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美國的富裕階級要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的富裕階級更具社會意識,當然,這話尤其是對那些超級富翁們來說更為貼切,身為大公司、大財團的老闆或經理,他們以自己的經濟實力牢牢操縱著政治,在社會文化的各個領域都施展著他們的影響,「南加利福尼亞州蘇格拉底高爾夫球暨網球俱樂部」的成員們,在這些方面尤其做得得心應手。這個七十多年前由一些房地產、報業、電影業和農業巨頭成立的消遣性俱樂部,現在實質上成了一個帶有自由派色彩的政治組織,只有特別富有的人才有資格加入。
從技術上說,你可以是白人或黑人,猶太教徒或天主教徒,男人或女人,工商業鉅子或藝術家,但實際上俱樂部只有個別幾個黑人,沒有婦女。
外界廣泛稱這個俱樂部為「蘇格拉底俱樂部」,它最終演變成了一個非常顯赫和富有責任心的大富翁們的俱樂部,他們慎重地請了一個前中央情報局的副局長負責安全事務,在俱樂部周圍架起了大概是全美最高的帶電鐵絲網。
俱樂部的成員在五十到一百人之間,他們可以說擁有美國的每樣東西。每年四次,他們都聚集在俱樂部所在地度過消遣性的一週時間。在這段時間內,他們儘可能地自食其力,自己收拾床鋪,自備飲料,有時甚至還親自做點菜,晚上還在戶外來一個篝火燒烤晚會。當然,他們身邊也有一些僕人、廚師和婢女,以及理所當然的這些重要人物的隨從或助手,不管怎麼說,在他們來此汲取精神力量的時刻,世界上的經濟和政治事務畢竟不會停頓嘛。
在這一週左右的時間裡,這些人分成幾個小組私下交談,他們還參加從名牌大學請來的一些傑出的教授們舉辦的講座班,話題包括倫理、哲學,以及幸運的社會精英分子對社會中其他人應有的責任,等等。還聽取一些知名學者及科學家所作的關於核武器、大腦研究、空間開發和經濟學等方面的一些利弊的分析。
他們還在一起打打網球、游泳、下棋、玩橋牌,晚上興致勃勃地聊天至深夜,扯扯道德倫理、男歡女愛、婚姻、家庭、事業。他f[j是有責任心的人,是美國社會中最富有道義感的人。他們實際上不斷在向兩個目標奮鬥。一方面,在恢復青春活力的同時,努力更加完善自己的人生;另一方而,他們為未來更好的社會描繪藍圖,為實現這個更加美好的社會而團結在一起。
一週之後,他們精神煥發,帶著新的希望,帶著幫助人類的良好願望,返回到各自的日常生活中去。對於他們聯合在一起能如何保持現有的社會結構,他們獲得了一種全新的感受,當然,他們之間培養起來的個人交清在做生意時也不無好處。
最近一週下次的俱樂部活動時間是從復活節禮拜日之後的禮拜一開始,不過,由於教皇遇刺和總統女兒的座機被劫持以及她後來被殺害而引發的全國性危機,使這次俱樂部聚會出席的人數不過二十名。
喬治-格林維爾是這些人當中的元老。雖說他已是八十高齡的人了,還能連著玩兩場網球。不過他很有涵養地不與勉強敷衍他的年輕人們計較,但在一局連一局的下棋打牌時,他依然是隻猛虎。
格林維爾個人擁有的公司控制著美國大部分的小麥買賣,除非事情會影響到他的糧食生意,否則他才不把這場全國性的危機當成一回事兒。他的黃金時代是在三十年之前,那時正值冷戰階段,美國為了卡住俄國人的脖子,對俄國實行糧食禁運。
喬治-格林維爾也是愛國的,但他並不是一個笨蛋,他知道俄國不會屈從於這樣的壓力,再說。華盛頓實行的這項禁運措施會損害美國農民的利益,所以他公開違背美國總統的禁令,把穀物轉移給幾家外國公司,後者再移交給俄國,他這一作法使美國政府異常震怒。政府把有關削弱他的家族公司,繩之以法並公佈於眾的議案提交到國會,但格林維爾私下給那些眾議員、參議員們塞了錢,這事很快就平息了。
格林維爾喜愛蘇格拉底俱樂部,因為它豪華卻又不至於奢侈到引起那些不怎麼走運的人的嫉恨,還因為它不怎麼為新聞界所知一俱樂部的成員擁有大多數的電視臺、報紙和雜誌;除此之外,呆在俱樂部裡使他感到年輕,使他有能力在同樣有錢有勢的年輕人的天地裡參加角逐。
在那段糧食禁運期間,他從對政府心懷不滿、嚴陣以待的美國農場主手中買過來小麥,再賣給瀕臨絕境、欣喜若狂的俄國人,他從中大大地發了一筆橫財。但他也確實拿出了一部分錢造益美國公眾,他這樣做是為了展示一條原則,這條原則就是,他的所作所為證明了他遠比政府要聰明得多,他把額外掙來的達數億美元的錢都用在了諸如博物館、教育基金、電視文化節目等方面,特別是音樂,是格林維爾最感興趣的。
格林維爾對自己所受的教育一直引以為榮,他上的全是最好的學校,他受到的教育是要做一個有責任心的富人,要對人類同胞充滿真情摯愛,以及諸如此類的社會規範。他在做生意時一絲不苟的精神就是他的藝術形式,數百萬噸穀物的加減運算在他腦子裡就象一場室內音樂會一樣清晰、優美。
他很少發火,但有一次一件事使他非常生氣。有所大學的一位年輕教授發表了一篇論文把爵士樂和搖滾樂抬高到巴赫和舒伯特之上,還竟敢聲稱古典音樂是「哭喪一般」,他的教授職位是由格林維爾的一個基金會出錢資助的,他發誓要把那個教授從他的位子上拉下來。但他一貫的涵養,使他剋制住了自己。此後,那個教授又發表了一篇論文,千不該、萬不該說了這麼一句話:「現在誰還拿貝多芬那些狗屎玩意兒當回事?」這就決定了整個事情的結局,那個年輕教授一直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年之後他只好在舊金山給人教鋼琴混飯吃。
蘇格拉底俱樂部擁有一樣不可企及的好東西,它有一張精心構建的通訊聯絡網。早晨肯尼迪總統在他的顧問班子的秘密會議上宣佈他對沙哈本蘇丹的最後通謀後不到一小時,蘇格拉底俱樂部就獲知了這個訊息。只有格林維爾知道這個情報是由「先知」奧利弗-阿利馮特提供的。
俱樂部的成員有一個信條,多少年來他們來此休息鬆弛一下自己,但從木利用聚會的時機制定什麼計劃或搞什麼明謀。在這些聚會中,這些大人物們大致上只是交流一下共同的目標及共同感興趣的訊息,疏通在這個複雜的社會中彼此之間可能產生的矛盾和誤會。
本著這樣的精神,喬治-格林維爾在星期二特意邀請其他三個重要人物在網球場旁邊的一個小亭子裡共進晚餐。俱樂部同有不少這樣令人心曠神治的精緻的亭樓。
勞倫斯-塞拉丁是他們之中最年輕的成員之一,他擁有一個國內的主要電視網和一些有線電視公司,在三個大城市的一些報紙。
五家刊物,以及一家數一數二的電影製片廠,他還通過其子公司擁有一家重妄的出版社,還在一些主要城市裡擁有二十家地方電視臺。這不過只是指在美國,他在國外一些國家裡也是個舉足輕重的傳播業大王,塞拉丁年僅四十五歲,人長得修長、漂亮、精神,一頭捲曲的銀白色頭髮,頗有幾分當年羅馬帝國皇帝的風采,現在這種髮式已在知識階層和藝術界、好萊塢電影界的一些人士中開始流行起來。塞拉丁的外表和頭腦都給人印象深刻,他也是美國政界最有勢力的人之一,沒有一個眾議員或參議員敢不回他的電話,然而他一直沒能夠和肯尼迪總統搭上交情,這大概是因為新聞界對政府的一些社會計劃所抱的不恭敬的態度得罪了肯尼迪總統。
第二個人是劉易斯-莫切,他在美國的大城市裡比任何個人或公司都擁有遠為重要得多的不動產,他非常年輕——現在只有四十歲。莫切很早就認識到了高聳人云的摩天大樓的價值,他想了一個妙招,先買下現有的眾多的大樓的領空機,然後在此基礎上把樓繼續蓋到幾乎是不可能的高度,形成無數摩天大廈,使原有建築的價值一下子增加了十倍。他改變了許多城市的色彩,在這方面誰都比不上他。他還修建了許多商業大廈,儘管這樣一來使得街道變得狹窄、昏暗,但結果出乎眾人的意料,證明這些商業設施非常有用。他把紐約、芝加哥和洛杉肌的房租抬高到普通人不能承受的地步,只有有錢人才能舒舒服服地住在這些城市裡。他哄騙和賄賂市政府官員給他減免稅收,並開放鬆房租管制,以至於他聲稱他的每平方米的房價總有一天會上升到東京的水平。
儘管他野心勃勃,但他在政治上的影響比這個亭子裡聚集的其他幾個人要弱一些,他的個人財產達五十億美元。不過主要財富是房地產,他真正擁有的實力實際上令人生畏。
他的目標是獲取巨大的財富和權勢,他才不在乎對人類文明社會的責任心啦什麼的。他廣泛地賄賂政府官員和建築工會的頭目,他買下大西洋城和拉斯維加斯的大型豪華賭場、飯店,驅走當地的流氓地頭蛇。
當然他這麼做首先是因為他收買了流氓犯罪團伙的一些小嘍羅們,他手中數不清的旅館都和那些實際上受犯罪團伙控制的商號有聯絡,由他們向旅店提供傢俱、洗衣、菸酒食品等服務業務。他就是這樣通過手下的一些人同地下犯罪組織搭上了關係,當然,他沒有蠢到讓這種秘密關係有絲毫的暴露,劉易斯-莫切這個名字從來沒有牽扯到任何醜聞中。
謝天謝地,這不僅得益於他的謹小鎮微,而且他本人也確實缺乏呼風喚雨、出頭露面的臉力。
由於這些原因,他的個人品質實際上受到幾乎所有其他蘇格拉底懼樂部成員們的鄙夷,但他容忍了這一點。他手中的一家公司買下了俱樂部周圍的地皮,要是他一不高興,他滿可以把俱樂部四周的地皮以廉價形式招來五萬戶黑人和西班牙人,讓俱樂部從此永無安寧之日。
第三位來客是馬丁-芝特福德,他穿著白色敞領襯衫,藍色運動服夾克上衣和鬆鬆垮垮的褲子。芝特福德六十歲,他也許是在座四個人之中最具實力的一個,因為他在數不清的領域都握有大筆錢財,他一直是「先知」門下的一個「年輕」的弟子,深請師道,受益匪淺。他常常津津樂道地向聽得人迷的蘇格拉底俱樂部的聽眾講有關「先知」的神奇故事。
受「先知」的影響,或至少藝特福德他自己這麼說,在一開始,他是從搞投資銀行業務起家的,他給自己找了個不穩定的起點。
那時他正當青春年華,精力旺盛,耐不住春心蕩漾,勾引了數十上百個小婦人,但出乎他的意料,這些女人回過頭來找他時卻不是為了報仇,而是採貸款的。她們臉上掛著淺淺的笑,說起話來萬種風情。出於本能他貸出了這些風流款,但他明白錢是再也收不回來了。那時節他還涉世不深,他不知道銀行裡的貸款人員都收取禮品和賄賂,給一些無把握的小買賣貸款。票據帳本之類的東西好糊弄,銀行的經理人員想往出貸款,這是他們的生意,也是他們的利潤來源,所以他們得清楚地給負責貸款的職員制定出相應的管理規則,要求他們做好流水帳,接受審查,等等。馬丁-芝特福德胡亂貸出了銀行的好幾萬美元之後他被銀行打發到了另一個城市的支行搞別的工作去了。起初他以為這是給他換了一個幸運的環境,後來他才明白這只不過是他的上司對他無可奈何的處理罷了。
年輕時犯下的錯誤成了日後有益的教訓,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慢慢地淡忘了,被原諒了。
芝特福德在他這個世界裡脫穎而出,三十年之後,他就坐在了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這個享樓裡,成了美國最強有力的金融鉅子。
他現在是一家大銀行的董事長,還擁有一些電視網的大量股票,他和他的夥伴們一起操縱了汽車工業,合併了航空工業,在電氣行業他的錢就象一張張開的蜘蛛網。他還會坐在華爾街的一些投資商號裡的董事會議桌旁,商討做買賣、合併聯合大企業的生意。在這些生意戰到了白熱化程度的時候,芝特福德往往就成了那個一擲千金、一錘定音的人。象其他三個人一樣,他手中「擁有」數個國會議員。
在網球場外邊的亭子裡,四個人在圓桌旁坐下來,他們周圍是加利福尼亞芬芳的鮮花和從新英格蘭移植的綠色植物,喬治-格林維爾開門見山地說:「夥計們,你們對總統的決定怎麼看?」
藝特福德說道:「他們搞掉了他的女兒確實是他的恥辱,但這樣就摧毀掉五百億美元的財產也實在是太過分了。」
一個穿著白衣白褲、戴著俱樂部標誌的西班牙人侍者走過來問他們要什麼酒。
塞拉丁沉思地說:「如果肯尼迪能把局勢扳回來,美國人會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英雄,他會勢如破竹再次當選為總統。」
格林維爾說:「但他的反應太過於激烈了,我們都明白,外交關係毀於一旦,需要多少年才能緩過勁來。」
芝特福德說:「國家現在運轉得挺不錯,立法機構終於對行政機關有了一定的約束,權力的轉向能對國家有什麼好處?」
莫切說:「肯尼迪重新當選又能怎麼樣?國會在我們手中,叫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得幹什麼,眾議員只有不到五十人是投靠我們的錢當選的,參議員更是,哪個不是百萬富翁,我們用不著擔心總統。」
穿過網球場,格林維爾一直凝視著藍色浩瀚的太平洋,平靜而莊嚴。這時刻,裝著他的價值數億美元穀物的輪船正遨遊在大洋上駛向世界各地。想想他可以養活幾乎整個世界也可以給整個世界帶來饑荒,這使他多少有種負疚感。
他剛準備說話,被送飲料的侍者打斷了。格林維爾在他這個年紀對身體很當心,他只要了礦泉水。待侍者走後,他啜一口飲料,清清嗓子,一字一頓地開始講話。他溫文爾雅的舉止是屬於那種一輩子義無返顧地做了無數心狠手辣的事的人的,「我們決不能忘記,」他說,「美國總統擁有的職權確實能對民主程式產生極大的危害。」
塞拉丁說:「不見得吧,其他政府官員會阻止他單個做出決策;還有軍方,儘管他們在幕後,但除非合情合理,否則他們不會允許。
你是知道的,喬治。」
格林維爾說:「在平常,這當然說得也對。但是看看林肯,在南北戰爭時期他實際上中止了人身保護法和人權法;看看弗蘭克林。
羅斯福,他帶我們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看看總統個人的權力有多大,他完全可以赦免任何一名罪犯,這是帝王般的權力。你知道他可以用這樣的權力幹什麼?他可以用手中的權力造成多大的獨裁勢力?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國會阻止他的話,他幾乎擁有無限的權力,幸好我們有這麼個國會。但我們必須提早下手,必須保障行政機構仍然受公平選舉出的人民議員代表的監督。」
塞拉丁說:「只要有電視和其他傳播媒體的存在,肯尼迪休想搞一天獨裁,他還沒有選擇那條路,當今美國人最強烈的信條就是個人自由。」他停了一下說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喬治,你曾公然反對過對蘇聯的糧食禁運。」
格林維爾說:「你還沒明白我說的意思,一個膽大無畏的總統完全能逾越這些障礙,肯尼迪在這次危機中越來越肆無忌憚。」
莫切不耐煩地說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應該組成一個聯合陣線,反對總統給沙哈本的最後通牒?我個人覺得他能強硬一些實在是太好了,無論對政府還是對個人,高壓和武力都行得通。」
莫切早年在房地產開發中就是用高壓政策對付房客的,如果他想拆掉哪座大樓,他就提高房租,撤掉暖氣和水的供應,停止維修房屋,他使成千上萬的人口子過得極不舒服,他使大片黑人湧入某一地方,以趕走當地的白人居民。他賄賂市政府、州政府,使那些聯邦官員發了橫財。他講這一番話是有切身體會的。使用高壓手段是成功的基礎。
格林維爾說:「你也誤會了我的意思,一小時之後我們打一個電視電話給勃特-奧迪克——原諒我沒同你們商量就答應了——局勢發展得太快,我們沒時間等待。勃特-奧迪克的五百億美元就要化為煙塵了,他非常擔心。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的是要留心事態的發展,如果總統能對奧迪克這麼做,他也會對我們這麼做的。」
「肯尼迪是有點神經錯亂。」藝特福德若有所思地說。
塞拉丁說:「我想,在和奧迪克通話之前,我們先該有個共識才行。」