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他的第一天,我們坐在他那間別墅的花園裡,一邊看他的孩子們打網球,一邊聊天。四次失敗的婚姻給他帶來了六個子女,這時他還未結後來的第五次、第六次和最後即第七次婚。我不能不承認他真心實意地疼愛他的孩子們,在他的身邊可以真實地感受到那種濃濃的舔犢深情。他跟孩子們在一塊從心底裡快活,也許他本人就是一個老頑童。
他在作品裡,總是表現出一個偉大的始終如一的左翼作家的姿態,實際上他卻可能是一個德克薩斯沙文主義者。我想方設法把話題集中在婦女的問題上,好讓他暢談自己對女人、婦女解放運動和性的見解。他講這類東西簡直駕輕就熟,所以口若懸河,妙趣橫生,而且不乏驚人之語。他先從愛情談起,告訴我每當他愛上一名女子時,就不再嫉妒妻子。他擺出一副大作家兼思想家的面孔對我說:「男人們的嫉妒心再氾濫,每次的覆蓋率都不應該超過一個女人——除非他是一個波多黎各人。」他擁有無可挑剔的激進證明,所以覺得自己有權開波多黎各人的玩笑。
孩子們在網球場上由發生糾紛而打起架來的吵鬧聲中斷了我們的交談,女管家跳出來對著他們大吼大叫,態度粗暴霸道,顯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勢,又彷彿是一個母親在向子女們發號施令。她的年齡和奧薩諾相仿,保養得很好,風韻猶存。這麼有恃無恐的管家在世間實在少見。我百思不得其解,特別是當她平息了風波後,臨走回屋之前朝我們兩人輕蔑地掃了一眼,更讓人疑惑這個家裡的主僕是否易位。
我重提話頭,奧薩諾開始用玩世不恭的態度議論有關女人的問題。當一個男人不是對某一個特別的女士入迷時,採取這種態度是明智的,尤其是作為除了海明威以外被緋聞困擾得最多的名作家,合時宜地發表一些權威性的意見也是十分必要的。
「小夥子,你聽著,」他用諄諄告誡的語氣向我說道,「愛情就像你在聖誕節或者童年時代得到的禮物,例如一輛小小的紅色玩具車。在你對它愛不釋手時,你感到無比幸福,但是遲早這輛車的輪子會脫掉,紅漆會剝落,這時你就會把它遺忘在某個角落裡了。墮入愛河是甜蜜的,但在愛河裡暢遊忘返卻是一場災難。」我得體地帶著讓他滿意的尊敬平靜地問:「你認為那些自以為和男人的思維能力完全相當的女人也有同感嗎?」他那雙綠色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轉,瞥了我一眼,馬上明白了我的意圖,卻絲毫沒有生氣。我不禁在心裡讚歎這位大人物能擁有如此坦蕩的襟懷。他繼續侃侃而談:
「女權主義者以為我們男人有力量控制著她們的命運,這種思維方式和某些人以為在性問題上女人比男人純潔的想法一樣愚蠢。女人除了羞於啟齒,也和男人一樣可以和別人隨時隨地造愛,但是女權主義者卻瞎扯什麼一部分有權有勢的男人在隨心所欲地糟蹋女人,其實這些人根本就不是男人,他們甚至根本就不是人!女人應該取代的是這些傢伙的地位而不是他們的行為,女權主義者不明白,女人必須經過艱苦奮鬥才能達到目的,靠她們現在的那些胡攪蠻纏就只會更作賤自己!」
我又插入一句話問:「你就是‘這些傢伙’中的一員?」
奧薩諾不動聲色地說:「不錯,用比喻的方式說,我必須搏殺。女人想得到也應該讓她們得到只是男人才有的東西,那就是許多危險的、勞累的、骯髒的、男人不願意幹又非幹不可的工作。我完全擁護男女平等,如果真的有平等的那一天,我就可以殺了那些臭婆娘了。聽著,我現在得給四個健康的、完全有能力養活自己的女人支付鉅額離婚扶養費,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們和男人不平等!」
「你和女人的風流豔史幾乎跟你所寫的書一樣出名,你是如何處理和女人的關係的?」我繼續單刀直入。
奧薩諾對著我哈哈大笑起來,也毫不掩飾地問:「你怎麼淨提這類問題?難道對我如何寫作就不感興趣?」
我對答如流:「關於你寫作的問題看你的書就一目瞭然了。」
他耐人尋味地久久注視著我,然後才回答我剛才提出的問題。
「千萬別對一個女人太好了,女人喜歡和酒鬼、賭棍、拉皮條的以及性虐待狂廝混在一塊,她們不能忍受一個好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是因為她們會因此感到無聊,她們認為平常人的幸福生活太枯燥乏味了!」
「你相信一個人對愛情應該專一嗎?」我忍不住又打斷了他的話頭。
「我當然相信啦!聽著,戀愛就意味著把對方變成自己生活的中心。當這種情況不再存在時,愛情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或者是變成了更好的、更實際的東西,或者就是成了誰都不樂意看見的什麼。愛情基本上是男女之間不公平、不穩定、類似偏執狂的關係。男人在這個問題上的表現比女人更糟糕。」
我們的話題忽然轉到了直升飛機上去。他認為過20年人人都將擁有自己的直升飛機。那時候的汽車就自然會被逐步淘汰出時代的舞臺,就如同當年汽車的方向盤和剎車問連女人都能掌握自如後,火車的生意使一落千丈那樣。想達到這一目標只需進行一些技術改革就行了,屆時,女人將駕駛著飛機滿天飄……顯而易見,由於在這個特別的早晨,我們總是把話題纏繞在婦女問題上,從而偏離了不到片刻就又扯回到了這方面上來。
「現代青年選擇方式方法精明過人。他們會甜甜蜜蜜大大方方地告訴自己的女人,說她擁有和誰造愛都可以的自由,他全不計較,還會一如既往地愛她等等。這些都是哄人的髒話,天底下任何一個男人都極其鄙視水性楊花的女人,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造愛!」
我對他的這番話頗費猜疑:偉大的奧薩諾,美國當代作家的精英,特別受婦女鍾愛的,思想最最開明的奧薩諾,今天到底是我弄錯了他的意思,還是他本身在這方面就是個保守迂腐的糊塗蟲?
我突然看見他的女管家在附近打了他一個孩子的耳光,於是情不自禁地嘲諷他說:「你給了你的女管家好大的權力啊!」
他的頭腦靈活,思路敏捷,一下子就猜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也許是為了刺激我一下以作為對我今天那些尖酸刻薄言論的回報吧,他終於和盤托出了這個女管家的底細。
「她曾經是我的一個妻子,」他神情淡漠,若無其事地說,「是我三個大孩子的母親。」
當看到我的臉部表情時,他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
「不,現在我不和她過性生活了,作為主僕關係,我們相處得非常和睦,我付給她高薪,但不給她扶養費。她是我獨一無二的得不到扶養費的前妻……」
很明顯,他在期待著我接下去向他打聽箇中的原因,我也的確問了。
「在我出版了第一本書,開始名利雙收之時,她也就跟著開始忘乎所以了。先是妒忌我的成功和受到世人矚目,接著是不甘寂寞地去尋求別人的注意,於是某個年輕人,我作品的一個崇拜者就乘虛而入,刻意追求她。那時的她雖然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又比他大五歲,但作為一個上流社會的性感女郎依然光彩照人。既然她上了鉤真正地愛上了他,那也就只好由她去,我只惱怒她居然沒有意識到那人和她通姦的目的是讓偉大的奧薩諾難堪!她要求離婚並得到那本書出版收入的一半,我答應了。她還提出要孩子,我怎麼能寬容到讓我的孩子和她愛上的那條小爬蟲在一塊生活?我很瞭解那個不負責任的傢伙看中的僅僅是她的金錢和姿色,因而對她說,她和小爬蟲結婚後才能夠得到孩子。之後,他花了兩年的時間來跟她盡情淫樂,揮霍無度。終於,錢花完了,他也就不辭而別了。她已經失去了撫養孩子們的資格,卻還有臉回來要他們。她拋棄了孩子們整整兩年時間,回來後倒敢大哭大鬧說沒有了他們連一天都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就讓她當了管家。」
我冷冷地說:「這也許是我所聽到過的最糟糕的故事。」
他那吃驚的綠眼睛閃了好一會兒才微微笑著,饒有風趣地說:「我猜這件事看起來也的確糟透了,但是如果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或許會覺得沒那麼糟——我喜歡孩子們生活在我的身邊,為什麼做父親的總是得不到孩子們的監護權?這究竟是哪朝哪代定下來的破規矩?你知不知道被這該死的規矩擺佈後的男人是沒有辦法恢復元氣的?為什麼妻子對婚姻感到厭倦了,丈夫就得失去自己的孩子?而且還不能說一個不字!這算什麼規矩?這是地地道道的閹割!好在我也並非等閒之輩,所以能在這場決鬥中既保住了孩子們又馬上結了婚。當第二任妻子忘了前面的教訓,也開始惹麻煩時,我也同樣成功地擺脫了她。」
我把身體向他傾斜過去,小聲地問:「她生的那些孩子怎麼想的呢?自己的親生母親當管家,在同父異母的弟妹面前不感到難堪嗎?」
他那綠眼睛又閃了好一會兒,然後慈愛地說:「這沒有什麼,我從不難為她,她只不過是代替幾個前妻來充當管家的角色,否則她更像一名自由自在的家庭職業女教師。她有自己的住宅,我就是她的房東。我曾經考慮過給她更多一些錢,考慮過給她買套房子讓她獨立持家,可惜她和她們幾個一路貨色,一有錢就昏了頭,又會重操故伎,驕奢淫逸。如果她僅僅是自己造孽也就罷了,最討厭的是又會給我增添新的麻煩,我實在賠不起這份時間和精力,需要專心致志地寫作。是她自己逼得我要通過金錢來控制她的,這麼一來她倒是過得頂安分守己,因為她心裡明白,如果她膽敢出格的話,她就得離開這個家出去自食其力,為生活苦苦掙扎了。這辦法還真靈,女人就是要不名一文才肯循規蹈矩。」
我靠在椅背上,蹺起二郎腿,微笑著問他:「你是個歧視女人的人?」
「假如有天時地利人和,你認為女人能和男人平等嗎?」
「不,絕對不可能!」奧薩諾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說,「她們忘不了自己比男人的衰老速度快得多,一個50多歲的男人還能吸引眾多年輕的女人,而一個50多歲的女人卻很難得到年輕男人的青睞。想男女平等?那就等到她們得以操縱人類的生殺大權之後,通過一項法律規定男人到了40或50歲就必須做整容手術,使他們顯得和她們一樣老態龍鍾,或者可能把事情扯平——這就是民主的運作方式,同時也是一個愚蠢的觀念。聽著,女人得到的已經不少了,她們不應該再抱怨什麼了!」
這天的奧薩諾對女人可謂咬牙切齒,恨之入骨。一個月後,我從一份晨報上發現他第五次結婚的訊息,新娘是某劇院的一個年齡比他小一半的女演員,這就是美國文壇一代巨匠的言行!當時,誰都不可能預測有朝一日我會為他效勞,而且一直和他呆在一起直到他死去。他死時是個不再受婚姻束縛的單身漢,正在痴情地眷戀著一個女子並著迷地鍾情著其他女人。
採訪的那天,儘管他一直在唇槍舌劍地誅伐女人,我還是聽得出他對女色的瘋狂貪戀。這就是他的致命弱點,他對此也心中有數,也恨自己本性難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