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過了兩個星期,我的代理人才為我安排了一次和《每日雜誌》總編輯的會見。這是個一心要把美國淹沒在訊息海洋裡的雜誌社,每天在拼命地向讀者兜售資訊和假訊息,桃色新聞和假新聞以及文化知識、通俗哲學等等東西。在美國,電影雜誌、冒險叢書、體育月刊和有關釣魚。打獵、喜劇之類的刊物是為藍領工人們出版的,而出類拔萃的雜誌則是那些傾向於專門介紹文學評論和先鋒電影給學者們研讀的刊物,所有這些出版物都是不同階層的人們的餐前開胃品,都靠自由職業的作者們每天炮製出來,因為即使是最小的雜誌社每個月也要出版50萬字以上的印刷品。
《每日雜誌》社的人都好像瘋瘋癲癲的書呆子,沒有歸屬感,然而他們卻出版了利潤可觀的刊物,和他們截然相反的是我們這些聯邦政府機構裡的僱員,個個身心健全,人人都在高高興興地忙忙碌碌,但是工作的效率卻都低得難以置信。
我的代理人告訴我,哥哥阿迪向他提出要為我找份兼職的工作,恰巧該雜誌的主編埃迪-蘭舍是阿迪在密蘇里大學時代的同學,阿迪已跟他打過招呼,請他關照我了,可是,蘭舍在對我面試的頭兩分鐘就已明白我根本就不是幹這份差使的料。這一點我心裡也很清楚,我甚至連「一本雜誌的背景」指的是什麼都莫名其妙,真見鬼!奇怪的是蘭舍沒把這個當回事,他絲毫不在乎有沒有工作經驗之類的陳規。他要找的是那種多少有點精神分裂症的人,後來他告訴我,我正是在這方面得分最高。
埃迪-蘭舍也是一位小說家,曾出版過一本小說,這是一本我一年前最喜歡看的小說。他告訴我他也看過我的小說,而且十分欣賞它,還說該小說在我得到這份職業中起了關鍵性的作用。
在埃迪-蘭舍的佈告欄上有一條從《早晨時代報》上剪下來的頭條新聞:核戰爭給華爾街的災難!他看見我在瀏覽那份剪報,就問我:「你能否寫篇短篇小說描述一個人對該訊息的憂慮?」
「沒問題,」我一口答應了下來,並且馬上就寫了一個年輕的總經理在原子彈落下來後擔心他的股票會大跌的故事。我沒有嘲弄小說中的主人公,也沒有暗示他的神經是否正常,全篇都是平鋪直敘。如果你接受核戰爭很可能爆發這個前提,就會認為小說中的人物真實可信;如果你不接受這個前提,你就會認為這個人物滑稽可笑,是庸人自擾。
蘭舍很欣賞這個短篇,說:「你是個為我們的雜誌增加銷售量的天才!我的設想就是要把它寫得模稜兩可,讓笨蛋和聰明人都喜歡它,你寫得真是絕了!」他停頓了好一會兒,又輕描淡寫地添上一句:「你和你哥哥阿迪的差別太大了!」
我笑一笑說:「是的,我知道,其實你和他的差別不也很大嗎?」
蘭舍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們是大學時代最要好的朋友,他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忠厚的一個。當他要我在對你面試的時候關照你時,我大吃一驚,這是我們認識多年來他首次要我幫忙。」
「他只是為了我才肯這麼做的。」我不無內疚地說。
「他是我今生中所認識的最正直的人。」蘭舍感慨萬分地說。
我和蘭舍都心照不宣的是:我們都是屬於能夠存活下來的人。換句話來說就是:我們都不是真正的人,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都是以要從事的寫作為藉口,招搖撞騙,大言不慚地活下去的騙子,其實所有寧屈不死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與眾不同的充滿說服力的藉口。
我始料不及(蘭舍則胸有成竹)的是我居然成了使雜誌受歡迎的作者。我既會寫迎合公眾心理的驚險小說,又會寫戰爭題材的英雄故事,還會為第一流的雜誌寫一些穿插著不太露骨的色情描寫的愛情故事,我甚至會寫些華而不實的用來譁眾取寵的影評和一些嚴肅認真枯燥乏味的書評,然後又從另一個角度再寫一篇熱情洋溢的評論來引誘人們親自去閱讀這些「好作品」。
我寫這些文章一律不署真名,這絕對不表示我對自己的作品感到難為情。我心裡非常明白這些雖然都是杜撰出來的繡花枕頭,然而畢竟是自己一字一句編造而成的東西。我一生中再也沒有值得自豪的技能了——在軍隊時不是個好士兵,在賭博中贏少輸多,平日裡沒有業餘愛好,更沒有一技之長來防身,既不會修車,也不會種花,打字的速度不快,連收受賄賂也笨手笨腳……不錯,我的確是一名作家,而且曾經把寫作當成了一種神聖不可褻瀆的宗教,可惜這種創作生涯沒有一丁點實用價值,於是我利用自己的創作大才搖身一變,成了一名編織假故事的大手筆,尤其是寫這些雜七雜八的玩意兒還能使我每個月平均賺到400美元左右,足以使我的一家人合法地過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我怎麼能不自鳴得意?此外,在雜誌社的兼職還激發了我的創作熱情,如水到渠成一般,我又開始了第二部小說的寫作。埃迪-蘭舍也在著手寫一本新書,我們把在雜誌社上班的大部分時間用來談論彼此的新小說,只是在議論夠了之後才提提雜誌上的文章。
我們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在我當了六個月的兼職作家之後,他提議我出任一本雜誌的全職編輯,可是我不願意放棄每個月能收受2000到3000美元賄賂的預備役工作。受賄的事已經持續了近兩年,麻煩仍遠遠躲著,我的心理也逐漸變得和弗蘭克的一樣,開始相信這種事會永遠保密,而且還像染上了毒癮一般越來越愛好這種與做賊異曲同工的勾當的那些刺激和衝動。
我的生活已進入幸福的港灣,寫作進展得順利,工作也稱心如意。每個星期天我都帶維麗和孩子們到長島去兜風,那裡的住宅象雨後春筍一樣拔地而起,我們去挑選自己喜歡的式樣。全家人都看中的那套住宅有四間臥室和兩個洗手間,26000美元的房價一年付清,而且首期只要交百分之十。這回,必須再請埃迪-蘭舍幫個小忙了。
我告訴他說:「我一直都很思念拉斯維加斯,很想寫一篇有關它的文章。」
蘭舍一口允諾說:「完全可以,任何時間都行,不過文章裡一定要寫些有關騙子的內容。」他為我安排了公費的機票和食宿等事宜,還和我一塊兒討論了故事選用的彩色插圖。過去的半年裡,我們經常商討此類有趣的問題,每每樂不可支。這次研討的結束和往常的一樣,最終還是埃迪-蘭舍設計出一個妙不可言的方案——一個美女穿著極暴露的豔服在跳扭動臀部的舞蹈,她的肚臍旁邊滾動著幸運的11點紅色骰子,封面還寫上這樣的字句:會給你帶來好運的拉斯維加斯。
接下來,埃迪-蘭舍卻說當務之急是要我先去為他那雜誌社的旗艦——《每日生活》採訪美國大名鼎鼎的作家奧薩諾,然後再去維加斯寫這篇設想中的文章。
埃迪-蘭舍認為自己實在太崇拜這位美國當代最偉大的作家了,以至於竟然不敢親自去採訪他。
我是全雜誌社中唯一不對奧薩諾有什麼好印象的職員,而且總是覺得他並非人們所傳頌的那麼完美,同時我也不信任這類性格太過外向的作家——奧薩諾曾經成百次在電視上拋頭露面,當過坎城國際電影節的評委,由於帶領示威遊行隊伍而遭到過逮捕,對他的朋友們新出版的每一部小說都不遺餘力地大吹大擂……
另外,他是那種一步登天的作家,出版第一部小說時年僅25歲,而且一舉成名。這個世家子弟獲得過耶魯大學的法律學位,卻從來沒有嘗過藝術創作的艱辛,最使我反感的是我曾經把自己用心血鑄成的第一部小說寄給他,冀求得到他幾句美言,而他竟然否認收到過這部小說!
我去採訪奧薩諾時,這位功成名遂的作家已經極少有作品交給編輯了,不過,他仍然可以預支到數目可觀的稿費,仍然是文壇上威風八面的顯赫人物,仍然在恐嚇那些與他意見相左的文藝評論家。實際上這位號稱全美國最著名的小說家所寫的大部分作品都不是小說,他已經有整整十年寫不出一本小說了。
據說,奧薩諾正在寫他那本空前絕後的傑作,是一部長篇小說,一部自《戰爭與和平》問世後再次驚世駭俗的最偉大的小說!所有的評論家都一致做出了以上的預言,他本人更是認為受之無愧。一家出版社還給他預支了十萬美元以上的稿費,事隔十年,他們還在翹首期待著這部小說稿的出現和夢想著支出去的錢會一本萬利地湧回來。與此同時,他寫些非小說類的熱門話題。一些評論家認為他的這些文章比大多數人的小說還好,實際上他只須花幾個月就把文章寫出來並能收取豐厚的稿酬,只可惜銷售量卻越來越少。他已經開始讓公眾不耐煩了,所以他終於接受了全美國最有影響力的《星期天書評》總編輯的職務。
在奧薩諾之前的那個總編輯在此位置上幹了20年。此君出身於富裕的知識分子家庭,讀過多所一流的學院,獲得過各種學位,具備多種證書。人長得很有風度,卻嗜好男色,本來這並不傷大雅,只是年紀越老,色膽越大。在一個晴朗的大白天,他按捺不住,居然在辦公室那堵用書堆成的高達天花板的牆壁後面,騎在一個打雜的小廝身上洩慾,偏偏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被當場抓住了。如果他騎的是一個著名的英國作家,也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如果那些他用來當屏風的書已經被評論過,也許情況也不會這麼糟糕,偏偏這些書積壓在他的辦公室裡久久不見天日,從未到過他的讀者群或自由職業書評家的手上,因此他不得不以名譽編輯的身份退休。
至於奧薩諾,人事部門知道他沒有家庭的拖累,一直是個異性戀者,不至於出現他的前任所有過的尷尬。其實他何止絕不沾男色,他對異性的貪戀已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不管高矮肥瘦,也不論老中青少,只要是女人,他都愛!一聞到女人身上分泌出來的味道,他就像癮君子見到了海洛因一樣激動不已。他和女人造愛時的投入程度比戒毒失敗者重新吸毒時的狂放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奧薩諾的性慾一天得不到發洩,這一整天他就不得安寧,這時無論是xx交還是手淫,他都會在所不辭。好在他沒有展覽自己性行為的心態,所以每次都把辦公室的門鎖得緊緊的。他的性伴侶中有的是書生氣十足的小小女爵士迷,有的是堅信他是美國當代文壇上最偉大作家的女崇拜者,有的是急需要幾本書來寫評論以維持生計或維護自尊心的女作家……總之,他厚顏無恥地利用本身那如雷貫耳的名聲和炙手可熱的總編輯的地位來滿足自己的性慾。更令人難以容忍的是他在認為自己是全美國最有潛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近似瘋狂的自我陶醉。過去的三年裡,他在文學界朋友的幫助下發起了一場沸沸揚揚的向諾貝爾文學獎衝刺的運動,因而也乘機經常得意洋洋地向女士們炫耀那些登載在有檔次的季刊上的鼓吹他應該獲得此獎的文章,還恬不知恥地宣揚那些和他造愛的知識女性就是衝著諾貝爾文學獎而來的。
奧薩諾唯一有自知之明的地方是對自己的外貌沒有多少信心,知道那歪斜的臉骨配上泛著魚肚白的綠眼睛,無論怎樣裝腔作勢都缺乏起碼的魅力,於是他很捨得花錢來包裝,終日衣冠楚楚。他還很聰明地揚長避短,運用自己那充沛過人的精力來裝扮成風流瀟灑的樣子,事實上他名聲噪起的很大成因不是來源於他在文學上的成就,而是來源於他的能耐——急才擅令,反應敏銳,智慧超卓等等,這些不但能吸引女人,也能吸引男人。
在為他發狂的婦女中,有聰明伶俐的女大學生,有知書識禮的夫人,還有婦女解放運動組織的成員。這些女權主義者事後經常在狠狠地咒罵了他之後再設法讓他落入圈套並對他訛詐。她們宣稱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因為維多利亞時代的男人們就是用這種伎倆來對付女人的,如今她們也要用之以戰勝眼前的這個男人!而他所採取的對付她們的辦法就是在作品中直截了當地和婦女對話。
我從來不喜歡他的作品,於是估計自己也不可能喜歡他這個人。物似主人形嘛,除非那些耳聞目睹的事實能證明該作者與其文章截然兩樣。
還好,在奧薩諾的筆下畢竟還有富於同情心的醫生,勤奮好學的教師,誠實認真的律師,理想主義的政客,高尚純潔的婦女,深明哲理的作家,富於正義感的演員等等,所以儘管他在寫作時使用潑婦罵街式的架勢,他的作品中又充斥著使人反胃的惡意,但是現實生活中的奧薩諾還是一個可以相處的人,聽他講話,包括聽他不知羞恥地吹噓自己的寫作也不是一件太可怕的事。
他把自己當總編輯的書評社搞成了一個獨立王國,手下有兩名秘書,20多個負責閱讀的職員,另外還聘請了許多兼職的自由職業批評家——從著名作家到捱餓的詩人,從不得志的小說家到德高望重的教授等等知識分子中的精英,應有盡有。他既利用他們又看不起他們。
奧薩諾像個瘋子一般地操縱著這個書評社,他知道作家們對《星期天評論》的扉頁極其重視,就在向全國出版書評時訂下了這麼一條規矩:第一頁必須刊登關於拿破崙或凱瑟琳二世傳記之類的文章,而且一定要由有影響力的大學教授撰著。他這樣做是因為他憎恨大多數的小說家,嫉妒他們,他還憎恨出版這些小說的出版商。經他如此編輯的書或書評都讓人無法忍受,這樣就正中了他的下懷,達到了他激怒每一個人的目的。
我第一次見到奧薩諾時就發覺雖然關於他的流言蜚語確實是空穴來風,然而文學界的同仁對他的評價也並非都是人云亦云,還有他自己樹立的公眾形象更是名下無虛。在我的心目中,他以前的那個猥劣可恥的醜惡形象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自然藝術風格的偉大的作家,社會上對他的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美譽他也都受之無愧。
我在奧薩諾那間位於漢姆浦頓的別墅裡採訪他,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像個老蘇丹王那樣蟄居在這裡。當時他已年過半百,穿著一條藍色的網球長褲,上身是一件為了遮掩他那高高凸起的啤酒肚而專門設計的也是藍色的網球衫。臉部皮膚相當粗糙,作為一個下屆諾貝爾文學獎的可能得主,這張臉正合適。雖然長著一雙邪惡的綠眼睛,一見面他還是能給人一個不錯的印象,今天他就表現得很友善。身為掌握著全國最權威雜誌《星期天文學評論》權柄的頭頭,每期書評出版的前後,都有很多人爭先恐後地去舔他的屁股以示忠誠。他早已習慣了人們的阿諛奉承,怎麼能猜到今天的來者不善?又怎麼會理解我這個失敗的作家出版了一本失敗的小說,第二本作品看來問世還遙遙無期,只能懷有仍然在失敗中躑躅的潦倒文人的心態?相比之下,他寫了一部幾乎是偉大的小說後就能夠一本萬利地偉大下去,我的心理怎麼可能平衡?如果《每日生活》雜誌社允許的話,我早就向世人揭露這傢伙到底是個什麼貨色了。
兩年前我已寫好了那篇討伐奧薩諾的檄文,句句擊中他的要害,遺憾的是埃迪-蘭舍不肯把它刊登出來公諸社會。當時他們正在謀求奧薩諾寫一篇事關緊要的政治故事,不敢得罪他,結果害得我花在寫這篇文章上的整整一天的時間就這麼白白浪費了。做夢都沒有想到兩年後奧薩諾打電話給我,聘請我在他新創辦的一本大型文學評論雜誌當助手,原來他不知從哪個渠道看過我那篇雜誌社不肯刊登的文章,對我記憶猶新,還說喜歡這篇文章的內容,說我是個了不起的作家,是他那些最自命不凡的作品的知音,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