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些不眠之夜琢磨新策略之餘,我也會反思一下自己的變化,很有點懷疑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出於對社會拒絕承認我是一個作家的報復,又是不是對我曾經是個一無所有的孤兒,曾經在世界上歷盡了千辛萬苦仍一事無成的一種補償。現在我終於找到了自己可以幹好的事了,終於能夠滿足妻兒的物質需要了,更離奇的是,我因而變成了一個好丈夫、好爸爸——我不再寫作,和維麗在一起的時間也多了,孩子們做作業時,我也有空去輔導他們,還有錢請臨時保姆,有錢買入場券和全家一起去看電影,有錢買禮物送給妻子和孩子。有幾家雜誌社約我寫稿,我毫不費力地很快就寫了出來。我乘機把受賄得來的錢加在稿費裡,告訴維麗因為給雜誌社搖筆桿子我的收入增加了。
我是一個快樂的賊,但在內心深處也很明白總有一天會東窗事發,所以我不敢奢望買一輛卡迪拉克,能擁有一輛藍綠色的多濟也就心滿意足。
希勒先生的辦公室很大,桌上放著妻子和孩子的照片。秘書不在,估計他是有意支開她,免得我尷尬。我樂於和這類聰明人交往,最忌諱與不識時務的笨蛋打交道。
希勒先生請我坐下,抽支雪茄煙,又再次問到我的健康等等情況,然後切入正題:「你看見那輛藍色的多濟了嗎?車不錯,保養得頂好,我可以廉價賣給你。你現在開的是什麼車?」
「1950年出廠的福特牌。」我說。
「以舊換新吧,」希勒先生說,「用你那輛福特再加上500美元,你就可以把多濟開走了。」
我不動聲色,從錢包裡取出500美元放在桌子上,說:「成交了!」
希勒先生臉上頓時略顯不安,問:「你可以幫得上我兒子的忙,對嗎?」他是在擔心我不明白他的條件。
我對自己因為這筆小小的交易而產生強烈的快慰也感到吃驚,其實我出這500美元已淨賺了1000美元,也知道完全可以把價格提高到只用福特換多濟,但我不想那麼貪婪,還多少保留了一點俠義心腸,所做的不過是把富人們渴望得到的東西賣給他們,應該貨真價實。我沒有把這筆交易當做是賄賂行為,希勒先生臉上的憂慮可以說就是見證,所以我面無表情,公事公辦地告訴他:「你兒子將在一週內加入為期六個月的預備役部隊。」
他的臉馬上雲開日出,充滿欣喜和敬意地說:「我今晚就把過戶檔案搞好,把車牌的事辦妥,你過一會兒就能把車開走了。」他探過身來和我握手,說:「我聽過許多有關你的故事,人人都說你的好話。」
我當然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心裡不禁美滋滋的。作為一個老實的騙子,我的名聲仍佳,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錯了,這就是成功!
希勒先生趁職員在辦理檔案之際,有的放矢地和我聊天,他是要設法弄清在他兒子的這件事情上,我是全權處理呢還是必須再經過少校和上校。也許由於他那成功的商業頭腦的本能吧,所以辦任何事都很機靈和圓滑,也很周全。他首先誇我精明能幹,善解人意,之後又問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事項,他還擔心那兩名軍官會在為他兒子主持入伍宣誓儀式時記起他的兒子是哪一位,我告訴他這確實有可能。
希勒憂鬱地問:「難道他們不會問為什麼他一下子就跳到了這麼前嗎?」
作為外行,他問得確實有道理。我心中暗笑他太過慮了,於是反問道:「難道我問過你關於多濟的任何問題嗎?」
希勒先生笑容可掬地說:「那當然沒有。你熟悉自己的業務,我只是因為事關親子,不想因自己所做的事給他帶來麻煩罷了。」
我沒有留意他的話,思想早飛回家去了。我想象著維麗看見藍色的多濟會有多高興,她早就對那輛殘破的福特厭倦了,何況藍色是她最喜愛的顏色。
我強迫自己的思路回到希勒先生的問題上,我記得他的兒子傑拉米留長髮,穿三件頭的西裝,打領帶,所以說:「叫傑拉米把頭髮理短,換上運動服後再來我的辦公室,他們就認不出他來了。」
希勒先生面露難色,說:「傑拉米不願意這麼幹。」
「那就算了,我也不習慣強迫別人幹那些他們不願意乾的事,這一切交給我來辦就行。」我顯得有點不耐煩了。
「好吧,」希勒先生趕緊說,「這一切就交給你去辦吧。」
我開著新車回到家,維麗果然很高興。我帶她和孩子們去兜風,多濟跑起來真是棒極了。我們把車上的收音機開啟,在原來的那輛舊式福特上可沒有這份享受。我們還停車吃比薩餅,喝汽水……這些都是結婚以後為了節省每一個銅板而儘量不去消受的東西。後來,我們把車開到了一家糖果店前,又買了冰淇淋和可口可樂,還為女兒買了洋娃娃,為兩個兒子買了作戰玩具,為維麗買了一盒高階巧克力。我今天的確夠大方,花起錢來就像個王子。在回家的路上,我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來。孩子們上床後,維麗把我當成了剛給她一隻大鑽戒的阿加-堪,如痴如醉地和我耳鬢廝磨。
我還記得在出走維加斯之前的那些敲打字機的光陰,如今,我終於時來運轉,再也不用為了溫飽去加班加點幹雙份工了,而且在衣櫃底部的舊手稿中還藏有兩萬美元。這源源不斷的生意真能使我發家致富,除非這種黑市交易徹底曝光,或者世界上的大國停止花鉅款擴充各自的軍隊。我生平第一次明白了那些權貴、將軍以及工業界的鉅子對戰爭的感覺——世界和平、裁減軍隊對我所構成的威脅就是讓我再度淪為窮光蛋。我當然不希望爆發戰爭,只不過是出於切身的利益暗暗祈求美蘇兩國別那麼友好,哪怕再僵持一段時間也比冷戰結束強。想到自己居然為了發財連自由主義都拋棄了,我忍不住一陣陣冷笑。
維麗的輕微的鼾聲並不妨礙我的思緒,她要照料孩子和我,一大堆家務,真夠她操心的,總是上床後就很快進入夢鄉,奇怪的是比她更疲勞的我卻常常三更半夜仍輾轉難眠。過去,我往往會爬起來,躲到廚房裡寫小說,餓了就自己煮點東西吃,一直幹到早上三四點才回到床上去。現在不寫小說了,無事可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模糊地感到也許我應該重新筆耕。畢竟有錢有時間了,但我始終沒有動筆,如今的生活太多內容,太激動人心了,開車、交際、交易,甚至像花花公子一樣開始在一些蠢事上花錢……
最成問題的是如何妥善存放那些現款,長期放在家裡總不是萬全之計。我想到求哥哥阿迪幫我把它們存入銀行,他肯定不會拒絕我,但我開不了這個口——他是個從來沒有為自己或妻子、孩子幹過任何虧心事的完人,看到這麼一大筆錢,準會問我是從哪裡弄來的,而我只能把真相告訴他,雖然他依然會幫我,卻從此將對我另眼相看,這個我可受不了。有些事倘若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後果就會不堪設想,找阿迪幫這個忙就屬於這一種型別。
有一種兄弟也是不能把錢託付給他的,那是因為他可能把錢吞掉,想到這裡我突然記起了科裡。科裡一定知道存放這些錢的最佳方案,這是他的特長。等下次他來紐約的時候,我可得好好向他請教,以便儘快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我有預感,財源將會越來越勢不可當地向我滾滾而來。
第二個星期,我輕而易舉地把傑拉米安插進預備役部隊,希勒先生為了表示謝意,邀請我到他的車行去,為我的那輛藍綠色的多濟更換四個全新的車輪子。我自然以為他的此舉是出於感謝之心,因而對他真是感謝到了有點歉意的程度,卻居然忘記了他是個精明強幹的商人!
機械師給我更換新車輪時,希勒先生在他的辦公室裡又給了我一個新課題。
他先是和以往一樣眉開眼笑地說了些讓我聽了非常舒服的話,諸如何等聰明可靠,和我打交道何等愉快稱心等等,還說如果我將來不在政府部門供職時他會為我謀到一份好工作,云云。這些恭維話使我飄飄然,在生活中我很少得到表揚,大多數讚譽話都是來自阿迪,還有就是一些不知名的書評者,現在我猜不透他到底準備說些什麼。
「我有個朋友非常需要你的幫助,」希勒先生終於轉到正題上,「他有個兒子迫切要求參加預備役部隊。」
「沒問題,讓那個小夥子來見我,別忘了叫他提你的名字。」
「麻煩的是這個年輕人已經收到了入伍通知書。」希勒先生眼也不眨地瞅著我說。
我聳聳肩說:「算他倒霉,告訴他的家人,兩年後再和他團圓吧。」
希勒先生和顏悅色地說:「你肯定像你這麼絕頂聰明的年輕人也想不出高招來幫他一把了嗎?酬勞很高,他父親是個重要的人物。」
「毫無辦法,」我斬釘截鐵地說,「軍隊的條令非常明確,任何人只要收到了入伍通知書就不能再參加預備役部隊。華盛頓的那些人還不至於傻到連這也不清楚的程度,要不然誰都會等接到入伍通知書後才參加預備役。」
希勒先生仍堅持道:「這個人想見見你,他願意為兒子付出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見我也沒用,我幫不了他。」我說。
希勒先生向我的身邊靠了靠,用一種近似懇求的口吻說:「看在我的份上,去見見這個人,行嗎?」
我明白希勒先生的意思——即使我僅僅是去見見這個人,即使我不幫這個人的什麼忙,只要我去了,在這個人的眼中希勒先生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大恩人了。那麼,看在這四個全新的車輪的分上,我不妨花半小時去會會這個大闊佬。
「好吧!」我答應了他。
希勒先生立刻寫了張紙條交給我,我看了一眼,名字是「埃裡-漢姆希」,還有個電話號碼。我記得這個名字,埃裡-漢姆希是服裝工業界的鉅子,和工會有摩擦,與鎮壓暴動有牽連,同時又是市裡面的一個光彩炫目的顯赫人物,有政客為他撐腰,而且是慈善機構的頂樑柱,等等。既然他是一個大人物,為什麼還要找我來幫他的忙?我向希勒先生提出了這個疑問。
希勒先生解釋道:「這正是他的精明之處。他是西班牙裔的猶太人,是猶太人中的精英分子。在他們的身上有義大利人、西班牙人以及阿拉伯人的血統,這種混血使他們除了精明還練成了真正的殺手。他不想讓兒子成為某個政客的人質來向他索取高價,說實話,向你求助要便宜得多也安全得多。此外,我告訴他你是個好人,絕對忠厚,現在你是唯一能幫他的人。那些大人物對入伍通知書之類的事不敢越雷池半步,這類事情實在太敏感了,政客們躲都躲不及呢!」
我想起了那個到過我辦公室的國會議員,他算是有膽量的人,也許是因為他的政治前程已經快到終點了,所以他才毫不在乎。希勒先生正在密切地注視著我。
「別誤會,」他和我眼光相碰的時候趕緊說,「我也是猶太人。我只是提醒你和西班牙裔猶太人打交道時得提防著點,否則他們會佔上風的。當你去見他們時,要動動腦子。」他停頓了一會兒,又關切地問:「你不是猶太人吧?」
「我不知道。」我說。我想起了當年做孤兒的情景,真是條可憐蟲,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才不會在乎是否猶太人或黑人呢。
第二天,我打電話到埃裡-漢姆希的辦公室找他——我的這些顧客的父親全像那些已婚男人搞婚外戀似的,只把他們辦公室的電話號碼給我,卻要了我家的電話號碼以便有事時可以馬上聯絡。我已在家裡接到過不少這類的電話,引起了維麗的好奇心,只好又編造些賭博上的事或者雜誌社談工作之類的謊話來搪塞她。
漢姆希請我在午餐時間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我去了。他的辦公室設定在第七大街的一個服裝中心的大樓裡面,離軍部大樓僅十分鐘的路程。要我走過去也無所謂,特別是在春風中散散步還挺寫意。
在服裝中心,我不斷給那些掛滿了衣服的手推車讓路,這些推車工人為了微薄的工資乾重活還顯得心滿意足,而我只做些輕鬆的文讀工作就拿數百美元仍怨天尤人。他們中的大多數是黑人,他們為什麼不像人們所以為的那樣去外面打家劫舍?如果他們受過教育,就完全可以和我一樣去混錢而且不傷害他人。
在大樓裡,接待人員帶我穿過為即將到來的季節而設計佈置的最新時裝展覽大廳,然後走過一扇汙穢的門,進入了漢姆希的豪華辦公套問。大樓的其他部分都骯髒得不堪入目,這個辦公套間卻整潔漂亮得不可思議。接待員把我轉交給漢姆希的秘書,這是一位衣著考究,而且頗有氣質的中年婦女,她把我領進了裡問。
漢姆希先生身材高大。如果不是穿著一套裁剪合身的西裝,配上昂貴的白襯衫和深紅色的領帶,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哥薩克人。他的面貌剛毅,表情憂鬱,給人一種高尚和誠懇的印象。他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握住我的雙手錶示歡迎,並良久盯著我的眼睛。他離我很近,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那頭又深又密的白髮。他很認真地說:「我的朋友講得對,你有一顆善良的心,我知道你會幫助我。」
「我真的幫不了你的忙,我願意幫,但幫不了。」我回答他之後,又接著就像已經對希勒先生做過的解釋那樣,把入伍的規則條件詳細地給他說明了一番。我的口氣比原來預期的還要冷淡,因為我不喜歡別人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他坐在那裡,陰陰沉沉地點著頭,然後又似乎沒聽進我說過的話,用憂傷的聲音說:「我那可憐的妻子的身體很差,兒子現在去參軍無疑會要了她的命,她是為了他而活著的,別說是要他離開兩年,一年也不得了。墨林先生,無論如何你得幫幫忙。如果你能幫這個忙,我會使你今後的生活過得幸福!」
本來他是不可能說服我的,我根本就不相信他編織的故事,不過他最後的那句話刺激了我——「我會使你今後的生活過得幸福!」只有皇帝才有足夠的權力充滿信心地對一個人說這種話,現在他竟敢這樣許諾,當然靠的是能使鬼推磨的金錢!
「讓我好好考慮一下,」我說,「也許能想出一個辦法來。不過,恐怕很難。」漢姆希先生又在不斷地點頭,表情依然非常憂鬱地說:「我知道你會想出辦法來,你的頭腦很靈活,心地又很善良。」然後突然把話題一轉,問:「你有孩子嗎?」「有。」我答道。他又詳細地向我打聽孩子一共有多少個,年齡多大,什麼性別,還問起我妻子的情況。此時的漢姆希不像在有求於我,倒像是個長輩在關心我的家庭。末了他還問清了我的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等等,和其他客戶的家長一樣,說是以便必要時和我聯絡。
當我告別時,他親自送我到電梯口。我覺得自己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明白了,該解釋的也都解釋得很清楚了,我沒有辦法可以使他的兒子和兵役局脫鉤。漢姆希說得對,我有一顆善良的心,不願意開空頭支票來哄騙他和他妻子安心。我的頭腦清醒,的確不可能為了拯救一個該服兵役的犧牲品而與兵役局搞僵關係。那小夥子已收到入伍通知書,再過一個月就得應徵當兵,他母親也只好單獨地活下去。
第二天,維而給我的辦公室打電話,用激動得異乎尋常的聲音告訴我:剛剛收到了「送貨上門特別服務公司」送來的五大箱衣服,其中三個孩子的秋冬服裝一應俱全,而且非常漂亮,還有一大箱是專門給她的,所有這些衣服都是我們買不起的昂貴的名牌貨。「隨貨而來的一張卡片上寫道:‘漢姆希送’。他是誰?」維麗驚喜地問,「墨林,這些衣服實在太美了!他為什麼要送這些衣服給你?」
「我為他的公司寫了一些小冊子,稿費不多,所以他答應送些衣服給孩子們。我原以為只是送幾件而已,真沒想到……」我又在編謊話敷衍她了。
電話裡繼續傳來她那驚喜若狂的歡呼:「他一定是個好人!五箱衣服的價錢肯定超過1000美元!」
「那太好了,我今晚回家再和你們談這件事吧!」我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話筒後,我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都跟弗蘭克說了,還提到了希勒先生這位卡迪拉克汽車商。
弗蘭克斜著眼睛看著我說:「你已經上鉤了,那傢伙要你為他做的事,你打算如何去辦妥呢?」
「真見鬼,我自己也弄不清為什麼會去見他!」我抱怨道。
「是希勒先生車行裡的卡迪拉克促使你去的,」弗蘭克冷笑道,「你也像那些——那些有色人種一樣,只要能擁有卡迪拉克,就算回非洲住茅棚也心甘情願!」
我注意到了他話中的火藥味,他差點說出「黑鬼」這個字眼。他是馬上改口說「有色人種」的,不知道是因為不好意思說出這個帶侮辱性的字眼呢,還是以為我聽了會反感?
對於紐約貧民窟裡的黑人酷愛卡迪拉克車的事,我始終弄不懂人們為什麼要憤怒。是因為認準了他們買不起呢,還是因為反感他們借債買這些超出了實用價值的奢侈品?但有一點他說對了,的的確確是卡迪拉克促使我上鉤的,我答應幫希勒的忙去見漢姆希的根源就在於我靈魂的深處確實曾有過開豪華車的念頭。
晚上我回到家後,維麗和孩子們為我開了個時裝表演會。她在電話裡沒有提到裝衣服的那五個箱子的體積是多少,看完了他們的演出後,我才知道這五個裝著給他們的每人十套衣服的硬紙箱有多麼巨大。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維麗這麼激動了,孩子們固然也很高興,但他們在現有的年齡階段還不太在乎衣服,連女兒也是如此。我的腦海裡突然出現這樣一個閃念:如果走運遇上一個玩具製造商的兒子也因接到入伍通知書而需要我幫忙,那麼最激動的就將是孩子們。
維麗接著提出了她不得不買新鞋子來配這些新衣服的要求,我讓她等一段時間再說,為此我暗中記了備忘錄:要特別留意有沒有製鞋商的兒子申請服預備役。
使我為難的是倘若漢姆希先生送來的是普通質量的衣服,我會覺得他是在照顧我,會因為接受富人的施捨而感動不已,但是他現在送來的全是質地高檔的精品,無論我怎樣收受賄賂都不可能買得起的真材實料的時裝。它們的價值在5000美元以上,而不是維麗以為的1000!我看了看附來的卡片,這是一張名片,上面印有漢姆希總裁以及他那間公司的名稱、地址和電話號碼,沒有手寫的隻字片句。漢姆希可真是夠聰明的,不留下任何直接的證據說明這些東西是他送的,從而也就沒有任何把柄可以指控他犯下了行賄罪。
在辦公室時我曾經考慮過把衣服全部退回給漢姆希先生,回家後看見維麗的那種歡喜勁我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天晚上我一直到凌晨三點才睡著,腦子裡不斷思考著如何才能使漢姆希先生的兒子免去那兩年的軍旅之苦。
第二天,我走進辦公室之前已做出了決定:這個人的忙我幫定了,但絕對不能在檔案上留下記載,以免將來追蹤到我的頭上。做這件事不但要手段高超,而且做完後要消滅一切蛛絲馬跡——收錢後把一個申請加入預備役部隊的人從原來的名單順序中抽出來插到前面去是一回事,幫一個接到了入伍通知書後的人擺脫現役部隊的羈絆卻完全是另一碼事。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電話找給漢姆希發出入伍通知的徵兵委員會,那邊接電話的是一個和我同級別的職員。我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後,告訴他保爾-漢姆希早就在我編排的預備役名單上,我原打算在兩週前徵他入伍的,但把寄給他的通知書上的地址寫錯了,出了這樣的事故全是我的過失,假如保爾-漢姆希的家人大吵大鬧的話,我會很麻煩,也許連飯碗都難保,而且我心中充滿了負罪感……云云。我問他徵兵委員會能否撤銷這份入伍通知書,這樣我也就可以按原計劃徵他入預備役部隊以開脫罪責,事後我會把正式表格寄到徵兵委員會,證明保爾-漢姆希已經加入了預備役部隊。在電話裡,我按照事先精心設計好的口氣把這個純屬子虛烏有的故事講完,不流露一點點熱心助人的語氣,絕對不過是一個老實人在設法糾正自己的一個不該犯卻犯下的錯誤而已。在電話裡,我還暗示他如果他們肯幫我這個忙,我一定會投桃報李,以德報恩。
最後的這一招是我前一天晚上苦思冥想出來的。我估計徵兵委員會的職員們也許接觸過一些即將應徵入伍的青年,也許這些年輕人會向他們提出過想改服預備役的要求,說不定他們幫一個青年滿足要求的話,能拿到1000美元的報酬。
但徵兵委員會的這位職員對我的暗示充耳不聞,我請他是大樂意助人了,根本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就一口答應撤銷那份入伍通知,還熱情地保證說絕對沒問題。我猛然醒悟到比我聰明的人早就在使用這一招,我這是在班門弄斧還自以為高明!
第二天,我從徵兵委員會那裡拿到了那封至關重要的信後,立刻打電話通知漢姆希先生送兒子到我的辦公室來準備入伍。
整件事進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保爾-漢姆希在我的面前顯得很羞澀、膽怯,說話的聲音細如遊絲。我派人為他主持了宣誓入伍儀式,暫時把他的檔案保管好,直到他收到服預備役的通知為止。我又親自為他把軍需用品領了出來,直到他去服預備役時,他的機構裡還沒有一個人見到過他。我簡直把他變成了一個幽靈式的人物。
我意識到如今此類行為已越來越白熱化了,而且牽涉到的有權有勢的大人物也越來越多,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會原形畢露。當然我這個魔法師墨林也不是等閒之輩,我戴上星條帽開始瞞天過海,把自己的劣跡掩飾得天衣無縫。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藏在家裡的現款處理好,同時還必須顯示我有其他合法的收入以便於公開花錢。
我可以把錢存在維加斯的科裡那裡,但是如果他起異心想吞掉這筆錢或者他失蹤了或死掉了,怎麼辦?為了使這些錢合法化,以前我曾考慮過別人提供的寫書評和給雜誌社編點什麼的建議,只是出於作為小說家去寫那些旁門左道的東西太丟份的心理而拖延至今,沒去動筆。現在已顧不得那麼多,我必須儘快開始舞文弄墨,糊搞些東西出來掩人耳目。
弗蘭克請我和他一起出去吃飯,我答應了。他如今正春風得意,依然無憂無慮,自以為穩立世界的巔峰,最近在賭博中又總是贏錢,可謂是財源廣進,所以對世事難料的金玉良言毫不入耳,還天真地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常勝將軍,認為賄賂他的款項只會源源不斷,甚至以為這個世界的本身就充滿了魔幻,適者生存,自己能巧妙地順應潮流,當然就可以永遠肆無忌憚地大發橫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