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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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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回答得乾脆利索。

華勒斯故意非常緩慢地說:「其實這些情況你全知道,你總是在收受了年輕人一定數量的賄賂之後才肯徵他們入伍,你很明白是你和弗蘭克操縱著那些名單的。如果你否認這些事實,就是有意對聯邦調查局的官員撒謊,這就意味著你在犯罪。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有沒有在收受賄賂或者其他東西后才幫小夥子們入伍?」

「沒有。」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漢南突然笑出聲來:「我們已經抓住你的朋友弗蘭克-埃爾克的尾巴了,我們有證據證明你們是合夥乾的,也許在這幢大樓裡還有其他民政職員甚至軍隊官員和你們一起胡作非為,如果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情況如實向我們交代,將對你大有好處。」

他的這番話裡沒有提問題,這樣我就只需看著他。不發一言。

突然華勒斯用冷冷的聲音說;「我們知道你是這種勾當中的罪魁禍首!」他的這句話使我第一次打破了我原定的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對策,哈哈大笑起來。當然笑得很自然,合乎情理,他們不應該因此生氣。我看到漢南也忍不住偷偷一笑。

促使我大笑的第一個原因是他使用了「罪魁禍首」這個短語,讓我第一次感到整個問話過程只不過是一部二流水平的電影而已。我笑的另一個原因是本以為只有稚氣未脫的漢南才會提出如此沒有水平的問題來,以為年長資深負責這個案子的華勒斯是個有威懾性的人物,結果這些全是想當然。我笑的原因中還有一個就是我完全明白他們已徹底地犯了方向性的錯誤,居然以為是在追查一個組織嚴密,詭計多端,窮兇極惡的犯罪團伙,要不然他們就不會興師動眾地從聯邦調查局派重擊手來這裡了。他們沒有想到此案只不過是些窮酸的小職員騙取幾個銅板來花花而已,他們忘記了或者真的不瞭解這裡是紐約,人人天天都在某種意義上犯法,他們看不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人也是在天天上當受騙。

我不想因為自己的大笑得罪了他們,所以盯著華勒斯的眼睛傷感地說:「我情願自己是個罪魁禍首,而不是現在這麼一個可憐兮兮的小職員。」

華勒斯專注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問漢南還有什麼問題要向我提出,漢南搖搖頭。華勒斯站起來說:「謝謝你回答了我們的問題。」漢南在同一時間也站了起來,我跟著他們站起來,這樣三個人就緊挨著站在一塊了。我在不知不覺中伸出手來,華勒斯和我握了握手,我也和漢南握了握手,之後大家一起走出會議室,穿過大廳來到我的辦公室門口。他們和我點點頭道別後就向通往大樓出口處的樓梯走去,我則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我從容鎮定,一點都不緊張。最弄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會主動伸出手來和他們握別,回想起來也許這是為了消除緊張情緒的一種下意識的舉動,還有就是可能因為他們既沒有羞辱也沒有威嚇,我,所以我出於感激之情做出了此舉。他們很客氣很有修養地向我例行公事地提出了一些問題,事後我才悟出他們實際上對我抱有憐憫之心——一介收入低微的小職員找幾個額外的小錢來幫補生計算得了什麼!是的,我有罪,但罪行輕得不足掛齒,當然如果他們可以的話,也會毫不留情地把我投入監獄,好在目前他們沒有這份興趣,我這麼個卑微的小人物根本不值得他們發威。「人們竟然為當兵去行賄」這一罪行的本身就夠荒謬的了。想到這裡,我又笑了,對於一個小人物來說,45000美元可不是個小數目,我又被自憐自嘆的情緒淹沒了。

我一回到辦公室,少校就出現在裡間辦公室的門口向我打手勢要我到他那裡去。少校的軍服上掛滿了各類勳章,他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打過仗,隨後又參加了朝鮮戰爭,一眼望去,他胸前起碼有20條緩帶。

「問話進展如何?」他問我,面帶微笑。

我聳聳肩答道:「我認為進展順利。」

少校搖搖頭,好奇地問:「他們告訴我這種活動已經持續了好幾年了,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幹的?」他的言行裡充滿了讚歎。

「我認為全是些毫無根據的胡說八道,」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從來沒有見過弗蘭克從哪個人手中拿過一筆錢!還不都是那些被重新徵入現役的人為了發洩私怨而血口噴人。」

「也許吧,但是在李要塞,他們下令空運100名士兵來紐約面對大陪審團作證,那可就不是胡說八道,血口噴人了!」他微微笑著看了我好一陣子,又問:「在和德國佬打仗時,你在哪個部隊?」

「第四裝甲師。」

「你的檔案裡有獲得銅星的記錄,雖然功勞不大,但總比沒有強。」在他胸前的緩帶中,有一顆銀星和一顆紫星。

「不過我得到的不是戰鬥勳章,」我對他說明,「我是因冒著炮火把法國平民撤離出去而得到獎勵的,我其實從來就沒有殺死過一個德國鬼子。」

少校頷首表示理解,並說:「功勞不大,卻比那些小子幹得強多了。如果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跟我說,好嗎?」

「謝謝!」我感激地說。

我站起來正準備離去,少校突然氣憤地咕嚕道:「那兩個雜種居然向我提問題,我叫他們見他媽的鬼去,他們以為我也捲入了這種勾當!」他又甩甩手,提醒我說:「別大意,得留點神!」

做一個業餘的罪犯真是得不償失,就如電影中的殺人犯受到心理折磨一樣,我對身邊一些事情的極端反應也幾近於神經質:每當我家的門鈴在意料之外的情況下響起來時,我都會膽戰心驚,總以為是警察或聯邦調查局的人來捉我了,而往往開門後才知道要不就是某個鄰居來借東西,要不就是維麗的朋友來串門解悶。在辦公室,聯邦調查局的人一週來幾次,通常還帶個年輕人來,很明顯,他們是讓帶來的人認證我的,我估計他們全是那些花錢參加了六個月服役計劃的預備兵。有一次,漢南跑來聊天,我下樓到自助餐廳為他和少校買了咖啡和三明治,三個人圍在一起邊吃邊聊,漢南用非常隨和的語氣有意無意地對我說:「墨林,你是個好人,我真不願意把你投入監獄,但你得明白,我已經把許多好人投入監獄了。我總是想,這有多可惜,如果他們能為自己想想也就不至於此了。」

少校靠在椅子上觀察我的反應,我只是聳聳肩,若無其事地繼續吃我的三明治。我的信念是對這類話根本無須理睬,答腔只可能導致一場關於收受賄賂的廣泛的討論,而在這種漫無邊際的討論中,我可能會說出一些有助於調查的事來,所以沉默是金,緘口以對才是上上策。

吃完三明治,我抬頭問少校能否再請幾天假陪我妻子去購聖誕禮物。辦公室要乾的事不多,又新來了一個取代弗蘭克-埃爾克的平民職員,我不在時,他完全能管好公辦室的那攤子事。少校準假,漢南不敢反對。他那番把許多好人投入監獄的言論實在是愚蠢透頂,他的年紀這麼輕,怎麼都不可能把許多壞人或好人投入監獄。我認定了他是一個毫無經驗的新手,而不是一個即將把我投入監獄的人,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我也就很不幸地成為了第一個被他投入監獄的人。

我們又閒聊了一會兒,漢南就告辭了。少校帶著新的敬意看著我說:「即使他們無法給你定任何罪名,我都建議你找份新的工作。」

維麗從來都極重視聖誕節,平日再拮据,也要買聖誕禮物給父母、孩子們、我以及她的兄弟姐妹。今年聖誕節她手頭的錢比以往哪一年的都多,於是為兩個男孩買的腳踏車早已藏在壁櫥裡等著讓他們驚喜,她又給她父親買了件質量上等的從愛爾蘭進口的帶鈕釦的羊毛衫,給她母親買了塊同樣昂貴的帶花邊的愛爾蘭披肩。我不知道她給我買的是什麼禮物,她堅持對我保密,我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絕對不說將送什麼禮物給她。我很自信送給她的這份禮物保證她會中意,那就是用現款買的一隻小小的鑽石戒指,這是我送給她的第一件貨真價實的珠寶。我連結婚的時候也沒有給她送過戒指,在共同生活的這段漫長的歲月裡,我們兩人都不再相信資產階級的那些廢話。十年以來,她已變化不少,而我對她的愛依然如故,我知道鑽戒一定會使她開心。

聖誕節的前夜,孩子們幫她裝飾聖誕樹,我則躲在廚房裡寫作。維麗對我最近遇到的棘手事一無所知,我不願意讓她的聖誕節蒙上陰影。我為新小說寫了好幾頁之後,就去客廳欣賞聖誕樹。

這棵聖誕樹漂亮極了,墨綠色的樹上點綴著用銀色絲帶串起來的紅色、藍色和金色相間的小鈴鐺,樹冠的最高處閃爍著一顆碩大的星星。維麗從來不使用燈飾,她喜歡用傳統的式樣來裝點打扮聖誕樹。

孩子們都很興奮,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他們哄上床睡覺,但是小傢伙們老是忍不住偷偷溜出來。在這一年一度的平安夜裡,我們也很樂意原諒他們這些天真可愛的犯規行為。他們終於困了,睡著了。我悄悄走進房去檢查他們是否真的進入了夢鄉,只見一個個為了迎接聖誕老人的到來,都洗了澡,換上了乾淨的睡衣,還梳了頭。他們看起來是那麼漂亮,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就是我的孩子。此時此刻,我由衷地感謝維麗,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我回到了廳裡,維麗正在愉快地把已經包裝好的扎著美麗綵帶的聖誕禮物一件一件地堆放在聖誕樹下,好像數量很多。我走過去,把送給她的盒子也放在樹下。

我裝模作樣地對她說:「我沒有能力送你很多東西,僅是這麼一點點,聊表心意。」我知道她連做夢都不可能想到自己得到的是一隻真正的鑽戒!

她微笑著吻我,沒有追問是什麼東西,她從不真正關心自己在聖誕節將得到什麼禮物,只喜歡為別人,特別是為孩子們,其次是為我和她孃家的父母兄弟姐妹買禮物。這次,孩子們每人都有四五件之多。她還特意為最大的兒子買了一輛他盼望已久的特棒的雙輪腳踏車,我則有點遺憾她買了這輛車,因為作為父親的我責無旁貸,必須把它安裝好,而我對此卻一竅不通。

維麗開了瓶酒並做了幾塊三明治,我把大紙箱開啟,取出腳踏車的不同部件排列在客廳的地板上,又攤開三張圖文並茂的安裝指南。我看了一眼那莫名其妙的圖解,趕快求饒道:「我舉手投降!」

「別犯傻了!」維麗說著就盤腿坐在地板上,一邊呷酒,一邊仔細地研究圖解,然後就著手幹了起來。在這方面我是白痴一個,只能夠跑跑龍套,幹些遞螺絲刀,找老虎鉗,幫她抓緊部件以使她把它們擰在一起之類的下手活。等我們把這部車全部安裝完畢,已經快凌晨三點鐘了。這時我們也把酒喝光了,得趕快休息一下讓緊張到了極點的神經鬆弛下來,否則孩子們一睡醒就會直奔客廳而來,其實就算現在馬上入睡,我們充其量也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左右,然後就要開車到維麗的孃家去參加一整天歡樂熱鬧的慶祝活動。

「我們上床去睡吧。」我伸了個懶腰建議道。

維麗的身子一歪,躺倒在地板上說:「我就睡在這裡了。」

我也在她的身邊躺下來,和她一起側睡著並緊摟在一塊。我們兩個躺在地板上只覺得既勞累又幸福,朦朦朧朧地沉浸在一種甜蜜的滿足中,漸漸步入夢鄉。突然,一陣巨大的敲門聲把我們嚇得跳起來,維麗滿面驚訝,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剎時間,由於心中有鬼,我的腦海裡立刻閃現出一連串駭人的鏡頭:一定是聯邦調查局的人故意等到聖誕前夜,在我放鬆警惕之際來突擊檢查,而且隨身帶有逮捕證。他們翻出了我藏在家裡的15000美元后,準備把我關進監獄,同時又提出:如果我坦白還可以放我一馬,讓我和妻子過完這個聖誕節,否則就要我在他們面前身敗名裂——維麗因為我在她最注重的聖誕節被捕而怨恨我,孩子們驚恐地放聲大哭,心靈受到了永久的創傷……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維麗關切地問我哪裡不舒服。又一陣強烈的敲門聲傳來,維麗趕緊走出去開門。我聽見她和人交談的聲音,於是自己走去廚房拿藥吃。她很快就穿過客廳朝我這裡走來,懷裡抱著四大瓶牛奶。

「是送牛奶的工人,」她邊說邊把牛奶放進冰箱,「他提早送牛奶來是為了趕在他的孩子們醒來以前回到家。他在門口看見燈光,就敲門祝賀我們聖誕快樂。他可真是個好人!」

我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維麗放好牛奶,坐到我的大腿上,溫柔地撫摸著我說:「我敢打賭你一定以為是哪個瘋瘋癲癲的鄰居或惡棍來敲門,你總是擔心天會塌下來。」她深情地吻著我,勸我上床睡一會兒,於是我們相擁著上了床。造愛後,她在我的耳邊悄語:「我愛你!」「我也愛你!」我同樣輕輕地說。

躺在黑暗中,我無聲地嘲笑自己是西方世界最最沒有膽量的一個小毛賊了。

聖誕節過後三天,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進我辦公室,問我是不是約翰-墨林。我做出答覆後,他交給了我一封摺疊起來的信,然後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我開啟信,上面用古英文的粗體字母印著:

美國地區法院

然後用一般的大寫印刷體印著:

紐約南區

再用普通印刷體列印上我的姓名、地址,後面又用大寫字母列印道:「祝賀你」。

信上寫著:「我們命令你不得以任何理由和藉口做出拒絕,必須出席由美利堅合眾國人民團體組成的大陪審團聽證會。」信中寫明瞭時間與地點,末尾註明:「被指控犯了美國法律的第18條」。信裡還特別強調如果我拒絕出席,將會被指控為藐視法庭而受到法律的懲罰。

我起碼知道了自己所觸犯的是「美國法律的第18條」——一條聞所未聞,不知道具體內容的法律。我又將信看了一遍,這回被信的第一個句子吸引住了。作為一個著書者,我很賞識它的語法,制定法典的人一定是從英國的舊法律中照搬過來的,他們從來都能夠做到簡明扼要,使人絕對不會誤解。我把該信再看了一遍:「我們命令你不得以任何理由和藉口做出拒絕,必須出席由美利堅合眾國人民團體組成的大陪審團聽證會。」

真太精彩了,只有莎士比亞才可能寫得出這麼精確的句子!

事情終於發生了,我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竟會有這種反常的心態,連我自己也感到好笑。這場官司不管是輸是贏,只希望能儘早結束。下班後,我打電話到拉斯維加斯科裡的辦公室,告訴他過一個星期我必須出席大陪審團聽證會的事。他叫我放心,說是第二天就會飛來紐約,屆時將在紐約的旅館住我家裡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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