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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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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下,毀滅的紐倫堡寂寥無邊,彷彿這一切毀滅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或者毀於天然火災,或者毀於地震,或者是由於多少世紀日曬雨淋的緣故,有一部分變得焦油一樣的黑,似乎大地曾經流過血,那結塊的熔岩聚成大片荒丘。

利卑驅車穿過這一地段。他第一次來到這塊廢墟上,內心感到十分愉快。到了郊區,他把車停在一間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白色樓房前面,旁邊還有幾幢和它完全一樣的樓房。他希望教授這會兒正等著他。他急於離開紐倫堡,想早點擺脫法庭的審理。他已經認真而誠實地寫好了證詞,準備與警衛和典獄官分庭抗禮。他遇見了幾個老朋友,老獄友,在他們期待已久的報復過程中分享他們的快樂。他十分奇怪地發現,他已經不喜歡和他先前的朋友來往了,好象他們從未受過難,好象個個都參與了某種不光彩的活動,現在都深負著一種罪責似的。他試圖解釋:發現自己已經不與那些彼此瞭解並一起陷於凌辱、恐懼、無望的境地的人們來往。正是那張與這種生活相關聯的面孔才真實地再現了生活。他按了一下吉普車上的喇叭,一聲長鳴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教授瘦小的身影立刻在房門口出現,隨即朝汽車走來。利奧。一見他就感到有些彆扭,但他強作彬彬有禮的樣子說,「你看望了你的兒子,愉快嗎?」

「是的,是的,」教授連連稱諾,「很愉快。」說話中畢恭畢境,但卻無精打采。樣子象生病,眼圈發黑,下眼皮垂成鼓泡,嘴唇幾乎不帶一絲血色,皮膚蒼白。

利奧開車緩緩而行,一面與教授交談著。一陣輕風吹來,他感到快慰。不一會兒,他就要全速行駛,那時夜風強勁,他們將不得不終止談話。趁這會兒,利奧左手握住方向盤,右手從襯衫的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教授一支,教授擦一根火柴,用手罩住給利奧點菸,然後自己也點上一支。吐了幾口煙之後,利奧說,「我知道你兒子的事,上月我的一個朋友出庭指控他,」這時,他發現那位教授夾著煙往嘴裡放的手顫抖著,一言不發。

「要是我知道你兒子的事,我根本不會把你送到這兒,」利奧悶悶不樂地說,惋惜不該把他送回不來梅。

教授精神有些緊張、激動,緊緊抓著車窗外緣,「我本不想讓你給我幫忙,我知道這不大妥當。可是米德爾頓先生說,他一切向我作過解釋,而且你很理解。」

「他們什麼時候處決你兒子?」利奧非常生硬地問道,話一齣口便感到自慚。

「再過幾周,」教授答道,手中的煙早巳脫落,雙手緊扣,神經質地抽動著。「這是我最後一次探他。」他端坐著,期待利奧的同情,並希望利奧不再發問。

利奧沉默了。他們已來到開闊的農村。野草的嫩芽剛破土而出,樹木才換了青枝,添了新葉、一塵不染,發出清新的氣息。車開得很慢,利奧轉向那位老人,慢條斯理地說,「就說你的兒子吧,因為殺害了一名德國人,德國法庭判了他的罪,並不涉及到他作為兵營警衛的身份。這真有點諷刺,你決不會料到他遭到那該死的猶太人的殺害。照那樣的深仇決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安慰,太可惜了。」

那位教授低下頭來望著自己的手說,「我根本沒想過這些,說實在的,我是一個有文化教養的人。」

「你兒子該死,」利奧說,「他是魔鬼,即便是人,也該當奪去他的生命。簡直是魔鬼的行徑。你知不知道他幹了些什麼?萬惡不赦之徒!沒有他,世界會更加安寧。我這樣說是出自清白的良心。你知道他乾的壞事嗎?」聲音中和內心的積恨使他迫不及待地在路旁剎住車,等待著答話。

教授並沒作出回答。卻只把頭埋在懷中,使勁地姥縮,彷彿要把頭顱全埋進去。全身震顫著,沒發出任何聲音,而他瘦小的身軀卻一個勁盲目地前後擺動。好象全然不受大腦指揮似的。

利奧在等待著這一陣過去,等到同情和憐憫盪滌著心頭的仇恨時,他又反悔了,這時腦海裡出現了他自己父親的形象:那細高瘦弱的身軀,剃光了的頭。他沿著沙石鋪成的小路走來,利奧穿一身軍裝。出乎意料,他父親卻突然停下來,說,「你在幹什麼?」利奧當時記得,現在還依然記得:很早很早,還是在上學的時候,有一次他逃學,跑到動物園裡玩,被父親發覺,他用那同樣的音調問,「你在這裡幹什麼?」正是此時此地,也正是沿著這條帶有白石子的砂礫小路,周圍帶刺的鐵絲網漫無邊際的圍著。父親說了這句話,他在哭泣,彎著腰對著兒子在哭泣,政治犯所獨有的紅色橫條囚衣遮著父親的前胸,而那孩子則穿著綠色斜條囚衣標明種族。利奧坐在吉普車上回憶往事,只是這會兒才想象得出十年前他父親所受的磨難,於是產生了對這老頭子的輕蔑,這老頭子正在他眼前為他父親的苦難受到懲罰。這人受過良好的教育,能明辨是非,不懼怕,不怯懦,也並非無能,然而卻不去幫助他的父親。他吃得好,睡在溫暖舒適的床上,他能得到這一切,卻輕而易舉地聳一聳肩,便萬事大吉了。利奧把視線移開,向路的另一邊綠色的山谷中望去,由於夜幕降臨,山谷也漸漸昏暗下來。他知道決不能在德國呆下去,他決不能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這些人甚至不值得他去恨,他們把他的青春圈在鐵絲網內,在他的手臂上烙下數碼印記,殺死了他的父親,逼使他的母親深夜逃到千里之外,奪走了她賴以生存的大腦協調的功能。她終因不能人睡,一時一刻也不能人睡而死去。

而今他生活在這個國土上,與該國人民和平相處,卻不曾以兵戎相見,同他們的女兒同寢,拿巧克力糖塊送給他們的孩子,送給他們香菸,帶他們到農村兜風。利奧感到羞辱,於是對這老頭的最後一點憐憫都驅除乾淨。他開足馬力,以最快速度前進,想趕快回到不來梅。教授掏出手帕擦了擦臉,拘謹地坐在那裡,雙腳使勁地跺踏板。汽車一跳上顛簸晃動。老頭想盡力保持身體的平衡,從他不和諧的調節動作看來,他身體的機能已經僵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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