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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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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亮微地普照著農舍,利奧把車子停在美國人建在公路旁的咖啡快餐店前,同教授一起進店。兩人坐在一張長木桌旁,桌邊幾個軍車司機正頭枕著胳膊趴在桌上睡覺。

他們一言不發地喝著第一杯咖啡。但當利奧回敬第二杯咖啡,又抓了一把油炸面卷時,教授便開始說話了。開始還慢條斯理地,後來越說越快,他大口喝著咖啡,拿著杯子的手不住地抖動。

「你不懂一個父親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利奧,父親是無依無靠的。我對自己兒子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他母親快要死的時候,他正在俄國前線,我千方百計想辦法把他調回來。可他當時很勇敢,是一個英雄,佩戴好多勳章!他根本不願回來。他來信說他的假期取消了,現在毫無保留地向我訴說他的一切,說他想去巴黎,說他想玩個痛快。他還向我解釋,他不會同情他的母親,不會再愛她。從那以後情況越來越糟,他開始幹起壞事。可是,「教授停住了,似乎迷惑不解,進而更加激奮地說:「可是,情況如何呢?母親死了,做兒子的能不哭一聲嗎?平時做事,他向來都是順其自然,他象所有的男孩一樣,也許他更漂亮些,更聰明些,我教他為人大方,和朋友一起分著吃東西,要信仰上帝。我和他母親都喜歡他,他們從不嬌慣他,他是個好兒子。現在,就是現在,我還是不信他做的那些二事,但是他都承認了。他全向我承認了。」他腫泡的眼裡晚著淚水,「他告訴我所有這一切,昨天晚上他撲在我懷中哭了,他說:‘爸爸,我願意去死,我願意去死。’我們一塊兒談論生活,談了整整一個星期。昨天晚上他象小的時候一樣又哭了起來。」教授說到這裡嘎然而止。利奧覺察出教授臉上呈現的是憎惡和憐憫交織在一起的表情。

過了一會,教授又接著說下去,可這會兒他的語調變得沉靜、理智還略帶歉意,似乎因為訴說痛苦時過於失態。他說話相當慢,「我回顧了我們共同生活的情景,並儘量找出他犯罪的根源。但找不出來。無緣無故地犯了罪,成了一個惡魔,想來真可怕。瞧,你一氣之下連車子都停下了,你稱他是魔鬼,利奧,的確如此。你兒子也許會變成這樣的魔鬼;」教授說到這裡微微一笑,表示那只是從理論上泛泛而談。然而這微笑在那張罩著痛苦的臉上是如此的猙獰,那不帶血絲的嘴唇扭動得如此不自然,利奧只得低頭俯視咖啡,以避開那張變了形的臉。

老頭子使出了全身力量才擠出來這一絲的微笑,他的措詞越來越尖刻。「我對你說一席話,因為你就是犧牲品,我兒子和我,包括我,我們都是對你幹了壞事的人。我怎麼解釋呢,我說它是一件意外的災禍,就象我開車無意把你壓倒一樣。沒有惡意。我兒子發了高燒,象是在沼澤地裡生活一樣地受著折磨,你能理解嗎?無論如何我都認為他是無辜的。」教授哭著,大聲地,歇斯底里呼喊著「上帝,你可憐可憐他吧。上帝,你可憐可憐他吧!」

一個伏案而睡的德國兵抬起頭來,「看在上帝份上你別叫了,行嗎?」教授靜了下來。

利奧說:「睡一小會兒再上車,呶,抽支菸吧。」吸完了煙之後,他倆枕著胳膊伏案而睡了,教授立刻昏昏睡去,利奧卻沒有。

利奧抬頭凝視著撒在髒桌子上的褐色油炸面卷。弄成一團糟的鐵皮盤裡,一汪黑色的咖啡映著幾束昏黃的電燈光。利奧對這老頭子沒有同情心,他不能同情他;他自己的痛苦猶如抗菌素摻在血液中流動。他現在明白,正是為了他,他父母親才受到如此的苦難,殘忍的折磨。在昏昏欲睡之中,他恍榴進入了夢境,他夢見無數壞人被公正無私地判處死刑。然而死亡又象疾病一樣傳染給了無數無辜的人們。沒有別的療法了,在還未完全入睡之際,朦朧中他找到了一個非常有效的療法——每當處死刑的時候,把健忘藥獻給友好的罪犯。等教授完全進入夢鄉,利奧把一枚粗大的鋼針放在黑色咖啡裡蘸了蘸,牽動那隱約閃動的金光,將其放入盛著黑色液休的玻璃管中,最後從教授乾瘦的脖子刺進;針,直插到骨頭,然後看著鋼針完全埋進教授的後頸部。教授轉臉望著他,既謙恭,又感激。

一覺醒來,天快亮了,他們乘著吉普車,過了很長時間才來到不來梅。一路上兩人沉默寡言,必要時才說話。待車子穿過不來梅郊區,午後的太陽漸漸偏西。利奧把汽車停在教授所住的樓房旁邊。

利奧開足馬力以淹沒那老頭文質彬彬的感激。汽車飛快地開去。他又冷又累,毫無睡意。他跨越不來梅市區,路經警察局、療養院,拐了一個彎,開進庫福斯坦大街,又沿著長長的林蔭道緩緩行駛。陽光和午後溫柔的風給他增添了力量。當他接近莫斯卡家時,他將踩著油門的那隻腳移開;身體猛地前傾,撞了一下制動閘,吉普車斜傾,一邊搭在街上,另一邊搭在人行道上。他將方向盤對著樹,剎住緩緩滑動的吉普車,車速快了一點,但沒來得及反應,就撞在樹上,車子立刻反彈,他的頭往後猛地閃了一下。他罵了一聲,身體倚著後靠背。他點著一支菸,而後按了三下喇叭。

窗子很快地開了,海蓮沒露面,桑德斯太太卻把頭伸了出來。她向下吆喝著,「莫斯卡太太不在家,早上被送進醫院了。小孩早產了。」

利奧激動地在吉普里站了起來。「啊,她還好嗎?」

「她很好,」桑德斯太太說,「是個男孩,一切順利。莫斯卡先生現在在醫院。」

利奧沒有答話,汽車轟地一聲起動了,一調頭朝著去城市醫院的方向駛去。半路上他在軍官俱樂部停了車,他給了德國侍從一包煙,換了一束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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