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第四個K》小說信息

第07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肯尼迪關掉話筒,站起來瞥一眼橢圓辦公室的窗子外面,漫不經心地拈著辦公桌上絲綢布料的美國國旗。好長時間他站在那兒通思。

克里斯蒂驚詫於這個人處變不驚的能力,他說,「我看這只是個內部問題,大概就是某種心理失常的表現,我們的智囊團研究了許多年,預測過這種情況,我們正對一些可疑分子進行調查。」

肯尼迪移步站在窗子旁邊,陷入沉思,然後他輕聲說:「克里斯,把這事封鎖起來,不要讓政府裡其他人知道,僅限於你我之間,甚至也別對戴西他們幾個人講。事情已經夠多的了。」

從世界各地趕來的新聞記者帶著他們的裝置如潮水般湧向華盛頓,擠滿了大街小巷,空氣中迴盪著嗡嗡的嘈雜聲,象是在一個擁擠的體育場一樣,街邊上到處是聚在一起湧向白宮前面的人群,彷彿前來分擔他們總統的痛苦。天空繁忙地行駛著運輸客機,海外航線陡然增多,政府特使和他們的助手飛向各個國家諮詢這場危機的解決辦法,也不斷有別國的特使飛來。一部分軍隊被借調到這個地區,負責在市內巡邏和把守通向白宮的各條街道,如潮的人群好象也準備好了徹底的警衛工作,彷彿給總統打氣,在這一場危難之中他並不是孤立的,人群的嘈雜聲籠罩了整個白宮和鄰近地區。

所有電視臺都取消了預先安排的常規節目,集中報道對教皇之死的悼念,有關世界各地大教堂的悼念儀式的新聞充塞了天空中的無線電波。人們聚集在教堂,悲痛地抽泣,成百上千萬的人穿上了黑色喪服,儘管這些宗教儀式都是以慈悲為懷,但是在這巨大的悲痛之中必然隱含著要求復仇的吶喊。出席這些教會儀式的人還為特蕾莎-肯尼迪能被安全釋放而祈禱。

有謠傳說總統準備釋放殺死教皇的兇手以使人質構他的女兒獲得釋放,電視網邀請了一些政治事務專家來討論這樣的舉動是否明智,結果出現了兩派不同的意見,不過雙方都覺得最初的要求當然是有談判的餘地的,過去幾年中發生的許多人質危機都是這樣,他們都或多或少地認為總統由於他女兒所遇到的危險而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與此同時,晚上在白宮外面的人群變得越來越龐大,華盛頓的街頭車輛和行人擠在一起,水洩不通,他們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相聚在象徵他們國家心臟的首都,許多人帶著食品和飲料來此守夜,徹夜陪伴在他們的總統弗蘭西斯-伊克斯維爾-肯尼迪的身旁。

星期二晚上,肯尼迪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他的臥室,禱告人質在第二天會獲得釋放。

帳幕拉開了,看起來雅布里能贏,但也就只能讓他贏這一會兒。肯尼迪的桌子上堆滿了中央情報局、國家安全委員會、國務卿和國防部長給他準備的材料,以及他的顧問班子閱讀後的一些提要。他的男僕傑佛遜給他端來熱巧克力和餅乾,使他能安適地審閱這些報告。

他博採眾議、兼聽各方,把不同部門的看起來相差甚遠的觀點綜合在一起,他設想如果別的世界強國的首腦看到這些報告,那麼也許在他們看來美國就好象是一個患了關節炎的、雙腿糜爛、步履蹣跚的肥胖巨人,正被一個邪惡的小淘氣包兒牽著鼻子走;這個巨人體內也象是患了大出血症,元氣大傷,富人愈來愈富,窮人則滑向深淵,中產階級絕望地掙扎,為的是能過上更好一點的日子。

先是教皇遇刺而亡。後是飛機被劫,他的女兒被綁架,接著就是羞辱,不能接受的苛刻條件,使他認識到最近這一系列的危機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陰謀,目的就是要狠狠打擊美國的威風。

同時國內也出了亂子,那個什麼原子彈的威脅,就象體內滋生的惡性腫瘤。儘管一些有關的心理學研究已經預測到了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並提出了警告,但這並不夠。好在這隻能是一起發生在內部的事件,對恐怖分子來說這樣無疑等於玩火,這麼戲弄美國這個肥胖的巨人並不是件易事,不論這些亡命之徒有多大的膽子,他們也永遠不敢玩這麼一張走火入魔的牌,這就象潘多拉的盒子,開啟就再也無法關上,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世界各國的政府、特別是美國政府取消那些保護人權和自由的法律,任何恐怖組織都會毀於一旦。

肯尼迪研究了一番幾份有關現存的恐怖組織以及他們的後臺國家的總統報告,但在目前這個時期,有幾個引人注目的恐怖組織似乎與雅布里的這次行動都沒有關係,這太奇怪,大概是因為這種行動風險太大、負作用太多,撈不著什麼甜頭。俄國人從來也不提倡恐怖主義,倒是有一些零碎的阿拉伯組織,象阿拉伯陣線、塞加集團、巴解組織等,以及眾多由這些組織派生的團伙;還有赤軍,日本赤軍,義大利赤軍、以及德國赤軍,後來通過血腥殘殺和搏鬥,兼併了德國幾乎所有的小團伙。

肯尼迪要操心的事實在太多了,星期三上午進行談判,那時將有個結果,人質的安全會得到保證,現在除了等待,再別無他事,這麼做要超過二十四小時的期限,但所有人都同意這個方案,他的顧問班子向他保證說恐怖分子肯定會有這個耐心。

入睡前他又想到了他的女兒,她與雅布里交談時那種開朗、自信的微笑,幾乎同他死去的叔叔們如出一轍。而後他開始做惡夢,痛苦地呻吟、吶喊求援,傑佛遜聞聲跑進了臥室,他吃驚地盯住總統痛苦扭曲的臉,得了一下,把他從夢魔中叫醒,他給肯尼迪拿來一杯熱巧克力和醫生準備的一粒安眠藥。

星期三上午沙哈本當弗蘭西斯-肯尼迪人睡時,雅布里起床了。雅布里喜歡沙漠上早晨的幾個小時,夜寒敝去,紅日初升,天空變成熾紅色,這個時刻他總是想起mohallunedanlnaeifer,叫亞撒色。

想當初,天使亞撒色站在上帝的面前,拒絕承認上帝創造了人,上帝把亞撤色從天堂拋到了沙漠上,點燃地獄般的熊熊火焰。

啊,我就是亞撤色,雅布里想。在他年輕時,他浪漫地川亞撒色作為他第一次行動的代號。

早晨熾熱的陽光使他感到頭暈目眩,儘管他是站在裝有空調的飛機機艙門口,一陣灼熱的氣浪把他逼了回去,使他直想吐。他感到心疑,是不是因為他即將要做的事才使得他這樣?時刻已到,他馬上就要去完成最後一項不可挽回的壯舉了。這是他全盤棋中的最後一招,他甚至沒有向羅密歐和沙哈本蘇丹透過氣,也沒有向在這次行動中幫他忙的幾個赤軍的骨幹分子提起過。最後一步是欺君犯上的罪行。

遠處在機場候機樓前面,他看到一隊蘇丹計程車兵圍成一個圓圈,把報紙、雜誌和電視臺的記者們圍困在中間,他引起了全世界的注目,他掌握著美國總統女兒的生死之權,他比任何統治者、任何教皇或先知都擁有更多的聽眾。雅布里從敞開的艙門口回頭向飛機裡邊走去。」

在一等艙裡,他新替換上的四個鐵桿部下正在吃早飯,自他給出最後通牒之後已過去了二十四小時。是時候了,他督促他們趕快去幹他們的差事。一個人帶著雅布里的手諭去找負責警戒圈計程車兵頭目,命令他讓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最大限度地靠進飛機,另一個人拿著一摞印刷好的傳單,宣稱由於雅布里的要求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沒有得到滿足,一個人質將被處死。

其餘兩個人受命把總統的女兒從普通艙單獨闢出的第一排帶到一等艙裡雅布里的面前。

當特蕾莎-肯尼迪走進一等艙看到雅布里在等著她時,她臉上現出瞭如釋重負的解脫的笑。雅布里感到驚奇,在飛機上呆了這幾天之後,她怎麼看起來還是如此可愛,一定是皮膚的緣故,他想,她不是油性皮膚,灰塵留不住。他朝她回頭一笑,和善地半開玩笑說道:「你看起來真漂亮,只是有一點點不整潔,去,梳梳頭髮,化妝一下,電視鏡頭正等著我們,整個世界會盯著這兒,我可不想讓別人說我待你不好。」

他領她到機上的盥洗室,然後等在外邊。她花了幾乎有二十分鐘,他能聽到沖洗馬桶的嘩嘩水聲,想象她象個小姑娘一樣坐在那兒,他感到心在刺痛,他祈禱,亞撤色,亞撒色,請到我身邊來。

這時他聽到沙漠裡在灼熱的陽光直射下站著的人群發出的如雷般的騷動聲,他們一定是讀到了傳單,他聽到電視採訪車開近的聲音。

特蕾莎出來了,雅布里看出她臉上掛著一絲憂傷,還有一點倔強,她已打定主意不說話,更不會讓他強迫她為他製作錄相帶。她梳洗得乾乾淨淨,光彩照人,由於勇氣使她信心倍增,她不再是那麼茫然無知了,她微笑著對雅布里說,「我不會說話的。」

雅布里抓住她的胳膊說,「我只是想讓他們見見你。」他帶著她到敞開著的機艙門口,他們站在梯子上,沙漠上的熱氣烤著他們的身體,六輛電視採訪車象六個史前的龐然巨獸護衛著飛機,幾乎擋住了遠在警戒線外的如潮的人群,「只朝他們笑一笑,」雅布里說,「我想讓你父親看到你平安無事。」

說這話時他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撫摸著她如絲綢般光滑的頭髮,他把她的頭髮從脖子上挪開以便能看清她裸露的後背,潔白柔和的皮膚美麗炫目,唯-一個疵點是她肩膀上長的一塊病。

他這麼擺弄著她,使她的身體不由得搖晃了一下,她轉過頭想看看他在幹什麼,他越發用力,強迫她面向前面,這樣電視鏡頭能更看清她的嬌美的容顏,沙漠的陽光把她的身影剪成金黃色,他的身體遮擋在她的背影中。

他舉起一隻手抓住機門上框,以便保持平衡,用他的身體支撐著她,這樣他們搖搖晃晃地站到了門邊上,溫柔地靠在一起。這時他的右手掏出了手槍對準她裸露的脖子,當她對頂在背後的金屬還沒有反應過來時,他勾動了板機,她的身體從機上墜落下去。她飄浮在空中,彷彿飛向了太陽,化進了血的暈環之中,隨之她的身體向下栽下去,腿朝上,又頭朝上摔在水泥跑道上,摔得血肉模糊,灼熱的陽光烤著她血流如注的美麗的頭顱。這一瞬間只有電視攝像機和工作車、以及吹起的塵沙在呼呼作響,之後就連綿不斷地傳來成千上萬人的痛哭喊叫聲,恐怖的喊叫,沒有盡頭。

這是野性的嘶嚎,絕不是預料中的歡呼,這個結局使雅布里感到意外,他從飛機門口退到內能,看見他手下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象受驚的動物一樣,對他流露出十分厭惡而恐懼的表情。

他對他們說,「真主在上」,他們竟然沒有反應,他等了好一會兒,只好簡短地告訴他們:「現在整個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我們不是鬧著玩的,他們必定會答應我們的要求。」

但是他注意到人群的喊叫聲並沒有他料想的狂喜的情緒,他手下人的反應也令他感到沮喪。

處死美國總統的女兒事實上犯了大忌,她是特權的象徵,本應享有豁免受極刑的特權,他原先忽略了這一點,沒有當成回事,現在只好聽之任之了。

有一刻他一直在想著特蕾莎-肯尼迪,她甜甜的笑臉,她潔白的頸項散發的丁香般的芳香,他還回想起她的身體投進沙漠紅塵的暈環中,他想,讓她與亞撤色同在,從金色的天堂永遠墜落在大漠黃沙之中,他的腦海中重又浮現她最後的身影,她穿著合身的鬆鬆垮垮的血色長褲,在小腿處夾起褲角,可以看到她穿著涼鞋的腳,太陽照射的熱浪翻滾著鑽進機艙,他大汗淋漓,他想,我就是亞撤色。

華盛頓星期三凌晨,肯尼迪總統昏昏沉沉地做著惡夢,夢見一大群人在痛苦而憤怒地呼喊,隨後他發現自已被傑佛遜從夢中搖醒,奇怪的是,雖然他醒了,那如雷般的人群的吶喊聲彷彿穿透了白宮的圍牆,仍然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傑佛遜看起來也有些不同——他不象那個畢恭畢敬的、既能調變熱巧克力又洗刷衣服的僕人,倒更象一個把臉繃得緊緊的、準備捱揍的人,他不停地說道:「總統先生,醒醒、醒醒。」

其實肯尼迪已經醒了,他張嘴問道:「見鬼,那噪音是怎麼回事?」

枝形吊燈的燈光照亮整個屋子,他看到傑佛遜後邊還站了一群人,他認出了那個白宮大夫,他是海軍准尉;還有尤金-戴西、阿瑟-韋克斯和克里斯蒂-科利,他感覺到傑佛遜把他從床上惆起來,讓他的雙腳落地,手腳麻利地給他套上了睡衣,不知怎的,他有些雙膝發軟,傑佛遜扶住了他。

他們看起來都象遭受了沉重打擊,臉色煞白,雙目遲滯,肯尼迪和他們面對面站著,感到異常吃驚,隨後就是排山倒海的恐懼向他壓來,一霎時,他眼前一片漆黑,沒有視覺,沒有聽覺。那個海軍准尉開啟他的黑包,拿出一支早已準備好的針,肯尼迪說道:「不!」

他一個個看著他們,但他們誰都不說話,他試探地說,「好了,克里斯蒂,我知道他會這麼幹,他殺掉了特蕾莎,是不是?」然後等著克里斯蒂對他說不是,是別的事,是一場自然災害,或是某個核電站爆炸,是某國首腦死了,或是波斯灣一艘戰艦沉沒,是一場毀滅性的地震,或是水災、火災或瘟疫,但是臉色蒼白的克里斯蒂卻說:「是。」

肯尼迪看起來就象一個久病纏身的人,潛伏已久的高熱如巨浪般突然襲來,他感到自己身體癱軟下去,隨即意識到身邊的克里斯蒂似乎把他和屋裡其他人都擋開。肯尼迪這時淚水潸然而下,幾乎不能呼吸,恍惚間好象屋裡所有人都湊到了跟前,大夫把針推進了他的胳膊,傑佛遜和克里斯蒂把他輕輕放倒在床上。

他們都等著弗蘭西斯-肯尼迪從這個沉重打擊中甦醒過來,終於他又能把握住自己,開始下達命令,命令各有關部門立即開始行動,並和國會領導人取得聯絡,清除困在白宮四周以及聚集的市民,另外,同時實行新聞管制,他告訴他們早上七點再和他們碰頭。

在天亮之前,肯尼迪打發掉了每一個人,傑佛遜象平素一樣給他端來熱巧克力和夾心餅乾,「我就守在門外,總統先生,每過半小時我來檢視一下你的情況。」肯尼迪點點頭,傑佛遜退了下去。

肯尼迪熄掉了所有的燈,曙光將至,屋子裡顯得膝股發亮,他強迫自己理出個頭緒來,他的悲痛來自於敵人精心策劃的襲擊,他必須抑制住這種悲痛。他注視著那長長的弧形玻璃窗,他常常提醒自己,現在也是,那些窗子裝的是特殊的防彈玻璃,況且他能看見外面,而外面的人卻看不見他。還有他眼前這片地方,白宮前的大草坪、遠處的高樓,都安插著特工,院子裡裝著探照燈,還有衛兵帶著警犬巡邏,他自己再安全不過了。克里斯蒂恪守了他的諾言,但肯尼迪自己卻一直沒法好好保護特蕾莎。

這已經過去了,她死了,剛才那劇烈的痛苦已經消失,他對自己這會兒平靜的心情感到詫異,這是怎麼回事?是因為在她母親死後她堅持自己過自立的生活?是因為她對美國兩個主要政黨來說都太過於「左」,而因此成為他政治上的反對者?還是因為他缺乏對女兒的愛?

他隨即又為自己開脫。他愛特蕾莎,現在她雖然死了,但是因為他在過去幾天一直準備好了承受她的死,所以突然而來的打擊並未造成那麼大的悲痛,他身上固有的,源於肯尼迪家族歷史的那股本能的、敏感的偏執勁兒,早就給他發出了訊號。

在教皇之死和飛機被劫兩起事件之間肯定有某種巧合,從而註定了他女兒的死,劫機者拖延了一段時間,直到那個教皇的刺客到了預定的地方並在美國被捕後,他們才蠻橫地提出了釋放刺客的要求。

肯尼迪儘量不帶有自己的個人情感來分析這一系列事件,他努力想理出個頭緒來。事情其實是如此簡單:一個教皇和一個女孩喪生了。客觀地審視一下,就世界範圍來說,事情本身並沒有什麼致命的重要性,宗教領袖會重新被推選出來,頂多世上那些愛哭的女孩子會為他流出同情的淚。問題不在這兒,而是世人將從此會把美國及其領導人看得一錢不值,日後還會有許多不可預測的攻擊接踵而來,使當局無招架之力,一個被戲弄和擊垮的政權決不會再承擔起建設文明社會的重任。他應該如何進行反擊?

臥室的門被推開,大廳裡的燈光傾灑進來,初升的太陽也照亮了臥室。傑佛遜穿著嶄新的襯衫和夾克,推著為肯尼迪準備好的早餐車進來,他朝肯尼迪打量了一下,似乎在詢問他是否應該留下,最後還是退了下去。

肯尼迪覺得淚水從他臉上淌下來,隨即意識到這是軟弱無能的眼淚,他再次感到沒有了悲傷,他感到奇怪,他感到他有種排山倒海的清醒的意識,他的每一根血管裡都充塞了仇恨,甚至包括對他的部下們的震怒,他們都沒能幫助他,這是一種他這一輩子從未體驗過的仇恨情緒,他過去一貫嫌惡別人身上的這種品格,他努力剋制住自己。

他開始想他手下的人是如何安慰他的,克里斯蒂顯露出了多年以來對他的感情,是克里斯蒂抱著他,把他扶在床上躺下;平素冷漠內向的阿德布拉德-格雷抓住他的肩膀,只反覆嘀咕道,「我真難過,我難過極了!」阿瑟-韋克斯和尤金-戴西一直比較鎮靜,他們時而拍拍他,說些他沒有聽得太清的安慰話。肯尼迪還注意到,作為白宮辦公室主任的尤金第一個離開臥室去安排和處理白宮裡的其他事務,韋克斯和戴西一起離開。作為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頭,韋克斯有不少緊要的活兒,但也許他也怕一個悲痛欲絕的父親在震怒之下給他下達一些瘋狂復仇的命令。

就在傑佛遜回來之前這一小段時間,弗蘭西斯-肯尼迪知道他的生命已變得和過去完全不同,連他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他儘量想把自己憤怒的情緒排除在他的推理程式之外。

他記得在一些戰略性會議上曾討論過此類的事件,他想到伊朗,想到了伊拉克。

他的思緒回到了幾乎四十年前,他當時只是個九歲的孩子,在海恩尼斯堡的海濱沙灘上,他和傑克叔叔和鮑比叔叔的孩子們一起玩,兩個叔叔身材修長、面目英俊,他倆在登上直升飛機之前還和他們玩了一會兒。作為一個小孩子,他更喜歡傑克叔叔,因為他知道傑克叔叔的全部秘密。有一次他看到傑克叔叔親吻一個姑娘,隨後把她帶進了他的臥室,過了一個小時他又看到他們一起出來,他總也忘不掉傑克叔叔的笑容,他看起來喜氣洋洋,象是得到了什麼寶貝東西似的,他們誰也沒注意到在大廳裡的一個桌子後面藏著一個小孩,那種時候總統的特工們都離得遠遠的,不知上哪兒去了。

他還保留著其他許多童年時代的鏡頭,關於權力的活生生的畫面,他的兩個叔叔受到年紀比他們還大許多的男人和女人們畢恭畢敬的對待。每當傑克叔叔走出別墅來到草坪上,音樂大作,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所有人都默不作聲,直到他開始說話。

他的兩個叔叔同時大權在握,共享榮華富貴,他倆在登上直升飛機飛向藍天的那一刻看起來是多麼躊躇滿志,那麼多大漢簇擁著他們,保護著他們,他們看起來是多麼安全,他們是怎樣青雲直上,又怎樣墜落雲端……

他們雙目炯炯,帝王般的頭顱,眼裡閃爍著智慧和叱吒風雲的光芒,渾身有一種磁鐵般的吸引力。以他們這種身份,他們還是抽出時間和他們的子女、侄兒、侄女們,和這些小女孩、小男孩們玩得十分起勁,他們是天上的神順道看看他們保護之下的塵世的小生命,然後,然後……

他在電視上看到了傑克叔叔的葬禮,炮車馮隊,以及數百萬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民眾,還看見了他的小夥伴也扮演起了世界舞臺上的一個角色,還有叔叔鮑比和嬸嬸傑姬,他的媽媽在一旁淚流滿面,看到某些地方就把他抱在她的懷中,一邊說,「別看,別看!」

他的視線就被擋在長長的頭髮和密織如雨的淚水中。

門開了,閃進一道黃色的光,中斷了他的回憶,傑佛遜推進一張熱氣騰騰的桌子,肯尼迪平靜地說:「把那東西拿出去,在一個小時之內,不要打擾我。」他極少用這麼粗魯和果斷的口吻說話,傑佛遜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看他,然後說,「是,總統先生。」便推著小桌出去,關上了門。_太陽這會兒照亮了整個屋子,但還沒有散發出熱量。華盛頓甦醒了,它跳動的脈搏聲傳送了屋子,街上到處是遊動的電視攝像車,數不清的小轎車象一大群昆蟲發出嗡嗡的聲音,飛機不斷從頭頂飛過,全是軍用飛機,航空線上現在禁止民用飛機。

他竭力與心中的狂怒拼爭,嚥下噙在嘴裡的苦水,每一次他大張旗鼓的勝利都在事後證明成了他最不堪忍受的痛苦。先是他被選為總統,但還沒等他登基他的妻子就去世了,接著他的烏托邦式的為美國鋪設的宏偉計劃一個個被國會推翻,現在他的女兒又成了他的雄心和夢想的犧牲品,嘴裡發嘔的苦水流過他的舌頭和嘴唇,使他幾乎窒息。他的身上好象灌滿了毒液,四肢無力,彷彿只有一種感覺,就是仇恨才能使他好起來。就在這一刻,他的腦子起了變化,象充起了電,驅逐他身上每一個細胞中的毒素,活力源源而來,流滿全身,他舒展開他的雙臂,朝著披著晨光的窗子握緊了拳頭。

他擁有權力,他將運用這種權力,他可以使他的敵人發顫,他要他們嚐嚐他們自己種下的苦果,他要掃除掉所有那些持幾條破槍的渺小肆虐的傢伙,消滅所有那些給他和他的家庭帶來如此悲劇的惡魔。

他覺得他就象一個弱不禁風的人,大病初癒,一早醒來發現自己重又恢復了體力。他感到振作,感到了自他妻子去世後從未再有過的寧靜,他坐在床上,努力剋制自己的情感,試圖恢復自己的理智和警覺力,他冷靜地又想了一遍他的各種選擇以及各自的危險後果,最後他終於確定了他所要採取的行動以及該提防的危險,他感到最後一次揪心的痛苦,他的女兒從此再也不存在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