裡不耐煩地說:「賭城裡人人都睡不著覺,吃兩片安眠藥不就解決了嗎?」

「吃了安眠藥我會做噩夢。」佐頓看著他說。

「不,不!」科裡嘻嘻哈哈地說,「我指的是她們。」他朝三個坐在酒吧前的妓女撇了撇嘴,佐頓也忍不住笑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說維加斯的暗語,也才明白科裡有時中斷賭博聲稱自己要去吃兩片安眠藥的真正含義了。

如果還要召妓的話就只剩下今晚了,天曉得明天會不會離開維加斯。可惜連這種「安眠藥」對治療佐頓的失眠症也無絲毫效果,在來到維加斯的第一個晚上他就嘗試過了。他對這種逢場作戲的事應付自如,但事後並不感到自己的緊張情緒有所放鬆。有天晚上,科裡的一個妓女朋友遊說他同時和兩個妓女一起上床,還說是看在他是科裡的朋友又是個好人的份上,她和她的一個好友才一塊兒侍候他,只需多付50美元就可以,他於是答應了。那天晚上,有這麼多的rx房貼在他身上,對他來說有種鼓舞和安慰的作用——和嬰兒渴望得到母愛撫摸的那種心理一樣。

不管怎麼說,這些妓女為他盡了力,她們是國家的奶油:握著你的手,付給你感情,陪你吃飯、看演出和賭博。她們的買賣直截了當,你出錢,她服務,既不騙取你的感情也不給予虛情假意,她們只是儘量在肉慾上最大限度地滿足你,而區區一張100美元的鈔票比起這些來又何足掛齒?她們太便宜了,真的是太便宜了。

兩個妓女臨走之前還為他抹了身子和做了按摩,就像是給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重病號做的護理那樣。即使在這段短暫的買來的服侍中,他也不能得到放鬆。她們確實比地道的安眠藥要強,不會使他陷入噩夢,因為她們最終都沒能做到讓他入睡——他已經足足三個星期沒有真正睡過好覺了。

佐頓焦慮地從床頭抬起身來。他已經記不清是何時離開沙發倒在床上的,也不敢再關燈設法入睡,實在是害怕恐懼會再度襲來,那已不單是精神上的恐懼,同時也發展為整個人的驚恐,是那種即使有精神支柱也無法戰勝的全身心的驚恐!他擔心這樣下去會發生意外,也知道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回到賭場上去。他把五萬美元的支票扔進皮箱,準備只用現金和籌碼來賭。

佐頓把攤在床上的東西統統塞進贏家外套的口袋後,就走出房間,下到賭場。凌晨正是賭棍們在各種賭檔豪賭的黃金時間,他們或者是做完了一天的生意,在豪華餐廳酒足飯飽,帶著妻子看完了演出,打發她上床或給她塞一把籌碼讓她自己去碰運氣後,或者是出席了必要的社交活動甚至發洩完性慾之後,總之是都有了自由身,可以來和運氣搏鬥一番。他們站在擲骰子賭檔的前排,賭檔老闆已為他們準備好了空白的表格,以便他們在輸光了口袋裡的籌碼後馬上簽名再要1000、2000、3000……美元的籌碼來繼續賭下去。在天亮前的數小時內,有些男人會把全部財產都籤光了還永遠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佐頓的目光掠過他們,投向賭場最遠的一端。

在賭場大廳的那邊盡頭處有個紙牌賭檔,是用深灰色欄杆圍起來的一個很高雅的長橢圓形的地方,入口處有個全副武裝的衛兵站崗,那是因為該賠檔是整個賭場中獨一無二可以用現金而不是用籌碼交易的,而且在鋪著綠絨的桌子兩邊,分別設有一張高高的椅子,上面各坐著一名雲梯警衛,專門在那裡監視莊家收取償付賭注時的一舉一動。現在,雲梯上的警衛正虎視眈眈地俯瞰著三位莊家和賭檔老闆的言談舉止,不過,他們那高度警惕造成的緊張氣氛還是被圍欄內的賭場僱員們的晚禮服稍微沖淡了一點點。佐頓開始朝這個賭檔走過去,直走到能清晰地看見穿著正規晚禮服的莊家的五官為止。四名打著黑領帶的「天使」——侍應生在那裡為贏家唱讚歌,為輸家唱輓歌。這些英俊男子的動作極為敏捷,帶有美洲大陸人的魅力,為他們負責的賭檔增輝不少。當佐頓走到深灰色的入口處時,科裡和墨林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科裡輕輕地對他說:「他們只剩下15分鐘就收檔了,別進去了吧!」紙牌檔總是在凌晨三點鐘打烊的。

這時一個戴黑領帶的天使衝著佐頓喊道:「我在準備最後一組牌了,j.a先生賭莊家牌架!」佐頓笑著點點頭,他看見所有的牌傾瀉在桌面上,藍色的背朝上重重疊疊地堆在那裡,接著又被集中起來準備洗牌,那些蒼白的正面不時地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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