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頓問:「我帶兩個朋友進來,可以嗎?我給他倆出賭注,按每張椅子的定額賭。」這就意味著定額是2000美元的話,佐頓每次就得出6000美元了。
「你瘋了嗎?你可能因此而下地獄的!」科裡阻止他說。
「坐好吧,如果你的椅子瘋了,我將給你百分之十的酬勞,行不行?」佐頓安慰他道。
「不行!」
科裡說完就堅決地走到紙牌檔的欄杆旁,靠在那裡看他們賭。
佐頓回過頭來問墨林:「小夥子,你願意為我坐在其中的一張椅子上嗎?」
「我願意!」小夥子墨林對他微笑著小聲說。
「你會拿到百分之十的!」佐頓高興地鼓勵他。
「好的,就這麼定了!」墨林說著就和佐頓一起走進了入口處,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戴安妮拿著剛洗好的一副牌,佐頓就坐在她身邊的一張椅子上,可以緊接著她拿到牌架。戴安妮向他彎著腰,低著頭小聲地哀求道:「佐頓,別再賭了!」當她從牌架上把牌發出時,他沒有賭她手上的牌,這局戴安妮輸了,輸掉了賭場提供給她的20元美鈔,也失去了做莊的機會,接著就把牌架傳到了佐頓那裡。
佐頓匆匆忙忙地把維加斯贏家外套的外口袋裡面的黑色、綠色和紅色的籌碼以及百元面額的鈔票全掏了出來。他先是把一堆鈔票放在墨林坐的第六號椅子前的桌面上,然後拿起牌架,放了20個黑色的籌碼在莊家的位置上。「你也照我這樣辦吧!」他對墨林說。墨林於是從鈔票堆裡數出20張百元美金,跟著他放在了莊家的位置上。
收取賭注的職員高舉起一隻手訂下了佐頓的賭注,再朝桌面掃了一眼,看見人人都下了賭注後,他才放下手,換成了招手的姿勢,對性頓唱道:「這是一張賭客的牌——」
佐頓開始發牌了,一張給職員,一張給自己,然後再給職員各發一張牌。職員又掃了一眼桌面,把這兩張牌放在賭注下得最高的那位賭客的前面。那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看是什麼牌,然後馬上微笑著翻開放回到桌面上,他得的是不可戰勝的九點!佐頓看也不看就在桌面上把自己的那兩張牌翻開了,兩張上面都有圖案,等於零點——他輸了。佐頓把牌架傳給了墨林,墨林隨之把它傳給了下一個賭客,在這一瞬間,佐頓企圖阻止墨林,但墨林的臉部表情使他忍住了,兩人都沒有說話。
金黃色的牌架在桌面上緩慢地移動著。這一圈剛好輪番大砍殺,莊家和賭客輪流著輸贏,沒有誰能連續兩次贏,也沒有誰會連著輸兩次。佐頓一直下莊家的賭注,步步緊逼,從自己的一堆錢中已經輸掉了1美元。墨林拒絕再下賭注,幾乎棄權固守。最後,牌架終於又一次傳到了佐頓的面前。
他把賭注加到了2000美元的極限,又把手伸到了墨林的錢堆裡,硬是抓起一把鈔票扔到了莊家的位置上,再回頭時才發現戴安妮已經不在他身旁的座位上了。這時候,他感覺到體內有股猛烈的衝動的力量,使他做好了全面衝擊的準備。這股神秘的力量似乎能使他想要什麼牌就可以讓什麼牌從牌架上走出來!
佐頓冷靜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一下子就抽中了24個直輪。到了第八輪時,欄杆內的紙牌桌旁擠滿了人,個個賭客都想碰運氣,下注賭莊家;到第十輪時,錢櫃的職員特地從下面拿出特製的500美元的籌碼——一種帶有金邊的乳白色的非常漂亮的籌碼。
科裡緊靠著欄杆默默地注視著,戴安妮和他站在一起,佐頓第一次感到激動無比,向他們揮了揮手。
除了在佐頓贏了第13輪時,賭桌另一端的一位南美賭客情不自禁地歡呼了一聲:「賭王!」在佐頓一直賭下去的時間裡,賭桌四周都鴉雀無聲,靜得離奇。
佐頓毫不費力地從架子上把牌發出去,雙手瀟灑自如,從來沒有出現過讓一張牌絆跌或滑落的情況,更沒有過使白色的正面暴露在外的失誤。每次他把自己的牌翻轉開來的時候,都是用同樣的帶有強烈節奏感的動作,而且看也不看一眼就讓主管的職員報出號碼的點數。每當職員唱「這是一張賭客的牌——」時,佐頓都輕鬆迅速地把牌抽出來,根本就不在乎是好牌還是臭牌;當職員唱「這是一張莊家的牌——」時,佐頓就乾脆利索地抽出牌來,不含任何感情因素。最終到了第25輪時,他輸給了賭客,賭客的手是由職員操作的,因為人人都在賭莊家。
佐頓把牌架傳給墨林,但墨林仍然拒絕後又把它傳到了下一個賭客。墨林面前也有幾堆金黃色鑲邊的500美元的乳白色的籌碼。由於誰都在賭莊家贏錢,所以每人就必須交給賭場百分之五的佣金,職員根據椅子號碼算出佣金的總數是5000多美元,也就是說佐頓憑著那雙幸運的手已經贏了十萬美元,這個賭檔的所有賭客也都贏了錢。
坐在高椅上的兩個雲梯警衛把這個訊息用電話報告了賭場經理和酒店老闆。紙牌檔的不幸之夜對整個賭場的利潤將是一個嚴重的威脅,當然,從長遠的觀點來看,這並不意味就是沒頂之災,甚至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對於這些偶發性的災難也不能掉以輕心,所以郭魯尼伏特親自從他的頂層套間走了下來,靜悄悄地邁進柵欄,和賭檔老闆一起站在賭桌的另一端,仔細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等待著最後的結局。佐頓從眼角瞥見並認出了他——有一天墨林曾指著告訴他這個人是誰。
牌架沿著桌子移動,又轉了一圈,依然是莊家控制著。像是害羞似的,佐頓這輪只贏了點小錢,然後,牌架又到了他的手裡。
這一次,他的雙手用芭蕾舞一般的優雅姿勢,快速而準確無誤地把牌發完,這種發牌水平簡直和職業賭棍不相上下!架子上一張牌也沒有了,最後翻牌的結果是:佐頓的面前放滿了大堆大堆的金邊乳白色的籌碼!
佐頓扔了四個這種籌碼給職員的頭頭,對他說:「這是你們的辛苦費!」
賭檔老闆說:「佐頓先生,請您暫時坐在這兒,等我們把您的這些籌碼、現金轉成支票,行嗎?」
佐頓把大把的百元鈔票塞進外套口袋,連黑色的百元籌碼也一起塞了進去,桌面上剩下的許多堆全是金邊乳白色的籌碼。「請你幫我數一數。」他對紙牌賭檔老闆說,然後站起來伸伸腿,挺挺腰,漫不經心地問賭檔老闆:「你能否再準備好一副牌?」
賭檔老闆拿不定主意,就向站在郭魯尼伏特身旁的賭場經理請示,賭場經理搖搖頭表示不可以——他早就認定佐頓是個墮落的不可救藥的賭棍,這種人不輸得精光是絕對不會離開維加斯的,今晚只不過是他鴻運高照的一夜,何必跟他計較這一夜雌雄?物極必反,明天他的牌運就會截然兩樣了,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都走運,隨著登峰造極之後,必然窮途末路無疑。這種情況,賭場經理見得多了,賭場還有無數個夜晚,每晚還有無數的利潤,一夜之失跟無數之得,這就是賭場的百分比。「結束這個賭檔!」賭場經理下命令道。
佐頓點點頭,轉過身來看了看墨林說:「別走開,你那張椅子贏的錢裡有你的百分之十的酬金。」可是他出乎意料地看見墨林的眼睛有近似悲哀的表情,並聽見他輕輕地說:「我不要!」
賭檔的職員在清點佐頓的那些金邊乳白色籌碼,把它們堆砌得整整齊齊的,這樣,雲梯警衛、賭檔老闆、賭場經理等人都可以清楚地監視著點數工作的進展了。最後,他們終於清點完畢,賭檔老闆抬起頭來對佐頓充滿敬意地說:「總數是29萬美元,佐頓先生,您要把這些錢全部轉換成支票嗎?」佐頓點點頭,他的口袋裡還塞滿了其他籌碼和現鈔,但不想把它們拿出來。
一般賭客在聽到賭場經理說今晚的紙牌賭檔停止營業後,紛紛離去,只有賭檔老闆和誰在低聲地說著什麼。科裡走進柵欄裡,站在佐頓的身旁,墨林站在另一邊,他們三人穿著維加斯贏家外套站在一起,看上去活像街頭的犯罪團伙。
剛剛搏殺完的佐頓實在是太疲勞了,再也沒有體力去賭擲骰子或者大轉盤之類的遊戲了,賭21點又由於有500美元限額的規定,進度緩慢,很不過癮,他們都不想去問津。科裡說:「你不能再賭了!上帝啊,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樣豪賭過!如果你再賭就會必輸無疑,不可能還有這麼好的運氣了。」佐頓點點頭表示同意。
警衛員把佐頓的籌碼和賭檔老闆那簽了字的收據拿到賭場的金庫去,戴安妮走過來和他們三個會合,並吻了吻佐頓。他們都無比興奮,此時此地的佐頓覺得很幸福,因為他成了一個真正的英雄,而且是一個沒有殺害或傷害什麼人就能取得輝煌成就的英雄——他不費吹灰之力,僅僅是把一些錢押在移動的牌架上,一下子就贏了這麼多的錢!
他們必須呆在原地等候金庫開出支票來,墨林挖苦佐頓說:「你成了闊佬啦,可以為所欲為啦!」
科裡認真地說:「他無論如何得離開維加斯!」
戴安妮捏著佐頓的手,什麼也沒說。佐頓的目光卻盯著郭魯尼伏特,後者正在和賭場經理以及兩名從高梯上走下來的警衛站在那裡竊竊私語。佐頓突然說道:「桑那都一號,我們兩人賭一局,好嗎?」
郭魯尼伏特離開其他人,走到強光下,佐頓看出他的實際年齡比他想象的還要大,可能已經到了古稀之年,但身板子仍然很硬朗,那頭又濃又密的銀髮梳理得非常得體,臉色紅潤,沒有一丁點風燭殘年的老態。佐頓還看出了當他聽到不認識的人用內部電話裡的特定代號稱呼自己時,也只不過稍微愣了一下。
郭魯尼伏特並不生氣,回過頭來對佐頓微笑著,但這句話已把他年輕時的那種瘋狂的賭徒心態挑逗起來,使他身體內湧起了強烈的應戰慾望。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他早已事業有成,餘生有靠,儘管還會有許多壓力,許多責任,許多風波,卻極少有機會再去經歷驚險了,要是能夠在有生之年再經歷一次驚濤駭浪倒是挺過癮的,再說,他也想見識見識性頓究竟還要走多遠,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他如此忘形?
郭魯尼伏特輕輕地問:「金庫將開一張價值29萬美元的支票給你,對嗎?」
佐頓點點頭。
郭魯尼伏特說:「我讓他們準備好一副牌,我們僅賭一手牌,不是贏成雙倍就是輸個精光,一錘定江山,而且你必須賭賭客的位置,不得賭莊家的位置!」
在紙牌賭檔柵欄內的人除了佐頓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特別是負責收付賭資的職員傻乎乎地望著郭魯尼伏特。要知道他這麼幹不僅是在冒輸掉賭場一大筆錢的風險,而且還是與政府所規定的賭場法律背道而馳的,弄不好被州政府的賭博委員會追究起來,還要冒賭場的執照被吊銷的危險!郭魯尼伏特對他們微微一笑,下令道:「洗牌!把牌準備好!」這時紙牌賭檔老闆從柵欄入口處走過來,把一張黃顏色鋸齒形的支票交給佐頓,佐頓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在賭客的位置上了,接著才對郭魯尼伏特微笑著說:「就照你說的條件賭!」
佐頓看見墨林走開,靠在了深灰色的欄杆上。他看出墨林又在用那雙探究一切的眼睛仔細地端詳他,戴安妮也移動了幾步站到邊上,表情木然。他們的這些受驚的神態使佐頓心滿意足,他現在唯一不喜歡的是要和自己的運氣賭博了,他討厭從牌架上發牌,何況還要和自己的手氣賭,於是他轉身向科裡求助:「科裡,幫我發牌,好嗎?」
科裡心神不定地走到發牌人的位置,按照規矩幫忙監視著收賭注的職員從桌底下拿出裝牌的罐子,倒出牌來堆成一垛,準備洗牌。科裡所站的位置正好在佐頓的對面,看上去他似乎有點發抖。
「佐頓,這是一個騙人的賭局。」科裡小聲地對佐頓說,不想讓其他人聽見。接著他又迅速瞄了郭魯尼伏特一眼,對方也正好在盯著他,但他也只好豁出去了,繼續不顧一切地說下去:「佐頓,你仔細聽著,不管輸贏,莊家總要對賭客抽水百分之二點五,每一局都如此,所以賭莊家位置的人必須交百分之五的佣金,現在賭場做莊,在這麼大筆的賭注中抽水,佣金和它比起來就實在是微不足道了。你最好還是提出要求賭完一手牌後,贏者拿賭注,輸者拿抽水。你明不明白這裡面的奧妙?」科裡的聲音平淡柔和,彷彿是在和一個小孩子論理。
佐頓笑了笑說:「我當然知道了!」他幾乎要說出口自己期待的就是這樣,其實他內心深處並沒有這種期待。這時他看見科裡往旁邊縮去,趕緊叫喚:「科裡,科裡!怎麼了?你不為我發牌了嗎?我不想和自己的運氣作對啊,科裡!」科裡沒有應他,徑直往柵欄邊走去,站在了墨林他們那兒。
職員已經洗好了牌,把他們疊得整整齊齊的,然後將空空的黃色的塑膠斷牌卡遞給佐頓,讓他切牌。佐頓又一次看了看科裡,科裡一言不發地避開了他的眼光,佐頓只好自己探過身去切了牌。人們都擁到了桌子旁邊,圍欄外面的賭客看到有新的牌局,就想擠進去湊熱鬧,結果全被警衛擋住了。他們中的一些人就吵吵嚷嚷表示不滿,這下子更吸引了大批賭客,柵欄外面馬上被擠得水洩不通。突然,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四周頓時顯得異常緊張。職員把從牌架上取出來的第一張牌翻開,那是一張七,就跟著從牌架上取出七張牌,壓在槽溝下面,接著又把牌架推給佐頓。佐頓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還沒行動,郭魯尼伏特忽然說:「只用一隻手!」職員舉起他的手臂小心地說:「佐頓先生,你是賭賭客的位置的,所以我翻過手來就是你要賭的,而你翻過手來就是你要反賭莊家的,明白嗎?」
佐頓微笑著說:「我明白!」
職員猶豫了一下,又說:「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直接從牌架上發牌。」
「不,不用了!」佐頓說。此時的他處於極度興奮之中,不僅僅是由於贏了錢,更因為他有能耐影響賭客和賭場。
職員舉起手掌說:「把一張牌給我,一張牌給你自己,再把下一張牌給我,再下一張牌給你自己。」他停了停,誇張地舉起手來,非常接近佐頓大聲地說:「這是一張賭客的牌——」
佐頓快速敏捷地把藍色背面的牌從牌架上的槽溝裡抽出來,他的雙手再次表演出優美典雅的姿勢,動作乾脆利索,十分準確無誤地把牌發到職員手上,後者即刻把牌翻過來,看到的是九,一下子呆若木雞——佐頓是不可能輸的了!科裡在他的身後喊了聲:「自然九!」
佐頓今晚第一次在翻牌前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兩張牌,他實際上是在賭郭魯尼伏特的運氣,所以他希望手上的是兩張輸牌,現在他微笑著把莊家的牌翻過來說:「自然九。」果真如此——賭成了和局!佐頓大笑道:「我太走運了!」他抬起頭來看著郭魯尼伏特問:「還繼續賭嗎?」
郭魯尼伏特搖搖頭,毫無表情地回答他:「不!」說完又馬上轉過頭去對賭檔老闆、職員和雲梯警衛說:「把賭檔關了!」緊接著就站起來走出了柵欄。這場賭博使他開心,然而他更懂得適可而止,此外,雖然偶爾來這麼一次驚心動魄的刺激的確夠味,但美中不足的是明天還得絞盡腦汁就這次異乎尋常的豪賭去和賭博委員會擺平,還有就是看來他不得不和科裡做一次長談了,也許他以前對年輕人的看法全錯了。
科裡、墨林和戴安妮像保鏢一樣簇擁著佐頓離開紙牌賭檔的圍欄。科裡從賭桌上拿起那張黃色的鋸齒形的支票,塞進佐頓的左上袋並且拉好拉鏈。佐頓笑得很開心,他看了看手錶,已是凌晨四點鐘,天快亮了。「我們去吃早餐,喝咖啡吧!」佐頓說著就帶他們走進充滿色情味的咖啡廳。
大家坐定後,科裡說:「他贏了將近40萬美元,我們必須讓他離開這裡!」
「佐頓,你是該離開維加斯了!你現在有錢了,足以為所欲為了!」佐頓看見墨林邊說邊緊緊地盯著他,這該殺的,那目光可真叫人心煩!戴安妮撫摸著佐頓的手臂,柔柔地勸道:「求求你,別再賭了!」她的眼睛有點晶瑩發亮。佐頓在剎那間意識到這三個朋友就好像對著一個已經逃脫了追捕或者是從流放中得到了特赦的幸運兒一樣,在為他感到由衷的高興。為了報答他們的這份情誼,他說:「我要與你們分享我的戰利品,包括你在內,戴安妮,每人兩萬美元!」
三個人都有點驚訝,墨林首先反應過來,說:「等你登上了離開維加斯的飛機後,我才肯拿錢。」
戴安妮接上說:「就這麼定了!你必須搭上飛機,必須離開這裡!對嗎,科裡?」
科裡可沒有他倆那麼俠道熱腸,總認為先拿了兩萬美元再送佐頓上飛機與送他上了飛機後才拿兩萬塊的區別不大,現在就拿錢其實也沒啥不妥,反正都是佐頓送的,他們本來又沒有想過要佔他一根毫毛!但是科裡也知道自己居心不純,不敢把這番心裡話說出來,同時他的第六感官告訴他:這也許是自己今生中最後一次做出的理想主義的姿態了。為了表現出自己對佐頓的真誠友誼,就只好像墨林、戴安妮這兩個笨蛋那樣做,只是他心中始終忿忿不平:難道他們不知道佐頓是賭瘋了嗎?他完全可能躲開他們又跑去賭,把贏來的錢再輸個精光!
科裡說:「我們一定要讓他馬上遠離賭桌,必須從現在就開始看住他,直到把他送上去洛杉磯的飛機,離開此地為止!」
佐頓搖搖頭,說:「我不去洛杉磯,我必須走得更遠,到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去。」他微笑著又補充了一句:「我還從來沒有離開過美國呢!」
戴安妮說:「我們需要一張地圖,讓我打個電話給服務員的領班,他神通廣大,可以為我們弄到一張世界地圖的。」說著她就拿起鑲了色邊的電話,撥給領班。這個領班確實名不虛傳,以前曾經有過一次在接到通知十分鐘後就找到人來為她做了人工流產的紀錄。
餐桌上擺滿了食物:雞蛋、成火腿、餡餅、早餐小牛排等等,應有盡有——科裡點菜時活像個王子。
他們吃早餐時,墨林問佐頓:「你準備把支票寄給你的孩子嗎?」他故意低著頭不看佐頓,而此時佐頓正靜靜地審視著他。聽到他的問題後,佐頓聳聳肩,他也確實還沒來得及考慮這件事。出於某種原因,他有點生墨林的氣,怪他太好提出這類尖銳敏感的問題了。當然,這點氣僅僅存在了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科裡反問墨林:「他為什麼要把支票寄給孩子?他曾經是個好爸爸,盡心盡力地照料著他們,也許你下一步會問他是不是該把支票寄給他的妻子了。」他說著就笑出聲來,彷彿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似的。佐頓再次感到不愉快,科裡把他妻子的形象歪曲了,她還不至於那麼壞。
正在喝咖啡的戴安妮放下杯子,點燃了一支菸,臉上掛著微笑,手在佐頓的襟袖間摩挲,表示著理解或其他更復雜的感情,好像他也是個女人,她要與他結盟一般。就在這時候,精明能幹的領班親自送來了一本地圖冊,佐頓從口袋裡取出一張100美元的鈔票獎賞他,領班在憤怒的科裡還來不及干預之前就飛快地走掉了。
戴安妮開啟地圖冊時,小夥子墨林還在追問佐頓:「感覺如何?」
「好極了!」佐頓答道。他一直微笑著,對他們的激情覺得很好笑。
科裡說:「你要是再到賭桌前去,我們大家都會立刻把你拉開的,我們說到做到!」他鄭重其事地舉起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後,又補充一句:「你不能再賭了!」
戴安妮把地圖全攤開在桌子上,遮住了只吃了一半的食物,除了佐頓以外,大家都把身子探了過去仔細看。墨林選中了非洲的一個小城,佐頓冷淡地說他不想去非洲。
墨林把背靠回椅子上,不再和其他人研究地圖了,又開始觀察和揣摩佐頓。
科裡突然出人意料地冒了句:「我熟悉葡萄牙那個名叫墨西達斯的小城鎮。」大家過去都以為他從未離開過維加斯,現在才知道他連葡萄牙都呆過。
科裡不動聲色地繼續說:「是的,墨西達斯,氣候溫暖宜人,有迷人的海灘,還有一個小小的賭場,賠額最高限定在50元,而且每晚只營業六個小時。你可以像個大賭客那樣去豪賭,再怎麼樣也不會傷元氣。這地方聽起來不錯吧,佐頓?墨西達斯如何?」
「那好吧!」佐頓隨意應他。
戴安妮於是就為他擬定行程表:「從洛杉磯經北極到倫敦,再飛到里斯本,然後……我認為你從這裡開始應該坐小車到墨西達斯。」
「不,不是這樣走法的,」科裡說,「有航班直抵它附近的大城市,我忘了該城的名字了,查查地圖看。必須確保他不在倫敦停留才行,那裡的賭博俱樂部可是吃人不吐骨頭。」
佐頓無精打采地說:「我得去睡了。」
科裡看著他,擔心地說:「上帝啊!你看起來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趕快回房間去好好睡一覺吧,我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的。飛機起飛前我們會叫醒你,放心地睡吧!可別再企圖溜回賭場去,我和小夥子將守在入口處阻擋你!」
戴安妮說:「佐頓,請給我些錢,好給你買機票。」佐頓從口袋裡抓出一大把百元面額的鈔票放在桌子上,戴安妮認真地從中數出30張。
「全程坐頭等艙也不用超過3000美元吧?」她問道。科裡搖了搖頭說:「頂多2000美元,你同時給他預訂好旅館房間吧。」他說著把其餘的錢從桌上拿起來塞回佐頓的口袋。
佐頓站起來,又做了最後一次的勸說:「還是讓我現在就把錢分給你們吧,好嗎?」
墨林趕緊阻止他道:「不!現在分錢會倒霉的,等到你上了飛機再說吧!」佐頓從墨林的臉上看到了憐憫和關心。
墨林接著說:「先睡一會兒,等我們來叫你時,自然會幫你收拾好行李。」
「就這樣吧!」佐頓說著就離開咖啡廳,回自己的房間去了。他知道科裡和墨林將跟著他一直到走廊,非證實了他沒有回到賭場不肯離去。他朦朧記得戴安妮和他吻別,甚至連科裡也動情地捏了捏他的肩膀,誰能料得到像科裡這樣的人也去過葡萄牙呢?
佐頓進入自己的房間後,把門雙重閂好,而且還把門裡面的鏈條扣牢。現在是絕對安全了,他在床沿坐下來,突然感到一陣狂怒,頭痛欲裂,全身失控一般地顫抖起來——他們憑什麼竟敢向他表示溫情?憑什麼竟敢對他表示憐憫?他們完全沒有理由這樣做!他從來沒有向誰抱怨過什麼,也從來沒有向他們乞討過同情,更從未鼓勵過他們對他表示友愛!他根本就不需要愛,愛讓他噁心!
他跌落在枕頭上,累得連脫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塞滿了籌碼和鈔票的贏家外套硌得身子難受極了。他掙扎著擺脫了它,任其滑落到地毯上,然後疲倦地閉上了雙眼,以為可以立刻睡著,但那神秘的恐懼隨之就向他展開了猛烈的襲擊,使他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他的四肢不停地痙攣,完全失去了控制。
黎明的小幽靈開始鑽進他那間黑暗的房子裡,安靜下來的佐頓想給妻子打個電話,告訴她贏錢的喜訊,但是他更明白這個電話是絕對不能打的,同時他也不可能和他的孩子或老朋友一起分享這次勝利的愉悅。在這黎明前的黑暗中,他絞盡了腦汁仍然找不到一個可以讓他炫耀好運氣,可以和他一起慶祝贏錢的人!
他起床收拾行李。發財了!要去墨西達斯了!他情不自禁熱淚滾滾,被極大的悲哀和憤怒徹底淹沒了。驀然,他看見了皮箱裡的手槍!這時候的佐頓,思想混亂不堪,過去16個小時在賭場的拼搏又在腦海裡翻騰——擲骰子贏時出現的閃光的號碼,21點賭檔前那雙發牌的手,在橢圓形桌子上穿梭的牌,襯衫雪白的、領帶漆黑的收付賭注的職員高舉著手在唱叫著:「這是一張賭客的牌——」……
佐頓迅速利索地用右手舉起了手槍,頭腦十分清醒,然後就像他贏錢時的手勢那麼優雅自如地把槍口對準了自己頸部的喉管,摳動了扳機——就在這永恆的一剎那,他感到了從恐懼中得到解脫的恬適,而且在生命的最後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想到自己永遠不用去墨西達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