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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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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弗-阿利馮特一百歲了,腦子還相當好使。對他來說,不幸如此。

他的頭腦精明而又靈活,使得他既敢於衝破道德上的清規戒律,又適度地保持著清醒的良知。奧利弗-阿利馮特處世狡黠,他從來沒陷入人們庸庸碌碌的生活中幾乎無法避免的種種陷講:他從未結過婚,從未搞過政治,也從來沒有過一個他絕對信任的朋友。

奧利弗-阿利馮特不僅是美國最大的富翁,而且也可說是最有權勢的人。他住在離白宮十英里左右的一個幽靜而戒備森嚴的大宅子裡。此刻他正在自己的寓所裡等待他的教子——司法部長克里斯蒂-科利的到來。

阿利馮特的魅力與他的才智相匹配,他的權勢正是得益於這兩個方面。那些大人物們常常依賴於他高超的分析推理能力,他漸漸博得了「先知」的綽號。至今時屆一百歲高齡,他的意見仍然舉足輕重。

作為歷屆總統的顧問,「先知」曾經預測了歷次經濟危機,華爾街股票崩潰,美元疲軟,外國資本的侵入,石油價格的顛簸;他預測了蘇聯的政治變革,美國國內民主黨和共和黨的紛爭與妥協。當然最重要的是他聚積了數十乃至上百億的美元,這就不足為怪,這樣一個超級富翁的意見,即使可能是錯誤的也會受到相當的重視。

當然「先知」幾乎從未有錯。

在主耶穌受難日這個禮拜五,「先知」正操心一件事情:他的百歲壽誕慶祝晚會安排在禮拜日復活節那天在白宮的玫瑰園舉行,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弗蘭西斯-伊克斯維爾。

肯尼迪將是理所當然的主持人。

可以理解,「先知」對這樣一個隆重輝煌的場面不僅感到巨大的榮耀和快樂,而且也有些們然若失,在那一刻整個世界將再次傳頌他的名字,但他傷感地想到,這恐怕也是他在舞臺上最後一次拋頭露面了。

在羅馬,禮拜五耶酥受難日這一天,七個恐怖分子完成了他們行測天主教教皇的最後準備步驟,這夥人包括四個男人和三個女人,他們相信他們自己是人類的解放者,稱自己是「暴力基督團」。

這夥人的頭頭是一個義大利青年,有著非常老道的恐怖手段,他在這次特別行動中給自己起了個代號叫「羅密歐」,他對這個頗有諷刺意味的假名自鳴得意,這似乎給他對人類的理性的愛增添了少許多愁善感的情調。

在這個禮拜五的黃昏時分,羅密歐在所謂「國際百名先鋒」提供的一處安全住所裡,悠閒地躺在床上讀一本簡裝的《卡拉瑪佐夫兄弟》。床單皺皺巴巴的,到處是菸灰和汗漬。

或許是因為緊張害怕,他腿上的肌肉有點痙攣發麻,不過這沒有關係,象往常一樣等事情一過就好了。但這次使命不同尋常,行動將十分複雜,身體和靈魂都經受著煎熬,他將在這個使命中成為一個真正的「暴力基督」。「暴力基督」這個不懷好意的命名常常使他開懷大笑。

羅密歐的本名叫阿曼都-吉昂吉,他的父母屬於富裕的上層階級,他從小接受的就是一種空虛、奢侈的宗教性教養,這種荒淫的生活是與他苦行僧的天性相停逆的,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他就放棄了他承襲的財富和天主教信仰,現在當他滿二十三歲的時候,還有比刺殺教皇更刺激的叛逆行為嗎?不過對羅密歐來說,這多少有點迷信般的恐懼,在他孩提時代曾接受了一個戴著紅帽子的紅衣主教的洗禮,那不祥的紅色總使羅密歐想起地獄火焰的紅光。

在每一個宗教儀式中都得到上帝賜福的羅密歐,現在卻準備好了犯下這樣一個可怕的罪行,他的真名將昭於天下,成百上千的人將詛咒這個名字。他將被抓住,這是整個行動計劃中的一部分,但時機一到,他將作為一個改變了這個殘酷的社會秩序的英雄而流芳百世。這一個世紀的無名之輩很可能在下一個世紀被尊為聖人。反過來,他好笑地想到,幾個世紀以前那個叫伊納森特的教皇,第一個頒佈了實施宗教裁判和宗教刑法的教是訓令,他不正是由於傳播了真理和拯救了異教徒的靈魂而一直受到頌揚嗎?

羅密歐還想到,他將要幹掉的這個教皇肯定會被天主教會封為聖徒,他將要創造一個聖徒,這恰好迎合了他玩世不恭的嘲弄教會的信條。他多麼憎惡這些教皇,目前這個當政的教皇伊納森特四世,教皇派厄斯,教皇本尼迪克特,呵,他們太被神聖化了,這些億萬財富的聚積者,他們壓制人類追求真理的自由,他們糊弄愚昧輕信的人們,他們不過是些玩弄魔術的華而不實的巫土,扼殺掉世界上那些悲慘可憐的人們的生命。

他,羅密歐,「暴力基督團」的「百名先鋒」之一,將摧毀這個殘忍魔術的神話。這些被世人粗陋地叫做恐怖分子的「百名先鋒」的成員們,遍佈日本、德國、義大利、西班牙,甚至鬱金香國度的荷蘭。

美國沒有「百名先鋒」的成員,但這並沒有關係,在那塊自由和民主制度的發祥地,只會產生一些斯文膽小的所謂的革命者,他們是些看見血跡就暈倒的無能之輩,只會幹些諸如在嚇走人們之後的空樓房裡扔炸彈,或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搞點男女關係並當成反叛行為的無聊行徑,他們就是這麼些令人鄙夷的貨色,所以毫不奇怪美國從未有過一個「百名革命先鋒」的人。

羅密歐中斷了他的白日夢,真見鬼,他也搞不清到底有沒有一百個人,可能是五十個,也可能是六十個,或者僅僅就是一個象徵性的數目,這些個象徵性的數字倒也確實能鼓舞和召喚群眾,也能愚弄新聞界,唯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無疑的,就是他,羅密歐,和他的同謀者雅布里都是「百名先鋒」的成員。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羅馬有許多教堂,在耶酥受難日這個禮拜五,現在已是晚上六點,再過一個小時雅布里將會來核對這個複雜行動的細節。刺殺教皇的行動不過是一局精心構想的棋賽中的第一招,羅密歐懷著浪漫的心情,對以後一系列令人目眩的壯舉感到振奮。

雅布里是唯一使羅密歐從體力和智力兩方面都感到敬畏的人。雅布里請悉政府的反覆無常和法律權力機關的虛偽,他知道不切實際的樂觀常常是很危險的,最堅定的恐怖分子也可能會出人意料地喪失掉他們的忠誠信念,這些都不必說。最主要的,雅布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進行革命鬥爭的天才。他非常鄙視普通人常有的嬰兒般的愚魯無知的慈悲和憐憫心腸,雅布里只有一個目標,就是為了未來的自由。

雅布里的冷酷無情遠勝於羅密歐,羅密歐殺死過無辜的人們,出賣過他的父母和朋友,甚至暗殺過一個曾經保護過他的法官,即使有時羅密歐知道政治謀殺可能不過是精神錯亂的蠢舉,他也不怕付出任何代價。可是當雅布里對他說:「如果你不忍、已往一個幼兒園裡扔炸彈,那你就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徹底的革命者。」羅密歐只得老實地承認他水遠做不到這一點。

但是,他敢殺死教皇。

不過在羅馬黑漆漆的夜晚,羅密歐夢見過許多胎兒大小的惡魔吸附在他身上,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羅密歐嘆了一口氣,翻下他那骯髒的床鋪,準備在雅布里來之前洗個澡,刮刮鬍子。

他知道雅布里會把他整治利落的舉動看作完成這次使命的一個吉祥的跡象。和其他享樂主義者一樣,雅布里很注意儀表整潔,羅密歐自己則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禁慾主義者,就是住在豬圈裡也毫不在乎。

雅布里正穿過羅馬的大街小巷,來找羅密歐。象往常一樣,他對周圍的一切都報警覺,但實際上事情的成功與否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內部的安全,參加行動的骨幹分子的忠誠程度,以及「百名先鋒」的緊密配合。不過包括羅密歐在內,這些人沒有一個知道整個行動計劃的全部內容。

雅布里是阿拉伯人,象許多阿拉伯人一樣,平素他自稱是西西里人。雅布里的臉又瘦又黑,臉的下半部的嘴巴下突兀而出象多長出一層肉似的,顯得陰冷粗糙,平時他留著濃密的鬍子把這副兇相遮擋起來,但一有什麼行動他就把臉颳得溜光,他故意要給對手顯露出一副死神般的真面目。

雅布里長著淺褐色的眼睛和一頭髮發,寬厚的胞和肩象他的下巴一樣顯得威武有力,他個子不高,雙腿卻挺長,這使得他強壯的體魄看上去並不怎麼顯露,一雙警覺敏銳的眼睛炯炯有神。

雅布里討厭「百名先鋒」,他覺得這不過是搞時髦的公關所使用的一個鬼花招罷了。

「百名先鋒」公開聲稱他們棄絕物質享受,這也使他感到不快,這夥都象羅密歐一樣斯文的大學生們,往往對革命抱著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從來不懂得妥協,而雅布里則以為他們這一代的革命者多少也需要一點紙醉金迷的生活。

雅布里很久以前就放棄了那些虛偽的道德準則,雖然,和其他虔誠地把自己獻身於為人類謀幸福的革命者一樣,他也有清醒的良知。他從不對為了自己的個人私利所做的事感到愧疚,他和中東的石油王子們搞秘密交易刺殺他們的政敵,也幹一些不光彩的活兒,暗殺那些受過牛津教育、擅長外交的一些非洲國家的新一代領導人。有時純粹就是為了製造恐怖氣氛,隨心所欲地殺幾個受人尊敬的政治家,使那些在世界上叱吒風雲的權貴們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死。

他的這些行為,「百名先鋒」從來不知道,更沒對羅密歐吐露過一個字。從荷蘭、美國和英國的石油公司那裡,雅布里得到了大筆的錢,有些錢還是俄國和日本的情報機關提供的。在很久以前,他甚至接受過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資金去完成一項極其秘密的使命,這些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他不是苦行僧,不管怎麼樣,他雖然不是生來就窮,但過去確實吃了很多苦。他現在要好好享受生活,他喜歡美酒佳餚,住豪華的旅館,賭博。他對與女人肌膚接觸的快樂總是心馳神往,簡直是神魂顛倒,當然為了女人總是要花費不少的錢,他樂意送一些禮物藉機來賣弄自己的魅力,不過他懼怕海誓山盟的愛情,他可不願意陷入卿卿我我的愛的糾纏之中。

儘管有這麼些「革命弱點」,雅布里在他的那個圈子裡還是以他堅強的意志而聞名。

他絕對不懼怕死,這還不算什麼,最獨特的是他根本不懼怕疼痛,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變得如此殘忍。

在過去這些年中,雅布里顯示了自己在任何肉體和精神上的折磨面前都是堅不可摧的,在希臘、法國和俄國他逃脫了一次次的關押和酷刑的折磨,甚至還經受住了以色列安全部門的兩個月的審訊。他很飲佩以色列人的手段,但最後他還是擊敗了他們,或許是因為他一方面不怕受皮肉之苦,另一方面他要了他們,在高壓威嚇之下毫無表情,最後每個人都知道了他象花崗岩一樣堅硬,受點皮肉之苦他根本不在乎。

他對自己的獵物可不是這樣,他常常以自己的健力迷惑他們,一半是想炫耀自己的扭力,一半是由於內心的恐懼,他意識到自己多少有點變態,也許他殘忍的本性中本來就缺少狠毒的成份。總之,他是一個快快樂樂的恐怖分子。他欣賞生活,即使現在,儘管他將要實施一起極其危險的行動,他行在羅馬街頭,周圍鮮花的芳香,傍晚稀薄的光線,和羅馬無數個教堂響起的鐘聲,這一切都使他感到愉快。

每個步驟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羅密歐的人已做好了準備,他自己的人馬也將於明天抵達羅馬,這兩夥人都分別被安排在安全的住所裡,只有他和羅密歐進行單線聯絡。雅布里知道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在即將到來的復活節這個星期天以及其後幾天,他們將創造驚天動地的業績。

他,雅布里,將脫穎而出,使那些強權大國匍匐在腳下,那些過去對他指手畫腳的大人物們,還有可憐的羅密歐,都將成為他這一壯舉的工具和犧牲品。除非他神經出了差錯或死掉。或者說,除非整個過程中上百個細節的時間銜接上出現失誤的話,他大概才會遭到失敗。但是整個行動是如此複雜,安排得如此巧妙,這給他以快感。雅布里在街上頓住腳,欣賞著大教堂上的高高的尖頂和街上熙熙攘攘的快活的羅馬市民,他沉浸在自己未來輝煌的形象的想象中。

如同所有那些妄圖以自己的意志、才智和力量改變歷史程式的人一樣,雅布里也決不想步前人的後塵,他既不重複別人的做法,也使無人能與他比肩。在這個死板的社會結構中,那些戴著慈善面具的當權者,才是最冷酷無情的傢伙。

雅布里注視著街上喜悅的朝聖的人群,在這些全能上帝的信仰者面前,他不由得湧起自己不可戰勝的自豪感。大概一向寬宏慈悲的上帝也不會饒恕他的罪孽,但他將義無返顧地走下去,他相信只有走到邪惡的極端,才會滋生正義。

雅布里來到了羅馬最破落的街區之一,這一帶人經常容易遭受到恫嚇和敲詐勒索。他到羅密歐他們那地方時天已完全黑下來了,這是一座四層舊樓,有個很大的院落,半邊圍著石砌的圍牆,整座樓房都控制在地下革命組織手中。一個瘦弱的姑娘出來給雅布里開門。

她穿一身藍色工裝服,上衣敞開著一直到腰部,沒戴乳罩,rx房也不突出。她曾參加過雅布里的一次行動。他並不喜歡她,但欽佩她的兇殘。他們吵過一次,她沒認輸。

這個女人叫安妮,烏黑髮亮的頭髮掩飾不住她兇狠的面龐。

她有一雙閃光的眼睛,在她打量別人的時候,常常即使象雅布里和羅密歐這樣的人心裡都直發毛。她現在還不知道這次使命的具體內容,雅布里的到來使她下意識地預感到行動的重要性。她對雅布里笑了笑,一言未發,待雅布里進來後就關上了門。

雅布里厭惡地注意到房子裡十分骯髒,到處是吃剩的食物和末刷洗的碟子、杯子,地上亂扔著報紙。羅密歐這一夥全是義大利人,四男三女,女人們拒絕打掃房間,除非男人們跟她們一起打掃,洗洗刷刷的事情是與她們的「革命」信念相悻的。那幾個男的都是年輕的大學生,從小就嬌生慣養,還抱有那麼點女權思想,這樣他們彼此就形成了默契。誰也不去理會這個地方的論遇樣,他們知道等他們走後地下組織的人會來清除掉一切會成為罪犯的痕跡,現在感到惱怒的只有雅布里自己。

他忍不住對安妮說:「你們這群豬玀。」

安妮輕蔑地打量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又不是房主。」

雅布里馬上看出了她的個性,她不害怕任何男人或女人,她是一個徹底的「革命者」,隨時準備在危急關頭赴湯蹈火。

羅密歐從樓頂跑下樓梯,他看起來相當漂亮,以至於安妮不由得垂下了她的眼睛。他親熱地抱了抱雅布里,然後領他到院子裡,兩個人在一個長條石凳上坐了下來。空氣裡飄來春天裡鮮花的芬芳,寂靜的夜晚隱約可聽見嗡嗡的聲音,那是復活節前成千上萬湧到羅馬來的朝拜者在街頭的嘈雜聲,數百個教堂鐘聲齊鳴,歡呼復活節的到來。

羅密歐點了一支菸,說:「我們的時機到了,雅布里,我們的名字將永遠被傳揚。」

雅布里對他這樣自鳴得意的浪漫想法感到好笑,他有點鄙夷這樣想出風頭、熱中於個人榮耀的慾望,「我們不過是無名小輩,我們將同一個長長的血腥歷史抗爭。」雅布里想著他們剛才熱情的擁抱,對他來說,那雖是一種志同道合的愛,但心裡也充滿了驅散不去的恐懼,那感覺就象他們倆是一對謀殺親身父親的逆子站在父親屍體旁的心情。

院子四周的圍牆上零零落落的電燈發著昏暗的光,他們把自己理在黑暗中,羅密歐說:

「到時候世人會知道這一切的,他們會怎麼看?怎麼讚美我們?還是會把我們當成瘋子?

他媽的,後世的詩人會理解我們所做的一切的。」

雅布里說:「我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羅密歐戲劇化的神情使他感到尷尬,使他不由得對這傢伙的能力產生了懷疑。雖然過去一再證明,這個長相英俊和善、思想模糊不清的小夥子,實實在在危險之至。然而他們畢竟有根本上的區別,羅密歐是無所畏懼,而雅布里卻是十分狡黠。

就在一年之前,他們一同走在貝魯特的街頭,街道上有一個空牛皮紙袋,油膩膩的,象是剛裝過食物。雅布里繞了過去,羅密歐則一腳把紙袋踢進了路旁的排水溝裡。不同的本能反應。雅布里相信世界上的每樣東西都可能有危險性,羅密歐則很多時候茫然無知。

還有一些不同的地方。雅布里的眼睛象棕色的石珠子,長相醜陋,羅密歐幾乎是漂亮得無可挑剔,雅布里以自己的醜陋為榮,羅密歐則為自己的美貌感到羞恥。雅布里懂得,一個簡單無邪的人只要投身政治革命就必然要使用暴力和屠戳他人,羅密歐只是慢慢不情願地接受了這個信念,他畢竟是從讀書人轉變過來的。

羅密歐得天獨厚,理所當然是情場上的王子。他富裕的家境使他免除了物質生活的貧寒。羅密歐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天生的好運在遵義上並不公平,正是這樣的舒適生活使他感到厭倦。

他埋頭學習,從文學書上學到的東西更加確立了他的信念,學校裡那些激進的教授們當然更是推波助瀾,他們使羅密歐確信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改變這個世界的人。

他不會象他父親那樣,花在打扮上的時間比那些高階妓女還多。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追逐女色上,他更不會花從窮人身上榨取來的血汗錢,窮人必須獲得自由和幸福,然後才能談到他自己的幸福。

雅布里的信仰轉變是發自肺腑的。小時候,他生活在巴勒斯坦一個伊甸園般美麗的地方,他十分聰明,無憂無慮,非常聽父母的話,父親每天都要給他讀一個小時的《古蘭經》,他特別尊重自己的父親。

在那塊聖潔的土地上,他家擁有一個很大的別墅,周圍是大片奇異的綠草地。別墅裡有成群的僕人。雅布里五歲那年,不幸降臨到他們全家。他被趕出了這個天堂樂園,他的父母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美麗的莊園化成了嫋嫋的紫煙,頃刻間他成了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他被親戚收養,來到一個偏僻的山村。他身邊唯一的財富只剩下父親給他遺留下的《古蘭經》,這是一本羊羔皮紙印刷的漂亮的經書,深藍色的經文,燙金裝飾,他常常想起過去的時光,父親大聲給他朗讀經文,一字也不差,這是伊斯蘭教的傳統,從先知穆罕默德口中記錄下來的真主阿拉的話,是永遠不容爭辯和不可懷疑的,「《古蘭經》可不同於《塔拉》」,在他長大後,有一次他深有感觸地對一個猶太朋友這樣說,他們都會心地笑了。

他很快就得知了被驅逐出伊甸樂園的真相,但是直到好幾年以後他才瞭解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他家原來在以色列境內,他父親是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一個地下領導人,後來被人出賣,在警察突襲莊園時被打死,他的母親隨後自盡,偌大的莊園被以色列人燒成了一片灰燼。

由此,幾乎是自然而然地雅布里成了一名恐怖分子。他的親戚、老師都教育他要牢記對猶太人的深化大恨,不過他卻說不上對猶太人有非常強烈的憎恨感,倒是憎恨那個冥冥真主,毀滅了他天堂樂園的童年時代的快樂生活。十八歲那年,他把父親那本精美的《古蘭經》賣了一大筆錢,用這些錢上了貝魯特大學,頭兩年他大部分時間都和女人鬼混在一起,之後就成了巴解組織的一名地下成員,在那以後的幾年裡,他漸漸成了一個有名的危險分子。然而解放他的同胞從來就不是他的最終奮鬥目標,在某種程度上,他幹這種玩命的活兒只不過是為了尋求自己內心的平衡。

在那個秘密住處的院子裡,這會兒雅布里和羅密歐花了兩個小時多一點兒的時間把整個行動的每個細節都過了一遍。羅密歐不停地抽著煙,他擔心的唯有一件事,「你能保證他們會把我放出來嗎?」他神情緊張地問。

雅布里寬慰地說:「他們怎敢不把我手裡的人質當回事兒?聽我的,你在他們手中會比我在沙哈本安全得多。」

然後他們在黑暗中擁抱而別,在復活節以後,他們就再也不會見到對方了。

也就在這個禮拜五,弗蘭西斯-伊克斯維爾-肯尼迪總統在白宮召集了他的私人高階助理班子和副總統,他將要告訴他們一個頗為掃興的訊息。

會議在總統的黃色橢圓形居室內舉行,這樣氣氛顯得隨便一些,大家可以舒舒服服坐下來品嚐地道的英格蘭茶。這間屋子比那間通常更為有名的總統橢圓形辦公室要更大,更舒服一些。

總統在貼身保鏢的陪同下走進屋子,房間裡的人都站起來向他致意,肯尼迪點頭示意他們坐下,然後叫保鏢們退到了門外。每逢這種場合,總是有兩件事感到不舒服,首先是根據禮儀,只有他直接下達命令保鏢們才會退出屋外;還有,副總統必須起立迎接他,向他致意。使他感到煩惱的就在於副總統是一位女性,這種時候,政治上的禮儀就壓倒了社會儀禮。而且更成問題的是,副總統海倫-杜波里比他要大出十歲。她是一個具有傑出的政治、社會才幹的女性,雖然人過中年,卻依然風韻猶存,肯尼迪在民主黨內力排眾議,挑選她做了自己的副總統競選夥伴。

「見鬼,海倫,」弗蘭西斯-肯尼迪說,「你不必站著,現在該我來招待諸位,給你們倒茶。」

「十分感謝,」海倫-杜波里說,「我猜想,在你召集你的私人顧問班子時把副總統找來,大概是缺個人收拾杯子吧。」他倆都笑了,但總統的高階助手們卻笑不出來。

在院子裡,夜幕中羅密歐抽完了最後幾口煙,越過石砌的圍牆他可以看到羅馬市內一些大教堂的圓錐頂。該到向他的人吹風的時候了,他抽身走了過去。

安妮掌管著他們的武器,她開啟一個大箱子,把槍支彈藥分給每一個人。他們中的一個男的拉了一張勝床單鋪在地板上。安妮把擦槍用的汽油和抹布放在了上面。他們一面聽羅密歐講述行動的內容,一邊擦拭各自的武器,幾個小時裡就這樣邊聽邊提問,把每個細節都重複記了好幾遍。待安妮把行動中穿的服裝拿出來,他們都樂了,彼此開了幾個玩笑。

最後,他們終於坐下來用餐,飯菜是羅密歐他們幾個男人準備的,還有新鮮的好酒。他們為這次使命的成功而乾杯。酒足飲飽之後他們又玩了一個多小時牌,才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裡。他們把樓門緊閉,每個人床頭又都放著槍,因此就沒有必要再設崗哨,然而每個人都遲遲不能入眼。

午夜過後,安妮敲開了羅密歐的門。羅密歐還在看《卡拉瑪佐夫兄弟》,他把她讓進來,安妮一把把書扔在地上,不屑地說:「你又讀這破玩意!」羅密歐聳了聳肩,微笑道:

「他挺逗,他的作品中的主人公十分打動我,不象義大利小說那麼一本正經。」

他們很快脫光了衣服,並排仰躺在髒乎乎的床上,渾身上下緊繃繃的,並不是因為性興奮,而是出於無形的恐怖。羅密歐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安妮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她停止了顫抖,然後一本正經地坐了起來,拿起髒乎乎的床單擦了擦手,又從桌子上拿起香菸和打火機,點燃了一支菸。

羅密歐走進衛生間拿了一條溼毛巾,他給她擦了手,又擦了自己的,然後把毛巾遞給她。

在以前的一次行動中,他們曾這樣幹過一次。羅密歐知道這是她唯一能允許的造愛方式,她十分看重自己的獨立,不管是什麼情況,她決不能容忍一個她不愛的男人親熱她。

羅密歐看著她的瞼,臉色不似乎時那麼冷酷,眼睛也沒有經常的兇光。她還很年輕,他想;怎麼這麼快就變得如此老氣橫秋?

「你想和我在一塊題,還是隻是做做樣?」他問。

安妮熄滅了菸頭,「呵,不,」她說,「我幹嘛需要陪伴?我們都已滿足了各自的需要。」她開始穿衣服。

羅密歐開玩笑說:「至少你該在走之前說點溫柔的話吧。」

她站在走廊裡,轉過身來,一時他以為她會回到床上來,但她只是笑了笑,他還是第一次感到她是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她踮了踮腳尖,開口說:「羅密歐,羅密歐,為什麼是你,羅密歐?」她朝他擠了擠鼻子,然後消失了。

在猶他州普羅沃市的楊。伯翰大學,有一個傳統的一學期一次的追殺行刺假總統的遊戲。也是在復活節的禮拜五這一天,這個學期的遊戲開始,兩個刺客戴維-詹特尼和克萊德。科爾正忙著準備他們的傢什。在弗蘭西斯-伊克斯維爾-肯尼迪當選副總統後,這種遊戲重又在各個大學校園裡風行起來,楊。伯翰大學今年的這個遊戲的行刺目標就是用紙板做的一個酷似總統的假人。遊戲的規則是這樣的:幾個學生組成一個行刺團伙,他們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在五步以內的距離用玩具手槍向假人開火,另外由一百多名學生組成一夥代表法律和秩序的守衛隊,遊戲輸贏的賭金則在遊戲結束之後獎給獲勝的一方開慶功宴會。

由摩門教會控制的學校當局並不贊同這樣的遊戲,但是沒有辦法,這種遊戲在全美大學校園裡風靡一時,屢禁不止——一個在自由社會濫用自由的極好例子。這樣的蔑視權威的舉動,正好迎合了那些有低階趣味的年輕人尋求刺激的心態,這也是他們對當權者心懷不滿的無聲抗議,是卑賤的小人物們對顯赫的權貴階層的挑戰。行刺遊戲還是一道安全閥門,避免把內心騷動的激情激化為政治示威的遊行、靜坐抗議和暴亂。

詹特尼是這個遊戲的主角,科爾是他的幫手。他倆手挽著手在校園裡巡視了一圈,當他們走到守衛隊員護衛著的假總統跟前時,科爾努了努嘴,詹特尼會意地點點頭。紙板做成的假人看上去挺象弗蘭西斯啃尼迪,但是被誇張地塗抹成花花綠綠的怪模樣,著一身藍,系一條綠領帶,穿一雙紅襪子,卻沒有鞋子,腳底寫著一個大寫的羅馬數字iv.守衛隊的人揮舞著玩具手槍威脅他們走開。他倆掉回頭,科爾大聲罵了一句,但詹尼特神色嚴峻,他把這事挺當真,他又考慮了一遍他設想的絕妙的計劃,頗感到成竹在胸,幸災樂禍。原來他們招搖過市地走一遍,目的就是要給對方製造一個假相,以給他們一個出其不意的襲擊。他們身穿滑雪服,一副要離開校園去度週末的模樣。

遊戲規則的要求之一是公開總統假人的行程路線,按計劃到晚上時假總統將出席守衛隊的慶功宴會,詹特尼和科爾決定在午夜的最後期限之前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事情按原樣,晚六點時,在那個將準備舉行慶功宴席的餐館裡詹特尼和科爾又重新碰面。餐館的老闆對他們的計劃一無所知,在過去兩個星期,他倆只是在這兒打工的學生,而且他倆特別是科爾還幹得挺不錯,老闆很滿意。

晚九點,守衛隊員們簇擁著那個總統紙人湧進了餐館,他們足足有一百人,把通向餐館的每個出入日圍得水洩不通,紙人被放在了餐廳中間。老闆對眼前這個大進項的買賣興奮得不住地搓手,只是當他走進廚房,看見詹特尼和科爾把玩具手槍放進盛湯的砂鍋內,這個時候他才緩過勁來。「老天爺,」他喊道,「你倆是想在今晚上就從這兒滾蛋!」科爾露齒一笑,詹特尼則威脅地瞪了老闆一眼,他倆把砂鍋高高舉起擋住視線,跨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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