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我一直想成為的人,」克里斯蒂說,「就這麼簡單。」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不會成為這麼長時間的朋友,」「先知」說,「找對弗蘭西斯-肯尼迪從來不感冒。」
「他就是比任何人都強,」克里斯蒂說,「我認識他二十多年了,他是我所見到的最正直的政治家,他從來不對公眾撒謊。」
「先知」乾巴巴地說:「你所形容的這個人永遠也不會當選為美國總統。」他顯得有些氣喘吁吁,他的身體象蟲子一般蟋曲在輪椅裡,乾瘦的手拍了一下輪椅的按鈕,他仰後靠在了椅背上。他身著深色的外套,「雪白的襯衫上系一條藍色條紋領帶,臉憋得成了醬紫色。他繼續說:「我沒注意到他的魅力,不過我們的關係從來也不怎麼樣。現在我必須提醒你,每個人都會在一生中犯很多錯誤,我們是渺小的人,這是不可避免的,但奧妙就在於永遠不要犯徹底毀掉你的錯誤。提防你的朋友肯尼迪,他是個善人,可是記住良好的慾望常常會滋生邪惡。當心。」
「人的性格是不會變的。」克里斯蒂肯定地說。
「先知」連連擺了擺他的手,「錯了,會變的。」他說:「痛苦可以改變性格,憂傷可以改變性格,更不用說,還有愛情和金錢,而且時間也會磨滅掉性格。我給你講一個小故事,我五十歲那年,我有一個比我小三十歲的情人,她有一個哥哥比她大十來歲,也就是在三十歲左右,名義上我是這個女人的導師,就象我對我所有的年輕的女人一樣。我對她們都關心備至。這個女孩的哥哥是華爾街的一個股票經紀人,當時正飛黃騰達,做事大大咧咧,這就給他以後埋下了禍根。當時,我不是吃醋,這個女孩也出去找別的男人,但是在她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她哥哥給她辦了一個晚會,為了逗樂,她哥哥特意給她僱了一個脫衣舞男,當著她和她的朋友們的面表演了一番。這都是公開的,他們並沒搞什麼秘密。但是我這個人一向對我平平常常的長相很敏感,我也缺乏對女人的肉體的吸引力,所以當時我就被衝撞了,我感到很惱火,其實我並不值得這樣。這之後我們仍然是好朋友,她後來結了婚,也有她自己的工作,而我繼續找到了那些比她更年輕的情人。十年之後,她哥哥遇到了挺大的麻煩,就象許多華爾街那號人一樣,他替別人做買賣的錢全讓一些鑽空子的人給騙走了,弄得他狼狽不堪,後來給關了四年,當然這行就幹不成了。
「那時我已經六十歲了、還跟他們保持聯絡,但他們並不知道我實際上有多大的能量,他們沒有求我,我本來只需動動指頭就能把他救下來,但是我看著他栽到了陰溝裡。直到再過了十來年之後,我才意識到我之所以沒有管他就是因為他幹了那樁自以為是的蠢事,讓他的妹妹看一個比我年輕得多的男人的身體,這不是性嫉妒,而是他冒犯了我的權威,或是我認為我具有的權威。我後來經常想這件事,這是我一生中羞恥的事之一。問題是在我三十歲或七十歲的年紀上我從來不會犯這樣的錯,為什麼是在六十歲的時候?性格確實會改變,這可能會激勵一個人進取,也可能會造成獎大的悲劇。」
克里斯蒂換了「先知」給他預備好的白蘭地。這種白蘭地味道好極了,價錢也極貫,「先知」總是隻有是最好的東西才肯拿出手。
克里斯蒂很喜歡喝這酒,但是他自己從來也不會買。生為富家子弟。他從沒有覺得自己夠格過那種養尊處優的生活。他說:「我認識你一輩子了,超過四十五年,你一直都沒有變,下週你就將一百歲了,你仍然是那個我從前一直景仰的偉人。」「先知」搖搖頭:
「你知道的只是我的後半輩子,從六十歲到一百歲這段,這不能說明什麼,這個時候已沒了年輕時爭強好勝和心狠手辣的那股子勁了,人老了就會變得心腸好起來,這本沒有什麼奧秘,就象那個老騙子托爾斯泰知道的那樣。「他頓了頓,嘆息道,」好了,現在說說我那個百歲生日晚會怎麼樣了?你的朋友肯尼迪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我,而且我知道是你竭力主張在白宮玫瑰園辦個大型慶祝晚會,還安排了新聞報道,是不是?他想利用目前這場危機取消這個活動嗎?」
克里斯蒂說道:「不,不,他對你的一生評價甚高,他願意主持這個晚會。奧利弗,你過去是,現在仍然是個了不起的人。只耐著性子等幾天,見鬼,一百年都過去了,幾個月算什麼?」他停了停繼續說:「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既然你不喜歡弗蘭西斯,我們滿可以把他給你搞的生日晚會的計劃放在一邊,也不要那些大量出頭露面的新聞報道,你的名字也不會出現在所有的報紙和電視上,我可以隨時給你弄一個簡單的小型私人晚會,把這件事對付過去就行了。」他朝「先知」笑了笑,以示他是在開玩笑,老頭有時把他的話挺當真。
「多謝,不過不必了,」「先知」說,「我想弄個排場,確切地說,就是要弄個美國總統主持的生日晚會,不過我告訴你,你的肯尼迪也不是傻瓜,他知道我的名字還起作用,這種公開場合會給他貼金。
你的弗蘭西斯-伊克斯維爾-肯尼迪和他的叔叔傑克一樣老道,要知道,鮑比就沒這麼多的腸腸肚肚。」
克里斯蒂說:「你的同代人已經沒幾個在世了,但是許多人在你的扶植下都成了這個國家的風雲人物,包括總統在內,他們都希望能報答你的恩情,總統並沒有忘記你曾幫助過他,他甚至邀請了你那些蘇格拉底俱樂部的夥計們,儘管他討厭他們。你將會有一個最好的生日晚會。」
「也是我最後一個了,」「先知」說道:「操他媽的,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克里斯蒂放聲大笑,「先知」在直到他九十歲以前從來沒說過一句髒話,現在他竟可以象個不懂事的小孩子這麼瞎罵了。
「這事就這樣罷。」「先知」說:「我再跟你說說一些偉人,包括我和肯尼迪在內,這些人最終會把他們周圍的人都給毀掉,我並不承認你的肯尼迪真的是個偉人,而是他成了美國總統,玩些魔術師唬人的把戲罷了。順便說,你知道嗎?在娛樂界把一個魔術師認為是最不具有藝術才能的人。」說到這兒「先知」伸長了他的脖子,那模樣出奇地象一隻老鷹。
「我不認為肯尼迪是你們標準的政治家,」「先知」說:「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極其有才華,也講他的道德,雖然我懷疑性冷淡是不是對健康有利,但是這些道德品質正是一個政治家的缺陷,一個沒有邪念的人,就象航行的船沒有帆一樣。」
克里斯蒂說。「看來你不贊同他的做法,那你會怎麼幹?」
「這並不相干,他整整三年,信誓旦旦的諾言沒兌現一半,那樣總是很討厭。」「先知」的眼睛變得陰沉起來,「我希望這事不會把我的生日晚會耽擱太久,我這一生怎麼樣,嗯?誰還比我過得更好?
我出生於貧困,所以日後我更懂得享受我的財富;一個相貌平平的人,征服和享受了許多漂亮女人;腦子也好使,還慢慢培養了一副好心腸,比那些天生的老好人強多了;無窮的精力,足以支撐找活到這麼一把歲數,一副好體格,我一輩子幾乎從沒怎麼病過。總之是漫長而又了不起的一生,問題也就在這兒,或許活得有點太長了,我現在幾乎木忍看我在鏡子裡的形象,不過就象我說的,我從來也不是個漂亮的人。「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又突然問克里斯蒂,」離開政府機構,把你自己從目前發生的這一切事件中解脫出來。」
「我做不到,」克里斯蒂說:「現在太晚了。」他思忖著這個老頭滿是黑斑的腦袋,驚訝他的腦子還這麼靈活,克里斯蒂盯著那一雙老眼,那上面好象總是籠罩著一層驅散不盡的迷霧,他是否會永遠是這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拖著這個僵死的退縮得象條蟲子似的身體。
「先知」也在觀察著他的思維,他倆象幼稚無欺的小孩一樣,多麼想了解對方的心思。
「先知」清楚地知道,很顯然他的意見給出得太晚了,克里斯蒂說不定還會把他給出賣了。
克里斯蒂喝完了白蘭地,起身告別,他把老人身上的毯子蓋好,又按鈴把護士給召進來,然後他貼近「先知」薄薄的耳朵說道:「告訴我海倫-杜波里的實情,她結婚之前也是你的一個情人,我知道是你給她鋪平了通向政壇的道,你幹過她嗎?還是你那會兒太老了?」
「先知」搖了搖頭:「我在九十歲以前一直不算老,不過我告訴你,當你那玩意兒幹不動時,真是孤獨透頂。說到你這個問題,她沒瞧得起我,我長得不漂亮,我必須承認我挺失望,她很漂亮也很聰明,是我最理想的伴侶。我從來也沒法愛那些聰明卻長相平平的女人——她們跟我差不多,我更喜歡那些沒頭腦的美人兒,如果是既漂亮又聰明,那我簡直要升上天了。海倫-杜波里嘛……我知道她做得從不出格,她很要強,意志很堅決,我是試過,可是沒有成功。極少有過這樣的失敗,我必須說,這是她聰明之處,拒絕同一個男人發生性關係卻又保持做親密的朋友,非常少見,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她是一個極其雄心勃勃的女人。」
克里斯蒂拍了拍他的頭。感覺象摸著一條疤,「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或抽空來看你,」他說,「我將陪伴你到底。」
克里斯蒂一走,「先知」就忙了起來,他把剛才科利告訴他的內部情報立即傳達給了蘇格拉底俱樂部的成員,這個俱樂部的人全是控制著美國社會各體系的頭面人物。他確實愛克里斯蒂,但他並未覺得這是對克里斯蒂的叛賣,愛畢竟總是第二位的嘛。
他得采取行動,他的國家正滑向危險的深淵,維護國家的安全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再說象到了他這個年紀的人,活著還有什麼更有意義的事可做呢?老實說吧,他一貫就鄙視所謂肯尼迪家族的神話,現在正是徹底粉碎這個神話的一個好時機。
最後,「先知」指使他的護土忙得團團轉,給他準備好了床鋪。
他又無限愛憐地想起了海倫-杜波里,現在他不再感到失望了,她那時候非常小,剛二十歲出頭,充滿了青春的活力,他常常教誨她關於權力的奧妙,如何獲取權力和如何使用權力,最重要的是,如何避免使用權力,她常常聚精會神地聽著,這對她日後獲取權力大有碑益。
他告訴她人類最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就是他們常做一些有損於自身利益的事,自以為是,專橫傲慢的做法毀了他們的生活,還有嫉妒,自欺欺人的行為,都毫無意義,為什麼對人們來說面子那麼重要?各有各的活法,有些人從來不屈從,從來不阿諛奉承,從來不說謊,從來不拆臺,從來不出賣或欺騙別人;而另一些人看著別人過得比自己好些就嫉妒萬分。
這一直是他特殊的表白方式,她也看清了這一點,她拒絕了他,也不要他的幫助,繼續走自己的路去實現她對權力的夢想。
人活到一百歲時,腦子還清醒得象風鈴一樣,其實這也不是件好事。問題之一就是你可以看到自己心裡藏著的那麼點不自覺的邪念,還不時把陳年舊帳都翻騰出來。他記得當年海倫-杜波里拒絕與他造愛後他簡直是惱羞成怒,他知道她並不是個假正經,她有別的情人。他遭受了這麼一次挫折。在他七十歲的時候,他吃驚地發現自己依然很空虛。
他去了瑞典的美容康復中心做了個美容外科手術,消除皺紋,拉平皮膚,往血管中灌血漿和營養液,但是對日漸萎縮的骨架子卻沒有一點辦法,骨節越來越小,血液變得象水一樣清。
儘管現在想著男歡女愛的事對「先知」來說並沒有多少好處,他還是認為自己在這方面很有一手。即使在他過六十歲之後他身邊仍然是美女如雲。其實箇中全部奧妙就是從不要約束她們的行為,不要吃醋,也不要傷害她們的感情。她們有年輕的男人做真正的情人,對「先知」只是一副近乎殘酷的敷衍了事的態度。這沒有關係。他不時給她們買一些昂貴的禮物,諸如繪畫與珠寶,都是些高階口味的東西,只要不是非常奢侈浪費,他樂意讓她們大筆花池的錢,他還允許她們在社會上利用他的權勢沾點光。他很明智地總是同時弄三四個情婦,因為她們各有各的生活,她們也許會談*戀愛把他撇在一邊,也許會出遠門,也許忙於她們自己的工作,他不能對她們的時間要求太多,但是當他需要一個女人陪伴的時候(不僅僅是為了性愛,也是為了聽聽她們甜美的聲音,看她們撒嬌玩賴八四個人中總會有一個能滿足需要。當然,最重要的是,這些女人陪著他拋頭露面,能沾到不少好處,往常不容易打進的社會圈子現在也敞開了大門。社會名望也是他的財富之一。
他不隱瞞秘密,她們互相之間都知道,他相信在女人心目中她們並不喜歡一夫一妻制的模式。
唉,不知怎麼,他只要回憶起過去,就想起自己做過的壞事總是越來越多幹好事,這真是殘酷的折磨。他花錢辦過眾多的醫院。
教堂、老年人贍養院。他做過許多好事,但是他記憶中他自己的形象總是很糟糕。幸好他常想到情愛,這是他做了一輩子的最有趣。
最特殊的買賣,儘管他擁有眾多華爾街的股票、銀行和航空公司等。
大量的金錢使他頭上蒙上了金光,他應邀參與世界上的重大事件,做那些政治權貴們的顧問,他幫助他們塑造了目前人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這真是一個令人激動的、顯赫的,有價值的人生。
然而他這一輩子駕馭。玩賞數不清的情婦的經歷,現在在他百歲之老的腦子裡則更為栩栩如生,呵,尤其是那些聰明伶俐的美人兒,多麼讓人心醉,她們中的大多數人依賴於他的經驗和智慧,無不在事後感激他的判斷的正確性,現在她們個個都成了法官、報業大王、金融寡頭和電視網皇后,他還記得她們怎樣要一些小詭計,他又怎樣取勝了她們,當然也不太過分欺騙她們。他覺得自己沒做什麼錯事,有的只是遺憾,假如她們之中能有一個真心愛上他的話,他一定會把她捧上天。不過他保持清醒的頭腦,時時提醒自己他並不值得這樣被人愛,她們都看破了他所謂的愛,就象一面空膛鼓,中聽不中使。
到八十歲時,他的骨架子開始陷下來,只剩了一層包皮,肉體的慾望漸漸開始消褪,但是無數年輕漂亮的情影又重新回到記憶中,把他的心思弄得空蕩蕩的。到這個時候,他覺得需要僱一些姑娘,單單讓她們躺在床上來讓他觀賞。啊,這不就是文學作品中描寫的荒淫腐朽的做法嗎?年輕人咒罵這樣糜爛的生活,可是他們終究也是要老的。年輕姑娘的身體是那麼完美,胸脯上象有兩座國滾滾的小山丘,潔白光滑的皮膚托出兩朵小小的紅玫瑰,圓圓的、神秘的大腿散發著金光,在另一邊,臀部分成了精巧的兩部分,令人心悸,這美麗的胭體,他的身體感官雖然僵死了,但是他的神經細胞卻進發成千上萬的火花;還有她們的面龐,耳孔內一層一層的波紋盤旋進去彷彿體內裡邊一個神秘的海,光滑的面頰上兩片嘴唇毫無遮攔,看起來散發著無窮的慾望,卻又嬌嫩得似乎特別容易受到傷害。他總是要看著她們的軀體才能人睡,他伸出手撫摩那些溫暖的身體,光滑的大腿和臀部,滾燙的嘴唇……他心滿意足,愜意地進入夢鄉,而這樣的夢中不會再有恐懼。他在夢中常常發洩自己對年輕人的恨,恨不得吃掉他們,他夢見戰壕裡摞著成堆的年輕男人的屍體,夢見在極深極深的海底沉沒的水手們,夢見浩瀚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航天器一直伸向宇宙深處無窮無盡的黑洞中。
他醒著也做夢,只是他意識到這些白日夢是他年邁昏庸、越來越鄙視自己的身體的一種宣洩方式,他嫌惡他自己象被燒傷一樣粗糙的皮膚,禿腦袋。上的黑斑點、肉皮上一道道很深的皺摺、愈來愈褪化的視力、瘦瘦小小的四肢、收縮的心臟,還有腦子裡一刻不停的那些邪念,損傷著他那象風鈴一樣清醒的頭腦。
唉,多麼遺憾,新生嬰兒出生後就會由他們漂亮的教母走到搖籃邊許三個神奇的願,這些嬰孩並不需要,這樣的禮物應該送給他這個年紀的老人,特別是象他一樣腦子清醒得象個風鈴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