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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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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卡聽到英語喊他到前面辦公室接電話,他走進辦公室,拿起耳機,一個女人用德語說,「莫斯卡先生,我是桑德斯太太,有人一小時以前把你太太送到醫院。她大概要臨產了。」

莫斯卡沒說話,卻盯著英格和埃邊,他似乎感到他們倆也都聽見剛才電話裡的話音。實際上他們都趴在桌子上忙著辦公。

「可是還差兩個星期呀。」莫斯卡說著,發覺埃迪抬起頭,英格回過身來瞧他。

「我指的是生孩子的事,」桑德斯太太說,「早上,你出去以後,她感到疼痛,我打電話給醫院,他們就派了救護車。」

「好的,我就去。」莫斯卡說。

「找到地方就打電話告訴我一聲好嗎?」桑德斯太太說。

「好的,」莫斯卡答道。他剛要去掛電話,又聽到桑德斯太太說,「她讓我告訴你,要你放心。」

埃迪-卡辛聽到莫斯卡說起這事,便蹙起眉頭。隨即打電話問車庫要車。

吉普車到來時,埃迪交待莫斯卡說,「我在地下餐廳等你吃晚飯。有事就打電話找我。」

莫斯卡說,「只怕不會是生孩子吧,她的身體不很健康。」

「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埃迪懇切地說,「就是生孩子,不會有其他情況,預產期不是那麼準確,這事我都經歷過。」他握住莫斯卡的手說,「祝你走運。」

莫斯卡在開車去往城裡的路上感到焦燥,真地擔心起來。越想越覺得不對頭,他甚至肯定她生病了,於是催促司機快開車。

司機卻說:「我必須照章辦事。」莫斯卡把剩下來的半包煙扔到那德國司機的腿上。於是吉普車快速前進了。

市醫院是一幢幢紅磚建築群,大面積的樹蔭人行道和綠色草坪網布其間。每棟樓四周都攀滿常青藤,掩蓋了帶刺的鐵絲網,並且開了幾處小鐵門。醫院的大門朝裡去,有一條又長又寬的路,行人和車輛往來其間。吉普車進了門,便在德國男女行人之間緩緩而行。

「注意一下產房在什麼地方。」莫斯卡說罷,汽車便停下來,司機閃出車門向一位過路的護士打聽了一下,又繼續往前慢慢開動。莫斯卡向後倚靠,舒鬆一下身體。

現在,他處於德國人的小天地裡,這裡沒有穿軍裝的人,除了自己搭的這輛吉普,別無軍車。周圍全是敵人。瞧他們穿的衣服,他們說的話,他們走路的樣子,都帶有敵意。車向前驅動時,他不時地看到封閉這塊天地的鐵柵欄。附近就是房產大樓了。

莫斯卡一進樓就發現一間小辦公室,裡面坐著一位年長的護士,還有兩名穿美軍工作服,戴德國軍帽的人靠牆而立,他們倆就是救護車司機。

「我找海蓮,布羅達,她是今天早晨住進來的。」莫斯卡說。那位護士翻閱桌上的登記簿。等的這功夫,他的心在懸著,就伯說不在,又怕別人看出來。護士抬眼看了看他,笑著說,「在這兒,等一等,我打電話找她。」

那護士在打著電話,有一個司機對莫斯卡說,「是我們把她送來的。」兩位司機都向他會意地笑著。他很有禮貌地報之一笑,同時覺察到他們在等著敬菸。他伸手摸了摸衣袋,想起最後一包煙坐車來的時候給了那位司機,他聳聳肩,等護士打完電話。

護士把耳機放下,對他說,「你得了一個男孩。」

莫斯卡跟著就問,「我妻子情況好吧?」說完便意識到「妻子」這詞是否得體。

「毫無問題,」護士說,「假如你要看她,你得等一兩個小時,現在她在睡覺。」

「我等著,」說完走出去,坐在靠攀滿常青藤的牆邊的長條凳上等候。

他嗅到附近園子裡的花香,在午時火紅的陽光輝映下,一股熱烘烘的香甜味兒撲來。白衣素裹的護士和醫生匆匆來去,跨過青草坪,走進血紅磚牆的樓房,那一座座樓房潔淨無瘦,泰然屹立,深深根植於泥土清新而賦有生機的大地之中。小蟲和雛鳥低微的鳴囀不時地傳來,他頓時有一種絕望安全、恬靜的感覺。似乎這道鐵籬早將那噪雜、毀滅、城市另一端的塵灰全都遮蔽一空。

兩位汽車司機也出來了,就坐在他身邊。這些雜種從不放過機會,莫斯卡在尋思。他自己想抽菸想得厲害。他衝著其中一位司機問道:「給我一支菸,有嗎?」他們怔住了,靠得最近的一個饞得張開大嘴直打哈欠。莫斯卡笑著說,「我一支也沒有,我再來給你倆帶幾包。」

靠得最近的那人拿出一包黑盒德國香菸遞到莫斯卡面前,說,「想吸就來一支吧。」

莫斯卡把煙點著,抽了一口就嗆住了,惹得兩個司機哈哈大笑,其中的一人說,「抽一抽就習慣了。」此後莫斯卡再抽,覺得味道還不錯。他仰面躺在長凳上休息,太陽照在臉上,他感到疲倦了。

「你們開車送她來時,她怎麼樣?」他閉上眼。

「很好,跟所有的產婦一樣。」遞給他煙的那個司機說。他總是一臉的幽默,微微帶笑,可以斷定,這笑意是面部骨骼結構所定型的。「住進來的好幾百個都和他一樣,沒問題。」

莫斯卡睜開眼看看他,「整天拖女人,聽她們嚎叫,不是個好話計。」說話時,他意識到自己對這兩個人已懷有憎惡之意,因為那段時間海蓮完全落入他兩人手裡,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還是那個司機在說話,「運載會哭叫的人還算好,在戰爭中,我和一個埋屍班在一起,常常出車運死人。冬天,屍體凍得直挺挺的,我們還得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屍體捆紮起來,象木材捆子似的:有時,你可以將死人的胳膊彎屈起來,鉤住另一個屍體的胳膊,這樣一連一大串,能把屍體堆得高高的。」

另一個司機離開了長凳,回到大樓裡去了。「以前他聽說過這些,」德國司機接著說,「當時他與納粹德國空軍在一起。他們的活兒是清倒垃圾。他們一連幾個星期睡不好覺。我說,到了夏天更糟,糟糕透了。戰前我常常包裝水果,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到了部隊他們叫我帶一個埋葬班,我慣於包裝橘子,有時橘子腐爛了,我們不得不進口橘子,這你知道。所以我還得重新包裝,把那些爛橘子都擠進小箱子裡,包好運回。在夏天處理死人就用這個法子。屍體都腐爛得不成樣子,我就把他們摞起來不分彼此地往卡車裡硬塞,就象一大堆垃圾。所以說我現在乾的是好工作。跟死屍打交道可不一樣,一年到頭,我們沒有興致談天,你知道。」他向莫斯卡咧開大嘴笑著說。

莫斯卡心想,這個雜種到底怎樣,自己還真有點喜歡他呢,他給人一種與人為善的感覺。

「我喜歡談天,」那人又繼續說,「所以我不喜歡幹部隊那種活。這裡的工作是一種快樂。我和孕婦坐在車箱裡,她叫,我就說,‘大聲叫就是了,外面的人又聽不見。’他們哭的時候,象你妻子,我就說,‘哭吧,對你有好處;無論哪一個母親生孩子的時候,都不免哭鼻子。’這只是說說笑話。我並不是逢人都照這樣說。對不同的孕婦我都換新話題,大致都差不多,我不太多說,只是這些,讓他們不致感到孤單,讓她們感覺到好象我就是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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